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虫豸私私语

不过片刻，杂役便已将毒虫备妥，随时可送往丹苑。

杨昭想起徐来与梁舟二人，走到顾灵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顾灵挑了挑眉，打量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丹苑内，徐来与梁舟正在外间处理毒虫。

“徐来，你肯定他真会去求周管事？”梁舟低声问道。

徐来神色笃定，手中活计不停：“那小子若不想眈误事，就只能去寻周管事。除非他愿意和我们一道受罚。”

他嗤笑一声，又道：“他去求管事，顶多落个办事不力的埋怨，若是不去，坏的可是周管事的事。周管事再如何看好他，心里也少不得记上一笔。”

梁舟面露忧色。

早先徐来提出给杨昭一点颜色看看，他欣然应允，可第二日得知用的竟是这等法子，吓得魂都去了半条。

“那……周管事若记恨上我们怎么办？”

“你怕什么？”

徐来放下手中药材，拍了拍手：

“我们一口咬定已经吩咐了杂役，是杂役自己误事。这事没有证据，谁能证明是杂役忘了，还是我们没说？顶多罚些贡献罢了。”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让杨昭在周管事跟前失了宠信，才是你我二人上位的机会。你想一辈子都窝在这里摆弄虫子尸体不成？”

梁舟猛地摇头：“不想！”

“那便结了。只要咬死是杂役疏忽，整个丹苑就三个人，杨昭还几乎不做事。再坏，难道还能杀了我们？那靠谁来做事？”

徐来说得信誓旦旦。

初时接连死人，他也曾彻夜胆寒，生怕哪一日轮到自己头上。

可后来渐渐摸着了门道，只管认真做事，听周管事的话，便不会出岔子。

待到最后只剩三人时，他曾在屋内整夜辗转难眠，以为周管事要一个不留。直到再无人死，徐来才终于放下心来。

不惹事，不闹事，就能活。他与梁舟兢兢业业半年，从未出过半点差池。

那此番意外，必定是杂役忘了。

也必定是杨昭的错！谁让他不找周进汇报的？

当夜，周进照例巡查，行至蛊池前，目光一扫便觉数量不对，当即命人将杨昭、徐来、梁舟三人唤来。

蛊房内灯火摇曳，映得几人面庞明暗不定。

周进立于蛊池之侧，视线扫过池中，转头看向徐来：“怎么回事？今日蛊池为何没有补？”

徐来强撑着镇定，垂首回道：“回禀师兄，今日一早杨昭来找我们，我们尚在处置药材，便说处理完再去补。他问了毒虫所在，说自己去补便是。之后的事……师弟便不知了。”

周进转目看向杨昭：“有这回事？”

“是，师兄。”

周进眉峰微蹙：“那毒虫呢？”

徐来与梁舟对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浮起一丝弧度。

“我去虫房，并未见到毒虫。”杨昭道。

“没看到你不会问……”周进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盯了杨昭一息，又看向徐来梁舟二人，心中了然。

这三人，竟在正事上斗起来了。再怎么斗，也该先把事情办好。

他再度望向杨昭，心底轻叹。这杨昭做事素来稳妥，怎的如此不识大体？转念又想，是了，年轻气盛，自己又未曾跟他提过日后接位之事，大约是怕在自己跟前落下办事不力的印象，想着两败俱伤。

周进将目光移向徐来，沉声喝问：“毒虫呢？”

徐来硬着头皮道：“师弟确实不知。昨日照常安排杂役后，师弟便歇下了，今天一直在处置昨日的毒虫，整日不曾踏足虫房。”

话音刚落，那杂役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冤枉啊仙师！小人昨日一直在虫房，不曾接到仙长吩咐！”

“还敢狡辩！”徐来厉声呵斥，“昨日我与梁舟一同在虫房核完当日事务，确认毫无遗漏方才离去。你这话，莫非是我二人欺瞒师兄？”

周进冷眼瞧着徐来二人作态，再看一旁默然不语的杨昭，心中愈发失望，抬手一指杂役：“你还有什么话说？”

“冤枉……冤枉啊仙师！”那杂役浑身颤斗，“小人在虫房兢兢业业六年，一日不敢懈迨，一事不敢疏漏。若是两位仙长当真吩咐了，小人怎会忘？便是再晚，也定会联系虫苑的呀！”

说着，砰砰砰地磕起头来，不多时额头便现血迹。

“你呢？”周进转向杨昭，“怎么说。”

杨昭神色平静，道：“或许真如两位同门所言，是杂役忘了。”

徐来与梁舟垂首而立，脸上浮起笑意。

这杨昭无计可施了，竟直接认了。只是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就这般认了，可这杨昭只是个无能之辈的话，周管事看上他哪一点？

“呵呵呵。”

周进笑了。

笑声不咸不淡，面上更无半分笑意。

徐来与梁舟神色骤变，脸色惨白。

他们记起来了，几个月前，周进正是露出这副神情之后，一个个同期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杂役犹在喊冤。周进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办事不力，推去蛊池喂虫。”

“仙师！我说的是实话！仙师！小人当真没有收到吩咐！仙师……仙师你信我，你信我啊仙师！”

那杂役拼命挣扎，被两名杂役架着往外拖去。

“周师兄。”杨昭上前一步。

周进斜睨他一眼：“怎么？”

“这杂役忘的，并非徐梁二人的吩咐，而是师弟的吩咐。”

周进“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重新打量杨昭一眼，你竟还有后招？

徐来与梁舟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瞬，这杨昭打的什么算盘？

周进抬了抬手，示意将人拖回来。

杂役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杨昭看向他，那杂役猛地仰头，仿佛看到救命稻草，失声喊道：

“仙长！仙长您要为我作证啊！早上您问过我为何没有毒虫送来，小人说是前一日没有吩咐，您还问小人，今日若要送来得找谁，小人说要找仙师要条子的。仙长，小人没有忘，小人没有忘啊！”

周进眉头一皱，袖袍挥动，一道灵气将杂役横拍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声音冷厉：“还没轮到你开口的时候。”

他转目看向杨昭：“他忘了你什么吩咐？”

杨昭抬眼，慢慢扫过徐来梁舟二人，二人顿感不安。

“师弟吩咐他，上头要的药材又好又急，让他去虫苑说一声，送些上好的来。晚些也无妨，只当帮我们丹苑一个忙。”

他抬首望了望门外天色：“也该到了。”

话音方落，门外有杂役匆匆来报：“仙师，蛊苑那边说，虫苑托他们送了一批药性强的毒虫过来，让我们派人接收。若是不满意，还可再送一批。”

周进闻言，目光落在徐来身上，似笑非笑：“你去。将毒虫收了，倒进蛊池。有问题？”

徐来冷汗涔涔而下，双腿一软，砰地跪倒在地，连看都不敢看梁舟一眼，连连点头：

“师弟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那还等什么？！”周进猛地怒喝。

徐来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周进回头看向杨昭，微微一抬下巴，你继续。

杨昭缓步走到杂役身前，俯视着他：“我让你不必理会徐来梁舟二人的话，只让你去拜托虫苑送一批好货来。你忘了？”

杂役瞬间醒悟过来，如蒙大赦，朝着杨昭连连磕头：“仙师说的是！是小人事情多，昏了头，竟将这等要紧事忘了！确实是仙师吩咐的，所以今早才没有毒虫送来……是小人昏头，是小人昏头了！多谢仙长，小人再也不敢忘了，再也不敢忘了！”

他额头重重叩地，青石板上晕开一片血迹。

周进道：“不必磕了，下去罢。下次再有这等事，也不必来见我，自己跳近蛊池便是。”

“多谢仙师宽恕！多谢仙师宽恕！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那杂役朝着周进与杨昭各磕了三个响头，跟跄着起身，晃晃悠悠地退了出去。

蛊房内只剩下杨昭与周进二人。烛火摇曳，映得满地光影晃动。

周进负手而立，淡淡笑道：“既有这等安排，何不早些报我？平白生出这场误会。”

杨昭垂首，躬敬道：“师兄教训的是。师弟知错，下次定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