第六十七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第六十七章
苏芷打马回府, 甫一进门便见沈家的老奴萧叔,她高高挑起了眉头。
不必多说,定是沈寒山一下职便往她府上钻。
这厮近日能耐了啊, 知她瞧他不顺眼,也不冒昧来叨扰, 只一个劲儿地烦她母亲。
偏偏苏母孀居, 孤独得很,有个可心的“养子”膝前侍奉,自然欢喜得合不拢嘴。
沈寒山这一番投其所好,可不是抓乖弄俏?!
真烦。
苏芷心间大大恼火,可想起皇帝巡狩回京,朝堂之上引发的那一波波动荡……她也想要从沈寒山那处探探口风。
毕竟庙堂京官里,与她最相熟的便是沈寒山,苏芷没必要舍近求远, 去仰那些老油条官人们的鼻息。
公事要紧,苏芷只得把个人恩怨放后头, 先顾眼前。
她如今是一司之长了,不能一团孩子稚气地做事, 轻重要拎得清。
思及至此,苏芷深吸一口气, 大步朝前。
女使先她一步入碧波院通禀, 待苏芷行至苏母跟前, 沈寒山还为苏母念经。两人相处融洽,活似一对亲母子。
苏芷心里翻了大大一个白眼, 朝沈寒山勾了勾食指:“你过来。”
苏母被女儿的乖张气得扶额, 却见沈寒山怡然自乐, 暗下对苏母摇了摇头, 示意无碍。
这对冤家!
天爷!闺女儿何德何能,容沈寒山这样庇护眷顾。
沈寒山帮苏母牵了牵厚锦被,道:“苏婶娘好生休憩,晚辈过些时候再来看您。”
“嗳,好。小娘子打小儿性格就顽戾,你多担待。”
“怎会,芷芷待人坦诚,可亲可爱。”沈寒山说了一通客套话,总算出了门。
苏芷也不和他磨蹭,张口便问:“摘星楼下的那一具尸身验明身份了吗?”
沈寒山颔首:“嗯。大理寺与刑部的官吏联袂查人,从当年造楼工匠名录寻起,找到年纪相仿的匠人了,他于五年前失踪,妻母寻他至今,还闹上过县衙,只可惜被人压下来了。怪道多年找不到人,原是被埋在了土里。这事凶恶,坏了风水,龙居的屋舍竟压了民冤,说出去不好听。官家震怒,现下正和刑部以及大理寺谈论发落工部尚书张怀书的事,恐怕不少官吏会被拉下马。不过一晚,今日上朝会,立马和东府的舍人商议起草诏令了,恐怕要变天。”
苏芷不过六品官,又是内廷衙门的人,没资格参朝会,这些辛秘她都是无缘窥见的。
她是听到些风言风语,知庙堂又有波折。哪知这一回事会闹得这样大,朝官们岂不是人人自危?
怪不得眼高于顶的京官们待她都客气了很多,左掖门宫道上碰见,还会同她行个拜仪。
苏芷思忖了一番,问:“才两日就匆忙定罪吗?怕是不止‘风水害人’一事?”
“我就知芷芷聪慧,事事都瞒不过你。”
他又献一份殷勤,说话没个正形儿。
苏芷想骂他,偏偏沈寒山处事周密,像条蛇儿滑不留手,她根本寻不到由头苛责。
瓷器般白净无瑕的人,太过圆满无缺,原也是会讨她的嫌。
苏芷皱眉:“有话快说,别让我猜来猜去。”
“刑部的官吏前些日子被大理寺压了一头,好不容易逮着一宗案子,可不得使尽通天本事,为官家分忧解难么?他们查出了匠人的死因……”
沈寒山断在这里,忽然不言语。
苏芷深谙这厮一肚子坏水,恐怕她大难临头。
她下意识说了句:“少拿话引我出洞,我绝无可能给你什么甜头。”
沈寒山哑然失笑。
隔了很久,他才道:“芷芷多虑,这一回沈某是真没想占你便宜,不过在组织语言,好一口气说清缘由罢了。”
她结结实实闹了一场笑话,顿时面红耳赤,颊上飞霞一片。
苏芷支支吾吾半天,恨不得找一道地缝钻入。
良久,她寻回舌头:“废、废什么话!赶紧往下说!”
“是。”沈寒山勾唇,“七年前,张怀书得官家赏识,擢升工部尚书,官拜从二品,掌城郭、宫室、舟车构筑诸事。他已是高官厚禄,该恪尽职守,岂料他纵容麾下官吏以‘喂食拉建材牲口’的由头,同户部粮仓调度压仓五年的陈米,供于工匠们吃。而好米则私下变卖,谋求钱财。陈米受潮生了霉星子,呕吐发昏均是小事,直到某日闹出了人命……死者便是那一名被压在楼下的匠人。若非狐女执意要官家拆楼,恐怕这一起冤案永世都不得昭雪。”
嘴上说是手下官吏办的坏事,可一笔笔账目都得上司过目,他看漏了眼,便是他的过失,叫不得屈!
“怪道官家要严惩不贷,又把口风瞒得这样紧。才出了衢州地方官贪墨案,又来一笔京官的破账。要是黎民百姓知道了,他们会如何看待庙堂朝官?定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于官家不利。”苏芷忧心忡忡地答。
她知道官家起义,是借流言翻身,如有人也借助这一回的风口,引发民变,那铁定闹得人仰马翻……
于此,沈寒山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你我经衢州一事,名声太显,故而这回,我把严查工部的案宗交给了刑部。官家还有另外一宗差事,要我去办。仅我一人之力不够,我同他举荐了你,想来明日旨意就该传到皇城司了。”
苏芷脊背骨发麻,她就知沈寒山笑得这样奸猾,定不怀好意。
苏芷切齿:“你又来?!成日和我过不去?”
“唔……芷芷不觉得你我默契十足,一块儿当差再好不过吗?竟这般嫌恶我,好伤人心。”
“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谁不知道你是个伪君子。”
“哦?沈某哪处开罪了芷芷?”沈寒山作恍然大悟状,“你是在记恨上一回的吻吗?”
他话音刚落,苏芷忙捂住郎君的嘴,把他拖到偏僻的壁脚。
苏芷怒斥:“你疯了吗?那夜的事,你别在人前提起,权当个屁放了吧!”
“芷芷薄幸,我却不会。是沈某冒犯了你,合该负责的。”沈寒山一番权衡,道,“这样,沈某眼下无婚配,不如把自个儿许给你为夫婿,如何?”
他怎么能这样轻车熟路,成日里把“求娶”一事儿挂嘴上啊?
苏芷瞠目结舌:“你疯了吗?这话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
“正经求亲,沈某没在说笑。”沈寒山郑重其事应答,脸上笑容也敛去三分。
苏芷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我身为皇城司使,如何能明面上为后宅妇人?!”
“哦,那你我暗地里偷偷私定终身便可行?”
“……”苏芷累了,她不想同人蛮缠了。
她的心一瞬间苍老许多,疲乏地朝沈寒山摆摆手,问:“别聊有的没的!你说吧,官家要我们两人办的差事究竟是什么?”
沈寒山不逗她了,正经说:“官家要臣下去查明九尾狐女的来历,辨她究竟是人是妖。”
“这事儿很重要?”
“重要。若是妖邪,谛听天命也就罢了;倘若是肉眼凡胎的女子,那她缘何知晓这么多阴司事?背后要么是有高人指点,要么属贪官污吏的党羽……无论哪一桩缘故,都有必要严查下去。欺君之罪的名头压下来,不是说笑的。谁都来哄骗君主,那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狐女如今在何处?”
“宫中不得安插可疑人,恐有谋逆行刺之心。因此,官家还是留狐女暂居引进司使裴川的府邸,命他好生监管此女。”
官家没把狐女下诏狱,恐怕也是有那么一两分信她是妖神,不欲太早开罪人。
苏芷了然:“那你我今夜就去一趟裴府。”
“好,一切听芷芷安排。”
沈寒山笑望苏芷风风火火的背影,心中忆起一桩压在心底的事——
数个时辰以前,文德殿内。
皇帝和沈寒山密谈狐女一案,差他去办。
沈寒山借此机会,力荐苏芷在旁协办,也好助他一介羸弱文臣一臂之力。
官家思索许久,应允。
半晌,他若丽嘉无其事问起沈寒山:“朕记得,沈大卿还未婚配吧?你这样郎艳独绝、文采飞扬的官人,也不知哪家贵女能福气,同你喜结连理。”
官家开起了促狭亲昵的玩笑,看似想给沈寒山做媒,实则饱含深意。
沈寒山这样殷切举荐苏芷,明眼人都瞧出来他同苏芷小娘子交情笃深。
偏偏官家视若无睹。
他不为这对知心着意的悍将牵一牵红绳?反倒故意说起旁人的高门贵女……
沈寒山不蠢,他听出皇帝是在敲打自己——如若他同苏芷合力办案当差,为皇家分忧,官家很是欢喜,可他对于沈寒山与苏芷的婚事,却不乐见其成。
官家不欲沈寒山和苏芷有旁的私情,否则他得折损左臂右膀其中一只,太亏了。
于是,他棒打鸳鸯,早早断了沈寒山的念想。
毕竟臣子的欢喜,与他何干呢?
这就是蛮横霸道的皇权。
只要官家一声令下,沈寒山就得幡然醒悟。
他要知分寸、守进退,才能在仕途上渐行渐远。
毕竟官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听话的臣子,会吃到苦头。
沈寒山微微眯眸,他要天家成全么?
呵。
有意思。
沈寒山发笑,心下已有了重大决定——他欲徐徐图苏芷,无论上碧落下黄泉。便是挫骨扬灰,翻天覆地,沈寒山亦要成事。他行的路,无人能阻,无人敢拦。
要知道,迎面世人,他乃罗刹恶鬼。
沈寒山的佛心禅性,唯有苏芷,能诱他阪依。
作者有话说:
开学的威力好猛,评论少了好多(倒地)
沈寒山能亲第一次,那自然也能亲到第二次(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