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黄风庙前析前情,黄风岭中辩真经。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第20章 黄风庙前析前情,黄风岭中辩真经。
黄风大圣庙前。
智宸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他转身面向庙中那尊塑象,朗声道:“既如此,贫僧倒有一惑,想请诸位施主一同参详。”
他伸手指向庙中塑象:“这位黄风大圣,若真如诸位所言是保家护宅之神,他为何只保你们不出村,却不保你们进山?”
“山中有虎妖害人,人所众知,既食尔等香火供奉,为何却不管不顾?”
“是力所不及?亦或是另有所图?”
众人闻言一愕,面面相觑。
那老妪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又说不出。
庙前一片沉默。
李老头站在人群中,烟袋拿在手里忘了点,眉头越皱越紧。
智宸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贫僧昨日与那虎妖交手。那虎妖亲口承认,它是黄风岭黄风洞中的虎先锋。先锋者,先头开路之将也。它替谁开路?替谁镇守山头?替谁把关隘口,不放一个活人出山?”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皆悚然变色。
李虎的父亲李猛就是丧生在那虎口之下,此时更是忍不住挤上前来,指着自己的伤臂道:“各位叔伯婶娘,昨日我就在当场!那虎妖亲口说‘我乃是黄风大王麾下虎先锋’。一字不差!是智宸大师替我们挡了虎口,诛了虎妖,我们才活着回来的!”
“而且,大师更是超度了,无数枉死虎妖口中的冤魂,其中就有我父亲,还有张三叔,刘二哥等!”
人群听闻此言,顿时轰地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不信,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发白。
那老妪浑身发抖,颤声道:“虎先锋。。黄风洞。。那黄风大王又是谁?”
她望着庙中那尊塑象,望着它那鼠头人身,平日里的慈悲法相如今忽然变得狰狞,让人不敢再看下去,跟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竹篮中的供果,也浑然不觉。
智宸举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喧嚣稍歇,方才缓缓道来:“诸位施主,贫僧不与你等讲玄理,不与你等论神通。贫僧只问你等一句最实在的话。”
智宸伸手指向庙中塑象,又一手指向镇外那莽莽苍苍的黄风岭:“你等在镇中种田织布,为谁种?为谁织?还不是为了孩子有个好前程?可早些年那些出山的孩子哪个回来了?你们可曾想过?这镇子是你们的家,可你们这三十年,不曾觉得这镇子,象一座牢笼?”
这话如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炸开了每个人心中那层不敢触碰的窗户纸。
村民们忽然沉默了,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一寸寸崩塌。
他们想到了每次路过镇口都下意识不敢往山里多望一眼的习惯,想到了孩童时听老人说过“从前猎户能进山打猎”而今却无人敢入的旧事,想到了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冒险进山的亲人,却再未出来过。
想到了孩子们为求学出山,却再没有回来过。
原来不是孩子们忘了他们,不是孩子们富贵不还乡,而是可能他们回不来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爹从前也是猎户,后来不打了。他说山里的野兽跟有人管着似的,专咬外地人,不咬本镇人,外地人一进山就没了,本镇人还逃得回来。可逃回来后,谁也不敢再进山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我一直以为是山神保佑,可如今想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心里都把那句话补完了,这不是保佑,是圈养。
智宸望着那人,目光中掠过一丝悲泯:“施主看得明白,这不是山神保佑,是山中有妖,不让虎先锋吃本镇的百姓。为何不吃?因为本镇百姓是它的香火来源,你们都死了,谁给庙里上供?”
智宸忽然提高声音,声如洪钟,“你们供奉的黄风大圣,与那吃人的虎先锋,本是一主一仆,一个在庙里吃你们的香火,一个在山里吃你们的孩子亲朋。”
话说到此,村民们已是骇然变色,无人再敢吭声。
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喃喃道:“怪不得我家二弟进山前,我还在庙里求大圣保佑。。”
那怀抱婴孩的妇人猛然想起了她的长子,脸色刷地白了,颤声道:“我。。我每月初一十五都来上香,求它保佑我的家祥早点儿学成回来。。”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死死抱着怀中婴孩,浑身抖如筛糠。
智宸看着众人徨恐的神色,知道话已说透,不必再深究。
他转身面对庙门,高声道:“诸位施主,佛法无边,不度无缘之人,贫僧今日将此中关节为尔等剖析明白,不是为了让你等徨恐终日,而是让你等知道,你们拜了三十年的这位黄风大圣,不是佛,不是神,是一头将尔等视作圈中牛羊、田中庄稼的妖,你们在镇中安然度日,不是他的恩赐,是他需要你们这些信仰耗材。你们不能进山,不是山中有去无回的宿命,是他需要你们的恐惧来维持香火。这镇子不是被保佑了三十年而是被圈养了三十年。”
他迈步走进庙中,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走到神台之前,伸手按住那尊黄风大圣塑象,转过身面对众人,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笃定。
阳光从庙门斜斜射入,照在他的百衲衣上,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贫僧法号智宸。贫僧在此立誓,必为尔等除此妖孽,还这黄风岭一个清净乾坤,还这方百姓一条上山的路。”
话音方落,庙外忽然狂风大作。
那风不是寻常的,风中裹挟着黄沙与碎石,遮天蔽日,将方才还清朗的晨光搅得天昏地暗。
风沙之中,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不是虎啸,不是雷声,而是某种更浑厚、更阴寒的东西,象是一头蛰伏了二十年的巨兽终于被惊醒了。
村民们惊叫着四散躲避,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人扶着老妪往巷子里跑。
老李头一把扯过李虎护在身后,厉声对智宸喊道:“大师!是大圣,是那黄风大圣来了!”
智宸立于庙门之中,僧袍猎猎作响,百衲衣在狂风中翻飞如旗。他面色不改,只是抬眸望向风沙来处,目光平静如水,却深如寒潭。
肩头第六天冷笑一声:“三十年香火攒下来的愿力,这一阵风倒是有些分量。小和尚,你今日推了他的像,断了他的香火,他已恨你入骨了。”
智宸没有答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一簇琉璃火无声燃起,在漫天黄沙中如一盏不灭的灯。
那风沙扑到庙门前三丈之处,竟似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再也前进不得。
琉璃火照出一圈清光,将整座庙宇连同庙前尚未散尽的村民护在其中。
黄沙在清光外翻涌咆哮,却不得其门而入。
两股力量相持了数息,那风沙终于不甘地退去了,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天色复明,阳光重新洒落。
若不是满地狼借的沙石和歪倒的竹篮,方才那一切简直象一场噩梦。
庙前的村民惊魂未定,有的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有的扶着墙大口喘气,有的望着庙门中那个年轻僧人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与期盼。
那老妪被儿媳搀扶着,颤巍巍地朝智宸合十一拜,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无声地滴在衣襟上。
智宸收回琉璃火,转过身来望着众人,语气平淡如常,仿佛方才那一阵风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山雨。
“诸位施主,贫僧言尽于此。这黄风大圣的虚实,方才那阵风沙便是他的回应,贫僧才说要降它,它便急不可耐地出手了。它若真是佛,何惧贫僧一介凡僧?它若真是神,何必以风沙相胁?你们且回,这段时间就在镇中安住,莫要进山,待贫僧归来,这黄风岭上便不会再有黄风大圣了。”
他说罢,合掌行了一礼,迈步走出庙门,朝黄风岭方向踏去。
百衲袈裟在风中飘举,数百片布料的纹理在阳光下一明一暗,象是数百双眼睛在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智宸推倒了黄风大圣的神象,便担了这份因果。
智宸沿樵径入黄风岭,行了半日,山势愈险,林木愈疏,满目尽是嶙峋怪石与枯死的老树。
前方山谷间一道黄雾如幕布般横亘两山之间,雾中隐隐透出金光。
智宸走到雾前停下脚步,慧眼微启,望见雾后一座洞府依山而建,洞门上书三字:黄风洞。
便在此时,雾中金光一盛,一道身影自洞中缓步而出。
来人身材魁悟,披一领黄绸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如淡金,慈眉善目,步履从容。
身后祥光如轮,脚下步步生莲。
他立在洞门前,远远便合掌打了一个问讯,声如洪钟,震动山谷。
“阿弥陀佛,道友自观音禅院而来,跋涉千里,贫僧未能远迎,失礼失礼,还请入洞中一叙。”
智宸心中雪亮,慧眼之下,那层淡金面皮不过是香火愿力凝成的虚相,虚相之后另藏真容,尖嘴,圆耳,双目小而亮,唇边几根细长鼠须微微颤动。
不过智宸并不因见相而着相,只是合掌还了一礼,随那“佛陀”入了黄风洞。
洞中别有天地,石室宽敞,四壁凿龛,龛中供奉着大大小小的佛象,皆是慈眉善目、垂眸微笑,与黄风怪此时的化身如出一辙。
洞顶悬着数十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映得满室金光粼粼,如同置身大雷音寺的大雄宝殿。
正中一方石台,台上一尊莲座,黄风怪端坐其上,将锡杖横于膝前,垂眉敛目,俨然一副要为弟子说法的派头。
座下更有五十蒲团,竟坐大小喇嘛和尚头陀五十馀人,俨然一副佛门大派气象。
智宸慧眼扫去,这些头陀和尚喇嘛,尽皆山野精怪所化,也难为他们能坐的住,甚至还有一丝佛性。
智宸在莲座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将百衲袈裟的下摆理了理,端端正正地坐好了,抬头望向莲座上的“佛陀”,面色平静如水。
肩膀上的第六天在他入洞的一刻便收敛了所有气息,安静得象一尊真正的铜象。
黄风怪以“大德高僧”的面目示人三十年,他最自负的不是法力,是佛学。
须知他在灵山宝刹不仅仅是偷油,更偷学。
他要在佛法上将这个大唐来的和尚辩倒,然后杀他,杀人诛心,名正言顺。
“师父远道而来,想必心中有惑。”黄风怪开口了,声如钟磬,不疾不徐,“但说无妨。贫僧在灵山修行三百年,又在此山修行开设道场庇护一方,虽不敢说通达三藏,也略有些心得体会。你我皆是佛门弟子,今日有缘,不妨切磋一番。”
智宸闻言合掌道:“贫僧确实有一惑。敢问大圣,何为佛?”
黄风怪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答道:“自觉、觉他、觉行圆满,是为佛。”
“好。”智宸点头,“再问大圣,何为魔?”
黄风怪目光微闪,仍旧笑容不减:“无明妄想,执迷不悟,是为魔。”
“善哉。”智宸又点头,“既如此,贫僧第三问,山下百姓入山砍柴,被大圣座下虎先锋所食。大圣知虎先锋食人而不阻,见百姓入山而不救,事后更以‘进山便是自投虎口’为由,令百姓不敢入山。请问大圣,此乃自觉?觉他?觉行圆满?”
黄风怪面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从容答道:“师父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山下百姓皆是凡人,寿夭穷通皆是因果业力。被虎所食者,自有被食之因。贫僧以神通约束虎先锋不令其入村伤人,已是慈悲。至于他们非要进山,各人因果各人了。譬如江河泛滥,禹王治水,也只可疏而不可堵。贫僧不是不救,是随顺因缘。”
说到此处,黄风怪微微俯首,竟有几分悲天悯人之色。
“好一个‘各人因果各人了’。”智宸轻轻念了一句,似笑非笑,“既如此,贫僧第四问,大王令百姓不得拜山神,只能拜黄风大圣。家中供奉梅山张五郎的猎户,庙中香火也不敢断,心中却不敢不拜你。敢问大王,这‘只能拜我,不许拜他’,是自觉?是觉他?还是觉行圆满?”
黄风怪依旧从容,合掌道:“一切法皆是佛法。山神也好,梅山张五郎也好,皆是佛之化身。贫僧并非不许他们拜,只是以黄风大圣之相统摄诸法,令百姓专心一处。譬如舟行大海,若无舵,随波逐流,终将复没。贫僧便是那舵。”
“原来如此。”智宸缓缓站起身,将袈裟的下摆拂了拂,在洞中踱了数步,忽而转身,肃然盯着黄风怪道,“大王方才说一切法皆是佛法。贫僧深以为然。既一切法皆是佛法,那大王指使虎先锋吃人,亦是佛法,是如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