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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圆觉诉过往,智宸欲见佛。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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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圆觉诉过往,智宸欲见佛。

对于圆觉法师,智宸并没有喊打喊杀。

而是正大光明的登堂入室。

智宸推门而入时,大悲阁中烛火正明。

圆觉端坐蒲团之上,一身金线袈裟在烛光里熠熠生辉。

此刻他双手结禅定印,双目微闭,看似呼吸绵长,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阁中檀香氤氲,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佛象前缭绕不散。

一切如常,一切安详,象极了一位高僧大德在夜深人静时精进坐禅的光景。

不过此刻智宸也并不在意圆觉怎么样。

只在他对面站定,也不坐,也不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二人相距不过一丈。

一丈之间仿佛隔了天地。

良久,圆觉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昏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圆觉老了,比金池长老更老,不是年纪老,而是神魂上的老,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一点啃噬掉之后剩下的空洞。

金池老贪,贪袈裟贪字画贪香客一声“老神仙”,贪得理直气壮,贪得天真烂漫。

圆觉不一样。

圆觉的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熬了一夜之后的困倦,而是因果纠缠,内心不明,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透着疲惫。

“大师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圆觉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仍端着一副从容的架子。

智宸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圆觉法师。

对于人道之事他需要出示证据,而对于修士则不需要。

圆觉的目光落在智宸平静如湖的脸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有几分尴尬,笑了笑,只是笑得有几分牵强。

智宸取出了那面煞字令牌。

令牌非铜非铁,色如枯骨,上刻一个“煞”字,阴气森森。

他将令牌丢在了圆觉面前,令牌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象是有什么东西在令牌深处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圆觉的笑容僵住了,故而沉默了。

这种沉默不是被揭穿之后的无言以对,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仿佛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不管你往前跳还是往后退,这块石头终于不用再踩着了。

“你从何处查起?”他问,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象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赵家。赵德厚,赵德厚之子。父子二人,一月之内同一种方式被害。”智宸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钉。

“贫僧从赵家娘子的院子里,一直追到义庄地宫,你们留的痕迹太多了,虽然用伏魔法阵遮掩了怨气,但那煞妖出来杀人之时,落下的气息,却是难以消除,将贫僧带到了义庄。”

圆觉没有反驳,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象是在听一个后辈向他汇报课业,听完了,还不忘点评一句:“大师果真心细如发。”

智宸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极深的寒意。

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冷的东西。这老和尚被人当面揭穿了勾结妖邪、残害人命的滔天罪行,第一反应不是求饶,不是狡辩,不是谶悔,而是“你查得真仔细”。

他不在乎。

那些在地窖中被吸干精气的尸骨,那些在赵家院子里哭到眼泪流干的孤儿寡母,他都不在乎。

一个天天念‘我佛慈悲’的人,却失了慈悲。

“你不怕?”智宸问。

圆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问:“怕什么?”

“怕报应。”

圆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嘴角的皱纹向上弯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报应?贫僧不在乎。”

阁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佛前的香已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黑暗,只剩下檀香馀韵在空气中幽幽飘荡。

圆觉低下头,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这双手洒过净水,敲过木鱼,批过朱砂符咒,也做过恶。

“你见过慧明长老吗?”他忽然问。

智宸摇头。

“你当然没见过。你太年轻了。”圆觉收回手,将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望向窗外,望向很远的地方,声音也变得很远。

“那是贫僧的老师。他若在世,该有一百多岁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东西。

“老师是个真修行人。他通医理,晓药性,一生替人诊病不收分文。每逢饥年,他便开寺门施粥,自己在后殿啃菜根。他的僧袍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穿了一辈子。”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有一种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柔软。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压在最心底几十年的东西,如今报应到了,便再也压不住了,需要直面内心的柔软了。

“老师圆寂那年,贫僧十六岁。他走的时候很安详,什么话也没留,只是笑了一下就合了眼。贫僧跪在榻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对着他的牌位发誓,此生绝不沾污他传下的衣钵。”

说到这儿圆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气息在烛光下化作一缕淡淡的白雾。

“贫僧当初也想学老师当个高僧,可十年间,寺里僧人从三十馀人走得不到十人,田产被官府划走,香火被截断,寺门口那口古井都被县衙封了,香客进寺连口水都喝不上,老师传给我的衣钵都快要没了,于是贫僧跪在佛祖面前问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贫僧还不够诚心?”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短促,像枯枝折断的声响。

“后来有个姓沉的商人找上门来。”他的声音骤然低沉,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他给了我一面令牌,说每月供一滴血,寺里便能恢复往日的香火。贫僧尤豫了很久。最后你猜是什么让贫僧下了决心?不是银子,不是田产,不是香火。是贫僧看着殿上佛象的脸,忽然想起一句话,佛经上说,佛有三不能。不能灭定业,不能度无缘,不能尽众生界。贫僧跪在佛前问弟子守了十年戒律,弟子尽了十分诚心,弟子不曾贪一分香火,不曾昧一次因果。可弟子守住了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颤斗,不是恐惧的颤斗,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后终于决堤的翻涌,双手紧握,指节发白,骨节嘎嘎作响。

这一刻圆觉抬起头,与智宸对视。那一刻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佛光,是泪光。

“既然当好人没有好报!那我不如当个坏人,最起码老师传给我的衣钵我守住了,寺里也好起来了!至于恶报!贫僧自一力担之!”

智宸看着圆觉有些疯狂的眼睛,没有说话。

圆觉的声音从尖锐到忽然低沉下来,低沉得近乎诡异。

“所以贫僧告诉自己只做三年。三年后寺里好转,便洗手不干。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贫僧把慈恩寺从破庙修成了大刹。可贫僧还是不敢停,因为一停,这些年所有的东西都要散。贫僧就象滚一个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顿住了,良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轻得象一片落叶触地,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

可那每一个字都沉得象压在胸口的巨石,压在他胸口,压了整整二十年。

“有时候贫僧想,若是老师还在,他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后悔当年收了我这个徒弟?”

智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如井水,不起波澜,却深不可测。

“慧明长老不会后悔。”

“他只会难过。”

圆觉闻言浑身一震。

那两个字象一把刀,比任何控诉都锋利,比任何判决都沉重。

他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忽然垮了下去,整个人象一尊被抽去了内芯的泥塑,瘫坐在蒲团上,良久无言。

他慢慢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对着烛光翻来复去地看,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劈柴留下的,慧明老师亲手给他包扎过;左手指节上还有抄经磨出的老茧,那老茧是慧明老师一笔一画教他写经时磨出来的。

他盯着那道疤和那层茧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手。

“你说的没错。”他低声说,“老师那么慈悲之人,他不会后悔,只会难过。”

说罢圆觉慢慢将身上的金线袈裟解下来,叠好,放在供桌上。

然后又脱下中衣,露出里面一件粗布旧僧袍。

那僧袍洗得发白,领口缝了三道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与他方才描述的慧明长老的僧袍一模一样。

“这是老师留下的。”他抚着袖口的补丁,手指动作极轻极慢,象在抚摸一件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贫僧每年忌日拿出来穿一宿,在天亮之前脱掉,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穿上它,贫僧就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老师牌位前发的誓,此生绝不沾污老师传下的衣钵。”

他抬起眼,与智宸对视。

这一刻,他的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疲惫,没有了麻木,有了一种极清澈的东西是悔恨,是解脱,是放下。

象一个在黑夜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晨曦,哪怕那晨曦意味着他的终结,他也甘之如饴。

“如今你来了,报应来了。”他平静地宣判了自己的结局,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我还有一事相求。”

智宸道:“说。”

“地宫中的那尊大黑天像,是沉姓商人所赠。煞食之术,也是他所授。此人数十年间行踪诡秘,从不在同一处停留超过三月。贫僧虽是他选中的棋子,却也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

“如今你既已入了局,唯有小心二字,贫僧虽不知那沉姓商人是何来历,但只怕不简单,贫僧只知被选中的不止贫僧一人。”

智宸看着圆觉突然问道:“你可知道他让你祭祀的大黑天神象来自何处?”

圆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道:“贫僧不知,不过贫僧听说那浮屠山乌巢禅师乃上古大能,你可前去问他一问。”

智宸闻言也是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浮屠山乌巢禅师便在这西水城往西两百里的地方。

“大师,莫学我啊!”

说罢,圆觉整了整身上那件旧僧袍,将衣襟抚平,将袖口理齐,然后端坐于蒲团之上,双手结禅定印,动作从容,神态安详,与方才判若两人。

而后缓缓闭上眼,面朝殿中佛象,轻声说道:“贫僧无颜去西天见佛祖,亦无颜去地下见老师。这副臭皮囊,便留给小师父处置罢。只求小师父一件事,贫僧去后,莫要将此事张扬出去。大慈恩寺是慧明老师传下来的,贫僧毁了老师的衣钵,唯愿死后能给老师留最后一点体面。”

智宸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道琉璃色的火焰,清净无垢,光明澄澈,是地轮三昧的琉璃火,可焚尽邪秽而不伤无辜。

火焰在他指尖跳动,象一朵静静绽放的莲花。

圆觉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琉璃火落在圆觉身上的一瞬间,他轻声道:“老师,弟子来了。”

火光吞没了他的身形。

那件旧僧袍在火中化作飞灰,他枯瘦的身躯在火焰中渐渐消融,却始终保持着禅定印的姿态,不曾倒下,不曾挣扎,象一尊坐了千年的石象。

片刻后,火焰散尽。

蒲团上只馀一撮白灰,风从窗外吹来,白灰便散了,融入了夜色之中。

寺中僧众见他出来,如见阎罗,纷纷走避,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智宸也不理会,径直宣布:“圆觉方丈圆寂,责寺中众僧重选方丈。”

而后智宸又去县衙,将身负业力者一律锁拿,而后让衙门之人向上递文。

很快便有人来查,智宸将来人引至义庄地宫中一一查证之后,以琉璃火焚之净尽,这才准备离去。

西牛贺州乃是信佛之地,故而佛僧地位一向很高。

智宸指出妖患也并没受到责难,反而千恩万谢,口呼,多谢法师活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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