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有所向,缘故不知
书名:家族修仙,从不熄烬火开始 作者:闲来无事随手写
第三章 火有所向,缘故不知
素娘也想跟去,却被陈氏留了下来。
“你去做什么?”
“我也见过那火。”
“你明年就要嫁人。”
素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嫁人以后,我便不姓晏了?”
“姓还姓晏。”
“那为什么不能知道?”
陈氏看着女儿尚未绣完的嫁衣。
这件衣裳用的是旧红布,袖口颜色深些,显然从别的衣物上拆下来过。
晏守成还活着时最惦记的就是素娘出嫁,他总说周家有铺子,女儿嫁过去至少不用再闻一辈子窑烟。
如今这门婚事还在,晏家却多了一个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的秘密。
“正因为你姓晏,才要少知道些。”陈氏低声说道,“到了婆家,旁人问起来,你说真话对不起娘家,说假话又要防着枕边人。”
“知道得少些,日子容易过。”
素娘低下头,没有再争。
三兄弟重新上山。
废窑里的暗红火光仍藏在窑膛深处。
景和举着油灯细看,才发现红光下方有一圈被灰垢复盖的弧边。
三人用短刀与凿子清理许久,从石壁中剥出一只乌黑陶盏,暗红火光就落在盏心。
景烈用木棍碰了碰盏身,木棍没有燃烧。
他又用厚布裹住手掌,试着将陶盏端起。
刚刚离开石壁,盏中火光便朝他的手腕偏了一下,景烈身子一僵。
“烫?”景山问。
“不烫。”
景烈盯着那点火,“它象是在看我。”
火光没有眼睛,可景山凑近时,它却微微偏转,朝向他的方向。
三人不敢直接把陶盏抱回去,便在陶罐底部铺了细沙,又用碎布固定四周,这才沿山路返回。
到家时,陈氏已经在床下腾出一只旧木箱。
陶盏被放进去以后,暗红火光穿过箱板缝隙,露出些许红痕。
“遮不住。”景烈说道。
景山想了想,将烧窑剩下的黑灰铺进一只带盖陶匣,又把陶盏放在灰中。
盖子合上后,红光终于不见了。
“这东西先由我看着。”陈氏把陶匣收进床下。
景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反对。
父亲死后,家里表面上由景山做主。可只要陈氏还在,这个家便没有真正散开。
夜里,景和整理白日的记录。
他没有把这团火称作仙火,也没有写成宝物,只沿用母亲的说法,在纸上记作“窑火”。
册子的末尾,多了几条新字:
窑火能焚尸留烬,所留为何,未明。
先父黑烬传长兄,长兄得其制陶之知。
黑烬传后化灰,能否再凝,不知。
窑火近晏氏子女,火有所向,缘故不知。
凡不知者,不可妄断。
景和吹干墨迹,将纸页折好,藏进床板下方。
屋外已经起了雪,落在院中的破陶片上,很快便积起一层薄白。
景山独自在小窑前坐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个下午。
晏守成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伸出满是裂口的手,抓住他的手腕。
景山当时以为父亲是疼得厉害,俯身听了半天,也没听清说了什么。
如今他才隐约明白,父亲或许只是舍不得这双做了半辈子活的手。
人死了,手也烂进灰里,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景山将陶瓶放到一旁,重新取出一团泥。
轮盘缓缓转动,他的手仍旧生涩,掌根仍会用力过重。
可每次泥壁将要塌陷时,心里却总有一个清楚的判断,告诉他该往哪里托,该在什么时候停下。
这是晏守成走过三十多年的路,如今到了景山的脚下。
第二日清早,雪停了。
晏景山推开门时,陈氏已经醒了,正披着旧棉衣坐在床上。
“要去镇里?”
“恩。”景山把淡青陶瓶裹进粗布,塞入怀中,“先让郑掌柜看一眼。”
“若他问哪来的呢?”陈氏问。
“就说爹病倒前烧的。”
“他与你爹认识二十多年。”
“所以才去找他。”
景山系紧衣带,又从灶边拿了块昨夜剩下的杂粮饼。
景烈靠在门边,显然也早已醒了,“我同你去。”
“不用。”
“值钱才更不能都去。”景山打断了弟弟的话,“家里刚死了人,兄弟两个揣着东西往镇上跑,谁见了都要问一句。”
景烈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坚持。
刚走到院门口,景山便看见山路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女人背着包袱,手里牵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踩着积雪往这边走。
“阿芸。”
何氏抬起头,看见丈夫,脚下明显快了几分。
她回娘家五日,比原先说好的多耽搁了一天。脸被寒风吹得发红,鬓边落着细碎雪水,身上的蓝布棉袄还是出门时那一件。
孩子见了景山,松开母亲的手便跑过来。
“爹!”
景山蹲下身,将儿子抱住。
孩子名叫晏成禾,才满六岁,身子很轻。景山摸了摸他的手,冷得象两块冰。
“外祖家没有留你们过年?”
何氏没有接这句话,只看了一眼院门上新挂的白布。
“爹什么时候走的?”
“前日。”
何氏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声说道,“我赶晚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串铜钱,又摸出两块碎银,递到景山面前。
“我爹凑了八百文,我大哥私下又给了二钱银子,说不用急着还。”
景山看着她冻裂的手,没有接,“你怎么同他们说的?”
“说公爹的病拖不得。”
“他们家也不宽裕。”
“我知道。”何氏将钱塞进丈夫手里,“所以我娘没出来送我。”
景山握着钱,手心沉甸甸的。
岳父家在二十里外的石湾村,种着几亩田。
何氏上面有两个兄长,下面还有一个尚未出嫁的妹妹。
八百文和二钱银子,对那边算得上一笔大钱。
这钱借回来,往后总要还。
景山想说父亲已经死了,药钱也欠下了,再借这些已经无用。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更伤人。
陈氏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何氏看见便跪了下去,“娘,我回来晚了。”
陈氏俯身扶她,“这跪什么,你去借救命钱,又不是去躲清闲!”
何氏眼框一红。
她进屋给晏守成的陶罐磕了头,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新棉鞋,放在空床边。
鞋是照着晏守成的脚做的,针脚细密,鞋底纳了好几层。大概是她回娘家后,夜里赶着做出来的。
陈氏伸手摸了摸鞋面,“他走前还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
“娘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成禾不懂大人为何都不说话,站在床边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没人穿的棉鞋。
过了一会,他小声问,“祖父以后还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何氏把孩子拉到身边,替他擦去鞋上的泥。
景山站在门口,怀里的陶瓶隔着衣服贴在胸前。他忽然觉得瓶子有些发烫,伸手碰了碰,却仍是冷的。
他没有把窑火和命烬的事告诉妻子,至少今日不能说。
一家人连这东西究竟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徨恐。
何氏刚从娘家借钱回来,公爹又才去世,此时将一桩无法解释的秘密压到她身上,没有什么用处。
景山将借来的钱交给陈氏。
陈氏没有数,直接放进床头的木匣里。
“你不是要去镇上?”
“现在就去。”
“做什么?”何氏问。
“爹留下了一只瓶子,我拿给郑掌柜看看。”
何氏看了一眼景山怀中的布包,没有多问,只从包袱里拿出一条干净布巾。
“外面的布沾了灰,换这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