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祸妖患明王怒,伏魔藏魔大黑天。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第13章 人祸妖患明王怒,伏魔藏魔大黑天。
离开府衙,沿街信步而行。
秋阳惨淡,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灰扑扑的光。
智宸打算再去城西乱葬岗查验那几具妖祸死者的尸首,眼见为实,不以流言定罪。
智宸一路往南而去,行至城南一条窄巷口时,忽闻一阵哭声自巷底传来。
那哭声时断时续,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沉如呜咽,听得人心头一紧。
巷口几个街坊远远站着交头接耳,面色戚戚,却无人敢踏进巷子半步。
智宸上前,见围观人群不少,便就近问一老妪:“巷中何人啼哭?”
老妪摇头叹道:“是赵家的娘子。她家男人昨夜让妖摄了去,天亮才发现只剩一堆白骨衣衫,跟他爹一个死法,这赵家真是造了什么孽,一个月里头折了两条人命。”
言罢便匆匆走开,仿佛多停留片刻便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智宸默立片刻,举步入了窄巷。
巷底是一扇半塌的木门,门扉虚掩,哭声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智宸上前轻推门扉,院中景象映入眼帘,三间土坯矮房,檐下挂着几串干玉米,墙上靠着锄头犁铧,是寻常庄户人家的院子。
院中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素衣妇人跪在地上,面前横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粗布盖面,只露出一双穿着破草鞋的脚。
妇人哭得浑身颤斗,眼泪早已流干,只剩干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往外挤。
她身旁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面黄肌瘦,一双眼睛茫然地睁着,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象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这便是赵家娘子与她的独子。
智宸驻足门外,合掌低声道:“阿弥陀佛,贫僧行脚路过,闻哭声而来,不知可能为亡者诵一卷经?”
赵家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被连续打击之后残馀的麻木。
她缓缓点了点头,又转回去望着门板上的一堆拼凑起来的白骨,仿佛连说话都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智宸走到门板前,揭起粗布一角。
慧眼已启,顿时在他眼中白骨生肉,死者年约三十,面目青黑,嘴唇乌紫,眼框深陷如窟窿,与他之前听说的“妖祸”死状一般无二。
只是在智宸眼中这死者却是生前魂魄就已经被妖邪抽离,而后肉体也被啃食的只剩下这一堆白骨了。
智宸仔细看了片刻,而后轻轻放下放下粗布,而后双手合十,站在一旁,轻声诵了一卷《往生咒》。
诵经时,随着往生咒,死者白骨上散发出一丝极细微的妖气。
阴寒、粘腻,与当夜在寺中所感应的那团妖气同出一源。
诵罢,他收了这才起身,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温声问道:“女施主,贫僧有几句话想问,令夫昨夜可曾出门?”
赵家娘子抹了把泪,哑声道:“昨日是大慈恩寺的开放日,他去寺里请黄符,结果要八百文的香火钱,他身上没带够,回来时天已擦黑,他说身上乏,早早歇下了,半夜我听院子里有响动,推门去看,就见他已经不在了,待街坊四邻寻到时,已经只剩一堆白骨了。”
说到这里,她已然说不下去了,一把抱住身边的男童,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为何要去寺里请黄符?”
“上个月我家没请黄符,半月前,家翁便没了。”赵家娘子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悲伤,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家翁姓赵名德厚,在城西有一间小磨坊,平日里从不与人结怨。半月前一夜,也是这般寻到时只剩白骨与衣衫。寺里法师说这是妖祟吃人,须做法事挂黄符方能保全家平安。我们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凑了十两银子请寺里的法师做了一场大法事,法师做了法,烧了符水给我们喝,说‘妖已驱矣,从此太平’。”
说到此处,赵家娘子凄然一笑,那笑比哭更叫人胆寒:“太平?太平了不到半个月,他。。”
她伸手指着门板上的亡夫,“他也去了。这就是慈恩寺说的太平。”
智宸眉头微沉,一月之内,祖孙父子两代横死,中间隔着一场十两银子的大法事。
这哪里是驱妖?
这分明是吃人!
“那之后,寺里可曾再来人?”
赵家娘子咬牙道:“怎不曾来?昨夜我丈夫前脚咽气,今朝天还没亮,寺里便来了个小僧。不是来超度的,是来收‘法事馀款’的。说家翁那场法事费了三道灵符,每道灵符要另加三两银子,总共九两,之前只收了六两,还欠三两。我说你们做法之后,人还死了还敢来要什么馀款!谁知那小僧便沉下脸,说‘欠佛祖的钱不还,当心妖祟再来’。师父,你听听,人死了还要逼债,还拿妖来吓唬我孤儿寡母。。。”
她说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伏在亡夫身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如绝境中的母兽,闻者无不心碎。
旁边的男童终于被这哭声吓醒,也跟着哇地一声哭出来,母子俩抱在一处,泪水打湿了门板上的粗布。
智宸坐在石凳上,僧袍垂地,一动不动。
他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阳光通过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点点,明暗不定。
“阿弥陀佛!”
智宸站了起来,走向老槐树。
树干上有一道极细的爪痕,深入木质,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过。
他用指尖描过那爪痕的轮廓,感其深浅力度不是野兽,不是人力,是妖。
随后又感受着,那残留的妖气冰冷粘腻,象是无数只细小的触手,仍在贪婪地吮吸着最后一滴精气。
“贫僧明白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施主,你且过来!”智宸摆了摆手招呼躲在赵家娘子怀中哭泣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到智宸唤他,不知怎的心中就升起一股暖意,竟然止住了哭泣,挣脱母亲怀抱朝着智宸走去。
智宸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小脑瓜,而后智宸运转法力凝聚指尖,轻轻在小男孩眉心一点。
“你且去吧,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罢,智宸便转身出了小院。
肩头上的第六天,看着一眼不发的智宸,心头也是骤然一缩。
它跟了智宸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这种表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泯,而是一种将万物冻结在冰层之下的平静。
智宸没有再问赵家娘子任何话。
离开之时,智宸悄悄将朱刚鬣给的碎银子,轻轻放在老槐树下的石磨上,足足有数十两,足够这孤儿寡母生活数年。
走出窄巷,巷口阳光刺目,智宸站在窄巷尽头,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这妖怪道行不算深,但邪门的很。被它摄走的人,血肉全失,连魂魄都不剩,这不是寻常野妖所能为,是有人在背后以秘法豢养,投喂活人魂魄精气以增其妖力。”智宸低声说道。
“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般不去,唯业随身。”第六天说罢,也闭上眼不在说话,只做个青铜挂件。
接二连三的有人出事,街面依旧冷冷清清,偶有行人走过,皆低头疾走,不敢在街上多停留一刻。
智宸没有回慈恩寺,也没有去乱葬岗,尸首已验,死因已明,再去无益。
只是涉及此事的,不仅有妖,有和尚,尚有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乃人道之责,智宸若要斩杀便需理清其中关联。
眼下缺的不是线索,是证据,妖是何物,藏在何处,与寺、与官之间如何勾连,每一步都需查得实实在在,不可凭空猜测。
智宸在城中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换了身俗家衣裳,以布巾裹头遮去僧相,扮作一个投亲不遇的外乡客商,一连数日混迹于茶坊酒肆之间。
白日里听商贾闲谈,夜里请衙门里的书吏、衙役喝酒。
那些衙门底层的小吏,平日里被上官呼来喝去,憋了一肚子闷气,几杯黄汤下肚便管不住嘴。
起初他们还防着外人,后来见他出手阔绰,只喜欢听故事又不多问,便渐渐放开了。
一个刑房的老书吏酒后,也在感慨,说前年有几桩命案都被县太爷压了下来,死者皆是外乡流民,无亲无故,死了便死了,无人追究。
智宸问那三桩命案的卷宗在何处,老书吏摇头说早就被县丞调走了,说是“归档”,鬼知道归到了哪里。
又过数日,智宸终于从县衙一个管后门的老卒口中套出了关键。
那老卒嗜酒如命,智宸提了两坛上好的高粱酒,在县衙后巷陪他喝了半夜。
老卒醉眼朦胧,絮絮叨叨说起县衙后院的布局,县丞的书房在最深处,紧挨着一间上了重锁的暗室,那暗室的钥匙县丞从不离身,连县太爷都未必进去过。
每月十五夜里,慈恩寺的圆觉法师必来,三人关在那暗室中,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谁也不许靠近。
偶尔谈完出来,县丞会吩咐他备一盆热水送到书房,说是法师做法事累了要净手。
可有一回他不小心瞥见,那盆热水端出来时是红的,不是朱砂的红,是血的殷红。
智宸问他可曾听见什么,老卒打了个酒嗝,含含混混地说:“有一回风大,吹得窗棂响,倒是隐约听见里头说什么‘血食’‘供奉’,还有什么‘地窖’‘莫要见光’。旁的便听不清了。”
当夜,智宸潜入县衙,县衙的围墙虽高,在他脚下不过一纵一跃。
后院夜深人静,值夜的衙役歪在门房里打瞌睡,鼾声如雷。
智宸无声无息地摸到县丞书房外,那暗室的门果然紧锁,一把铁锁足有三斤重。
智宸用只是轻轻一扯,就扯开了铁锁,锁开无声。
暗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壁无窗,密不透风。
靠墙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神象。
那神象三头六臂,面目狰狞,六只手臂各执法器,戟、刀、铃、索、骷髅碗、人皮鼓,脚下踏着一具伏地的尸骸。
智宸一眼便认出此物,乃是摩酰首罗,又名大黑天,本是佛门护法神,但此处的供奉之法却与正统佛门截然不同。
供桌上的香炉中不是香灰,而是凝固发黑的陈血,供盘中的供品不是瓜果素食,而是人心。
神象前供着一面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煞”字,隐隐透出阴寒之气。
供桌摆着十数个箱子,智宸打开一看,全是金银珠宝。
里面尚有一本帐簿,智宸只是随手翻开看了几眼,便合了起来,塞入怀中,将暗室中的一切恢复原状,无声退出。
而后又按照神象所散发的气息,在城中寻觅,终于在城西废弃的旧义庄下找到了妖的巢穴。
那义庄已荒废多年,地面建筑破败不堪,蛛网纵横,荒草没膝。
智宸以慧眼望去不见丝毫妖气,但他以神识探入地下,发现义庄下方竟有一处极大的地下密室,阴气森森,怨气冲天。
只不过这股怨气被阵法锁住,不能外露,是以智宸竟也一时间,不能发觉。
智宸入了义庄,更觉怨气郁结,神识细查之下,这才发现此乃佛门伏魔阵所锢也。
以佛门伏魔阵,隐藏那大黑天神象的魔气!
当真是好手段!
智宸自也不敢大意,毕竟这大黑天与那天毒上人不同,这大黑天前身便是佛门中人,更精通佛门各种手段,哪怕如今叛离佛门,也不能小觑。
智宸细观之下,发现其阵以八宝金轮为枢,六字真言为纹,地脉引为基,暗合“不动明王结界”之式,外示慈悲,内藏刚烈,凡邪秽一入,则自生琉璃焰焚之。
然此阵为表,下藏乾坤,怨气积久,反借阵势盘踞,如茧裹刃,故智宸一时未察。
今既窥其窍,智宸一步踏入,双掌合十,眉心白毫光现,以佛家“慧眼通”观阵眼所在。
须臾,见东柱础下隐有梵文“吽”字,西檐角悬一铜铃,铃舌刻“阿”字,南北各植菩提一株,根下埋五色舍利,此四者互为犄角,成“金刚四摄阵”。
若强攻,则阵火反噬;若退避,则怨气永锢,终成厉劫。
智宸计定,乃取颈间念珠一百零八颗,捻珠诵《大悲陀罗尼》,每诵一遍,指弹一珠,珠落处化作琉璃火莲,不焚草木,专灼妄执。
先以三朵火莲镇东柱“吽”字,令其不动。
又以五朵绕西铃“阿”字,使铃舌寂然。
最后再以七朵分置双菩提根际,化舍利光为柔焰,不毁其形,但解其缚。
此谓“以火融火,以慈破慈”,盖阵之性亦佛性,惟以同源之琉璃心火,方能调其刚猛为柔和。
四隅既稳,阵中金光渐黯,怨气如墨潮翻涌。
智宸立起身,口喷本命琉璃火,右指掐“破障印”,大喝一声:“诸法无我,怨从何住?”
印光直射阵心,那大黑天所藏之处骤现裂口,黑雾腾腾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