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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 血相黑天显踪迹,圆觉已察报应到。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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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 血相黑天显踪迹,圆觉已察报应到。

怨气所化黑雾,骤见光明,便欲逃遁。

智宸自然不容其遁,一手速展万毒幡。

此幡在天毒上人手中之时虽号万毒,实则里面只有两三百个毒灵,智宸日日以渡亡经,去其怨念,如今总算收了其怨气,待日后择机送入轮回,便是一大功德。

这面毒幡,幡面绣百蛊噬心图,经智宸这么多天佛咒加持,转为收摄之器。

但见智宸以佛法催动,顿时幡影铺天,如云垂海立,幡中赤光旋涡急转,将逸散之怨气尽数吸卷,如长鲸饮川,倾刻间黑雾尽敛于幡内。

而后智宸再结琉璃火封印,三转“唵”字诀,终令怨气蛰伏,不复为祟,待空闲时再行度化。

阵破之时,四柱舍利忽作梵唱,铜铃自鸣失声,菩提落叶纷飞,俄而风定天清,义庄复归寂然。

智宸收幡双手合十向虚空道:“怨本无根,火亦非焚,今借佛力归元,各安其位。”

遂拂袖而去,惟馀地上火莲痕迹,渐化灰烬,了无踪影。

随着怨气收,地下宫殿的入口也露了出来。

智宸沿着台阶而下,只见大殿中供奉着一尊大黑天神象,形态与县衙暗室中的如出一辙,只是尺寸更大,形态更恶。

浑身泼满了凝固的黑血,脚下堆着小山般的骸骨,其中有兽骨,也有人骨,骷髅头骨上还留着牙齿,齿缝里塞着干涸的肉屑。

地窖下宫殿四壁用朱砂画满了符文,那符文的走向与他在县衙暗室令牌上见到的“煞”字同出一脉,显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而地窖正中,一团浓稠的黑雾正在缓缓蠕动。

那黑雾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硕大的轮廓,似人非人,乃是个人身蜥蜴头,却又不似寻常蜥蜴,头生独角,背有倒刺,四足粗壮如柱,身上鳞甲呈暗红之色,象是被血浸透了的铁锈。

此刻它正卧在骸骨堆上,腹中微微蠕动,似乎刚吞了什么活物。

这怪物周身妖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不是寻常野妖所能有,其妖气虽浓,却不散乱,隐隐有被秘法反复淬炼过的痕迹,正是智宸在赵家院中感应到的那道阴寒粘腻之气。

不过这恶妖看似恐怖,但在智宸眼中却还未成气候。

以活人精血喂养所成,对凡人来说恐怖,对智宸这等身怀佛法,且境界碾压的修士来说,只不过是弹指间飞灰湮灭。

不过智宸并未直接灭杀,而是以万毒幡收了此妖,而后仔细察看起这座地下宫殿。

翻遍整座大殿也未曾见这些人的魂魄,智宸疑惑的打量着这大黑天神象。

“不用找了,这些人的生魂早被这血相大黑天收走了。”第六天忽然开口道。

“你认识?”智宸疑惑的问道。

“听说过!不过这血相大黑天早已复灭,今日却又见其踪,只怕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啊!”第六天长叹一声道。

“还望前辈说个明白,何为血相大黑天?”智宸疑惑的问道。

“你尚年幼当然不知,这血相大黑天原本是佛祖座下护法摩诃伽罗,当年罪佛魔罗攻入灵山后,不知为何他便叛变成了血相大黑天。。。”

这边第六天与智宸讲着佛门秘闻。

那边慈恩寺中,圆觉自方丈室中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月晦风高,禅房烛火已熄,唯馀一缕残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散入无边黑暗。

圆觉法师以手拊胸,心搏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丹田深处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如针如刺,挥之不去。

这种不安已持续了数日。

起初只是夜半惊梦,梦见义庄地宫中那尊大黑天像轰然倒塌,梦见那些被煞妖吸干精气的人在黑暗中对他咧嘴而笑,一言不发,只是笑,笑得十分瘆人。

后来渐渐发展成日间打坐时也会莫名心悸,诵经时念珠会从手中滑落,甚至前日为香客洒净,杨枝刚蘸了净水便无故折断,断口处渗出殷红如血。

寺中僧人只道方丈年高体弱,劝他多进补汤,少操劳法事。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病,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或者走火入魔了。

今夜圆觉法师独自一人坐在方丈室中,打坐却静不下心来,起身走到窗台前,望着窗外。

望着明月,心渐渐静了下来,回过神来,圆觉法师走到木盆处,双手轻轻捏诀施法,便有一湾清泉自不远处的井中飞起落入盆中。

圆觉法师方一低头,便见一张老脸倒映在水盆之中,直把他吓了一跳。

水盆中的那张脸老了太多,眼框凹陷,面皮焦黄,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如刀刻斧劈。

他明明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僧人,站在山门口迎客,香客们都说这和尚生得慈眉善目,象极了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

只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不敢细想。

圆觉法师俗姓周,乌斯藏本地人氏,生于城中一户殷实商户。

其父经营南北杂货,积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

他自幼体弱多病,药石罔效,八岁那年更染了一场古怪的热症,浑身滚烫如炭火,七日七夜昏迷不醒。

郎中来了一批又一批,个个摇头而去,说他命不久矣。

其母万般无奈之下将他送到慈恩寺,求当时的方丈慧明长老为他诵经消灾。

说来也奇,慧明长老在他榻前诵了七日《药师经》,第八日清晨,热症竟退了,人也清醒过来,张口便说要喝水。

慧明长老说他与佛有缘,若不剃度,恐怕活不过十二岁。

其父虽不舍独子出家,但拗不过天命,只得含泪将他舍入空门。

慧明长老是乌斯藏地界上一位真正的修行者。

若有人以慧眼观之,或许能看见慧明周身自有淡淡灵光透出,虽非大神通者,却也绝非凡俗僧侣可比。

慧明通医理,晓药性,一生替人诊病不收分文,每逢饥年便开寺门施粥,城中百姓至今提起慧明长老的名号,犹自双手合十,口称“活菩萨”。

可惜慧明去得早,圆觉十六岁那年,老师便在一个雨夜安详圆寂。

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莫贪香火,莫昧因果。”

言毕含笑而去。

当时的圆觉跪在老师榻前哭了一整夜。

那一刻他是真心想做一个好和尚的,像老师那样济世救人,以医术和佛法回报这一方水土的养育之恩。

然而造化弄人,慧明去后,慈恩寺的方丈之位传到了圆觉手里。

起初他也曾效法老师,施粥济贫,开方赠药,城中百姓对他颇为敬重,香火虽不旺盛,日子倒也清静。

可没过几年,县里换了新知县。那知县姓周,与他同姓,一来便递了名帖登门拜访,嘴上说着仰慕佛法的客套话,喝了半壶茶便露出真实来意。

“这大慈恩寺名下有多少田产?一年香火收多少银子?寺里有多少僧人?每个僧人每月领多少份例?”周知县问得极细。

临别时他拍着圆觉的肩膀,笑容和煦如三月春风:“圆觉师兄,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在这个世道,是要吃亏的。”

圆觉那时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直到数月后,县里重新丈量田地,寺中田产被一笔划走了大半,划归县衙“代管”。

城中有几家富户原本常来寺里捐香火钱,不知何故忽然转而将银钱投向了另一座新修的小庙。

甚至连寺门口那口古井,也被县衙以“疏浚河道”的名义封了,香客来寺里进香,连口水都喝不上。

寺中僧人从三十馀众锐减至不足十人,走了的僧人大多还了俗,有几个临走时对圆觉说:“方丈,不是我等不敬佛祖,实在是吃不上饭了。”

那是他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圆觉一个人在方丈室中枯坐了整整一宿,面前摊着慧明老师留下的手札,翻到那一页上写着“莫贪香火,莫昧因果”,手指在那八个字上反复摩挲,几乎要把纸面磨穿。

他想不通自己从未贪过香火,从未昧过因果,为何寺运衰败至此?

他想不通那些精于算计、善于巴结的人,为何反而越过越好?

难道佛法真的不管用了?

难道因果只是经书里骗人的空话?

就在他最困窘最无奈的时候,有一个人找上了门来。

来人身穿便服,自称是府城来的药材商人,姓沉,要在慈恩寺为亡母做一场水陆道场,愿出纹银百两。

百两银子在当时足够全寺僧人吃上半年,圆觉自然应允。

道场法会做得极隆重,整整七日七夜,圆觉亲自主持,累得瘦了一圈。

那沉姓商人甚是满意,做完道场又额外添了五十两香油钱,说日后还有事相求。

法会结束后不到十日,沉姓商人再度登门,这次是深夜,独自一人,坐定之后便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

那令牌非铜非铁,色如枯骨,上刻一个“煞”字,阴气森森。

圆觉一见那令牌,面色骤变,霍然起身便要逐客。

他虽修为不高,但毕竟是慧明长老的弟子,那令牌上附着何等阴毒之物,他一眼便知。

沉姓商人却不慌不忙,只是慢慢说了一句话:“圆觉师兄,你寺里还有不到十个僧人,田产被收走大半,香火日益稀薄。照此下去,不出三年,慈恩寺便要关门。关门事小,慧明长老传下的衣钵,谁来继承?”

圆觉僵在原地。

沉姓商人又说了第二句话:“周知县与我相熟,你只消每月十五供一滴血,其馀诸事,田产、香火、官府、差役,自有我与县丞替你周全,你在明处做你的方丈,受香火礼拜,我等在暗处为你的‘法事’铺路。三方分润,各取所需。至于血佛。。”他微微一笑,将那枚煞字令牌推到圆觉面前,“我们只是抓些,灾民、流民,替城中清理沉冗,算起来,还是功业一件。”

圆觉那时候觉得灾民算人吗?

他是见过灾荒年那群灾民闹出民乱的凶恶场景,打、砸、抢、杀,甚至吃人,吃死人,死人没了就吃活人,自相残杀。

他们算人吗?

既然失了人性,那就不算人!

至少那时候的圆觉是这么以为的。

因为这样可以减少他内心的负担。

他记得那一夜特别长。沉姓商人走后,他关上方丈室的门,将那块令牌放在慧明老师的牌位前,跪在蒲团上看了整整一夜。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撕扯一边是慧明老师的临终遗训,一边是冷清破败的寺院与日渐稀少的僧众。

一边是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因果报应,一边是沉姓商人那句“你若不干,寺就没了”的冷笑。

当时圆觉想了很久,最后想到的是那些离开的僧人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埋怨,而是失望。

对他这个方丈的失望。

天将破晓时,圆觉做出了决定。

那时候他对自己说的是:权宜之计,只做三年,三年后寺运好转,便洗手不干了。

他在佛象前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心中默默向佛祖告了罪。

香烧完的那一刻,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

而后面慈恩寺好象也失去了诸佛庇佑,佛象逐渐斑驳,故而每年他都要为佛象塑金身。

三年之后又是三年,三年之后又是三年。

煞妖食人精气的反哺让他的术法渐渐有了进益,虽然只是皮毛中的皮毛,却足以在无知百姓面前显圣。

而那个沉姓商人,自那夜之后再未露面,他就象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也曾暗中向人打听过府城的沉姓药材商人,一无所获。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晚来找他的根本不是人,也许是一尊化为人身的魔,也许是他自己内心贪欲所化。

思忖良久,圆觉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将慧明长老那件旧僧袍翻了出来。

布料已经薄得象蝉翼,补丁上又摞了新的补丁,却仍然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圆觉把它捧在手里,忽然觉得眼框发酸,他已有几十年没有流过泪了,久到以为自己早已不会流泪。

可此刻那酸涩来得又急又猛,象一道决了堤的洪水,他怎么拦都拦不住。

他跪在慧明的牌位前,将那件旧僧袍贴在脸上,泪水浸湿了粗糙的布料。他不敢出声,怕惊动门外值夜的小沙弥。

他只是浑身发抖,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那八个字,莫贪香火,莫昧因果。

念了不知多少遍,念到浑身脱力,念到牌位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光晕。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牌位上慧明老师的名号。

牌位两侧供着两盏长明灯,火苗纹丝不动,象一双平静的眼。

他盯着那两盏灯看了很久,仿佛看到了老师临终前的目光,不是责备,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原谅的慈悲。

圆觉将那件旧僧袍重新叠好,放回柜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明月皎皎,照得满院如霜。

禅院寂静如常,只有远远传来的风声,象是什么人在叹气,又象是什么人在冷笑。

他望了很久,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老师,弟子今夜,怕是等到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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