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莫道鼠身非佛身,不与如来辩假真。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第21章 莫道鼠身非佛身,不与如来辩假真。
“人侵虎地,虎食人肉,便为众生业,贫僧何曾指使?”黄风怪笑道。
“既虎先锋吃人是佛法,那百姓求生亦是佛法。大王以性命要挟百姓,不许拜山神猎神,只许拜黄风大圣,这便是断了百姓求生的法、断了猎户狩猎的法、断了凡人敬畏山川的法。大王口口声声‘一切法皆是佛法’,可大王做的,却是只许自己的法,不许别人的法。这便是大王的‘一切法’?”
黄风怪的面色没有变,但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智宸闻言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经云: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大王在岭下立庙塑象,受香火三十年,以塑金身成正果,敢问大王,这金身是色还是空?”
洞中忽然安静了,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晃,将莲座上那张淡金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黄风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金刚经》又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贫僧立庙塑象,不过是以幻度幻,借假修真。香火是虚妄,金身是虚妄,百姓拜的是相,贫僧受的也是相,既是虚妄,何来执着?”
“好一个‘以幻度幻’。”智宸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莲座之上,只缓缓抬起三指。
“一者,大王言虎先锋食人乃因果业力,非大王之过。然贫僧在岭下小镇亲见一老妪,其子入山砍柴,多日未归。老妪跪于大王庙前焚香祈祷,叩头出血。彼时大王何在?在洞中受香火乎?在暗中观虎噬人乎?虎先锋食人之时,距大王不过数里之遥,大王既言神通广大能约束满山毒蛇猛兽,独独不能约束一头虎先锋?非不能也,是纵容也。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反以‘因果’二字塞责!大王所修,修的便是见死不救之道?造恶者虎先锋,纵恶者便是大王。杀一命与纵一命,业力孰重?贫僧不才,愿闻其详。”
“二者,大王言不拜山神猎神、唯拜黄风大圣,乃‘以黄风之相统摄诸法,令百姓专心一处,如舟有舵’。此言似是而非,正是贫僧今日要与大王辩个分明之处。大王自称‘大圣’,‘大圣’者何?《瑜伽师地论》云:‘三界之中,唯佛称圣。自觉觉他,觉行圆满,方名大圣。’敢问大王自觉否?大王以鼠身偷油得道,见不得光,自觉尚未成,何谈觉他?大王护一镇百姓不为兽扰,看似觉他,实则不许百姓出镇、不许百姓入山、不许百姓另拜他神,此非觉他,此乃圈他。圈他者,如圈牛羊。牛羊无知,以圈为安!大王有灵,以圈为功。何功之有?贪香火者必恐,恐香火散则私心坏;畏他神者必怯,怯他神立则本相露。恐与怯交煎,非大圣之从容,乃宵小之猥琐。大王非大圣,乃大私。大私之圣,何颜受百姓跪拜?”
“三者,大王言灵山修行数百年不得正果,以‘众生皆苦、求而不得’为辩。然灵山清油乃佛门慈悲得众生香火愿力而成,又在佛前常明故而得法,非鼠辈可窃。贫僧自幼在观音禅院,日日清扫佛前灯盏。灯油用尽便添,灯芯烧枯便换,从来不敢私取一滴。何故?非油贵,乃心贵。如来讲《金刚经》时,座下听法众生何止千万,独大王伸手窃油,此非求而不得,乃贪而不舍。大王念了无数经,参了百千公案,独独未参透‘莫贪’二字。贫僧不才,今日替大王参透此关,三十载香火愿力,恰是大王自家贪心之所化。大王将贪心当作道心,将偷窃视为修行,在黄风岭中招摇撞骗、自封为圣,大王修的不是佛道,是贪道。贪道之中,何来正果?”
三问落定,黄风怪默然不语。
洞中长明灯无风自动,光影摇曳,映得莲座上那张淡金面容明暗不定。
过了许久,黄风怪缓缓开口,声调低沉沙哑,不复先前庄严。
他竟不作正面答复,只是淡然一笑,说了四句偈子:“灵山脚下千年鼠,琉璃盏中一盏灯。清油入腹得神通,不与如来辩假真。”
智宸听他念罢,知道辩已无益。
此怪假佛法之名行圈养之实三十载,非言辩所能动其根本。
辩经不能决生死,神通方能断业障。
他缓缓起身,合掌道:“大王既作此偈,贫僧亦有一偈相和。”
“莫道鼠身非佛身,莫贪佛果入妖尘。金身褪尽毛犹在,何不回头做本真?”
黄风怪闻言,神色骤变,随即冷笑数声,厉声道:“好一个‘做本真’!本王便让你看看,本真为何物!”
猛然张口,深吸一气,三昧神风狂涌而出,满洞长明灯齐齐熄灭,那风中夹杂无数金色毫光,每一道毫光皆由香火愿力凝成,黄风岭上飞沙走石,地动山摇,巨木连根拔起,漫天黄沙将日光尽数吞没,天地间只剩一片浑黄。
狂风卷着碎石击向智宸面门,他那件百衲袈裟被吹得猎猎作响,数百片布料在风中翻飞如旗。
智宸双手结不动明王印,一股沉凝如山岳的气息自脚下扩散开来。
他以大地之力将方圆数丈的山石尽数稳固。
三昧神风撞在他身前那道无形壁障之上,发出尖锐的金铁交击之声。
僵持片刻,他袖中一道黑影飞出,万毒幡迎风暴涨,挡在身前。
那幡面虽已被琉璃火净化,不再收摄怨魂,却仍能破除毒障、收束邪气。
幡上万千光点齐齐闪亮,将一部分风沙挡在三尺之外。
只是这三昧神风太猛,黄风怪口吐狂风之馀,双手连弹,数十道香火愿力所化金色刀锋从四面八方劈至,万毒幡虽勉力抵挡,终究只是后天法器。
不过数息,幡面上已出现裂痕,光点渐渐黯淡。
智宸心知时机已至,将万毒幡猛然一收,不退反进,双足一顿,竟踏着狂风逆冲而上。
周身骨骼发出闷雷般的回响,那是海底轮与脐轮交相呼应,地水相济、双轮齐鸣。
他硬扛着擦面而过的风沙与愿力之刃,在风中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一步步踏向黄风怪。
黄风怪见状,眼中终于露出惧色,张口便要再喷神风。
便在此时,智宸抢先开口,声如洪钟,直喝出一句极简单的话:“大王还不出手?”
黄风怪被这一问问得心中剧震,他不知智宸并非对他说话。
这一问,问的是大地。话音未落,黄风岭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长吟。那声音不是人声,不是兽鸣,而是大地之灵。
八百里黄风岭的山石同时一颤,一股沛然莫御的地脉之气自岩层深处喷涌而出,如巨龙翻身,如怒涛拍岸。
正是智宸借地脉之力,以整座黄风岭的重量撞入三昧神风的正中。
黄风怪那漫天风沙被山岳之力一撞,轰然倒卷,反噬其主,将黄风怪冲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智宸声音穿透呼啸狂风,从容传出:
“佛门风三昧,用以观照自心,破除无明。你窃取三昧之名,炼杀伐妖风,向外逞威,执着神通色相,便是困于五蕴幻局!”
黄风怪见状心中一凛,猛催修为,三昧神风再起,愈发狂暴,山岭巨石被狂风掀得滚落,古木枝干寸寸断裂。
智宸却不闪不避,双手结愣严根本印,口中持续持诵愣严神咒。
一圈淡金梵光自周身缓缓铺开,化作圆光屏障。
漫天黄沙撞在佛光之上,瞬间化为细碎尘埃。
刺骨罡风冲击光壁,轰鸣震彻山谷,梵光只是微微荡漾,不曾碎裂半分。
这三昧神风可吹散肉身元神,哪怕是散仙之流也难以抵抗。
只是智宸虽未修得罗汉果,也未得了天仙道,但如今却是修成大地之力。
任凭风浪起,又如何能动摇大地分毫?
大地克神风。
正是一物克一物!
神风被克这黄风怪一身神通便丢了个精光,只剩肉身武艺。
拎起锡杖便朝智宸打去,智宸肉身得大地之力洗炼,本就坚固,虽未成金刚不坏,但也是刀枪难侵,一身巨力更是恐怖,竟与这黄风怪打的有来有回。
好在这黄风怪修术不修道,若真让他得道,智宸只怕今日自己也要交待在这了。
一念及此,智宸也不敢在拖延,杀念一起掌中琉璃火愈发红艳,映照黄风怪那张褪尽金光的鼠面。
就在智宸琉璃火即将炼妖功成之时。
便在此时,天际忽然响起一阵梵唱。
那梵唱初时极远,悠悠杳杳,如丝如缕,转瞬便已近在咫尺。
一道金光自西天铺展而来,金光之中,莲花虚影层层绽放,异香扑鼻,天雨曼陀罗花。
一尊菩萨端坐于飞龙之上,法相庄严,手持飞龙宝杖,身后光轮普照,将满山黄沙照得金灿灿一片。
那飞龙昂首吟啸,声震四野,云开雾散,天地为之肃然。
智宸收回手掌,琉璃火在指尖微微一跳,不曾熄灭。
眼见得菩萨降临那原本已经等死的黄风怪,眼中闪过一抹狂喜,朝着灵吉菩萨大声道:“菩萨救我!”
智宸只冷冷的扫了这黄风怪一眼,直把这黄风怪给骇了一大跳。
而后抬头望去,智宸慧眼穿透那层庄严宝光,将来者看得分明,看到飞龙为骑,便知来者正是那灵吉菩萨,小须弥山之主,如来座下四大菩萨之一。
灵吉于飞龙之上合掌,声音温和而慈悲,如春风拂过大地,不沾一尘:“阿弥陀佛。贫僧灵吉,自小须弥山而来。法师手中所擒者,乃是灵山走失之物。此鼠本在贫僧座下看守,因一时疏忽被它逃脱,不想竟在此处为祸多年。贫僧奉如来法旨,四处寻它不得。今日幸得法师降伏,实乃佛门之幸,众生之福。恳请法师将此鼠交予贫僧带回灵山,交付法旨,由佛祖依律处置。”
智宸修佛修的是心,而非果位,面对菩萨,也只是合掌还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低头看了一眼瘫在碎石中的黄风怪,又抬头望向云端那尊宝相庄严的菩萨,心中已如明镜。
灵吉菩萨来得太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掌中琉璃火将落未落之际现身。
若灵吉真如其所言“四处寻它不得”,以菩萨之神通,何以三十年寻不到一只躲在八百里黄风岭中的鼠精?
况且这鼠精在下界立庙塑象、受香火供奉,声势浩大,岂是隐匿之态?
智宸收回目光,不疾不徐道:“菩萨法驾降临,贫僧自当从命。只是此鼠在下界三十年,聚敛香火,豢养虎妖,圈禁百姓,害命无数。菩萨要带它回灵山交付法旨,贫僧自不敢阻拦,只斗胆请问,以灵山之法,当如何处置此等罪业?”
灵吉闻言,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微笑。
他缓缓按下云头,飞龙落在洞前岩石之上,收翼敛鳞。
他下得龙背,手中飞龙宝杖轻轻一顿,杖上铜环叮当作响,声音不急不缓:“阿弥陀佛,法师悲心,贫僧深为感佩。此鼠之罪,灵山自有法度,绝不姑息。只是它毕竟是灵山旧属,须带回山中依律论处。贫僧可向法师担保,灵山必会还山下百姓一个公道。”
智宸心中了然。
“灵山自有法度”
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可三十年前黄风怪偷吃清油逃下界时,灵山的法度何在?
三十年间黄风怪立庙塑象圈养百姓时,灵吉菩萨的法驾何在?
今日妖已伏首、罪已昭彰,灵吉却从天而降,口口声声要“带回灵山处置”。
智宸肩头的第六天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细如蚊蚋,只有智宸一人能听见。
智宸望向灵吉,目光平和如水,却深如寒潭:“菩萨之言,贫僧不敢不从。只是贫僧尚有一事,须请教菩萨。”
灵吉微微颔首:“法师但说无妨。”
智宸道:“此鼠在黄风岭中立庙塑象,以香火愿力圈养百姓二十年。贫僧与他交手时,他所用之炼化香火法门精妙异常,绝非寻常妖物所能自悟。贫僧敢问菩萨,此法源自何处?”
此言一出,满山寂静,山风停了,连飞龙喉间的低吟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