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黄风窃香火,智宸说正法。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第19章 黄风窃香火,智宸说正法。
这一拽,直令虎妖浑身寒毛倒竖。
它感觉抓在自己尾巴上的不是一只手,是一座山。
这一拽却是力逾万钧,他那钢鞭一样的尾巴扫到一半便再也扫不过去了,整只虎妖的身体被钉在了半空中。
虎妖想挣脱,却发现自己连抬爪都做不到。
“孽障”他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方才说我不讲慈悲,我与你讲慈悲,你却偷袭于我,如今我与你讲拳脚,你应当无碍了吧?”
说罢智宸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正对虎妖的天灵盖,掌心之中,一簇琉璃火正在无声跳动。
琉璃火如一支利箭,便要从虎妖天灵盖贯入。
“你不能杀我!否则我家大王决计不会放过你的!”虎妖感受着神魂中传来的灸热,感受到死亡将至,声音带着颤斗,竭力嘶吼道。
“无妨!且等他来寻贫僧便是!”
说罢,掌心吐火,顿时琉璃火贯穿了它全身每一条经脉。
虎妖瞳孔中的碧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庞大的身躯缓缓瘫软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那钢尾上还残留着方才扫断松木时的碎屑,此刻却只能无力地垂在碎石地上。
智宸收回手,面色平静如水,转身走回火圈,将琉璃火收回体内。
火圈落下,四个猎户这才看清那虎妖已毙。
虎妖死,原本被虎妖禁锢的伥鬼也都跑了出来,这种伥鬼没什么神通,只是擅长骗人罢了。
智宸看这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伥鬼,心中不忍,双手合十念动《地藏拔心咒》,随着心咒念动,诸伥鬼,山中游离的冤魂,如稳天音,原本因被害而产生的怨毒之气,逐渐消散,恢复了本来面目。
“大虎,为父不仁,将要前往冥府投胎,日后家中事需要你担起来了!照顾好你母亲,也替为父一尽孝道。”那李猛逐渐恢复了本心,也忆起往事,看着自己儿子李虎,泪流满面的说道。
李虎此刻也是双眼通红,涕泪横流已然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狠狠地点头。
李猛又看向老李头,而后双膝跪地磕了几个响头,只道一句“爹!恕儿子不孝了!”
话音未落,魂影逐渐淡薄,而后慢慢朝冥府而去,自有牛头马面在前接引。
诸多冤魂得已超脱,每有一魂超脱便有光点撒向智宸,落于智宸身上。
原本面目丑恶的鬼魂,此刻各个面带微笑,朝着智宸合十感谢,而后往前走去。
虎妖既伏,琉璃火焚尽其形,一颗妖丹落在地上。
智宸拔救亡魂后,收起这虎妖妖丹,这虎妖妖丹乃是至阳之物,可惜没将丹炉带出来,不然可以炼一炉丹药了。
若是有个如意囊之类的法宝就好了,也能将那丹炉之类不便携带的宝贝随身携带。
智宸心中想着,突然又觉得好象,自己好象也是越来越贪了。
此间事了,智宸拂去僧袍上沾染的尘灰,正欲辞别西行,那老李头与李虎却抢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言辞恳切,再三挽留。
其馀两人亦围拢上来,智宸几次三番推辞不过,又念及身上百衲衣所系之百家心意,遂合掌应允。
出山之时已近黄昏,落日熔金,将八百里黄风岭镀成一片苍莽的赭红。
智宸驻足回望,但见岭深处风沙翻涌,隐隐有尖啸之声随风而至,似有无数沙砾在山谷间激荡。
李老头见他回头,低声道:“大师莫看了,那里面便是黄风洞的方向,邪门得很。”
智宸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随众人下了山。
至山下西临镇时已是酉时。
镇子不大,两条街,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灯火零星。
还有几个村子在四周散落着,都不大,几个村子加起来也不过千百人。
老李头家在镇东头,院墙黄泥夯成,檐下挂着干辣椒与烟叶,阶前堆着劈好的柴火,虽简朴却干净。
老妇人闻声迎出,听说这年轻僧人便是降虎之人,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转身便去灶房忙活。
当夜院中摆开接风宴,虽不过是野味、米酒、粗面馒头,却摆了满满一桌。
李猛眉飞色舞地比划智宸降虎的情形,被李老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讪讪坐下。
李猛坐在角落里,捧着碗不吃,只是拿眼偷偷觑着智宸,满眼崇敬。
那一起回来的另外两个中年汉子依旧话语不多,不过对李老头却是十分尊重,只默默将最好的菜推到李老头面前。
智宸也能看出这两个汉子与李老头一家关系不简单。
饭罢,众人围坐院中纳凉,山镇夜极静,头顶星河垂野,远处黄风岭的轮廓在星辉下幽深如墨。
智宸忽而问道:“方才入镇时,贫僧见这镇上家家皆有香火,却不见供奉佛象,不知此地百姓,信奉何方神明?”
此言一出,院中骤然安静。
李老头举着烟袋的手僵在半空,面色微变。
两个中年汉子对视一眼,皆低下头去。
李猛不明所以,脆生生道:“我们家供的是梅山张五郎呀!”
说罢,又指了指堂屋方向,“就在供桌上,青脸獠牙,拿着弓箭的那个。”
李老头有几分尴尬,咳嗽一声,打断了孙儿的话头。
毕竟当着人家佛门弟子的面却不拜佛,这终究是有几分不妥。
他缓缓放下烟袋,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小师父,你有所不知。这镇上的人家,猎户供的是张五郎祖师爷。不是我们不供佛菩萨,实在是,佛门不能杀生,可我们猎户打猎,怎么可能。。”
智宸闻言笑道:“阿弥陀佛,法门应机,根器有别。道无高下,人心有偏执。施主不必解释,求神拜佛,求的就是心安,众生有感,灵只有应,贫僧并无怪罪之意。”
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智宸尊重一切信仰,但也不纵容邪恶。
这倒是与阿育王法敕不谋而合。
佛家典籍中曾有记载,阿育王在征伐羯陵伽国之时,目睹战争惨烈后,归依佛教,推行正法治国。
颁布训谕:
莫专崇己道,妄毁他宗。相互轻鄙,则两俱有损;彼此敬重,则二道俱荣。
凡诸教派,但存善德,皆宜容恕,相与听闻善法,不起纷争。
听到智宸如此说,李老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眼前这法师看似年轻,实则神通广大,自然不愿意招惹是非。
如今听智宸这才放下心来,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面容忽明忽暗,“这镇子头上原本有座山神庙,三十多年前,来了个和尚,自称黄风大圣,把山神象砸了,叫我们只许拜他。说来也怪,自从拜了他,只要不出山,野兽再没进过村子。”
黄风大圣?
智宸听闻这名号却是一愣,这黄风怪不是吃人的吗?怎还要上人间香火供奉了?
思忖片刻智宸决定前往一探究竟。
“庙在何处?”智宸问道。
李老头烟袋一颤,抬眼望向他问道:“大师,莫不是要。。”
“贫僧只是去看看这黄风大圣究竟是何样貌,你带路便是。”
李老头望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起身,从檐下取了一盏灯笼点燃,朝门外走去。
三人穿过两条黑漆漆的巷子,来到镇西。
月色下,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虬枝盘曲如龙爪,树干粗壮,想来已有数百年树龄。
槐树后是一座小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借着灯笼光可辨出四个漆字“黄风大圣”。
庙门破旧,朱漆剥落殆尽,门前阶石却光洁如镜,显是常年有人进出跪拜。
李老头站在门外,不再往里走了,只是低声道:“大师,我在外面等你。”
智宸推开庙门,庙内长明灯照得神台上那尊塑象纤毫毕现,一个身着黄绸袈裟的鼠头僧人,面如淡金,慈眉善目,手持九环锡杖,盘膝而坐。
若不细看,俨然一尊罗汉法相。供桌上摆满了供品,香炉中香灰堆得冒了尖。
神象前跪着几个村民,正喃喃祈祷,忽见一个陌生僧人推门而入,皆是愕然抬头。
有个白发老妪跪在最前面,额头贴地,嘴里正念着“大圣保佑我儿平安”,被智宸进门打断,茫然地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疑惑。
旁边一个中年农妇见他面色沉凝,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低声问:“这和尚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智宸走到供桌前,仰面望着那尊塑象。
智宸肩膀上坐着的第六天却是突然开口道:“有点儿意思了。”
智宸听到第六天突然开口,有些疑惑的问道:“前辈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第六天笑道:“你尚年轻,见识少,这乃是香火成神道,这黄风怪,以百姓信仰之力,聚清净之液,千名信徒,十年方聚一滴。”
智宸也是第一次听说,故而疑惑道:“还请前辈指教!”
第六天笑道:“世间有两种金身。
其一为山野神只之道,立庙宇,受祭祀,收取众生等祈愿心念,溶铸躯壳。万民信奉,则神威浩荡;香火断绝,则法体凋零。向外求索,终究落于轮回樊笼。
其二乃是诸佛正法金身。不夺众生之信,不求世人供奉。佛陀四处说法,只为开导众生向善。尔等心中生出一念慈悲、一念向善,此善念自在天地之间。佛陀以菩提心承接这漫天善愿,炼化光明,方成金刚不坏之躯。”
智宸此时也算听明白了,这第六天所言。
简而言之便是,香火之道乃向外求,正法金身乃向内求。
智宸再看那黄风大圣象之时,慧眼已开,便见这黄风大圣象的莲花底座中有一琉璃瓶,琉璃瓶中凝结出一层薄露。
智宸上前一步,伸出手,扣住黄风大圣象底座,猛地一推。
轰!!!!
黄风大圣象从神台上倾倒而下,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七八块。
长明灯齐齐一震,险些熄灭。
几个跪拜的村民惊呼着跳起来,那白发老妪浑身一颤,险些瘫倒在地,颤着手指着智宸,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什么人?你怎敢!!!~~”
中年农妇急忙上前扶住老妪,对智宸怒目而视:“大圣保佑我们三十多年了,你凭什么打砸他的神象?你究竟是哪里来的野和尚?”
此时庙外已有不少人家被响动惊醒,提着灯笼三三两两聚拢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怒目相向,但更多人只是站在庙门口,等待这陌生僧人给出一个解释。
智宸也不多言,只将那琉璃瓶取出,不及细看,便至于袖袍之中。
而后整了整身上百衲袈裟,走到庙门前站定,面向众人,合掌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贫僧法号智宸,自乌斯藏国观音禅院而来,一路修行欲往灵山见真佛,行脚路过贵地。今日惊动诸位,只因有妖邪冒充真佛,故而不得不行这翻坛伐庙之举。”
众村民见他年轻,态度却从容不迫,言语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便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拱手道:“老朽是本镇里正,大师远来是客,若对本镇有何不满,但说无妨,何必行这。。”
智宸看向里正打断这里正的话道:“贫僧昨日在山中降了一头虎妖,四位猎户施主亲眼为证,那虎妖盘踞黄风岭中,以伥鬼迷惑行人,害了数百条性命。贫僧心中疑惑,此虎妖既在岭中为祸多年,敢问里正,贵镇百姓可曾受过虎害?”
里正尚未答话,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便抢着道:“怎么没受过?我三叔一家便是进山采药,再也没回来。镇里年年有人被虎叼了去,今年上面县上因有商队进山被虎妖害了,这才发下檄文,重金招人上前灭虎。”
那中年汉子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不过对我们来说尚好,只要不进山,那虎妖也不敢进村祸害乡邻,全靠黄风大圣保佑啊!”
说完那中年汉子还朝着黄风庙拜了拜,口道“大圣恕罪!”
此言一出,周围村民纷纷点头附和。一个老妪颤巍巍道:“大圣灵验得很,我拜了他二十年,家里从未遭过灾。有一年隔壁镇子闹狼,叼了好几个娃娃,我们镇上连鸡都没少一只。这不全靠大圣保佑么?”
怀抱婴孩的妇人也接话道:“正是正是。我儿周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来庙里求了一夜,第二天烧便退了。大师你说那虎妖害人,可那是在山里害的,我们只要不进山,大圣便保我们平安。进山的人那是自找的。”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声音越大,面上皆有维护庙中神只之意。
智宸静静听着,不打断,不反驳。待众人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如清泉过石:“诸位施主所言,贫僧听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黄风大圣保的是镇子,护的是家宅。只要不进山,便平安无事。进山遇害者,则是自投虎口,与大圣无关。是也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
智宸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眼中却无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