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妖生来不平凡，智宸为民讲真法。

智宸闻言不由好笑，这三妖气息清明，倒也不象是为非作歹之辈，而且这三妖看上去年岁并不大，且未经世事打磨，还有几分天真，真有点儿像邻家少年一般。

“你三妖，见我为何不跑？”智宸问道。

“我等又未做亏心事，为何要跑？”那羊头怪一边捋着胡须一边问道。

智宸一听顿时笑道：“好一个未做亏心事！尔等这话却是硬气，不过尔等既未做亏心事儿，为何要躲在那边偷看？”

“谁偷看了！我们兄弟三人乃是路过这里，欲往前去，熟料正好遇到你与那菩萨论法，你二人道行高深，却是苦了我三人遭了无妄之灾，被吓了一跳不说，还被那佛光所制，露出了原型！”

虎头怪指着自己三人的脑袋，却是说道。

此时三人一个虎头，一个鹿头，一个羊头，看上去倒不凶恶，甚至还有几分好玩。

“这倒是贫僧之失了！”智宸笑道。

而后智宸左手结不空羂索观音慈悲印，右手轻扶黑幡，梵音缓缓自唇间流淌，诵起不空羂索增益心王陀罗尼。

“唵，旖慕伽跛啰视多，敛拨娑嚩诃。。。”

真言声声落处，智宸身上百纳袈裟涌出柔和暖金柔光，并非方才破邪的凛冽明光，而是滋养善根、消融畜生业障的增益佛光，丝丝缕缕缓缓裹住三头小妖周身。

《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所载此咒，本就专为天龙、山精、傍生非人拔除兽身桎梏，圆满色身相好。

金光渗入虎头怪皮毛，灼烧妖气的刺痛渐渐消散，外露的虎纹、獠牙缓缓向内收敛，溃散的人形血肉重新凝实。

鹿头怪头顶枝角褪去灰白戾气，与肉身相融，破碎衣衫再度完整；

羊头怪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羊角化作鬓边柔软绒毛，虚幻的躯体稳稳落地，不再随风晃动。

那慈悲羂索之力如无形丝带，缠绕三妖神魂，涤荡它们身上方才被佛光灼伤的业障，解开束缚兽形的因果枷锁。

不消半柱香，三妖彻底稳住人身，唯有眉尖还残留一点淡淡的兽相印记，再不会被寻常佛光轻易打回原形。

三妖一看己身又恢复人形，顿时喜不自禁，欢呼雀跃起来。

而后看到一旁正笑意吟吟的智宸，这才齐齐伏身叩首，眼中再无半分惧意，只剩躬敬。

智宸收了手印，这才温声开口：

“方才与灵吉菩萨论法，菩萨法相太过刚猛，伤及你们妖体，实非本意。不空羂索观音大士以大悲羂索摄渡一切有情，不分人妖，只要存向善之心，便能稳固幻身，日后好生修行，可慢慢褪尽兽相，待到度过化形雷劫便再无溃散之忧。”

羊头怪小声嘀咕道：“大师方才险些把我魂儿都吓飞了，我还以为你要收了我们呢！”

“魂飞了还能在这儿捋胡子？”虎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所以说是‘快’，没说‘已经’。”羊头慢悠悠道。

三妖你一言我一语地嘟囔着。

智宸合掌还礼，尚未开口，那鹿头所化道士已凑上前来，拂尘一甩，尖声道：“虎兄此言差矣，那菩萨不是师父替咱们挡的，是人家本就没拿正眼瞧咱们。像咱们这种没名没姓的山野散修，在人家小须弥山眼里连个添头都算不上。不过说来也怪，这黄风岭平日里连个游方僧都少见，今日怎么又是菩萨又是大师的？”

而后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大师，方才那菩萨真是灵吉菩萨？”

“正是灵吉菩萨。”智宸道。

鹿头道士倒吸一口凉气，鹿角都跟着颤了两颤：“我就说！普天之下能放出那种金光的，除了小须弥山还有谁？那飞龙宝杖、那莲华光轮、那排场，啧啧，比道门的天君还气派。可他来干什么？”

说罢又往洞口方向望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智宸耳边，目光中满是敬畏与好奇，“大师，你方才在洞里跟那黄风大圣，你们是论道还是动手？那黄风大圣端得是好手段，我等三人在岭外远远望见那阵三昧神风，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真不愧是。。咦，那黄风大圣呢？怎么洞里静悄悄的？”

智宸道：“黄风怪已被灵吉菩萨带走，回灵山交旨去了。”

此言一出，三妖面面相觑。

那虎头道士浓眉紧锁，山羊老道将长须捋了又捋，鹿头道士却是最机灵，眼珠转了几转，猛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我说这菩萨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这是摘桃子来了！”

他气得直接踢上一块巨石，发出一声闷响，却也顾不上疼，“我们仨在岭外看了一整日，那三昧神风刮得地动山摇，大师你独自一人跟那黄风怪斗法，生死一线，连个帮手都没有。如今黄风怪伏了法，菩萨便从天而降，说带走便带走这可真是。。”

他顿了顿，终究不敢将话说完，只是狠狠甩了一下拂尘。

那虎头道士倒不似鹿头那般激愤，反而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鹿老弟，你这就不懂了。灵山办事，向来如此。我们这些做妖怪的，害一个人便该千刀万剐；人家灵山的坐骑、灵山的弟子、灵山的‘有缘之妖’，便是害了一国的人，那也是‘带回去严加管教’。管什么？管几日的禁闭便放出来继续当坐骑。害人的坐骑当坐骑，被害的人当死人，这就是西牛贺洲，这就是佛门净土。”

山羊老道一直未曾开口，此时捋着长须，慢悠悠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又长又沉。

他抬头望向智宸，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大师莫怪，我这虎兄当年尚未修成人形时，巢穴曾被一座寺庙的护法金刚踏平，说他为患一方。后来那金刚的坐骑青毛狮子跑下界来吃了一镇百姓，金刚只是将那狮子召回山上闭了三日禅。虎兄从此再不信佛了。”

“我本就不信佛！”虎头道士哼了一声，“这辈子老子只信道。”

智宸静静听着，不发一言，他想起黄风怪在洞中说的那句话。

“灵山收天下香火，贫僧收一镇香火，都是收香火，凭什么贫僧就是妖，灵山就是佛？”

鹿怪突然问道：“大师方才助益良多，还未敢问大师法号，仙乡何处。”

智宸回过神来，合掌问道：“贫僧智宸，自乌斯藏国观音禅院而来。还未三位道友尊姓大名？”

虎头道士一挺胸膛：“贫道虎力仙。”一指鹿头，“这位是我二弟鹿力仙。”再指山羊，“这位是三弟羊力仙。我兄弟三人自两界山。。”他话说到一半，那鹿头道士忽然咳嗽一声，轻轻踢了他一脚。

虎力仙一顿，改口道，“原在两界山以东八百里一处山中修行。近日山中灵气枯竭，便出山云游四方，寻个有缘的去处。”

智宸察觉他话中有未尽之意，也不追问，只问道：“三位道友往何处去？”

三妖互视一眼，羊力仙捋须道：“遇有缘之地，便是有缘之处。”

智宸又问：“何为有缘之地？”

羊力仙微微一笑，横瞳中闪过一丝狡黠：“有缘之地便是有缘之地。若有缘，便是此地；若无缘，便是彼处。有缘无缘，端看缘分。”

这车轱辘话来回说，倒也说得自有一番道门玄机。

智宸不觉莞尔。

那鹿力仙见他笑了，便也凑过来，拂尘一甩，挤眉弄眼道：“大师莫要见怪，我们三兄弟说话向来如此。不象你们佛门，开口闭口引经据典，说得明明白白，只不过有时候也太明白了些，倒叫人觉得假。”

虎力仙在一旁嘟囔道：“我三弟的意思是，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儿。走到哪儿算哪儿。”

羊力仙将那山羊胡须捋了又捋，悠然道：“虎兄此言差矣。不执于去处，方为云游之本。若执于去处，又与那迷头认影之辈何异？”

虎力仙无奈地看了羊力一眼，向智宸摊了摊手：“你看，他又来了。”

智宸笑道：“三位道友倒是有趣。既如此，贫僧正要西行，若不嫌弃，便同行一程。”

三妖欣然应允。

四人结伴下了黄风岭，先回山镇与众山民解释一番后。

智宸一行四人还至镇上，山民闻之，扶老携幼，环聚于黄风庙前。

智宸立于庙前，环视众人，合掌为礼，开言道：“诸位乡邻，贫僧此番前去已然已将黄风怪收服，尔等日后，从此无忧。”

众山民一听顿时大喜，但仍有少许村民心怀疑虑。

身后的那三妖，却是跟着一边叫嚷是他们亲眼所见，更听到灵吉菩萨许诺此地无妖害人之后，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显然在西牛贺州这块佛地，佛门菩萨的威严还是十分管用。

只是众生如此信佛，可如今佛门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

交待完毕智宸便欲离去，那李虎却是个机灵的。

赶忙上前拉住智宸的袈裟道：“大师还请留步，如今妖患刚平，人心不稳，大师佛法高深，不若为众人一讲妙法，以开民智，以安民心。”

智宸闻言，扫视过众人有几分怯懦徨恐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道：“既有所请，为众生乎，贫僧亦不敢辞，只是贫僧之法，与那佛门传世之法有别，尔等且听且行，不可盲信！”

说罢，智宸与黄风庙前盘坐，万毒幡立于旁边，身上自有毫光升起，演绎自身妙法，开口道：

“我本是佛门中人，今日所讲，亦是佛法，然此佛法，不在经卷之中，不在寺庙之内，而在诸位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之间。”

智宸此讲，非独佛法，乃是前世记忆与今生佛法相融，以民为本，以众生为生。

一句句，一道道，直指众人内心。

就连三妖都席地而坐，听得如痴如醉。

智宸一边讲法一边扫视众人，众人中李虎略有悟性，听得兴起时眉飞色舞，点头不已。

虎力仙悟性最高，听得深处如得至宝，面带微笑，双目紧闭参禅而去。

羊力仙悟性最差，坐在地上抓耳挠腮，不住的四处张望。

普通山民多是一副幡然大悟的模样，好似听懂了什么道理。

此番一讲便是一天一夜，直到黎明破晓，朝霞漫天。

智宸这才停了下来，而后起身朝着众山民合手一拜，方才离去。

三妖各有所得，见智宸离去，三人亦紧随其后。

智宸离去后，众山民伫立良久，直到腹中饥渴，方才回神，犹不肯散。

心有所悟者，如李虎与李老爷子，竟然提议将黄风大圣庙改为传经庙，镌刻智宸所讲，成经传颂。

自此之后，山民之中虽无太多人剃度出家，然邻里守望相助之风，日盛一日。

智宸法师之名，自此而传，此乃后话。

再说智宸离了黄风岭，一人三妖沿一条荒僻山道向西行去。

这一路之上，三妖的言行举止倒让智宸颇感意外。

他本以为这三个自称“大仙”的妖怪不过是有些微末道行的山野精怪，不料一路走一路聊，发现这三妖竟修得一身正统道门术法，绝非寻常妖物所能及。

三人行至一处断崖，虎力仙见前路险峻，也不念咒，也不掐诀，只是仰天打了一声呼哨。

那呼哨声音粗豪，如虎啸山林，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片刻之间，天边便飘来一朵白云，稳稳落在四人面前。

云上竟还隐隐有风雷之气，触之清凉，踏之绵软。

智宸都不由夸赞道：“好手段。”

虎力仙只道微末法术，据说大神通者御云之术，呼吸间便有十万八千里，自己这顶多算是爬云之术，且消耗法力甚巨。

智宸虽有腾纵之法，却未修得那天足神通，虽可腾高百丈，瞬息数里，但却不如这腾云之术潇洒。

虎力仙却也不是个藏私的，智宸虽未问，他却将这腾云之术道来。

这腾云之术本就不复杂，智宸只听了一遍，便已明了其中道理。

掐诀聚云，法力御行。

智宸掌握之后，这才看着虎力仙、鹿力仙、羊力仙三妖道：“敢问三位尊师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