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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百姓合赠百衲衣,智宸迷路见凶光。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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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百姓合赠百衲衣,智宸迷路见凶光。

随着官府公告一出,百姓尽皆哗然,一片心惊,原来竟然是妖魔害人。

诸事毕,智宸准备悄无声息的出西门而去。

智宸刚出城门不过一里地,便听一声急呼。

“大师留步!”

是个孩童的声音,尖锐而急切,在山谷间回荡。

智宸回头望去,只见山道转弯处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脚上一双明显大一码嗯布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得捡,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跑得满脸通红却不肯停。

他身后跟着一个素衣妇人,臂弯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步履虽急却不乱,走得近了,便看清她面容,正是赵家娘子。

那男童一口气跑到智宸面前,仰着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满头是汗,却紧紧攥着他的僧袍下摆不放,生怕一松手他又走了。

智宸认出他来,正是那日在赵家院中,这孩子蹲在亡父门板旁,攥着母亲的衣角,面黄肌瘦,一双眼睛茫然地睁着,象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如今他面上有了些血色,眼中也有了光彩,只是此刻那双眼框里蓄满了泪,亮晶晶的,在晨光下打着转。

“大师,”男童喘匀了气,仰脸望着智宸,声音又急又快,“您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要不是我娘让我天天在西门外等着您,就追不上您了。”

智宸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孩子说话时攥着他僧袍的手指节发白,那种攥法不是孩童的任性,是生怕一松手便再也见不到的恐惧。

智宸轻轻拍了拍男童,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平安,娘说爹爹和爷爷都没了,往后就剩我一个男子汉,要平安长大。”

他说到“男子汉”三个字时,挺了挺单薄的小胸脯,声音却在“爹爹和爷爷都没了”那里轻轻抖了一下。

“平安,”智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你爹爹和爷爷的事,贫僧很抱歉。”

赵平安摇头,拼命摇头,摇得泪珠子从眼框里甩出去,落在脚下的尘土里溅起一个个小泥点:“不是大师的错。是妖怪的错,是坏和尚的错。娘都跟我说了,是大师替爹爹和爷爷报了仇。大师是好人。”

智宸没有接话,只是握了握他那只冰凉的小手。

此时赵家娘子已走到近前,怀中抱着那个青布包袱,朝智宸深深行了一礼。

赵家娘子今日的气色比当日在院中哭丧时好了许多,虽然仍是粗布素衣,鬓边却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菊,象是终于有力气给自己和亡者一个体面的告别。

此刻她眼框微红,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历经大仇得报之后的感激。

她将包袱双手捧过头顶,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大师大恩,赵家无以为报,这件袈裟,请大师收下。”

智宸接过包袱,解开青布包袱。

发现里面是一件袈裟,不,不是一件普通的袈裟。

而是一件由城中被害者家属一家一块布而拼成的袈裟。

这件袈裟通体由数百片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布料拼缀缝制而成,有粗麻,有细葛,有绫罗的残片,有被褥的边角,有小儿襁保的旧布,也有老人寿衣的下摆。

颜色驳杂,青灰蓝白赭黄墨绿,深深浅浅交织在一处,乍看凌乱无章,细看却浑然一体,仿佛每一片布都被缝在它该在的位置,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布料大多陈旧,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每一片都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晨光落在这件百衲衣上,数百片布料的纹理在光中纤毫毕现,像数百片叶子,像数百张脸。

智宸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赵家娘子轻声道,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压不下去的颤斗,“城中百姓陆续知晓大师所行之事了,如今衙门口的告示被揭了,慈恩寺的山门也关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儿子,继续说道:“大伙四处打听,只知道大师是自观音禅院而来,法号也不知,后来有人想起在城门口见过大师入城时穿的是一件旧僧袍。大伙便说,大师替我们报了仇、主持了公道,连一件象样的袈裟都没有,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

“于是城中被那煞妖害过的人家,一家出了一块布,做了这件袈裟。”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大家把自家最有念想的布交到我手里,让我拼成一件袈裟,说这是百家衣,是我们这些人对您的感激与祝福。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大师的,唯有这一针一线,把大家的心意缝进去,愿大师此去西行,一路平安。”

智宸捧着这件百衲袈裟,半晌没有说话。

山风从身后吹来,吹动他旧僧袍的下摆,那件已穿了三年的灰布僧袍早已褪色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们缝了多久?”智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赵平安抢着答道:“缝了好些天!娘每晚都在油灯下缝,隔壁陈婶也来缝,巷口的李婆婆眼睛花了,缝得歪歪扭扭的,娘说缝得不好看不要紧,心意到了就行。我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穿针。”他把自己的手指头伸出来,上面有几个细小的针眼,得意洋洋地给智宸看,“我也被扎了好几下,但我没哭。”

赵家娘子摸了摸儿子的头,微微一笑,笑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欣慰:“这孩子每晚陪着我在油灯下穿针,穿完了就趴在桌上睡,梦里还在说‘大师穿新衣裳了’。”

她抬头望向智宸,目光虔诚:“大师,我们凡人不通佛法,不知该如何报恩。只是听老人说,百家衣聚百家福,每一片布都是一份心意、一份祈愿,能避邪祟,消灾厄。大师替我们除了煞妖,报了血仇,我们无以为报,便用这些故人的衣料,替大师做一件袈裟,愿它替我们陪大师走西行的路。”

智宸低下头,将这件百衲袈裟展开,披在身上。

衣长合度,肩宽恰好,袖口收得齐整利落,数百片布料在晨光中静静铺展,驳杂的颜色落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协调,仿佛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家,在被同一个恶人伤害、被同一个人救赎之后,冥冥中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糅合在一起了。

“合身吗?”赵平安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合身。”智宸说完,他将手轻轻按在衣襟上,那里有一片巴掌大的红绸,针脚歪歪斜斜,象是老眼昏花之人所缝,每一针都扯得紧紧的,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心意都缝进这方寸之间。

他能感受到那些针脚里的东西,不是法力,不是神通,而是一种暖意,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从数百片陈旧的布料中渗透出来,穿过他的僧袍,穿过他的皮肤,一直暖到海底轮那朵红色莲花深处。

自海底轮圆满以来,他身如大地,安稳不动,可此刻,那片沉凝如须弥的大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啊啊是动摇,是生长,是大地之上长出了春天的第一朵花。

凡人于仙佛而言如蝼蚁如刍狗,可这些蝼蚁刍狗却在最痛的时候,还想着给自己做一件袈裟。

漫天神佛看不上他们,可他们缝进去的这点暖意,比灵山金顶上的琉璃宝光还重。

智宸忽然笑了,笑意极浅极淡,却比山间的晨光更亮。

智宸在赵家娘子母子面前蹲下身,与赵平安平视,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

这是他从慈恩寺大悲阁檐角取下的一只旧风铃,铃身刻着《心经》的起首四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铜铃不过拇指大小,铃舌还在,轻轻一摇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平安,这只风铃现在送给你了。”

他将铜铃放在赵平安掌心,合上他的手指,“往后你便是家中男子汉,要替你娘分忧,也要替自己好好长大。若遇到难处,便摇一摇这只铃。记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你爹爹和爷爷在天上,也会听见的。”

赵平安双手握着那只铜铃,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他把铜铃贴在胸口,铃舌在里头轻轻一响,清脆得象是有人在云端应了一声“在呢”。

赵家娘子合掌深深一礼,也不再多问什么。

而后牵着儿子的手,转身缓缓走下山道。

赵平安走几步便回头一次,走几步便回头一次,手里那只铜铃随着他的步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脆。

智宸站在原地,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袈裟。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将数百片布料染成一片金红。

他伸手正了正衣襟,转身踏上官道,继续西行。

芒鞋落在黄土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只是今日的脚步,比往日更沉了几分,也更暖了几分。

出了西水城一路往西,按照智宸原先的记忆,浮屠山应当就在西行的路上。

事实证明,有时候智宸的自信还是挺迷的。

智宸敢百分之一万肯定,自己的方向绝对没有搞错,是出了西水城城翻过一座小山丘之后就顺着山脊方向往西而去。

但智宸现在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可能自己有点儿迷路了。

一连走了数日,都未曾看到什么浮屠山。

“难道我走错路了?”

智宸心下茫然,看看太阳,确定自己方向没错啊!

奔行数日,时跑时停,越走越慢,心也惶惶,到了这时候,智宸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好象走错路了。

走到此处,本当早见一河道,然一路行来,竟不见明显水迹。

智宸以为没到,便放心前行,以至于今。

智宸无奈,举目四顾,左右皆是林木,不甚茂密,地势略有起伏,皆为矮山浅坡,高者不过数十米,连峰峦都称不上。

而地面上也有小径,或为野兽所履,或显然为人迹所致。

虽然杂草丛生,智宸踏足其上,犹能微感车辙碾压之痕。

不过到了此时智宸也没什么忧虑,只要方向大体无误即可。

此时智宸也不在奔跑,而是缓步而行,权作休憩,选了一顺向之径,似是野兽所行狭道,徐徐前行。

一路上智宸体内拙火不停,生生不息,不断打磨体内法力,倒也算得上是一种修行。

行至一片地面枯草处,正欲下脚,智宸忽地心念微动,便止住步履,将悬空之脚撤回。

蹲下身形,伸手小心拨开枯草,露出一陷坑,坑深足足有两三米,坑里还布置了捕兽机关。

智宸勉力细观,便见主体有两轮带尖锐锯齿之铁箍,中间诸多小孔内,立着好些似以油浸等法炮制之竹条。

唯此刻竹条弯曲,似还牵引着些许兽筋模样之物,虽然与前世之机簧技术有些不同,但这便是捕兽夹无疑。

“不过这东西没有机簧之助,能有多少力道?”

智宸心生好奇,自旁侧寻来一根拇指粗、小臂长之木棍,对准捕兽夹正中以为触发之铁片,点了落去。

“咔!!!!”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直接将智宸手中的树枝夹断了。

智宸倒吸一口凉气,明知刚刚自己就这么踩下去也不至于受重伤,但也可免不了头皮发麻,毕竟对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玩意儿要是夹一下,只怕非残废不可。

不过这里既然有捕兽夹,那么这里自然也就有猎户,说明附近还是有人烟的。

想了下,智宸再次依着纹路顺序将不算太复杂的捕兽夹归位。

毕竟这东西也关系着猎户的生计,智宸自然也不愿坏别人饭碗。

智宸又翻过了几个小山头,这才远远望去,山的那头,一个山洞中有缕缕烟雾升腾。

看来山洞中有人在烧火了!

有人就好!

哪怕问个路,也是好的。

智宸朝着烟升腾的方向而去,速度极快,到了山洞附近,这才又慢了下来。

此时太阳已西,天色迟暮。

智宸刚到洞口便见,山洞中正围着几个壮汉,几人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各个身强体壮,手边放着钢叉,木棒等家伙事儿。

其中一个面如重枣,额有深纹,双目鹰隼般锐利,身披虎皮坎肩,手边放着的是一柄钢叉,旁边立着的是柘木硬弓。

果然不出所料,这里有猎户。

眼见突然来了个陌生和尚。

四人马上起身,拿起手中武器,对向智宸,冷喝道:“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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