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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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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灵吉面上的微笑依旧慈悲,握着飞龙宝杖,神情未变,不过却饶有趣味的打量着智宸。

智宸地三昧圆满,双足立地则方圆数里之微震皆在感知之中,那一瞬间灵吉周身气息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波动。

灵吉开口,声调依旧平缓如初:“阿弥陀佛。这孽障当年在贫僧座下看守时,也随贫僧入灵山听如来讲法,耳濡目染,得了些许皮毛,又东拼西凑,方有此法,贫僧疏于管教,亦有罪责。此番带它回山,贫僧自会向如来请罪。”

智宸默然良久,心中那团疑云终究落定了。

耳濡目染,偷学皮毛,好一耳濡目染。

方才黄风怪偈中却言“清油入腹空皮相,不与如来辩假真”,灵吉所言是真是伪,已无需再辩。

智宸也不再追问。

灵吉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便是当面撕破佛门体面。

方才已经明显感觉眼前这菩萨气机已变,眼下他也只是怀疑,他日若有机缘,自有说理之处。

智宸垂目望向地上的黄风怪。那鼠精正努力睁大那双小眼睛,望着灵吉,又望着他,目光中不是恐惧,不是乞怜,而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嘲讽,更多的却是一种早已料到的了然。

它看着智宸,那双鼠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智宸将黄风怪提起,封了它周身经脉,以万毒幡裹了它那枚愿力凝成的妖丹,双手奉至灵吉面前。动作躬敬,神色坦然。

“菩萨既奉如来法旨,贫僧自当遵从。”他合掌道,声调平稳,不卑不亢,“只是贫僧在岭下小镇中,曾亲口向百姓许诺,必除此妖,还黄风岭一个清净乾坤。如今妖虽已伏,却非贫僧所除,而是菩萨带回灵山。贫僧斗胆,请菩萨赐一句话,好让贫僧下山之后,对那苦候了三十年的百姓有个交代。”

此言一出,灵吉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却不再是一味慈悲的微笑,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审视。

灵吉自然知道眼前这小和尚在做什么不是挑衅,不是质问,是以退为进,以公义为里,将他架在了火上。

灵吉终究是灵吉,他微微一笑,那笑意依旧慈悲庄严,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极淡的冷意。

他将飞龙宝杖轻轻一顿,杖上铜环发出清脆的回响,声如梵钟,传遍山谷。

“阿弥陀佛。法师宅心仁厚,贫僧钦佩。烦请法师转告山下百姓,黄风岭虎妖已除,黄风大圣庙已废,从今往后山中不复有妖邪盘踞。小须弥山灵吉,以此为证。”

智宸将黄风怪捧至灵吉面前。

灵吉轻挥禅杖,将鼠精托于掌心,飞龙宝杖轻轻一挥,一道金光便将黄风怪罩入其中。

那鼠精在金光的笼罩下渐渐闭上了眼睛,蜷缩成一团,象一只真正的小鼠。

而后,云开雾散,灵吉菩萨转身现于虚空,端坐莲台,手持飞龙宝杖,眉间白毫放光,照彻十方。

菩萨垂目视智宸,良久,乃问曰:“善哉行者,我观你如今修行虽有小成,但琉璃见红,业力沾身,当是手上沾染不少杀业。如今丧你之手,亡魂几何?心中杀念,几时方休?”

智宸持幡而立,仰首对曰:“菩萨明鉴,吾一路所见,妖邪横行,荼毒生灵,若不斩之,苍生何辜?”

菩萨复问:“佛门广大,慈悲为本。妖亦众生,魔亦有性,何不先以佛法渡之,而必欲置之于死地?”

智宸思忖片刻,却是答曰:“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灵吉菩萨闻之,眉间毫光愈盛,复问曰:“尔言‘杀生为护生’,试问:杀一生而护十生,犹有轻重,此可解。杀一生而护一生,皆为生灵,命可有轻重、贵贱?汝如何决择?若此妖今日尚未为恶,而你预知其将为祸,杀是不杀?”

智宸略一沉吟,答曰:“菩萨所问,正是吾心中所惑。《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我观妖邪,不着妖相。彼若现行凶,便是造业;我若见而不止,是吾造业。至于未行恶而预杀,此则堕入妄见,非我所为。”

灵吉菩萨微微颔首,这行者一身禅功却有见解,问:“善哉,你已知不着相。然佛言:‘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妖既有佛性,你杀之,岂非断其成佛之路?昔释迦牟尼佛为忍辱仙人时,歌利王节节支解其体,佛不生嗔恨,反发愿成佛后先度之。你今以佛法断妖性命,佛心何在?”

智宸默然片刻,忽仰天大笑,曰:“菩萨问得好!然吾亦有问: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若地狱不空,是否终不成佛?若众生苦厄无尽,地藏菩萨之愿,是执念否?是慈悲否?”

灵吉菩萨微笑:“地藏之愿,正是大慈悲心,非执念也。”

智宸拊掌曰:“然也!吾之杀,亦如地藏菩萨入地狱。妖邪为祸,如地狱之火焚灼人间。吾不杀妖,妖便杀人;妖杀一人,妖之业更深一重,被弑者亦含恨堕入轮回。吾杀之,是断其恶业相续,令其早入轮回、重修正果。此非杀生,乃是斩业,是斩断其造业之因缘。”

灵吉菩萨闻之,双目微阖,复诵偈曰: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诵毕,乃问:“此七佛通戒偈,汝如何解?”

智宸敛容正色,对曰:“菩萨此偈,吾解为三个字:凭良心。”

灵吉菩萨失笑:“何谓凭良心?”

智宸曰:“妖害人,人将死,吾有力量救之,此时吾若袖手旁观,口念佛号而言‘待吾慢慢渡化此妖’,是伪善也,是执着于‘渡’相也。《金刚经》云:‘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渡妖之法,亦当舍时便舍。真正之‘渡’,非必令其苟活听经。斩其恶业、护得无辜,此身虽杀,此心已渡。有罪者当受罚,无罪者当得护,这便是吾之良心。”

灵吉菩萨又问:“汝言‘斩业非斩人’,然业在人身,斩人即是斩业,何得分别?”

智宸对曰:“业是造作,人是性灵。我所斩者,是妖之恶行、魔之杀心,而非其本具之佛性。譬如一器,盛满毒药,吾毁其器,非毁器中之虚空也。《维摩诘经》言:‘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吾入杀伐之海,渡该渡之人,亦斩该斩之业。斩尽恶业时,便是真渡。”

灵吉菩萨闻此,默然良久,忽以偈问曰:

“心生种种法生,

心灭种种法灭。

汝心杀念起时,

是生还是灭?”

智宸闻言,忽然想起当年导师在五台山时曾与僧人道:慈悲分两种:一种是心念上不忍见人受苦;一种是动手铲除苦难的根源,空谈忍辱的善,无法换来世间公道。”

想起此言智宸内心突然升起一种明悟,应声对曰:

“杀念起时是生,为护苍生而生;

杀念灭时是灭,恶业斩时即灭。

生灭本一体,

慈悲即杀机。”

灵吉菩萨又问:“何为杀机中之慈悲?”

智宸曰:“譬如猛虎食羊,人见羊死而悲,此小慈悲也;若见虎饥将死,纵虎食羊,此中慈悲否?佛言‘众生平等’,若只悲羊而不悲虎,非真平等。然虎食羊乃天性,非关善恶;妖杀人则造恶业,非可比拟。吾之杀,非以嗔恨心,而以悲泯心,悲其造业自毁,悯其受害之人。此便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灵吉菩萨闻言,自莲台起身,周身毫光大放,乃诵一偈: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智宸躬身一拜,乃和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菩萨大笑,复问:“汝既知本来无一物,则妖何在?人在何?杀何存?”

智宸正色,拱手而对,语惊四座:

“菩萨所问,弟子试答之,吾虽为佛门中人,然力之所出也不过红尘一芥、尘世微尘。如今一路行来,见妖食人、魔祸世,若此时犹念‘本来无一物’而坐视不理,此非‘空’也,是‘伪’也,是‘空’字成了不担责之托词。佛家讲因果,道家讲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无善无恶,此是天道,非人道;万物竞生,此是丛林法则,非人间法则。

吾为人,立于人道。人道者,护群、守序、止杀,此乃文明之所以立也。若人人见恶不止,曰‘本来无一物’,则何来人间烟火、城郭社稷?天之道,自然运转;人之道,当有担当。

吾之杀,非违天道,是行人道。是于‘本来无一物’之虚空境界中,以血肉之躯、佛法之重,为凡人筑一堵墙、划一条线、守一道门,不可逾越者,便是天道公道,是人道法则,是吾心中之佛。吾担此业,吾承此重,纵因此堕入无间,亦不悔也。

故佛家以慈悲渡世,道家以无为治世,而我以杀证道。杀非为杀,是为护;斩非为斩,是为渡。斩业护生,便是吾之道。”

灵吉菩萨闻此,默然良久,忽地莞尔,宝杖轻摇,飞龙吟啸。菩萨自莲台飘落,与智宸平立,合掌曰:

“善哉,善哉。汝不执于‘杀’,亦不执于‘渡’,杀渡皆空,唯心清净。汝虽非佛,然汝之行,暗合佛理;汝虽非圣,然汝之心,可称圣心。吾今为汝说一偈,以为印证:

佛法成时业已销,

杀机起处渡慈桥。

莫道修罗无佛性,

一棒打下莲花飘。”

智宸闻之,再拜,亦以偈答曰:

“拜佛何须上灵山,

灵山只在菩提上。

扫尽世间不平事,

便是人间第一禅。”

二人相视而笑,灵吉菩萨乘云而去,空中犹闻纶音袅袅:

“善护念,善护念。杀渡之间,汝必有所得矣。”

“只是若有一天,汝见非所见,天地无佛根,届时汝又该如何自处?”

灵吉菩萨说罢朝智宸合十一礼,口诵佛号,转身登上飞龙,那飞龙昂首发出一声长吟,振翅而起,金光渐远,梵唱渐消。

智宸立于山头,目送那道金光渐没于西方天际。

灵吉菩萨的飞龙已化作天边一粒微尘,梵唱馀韵犹在山谷间回荡,檀香气息被山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方才那灵吉菩萨却是心怀恶意,竟欲以破自己道心。

若智宸真只是个佛修小和尚,今日被这灵吉菩萨的杀渡之争,只怕真要乱了道心,轻则道心蒙尘,不见前路。重则佛心破碎,一蹶不振。

只可惜智宸三观早定,前世多受圣贤道理熏陶,青年时期又喜欢读各家典籍。

修佛修得根本不是佛,而是一颗正道仁心。

智宸整了整袈裟上沾染的灰烬,正欲举步下山,忽闻身后乱石堆中传出一阵窸窣响动。

那响动极细微,夹杂在风声中几不可辨。

初时他以为是黄风洞中残馀的小妖,慧眼扫去,却见乱石堆后藏着三团清气,非妖非魔,亦非佛门灵光,倒有几分道门真炁的味道。

那三团气机此刻正缩在石缝里瑟瑟发抖,显是被方才灵吉菩萨的法驾吓得魂不附体。

智宸停住脚步,也不上前,只淡淡道:“菩萨已去,三位可以出来了。”

石堆后静了一瞬。随即,一颗毛茸茸的虎头从乱石后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对鹿角,再接着是一双弯羊角。三颗脑袋叠在一处,齐齐望向天际那道已微不可见的金光。

那虎头生得斑烂威武,一双碧眼此刻却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惊魂未定;鹿头瘦长清癯,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正在反复确认灵吉是否当真离去;羊头长须垂胸,神态倒是最镇定,只是四蹄仍在微微打颤,蹄尖敲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走了?”虎头小声道,声音粗豪却压得极低,象是怕被谁听了去。

“走了!”鹿头应道,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心有馀悸。

“当真走了?”羊头捋着胡须,眯眼望向西天,那双眼深邃如古井,此刻却还留着一丝未消的馀悸,喃喃道,“方才那道金光,莫非便是传说中的小须弥山飞龙宝杖?老朽活了三百岁,头一回见真菩萨,吓得魂都快飞了。”

“这小和尚又是谁?”

“嘘!!他能与那菩萨论法,你怎敢唤他小和尚,说不得是哪个菩萨佛祖生的面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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