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智宸妙法施甘露,闻旱灾三妖赴车迟。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第32章 智宸妙法施甘露,闻旱灾三妖赴车迟。
乌巢禅师既去,金光散于林梢,那九头虫早已趁此间隙遁入西北云海深处,妖风渺渺,再难追及。
智宸立于隘口乱石之间,望了一眼那道消逝的墨绿轨迹,面色平静如水,并无懊恼之色。
追之不及,便是无缘;
无缘之事,强求无益。
而后智宸转身回到山涧畔与三妖会合。
适才一番斗法,九头虫虽败走,他那九幽蛇煞阵所喷吐的碧磷毒障却已渗入方圆数里的山石草木之间。
溪涧之水泛出诡异的幽绿,水面上浮起一层油晃晃的毒膜,几条翻着白肚的游鱼顺流而下,漂至石缝间便不再动。
岸边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泥土中渗出刺鼻的腥腐之气,连山蚁都不敢靠近。
毒障凝而不散,若不及时化解,不但这一方山水数年不得复原,更会顺着溪流蔓延至下游村落,贻害无穷。
鹿力大仙蹲在溪边,以拂尘柄拨了拨水面上的毒膜,鹿眉紧锁,摇头道:“九头虫这毒煞阵端的是阴损。这毒已渗入水土深处,非寻常药石可解。若任由它随溪水下流,下游数十里的村子怕都要遭殃。”
虎力大仙也是虎目扫过满目疮痍的山林,心中很是懊恼,他们都乃山林之兽,多受山林养育,此时见这般凄惨,冷哼一声:“那条蛇打架不行,恶心人倒是一绝。”
羊力大仙捋须不语,只是将怀中法宝取出轻轻一吹,一缕清风贴着地面掠过,试图将毒障吹散。
然而清风过处,毒雾只是微微翻涌,旋即又重新聚拢,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智宸走了过来,将一切看在眼里,缓步走到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溪水。
这原本清澈冰凉的水在他掌心中泛着幽幽绿光,入手刺痒,隐隐有一股灼热之感。
智宸以慧眼观之,水中的每一滴都附着无数细如尘埃的碧磷毒煞,那些毒煞并非死物,而是九幽蛇煞阵中蛇魂残念所化,带着怨毒与戾气,在水中蠕蠕而动。
寻常解毒之法只能化解有形之毒,对这蛇魂怨念凝聚的毒煞却束手无策。
“三位道友不必忧心。”智宸站起身,将掌中污水轻轻泼去,声音平和如常,“贫僧来处置。”
智宸将翠光两仪灯从袖中取出,置于溪畔一方青石之上,又将万毒幡插在灯侧。
那幡自昨日被蛇毒腐蚀了几个窟窿后,也到了极限,此刻微微展动幡面,万千光点明灭不定。
智宸盘膝坐于灯前,闭目入定。
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在参悟《四禅观》与四无量心的融会贯通之法。
第六天当初与他讲三脉七轮,以地、水、火、风为四大根基。
然乌巢禅师亦曾言,修行不能只有力道,更要有心力。
力是舟,心是舵。
力到心不到,终是莽夫;心到力不到,终是空谈。
他虽修得四轮证了尊者境,心轮中白莲日夜流转,慈悲之力沛然充盈,却始终觉得这股力量少了一个出口,直到昨日与禅师一番辩驳,被禅师一指点破心轮中附着的业力残渣,他才壑然开朗。
四禅观与四无量心本是一体两面。
观身不净,则贪欲不起,能舍一切,故转舍无量心。
观受是苦,则感同身受,能悯众生,故转慈无量心。
观心无常,则不执我相,能随缘化,故转喜无量心。
观法无我,则破一切相,能同体悲,故转悲无量心。
四无量心为体,四禅观法为用,运心轮慈悲总持之力,遂能摄取天地间清净水气,以琉璃心火煅其浊秽,以心光加持成大悲甘露。
智宸依此法运心,心轮中那朵白莲缓缓绽放。
莲心一柱青风旋转不息,将四无量心之力化作漫天心光,通过翠光两仪灯的两仪空间扩散至整座山谷。
两仪灯中阴阳二气互相激荡,将那心光一层层放大、一缕缕提纯,再反哺回他体内。
他以心光为引,从方圆数十里的山林间摄取清净水气,松针上的晨露、石缝间的泉脉、风中飘浮的水雾,尽数汇聚而来,悬于他头顶上方,渐次化作一片晶莹剔透的水云。
琉璃心火自他心轮中流出,不疾不徐,如春水漫过堤岸,将那水云层层煅烧。火过之处,水中杂质化为青烟消散,只馀最精纯的无垢之水。
他以四无量心加持此水,舍无量心,令此水不增不减,施于有缘;慈无量心,令此水能愈伤病,解人苦难;喜无量心,令此水能除烦忧,安人身心;悲无量心,令此水能息地狱之苦,化怨结之缠。
片刻之后,智宸睁开眼,双手结施愿印,将头顶那片水云轻轻推出。
水云化作漫天甘露,纷纷扬扬洒落。
雨丝极细极密,每一滴都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甘露落在山石上,石上焦痕渐渐褪去,石缝间竟生出细嫩的苔痕;甘露洒在枯草上,枯黄的草叶微微舒卷,虽未立即返青,却已透出若有若无的绿意;甘露滴入溪水中,那幽绿的毒膜如沸汤泼雪般消散,水色渐渐恢复了清澈,几条濒死的游鱼重新翻过身来,尾鳍轻轻摆了几下,顺流游入石缝深处。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腥腐之气被甘露一洗,化作雨后山林般的清新。
鹿力大仙伸手接了几滴甘露,凑到鼻端嗅了嗅,鹿面上浮起一抹惊异之色,又伸出舌尖轻尝半滴,忽然浑身一震,失声道:“这不是寻常的净水法!这是。。”
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朝智宸深深作了一揖,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虎力大仙不明所以,只是仰脸任甘露洒在虎面上,舒服得眯起了虎眼,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羊力大仙捋须仰头,任雨丝打在脸上,横瞳中映着满山甘露的晶莹光泽,亦微笑不语。
智宸收回手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想起乌巢禅师那句话。
“尊者之路,比行者的路更沉。因为尊者的路,不只渡己一人,而是需照耀行人。”
法是威,甘露是度。
法有法的威能,度有度的功德。
杀生为护生,度亡亦为护生。
二者同出一源,皆是心轮慈悲之用。
智宸心中若有所悟,只觉心轮那朵白莲又悄然绽放了几分,莲心青风流转之间,隐隐多了一丝甘露的清凉。
化解满山毒障后,四人沿山道继续沿着那九头虫逃跑的方向而去。
这九头虫端的是歹毒,一路走,一路放毒,造成死伤无数。
智宸一路上凡遇毒障残秽,智宸便以甘露净之。
遇枯竭山泉,便以甘露润之。
遇山中精魅为毒所侵、痛苦哀嚎者,便以甘露救之。
虎力大仙起初只是扛着大刀在前开路,后来也渐渐学会了在甘露洒落时帮着引水,他刀身上的五雷之力恰好能将水雾震成更细的水珠,洒得更远更匀。鹿力大仙则跟在最后,每见甘露滋养过的草木重新抽芽,便弯下腰来记录在册,说是要写一部《大悲甘露草木录》。
羊力大仙依旧是最清闲的一个,只是偶尔吹一阵风,将那甘露的清凉送到更远的地方。
行约了十数日,这一日忽见官道上迎面走来一队人。
约莫二三十个,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缕,满面尘灰,脚上的草鞋大多磨穿了底,露出磨出血泡的脚趾。
有壮汉挑着扁担,扁担两头各挂一个竹框,筐中坐着面黄肌瘦的幼童;有老妇拄着枯枝削成的拐杖,佝偻的背上背着一卷破被,步履蹒跚,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大口喘气;还有几个青壮妇人怀中抱着婴儿,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早已嘶哑无力。
队尾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搀扶着,每走几步便剧烈地咳嗽一阵,面上满是风霜与疲惫,唯有一双深陷的老眼仍倔强地望向远方,似在查找什么。
智宸上前合掌问讯,那老者见他气度不凡,又见身后三妖虽相貌奇特却无凶煞之气,便颤巍巍地停下脚步,拱手答话。
原来这群人皆是车迟国子民,此番离乡背井,乃是因为车迟国遭了数十年不遇的大旱。
老者指着东边天际那片灰蒙蒙的云层,声音沙哑干涩:“师父有所不知,我等本是车迟国元城县人。这旱灾已持续三年了。头一年颗粒无收,还能靠往年馀粮勉强糊口;第二年连草根树皮都啃尽了,饿殍遍野,青壮纷纷逃往他乡;到了这第三年,河里没有水,井里没有水,连山里的泉眼都干了。地里的土一捏就成了灰,风一吹就散,哪还种得下什么庄稼?我等皆是元城县最后一批留守的百姓,实在熬不下去了,这才扶老携幼离乡逃荒。”
智宸听他言辞虽悲却条理清淅,便又细问了几句旱情。
老者说,这旱灾来得蹊跷,三年前车迟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忽然之间便滴雨不下。
百姓去庙里求雨,庙里的和尚闭门不出;
去道观烧香,道观的道士也说无能为力。
三年间有几位老法师曾登坛祈雨,结果法事做了一半便吐血倒地,说是天意不可违,再无人敢提求雨二字。
说到此处,老者身后一个怀抱婴孩的妇人忽然插话,声音凄楚:“我娘家在车迟国都城外,听逃出来的亲戚说,如今朝中来了个国师,自称能呼风唤雨,骗得国王团团转,却一滴雨也没求下来。还建了什么三清观,日日烧香拜神,用的都是民脂民膏。可笑那三清道祖若真有灵,岂能看着百姓活活渴死?”
此言一出,虎力大仙虎须一颤,与鹿力大仙对视一眼。
鹿力大仙面上那嬉笑之色不知何时已收敛殆尽,拂尘握得极紧,指节微微泛白。
羊力大仙捋须不语,横瞳中却闪过一丝极深的光芒。
三妖心中所想,智宸自然明白,车迟国,三妖,那是他们命中注定的去处。
如今只怕时机到了。
智宸不再多问,他让那队逃难的百姓在道旁树荫下歇息,将身上所带的干粮尽数分给众人,又将水囊中的清水倒入几个孩童捧起的破碗中。
虎力大仙二话不说,扛着大刀去附近山林中摘了果子,鹿力大仙施法引来一道清泉,羊力大仙以微风将泉水的凉意吹送到每一个流民面上。
那白发老者捧着水碗,泪水顺着满是灰尘的面颊滚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智宸又运心轮,化作甘露洒向这群流民。
那甘露落在病者身上,他们的咳嗽渐渐平息,面上浮起久违的红润;落在疲惫者身上,他们酸痛的筋骨缓缓舒展,沉重的眼皮重新有了神采;落在婴儿身上,那嘶哑的哭声终于止住,换作均匀的呼吸与甜甜的睡梦。
甘露洒罢,他又取出木鱼,为这三年间死于旱灾与饥荒的亡魂诵了一卷《往生咒》,咒声悠悠,混着未散尽的甘露水气,在山野间久久回荡。
逃难的百姓千恩万谢,在官道上跪了一地。
那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起身,朝智宸深深一拜,复又转头望向三个长相奇特的妖怪道士,眼中满是恳切与期盼。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望着,那张布满深纹的老脸上刻满了无声的祈求。
虎力大仙将九环大刀背好,走到智宸面前,虎面上那股粗豪之气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种极深的郑重。
朝着智宸拱手一礼,声音洪亮却比平日沉了几分:“智宸大师,这些时日与你同行,我们兄弟三人获益匪浅。如今车迟国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我等修道之人,岂能坐视?”
他顿了顿,虎目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我们兄弟三个修的是道门正法,呼风唤雨正是我等看家本领,看大师一路行来积德行善,斩妖除魔,我等兄弟三人合该为众生出一份力,也能报老君传法之恩!”
鹿力大仙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嬉笑之色尽敛,难得正色道:“虎兄所言极是,这些流民方才说朝中有个假国师骗人,若不将他们也揭穿了,那些百姓好不容易盼到雨,还得被他们糊弄。”
羊力大仙捋须颔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朽别的不会,扇扇风还是行的。行云布雨,最怕风不调。有老朽在,才能风调雨顺。”
智宸望着三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黄风岭上初见,他们不过是三个瑟瑟发抖的妖怪道士。
数年听法同行,他们是能呼风唤雨、济世救人的道友。
缘聚缘散,本就是天地间最平常的事。
他合掌朝三妖深深一揖,声音平和却字字真诚:“三位道友既有此愿,便是因缘已至。行善积德,正是我辈修道之本。贫僧便在此与三位别过。”
虎力大仙虎须微颤,忽然上前一步,其他两人也尽皆跟上,而后朝着智宸深深一拜。
这一路行来,三妖只觉所获良多,如今要分别却又十分的不舍。
虎力大仙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虎牙,豪声道:“大师且先行,我等去做回好事儿,说不定咱们又在哪条路上撞上了。”
说完便转身大步朝东走去,步伐虎虎生风,再也没有回头。
鹿力大仙朝智宸行了一礼,低声道了一句“大师保重”,便转身跟上虎力的步伐。
羊力大仙走在最后,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伸进布袋,摸了半天摸出一枚小小的松果。
浮屠山上落下的,他将松果轻轻放在路旁一块青石上,苍老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个留给大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权当做个念想吧。”
说罢,拄着竹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两位兄长的背影走去。
智宸立在原地,目送那三道身影渐行渐远。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虎影雄壮如山,鹿影修长如竹,羊影佝偻如老松。
三妖不曾回头,他也不曾呼喊。
缘聚缘散,无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