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风满楼
书名:盛世容华 作者:书-氏
第216章风满楼
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着商铺上的灯笼明亮的光线,我看清了骑在马上那威风凛凛的男子——一张冰冷的脸庞毫无表情,左额上那条浅浅的疤痕因为他脸上的凝重和严肃显得深了许多,看起来那么清晰,甚至,有一丝狰狞。
是的,他是赵无思的贴身侍卫,程几希。
既然是贴身侍卫,那就说明一天十二个时辰,程几希都得紧紧跟在赵无思身边,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使得他不得不离开——而且,这大事还必须是非常重大的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心中更加慌乱不安,只挂心着师父。难道,赵无思派出这么多的兵,甚至还派出了他的贴身侍卫程几希,是为了捉拿师父?
然而,那些士兵并未在临安城里开展什么大规模的搜寻,却井然有序地出城去了。那浩浩荡荡的大军,赶着夜色披星戴月地出城去,到底是要干什么?
临安城里的百姓都和我一样恐慌,不,也许他们比我这个外乡人还要恐慌。这一夜,我寻了个简陋的小客栈,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终于捱到了天亮。
天一亮我就直奔街市口而去,我知道,街市口是消息的交流和传播地,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在这里一定可以第一时间打听到消息。
果然,到了街市口只见百姓一群一群地围坐着,交头接耳地交流着什么重大信息,每个人脸上都一副凝重的神色,我赶紧凑过去听了一会儿,我终于打听出消息——
原来,赵国前几日南部发生了重大水灾,地方官员未及时开仓赈粮,再加上各级官员层层克扣救灾款项,灾民在饥寒交迫之中发生了暴动——这是内忧。
谁知,陈国和越国听说赵国发生了暴动,再加上赵国先王去世不久,新任赵王根基未稳,竟然联合起来趁火打劫,于昨日发兵侵犯赵国的边境,据说,已经占领了军事重地猛虎岭——此为外患。
据说,在此内忧外患交集之时,赵王忙得焦头烂额。之前已经派了几名武将到南部镇压灾民的暴动,如今突然发生了战争,赵王不得已只得让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带兵到边关去抵御劲敌。
看来,这些事都和师父无关,我竟然暗暗松了一口气,提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事又让我放不下心了:战争既已爆发,为防止临安城里出现敌国的细作,从今日开始,全城戒严,城门紧闭,禁止任何人出入!
天啊,那我们岂不是要被困在临安城里了?
正满腹忧愁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忽然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往路边的小巷疾步走去。我吓了一跳,待要惊呼,却看到拉着我的人是师父——于是,我只得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任他拉进那狭窄的小巷。
进了小巷,师父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无比凌厉的眼神将我盯着,他那么用力地抓着我的手,抓得我的手腕隐隐生疼。
他的眼中是不可遏制的愤怒,我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217.第217章盛怒
师父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
无需看他盛怒的眼神,也无需看他脸上冰冻三尺的寒冷,只要站在他身边,就可以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怒气,似腊月寒冰,足以将我冻僵,又似腾腾烈火,足以将我烧成灰烬!
“不是叫你乖乖跟你师叔回百丈岩去?谁叫你跑出来的?!”
他虽极力将嗓音压低,然而,我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指责和愤怒,明白清晰。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看他冰冷的脸,也不敢出声回嘴。
“你已不是三岁小孩,为何就是听不懂我的话?还要让我这般操心?你几次三番地逃走,可曾想过我们的感受?”
大珠小珠落玉盘,字字有力,句句钻心。
我忍着眼中的泪水:“……”
“若是要逃,就逃到天涯海角去,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过你的好日子罢,可是,偏偏你又是个单纯幼稚的女孩子,我只担心你会上当受骗!你可知道,每次你一消失,我有多么恐惧?”
我仍然不敢抬头,却终于鼓起勇气低声地辩解:“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有、有什么好恐惧的?”
“你……”他显然因为我的顶嘴而更加气愤了,疾言厉色起来,“当年,你不顾一切跟着赵无思下山,看着你留下的信,我也曾想过,也许你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小姑娘……”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怒火之中夹着一丝淡淡的哀伤:“我也想过,也许我该放手让你去飞翔,让你去寻找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情。可是、可是你却伤痕累累地回到我身边,不,不是,你却把自己弄得支离破碎,再也回不到我身边……”
他说的是那段撕心裂肺的往事,是我刻意遗忘的往事,是他最害怕忆起的往事,我的错爱,我的坠崖,我的魂碎。
“你知道,看到你破碎的身躯时,我有多么后悔吗?”我听出师父的声音微微地颤抖,“我恨不得狠狠地揍自己一顿,恨不得让时光倒流。如果回到当初,我一定不会让你下山,即使你偷偷下山了,我也一定会去找你,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我不该放你走,你还没长大,你永远都是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倔强而脆弱,天真而调皮,永远都不懂得保护自己。而我是你的师父,既然当初决定把你带到百丈岩,就应当保护你,保护你一辈子,不能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你知道,你死后我有多么后悔吗?多少个夜里,我站在月色下后悔,站在你的墓碑前黯然心碎,这一切,你都不懂……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多么后悔,多么后悔……”
我猛然抬起头来,睁着清澈的眸子讶异地盯着师父。
后悔?后悔?
师父,你确定那时候,你的痛苦和悲伤是因为后悔,而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不久,我病了,病得不轻,几乎是病入膏肓,我想,也许是上天在惩罚我,惩罚我害死了你,因此要让我随你而去。幸好后来你师尊从三清山回来看我,知道了我得病的原因,然后设法帮你复活218.第218章心城
“你的复活,让我也起死回生。你知道吗?复活后的你,就似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和你师叔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只怕你有任何的闪失,只怕你又会出什么事。”
“可是你、你却这么不懂事!”师父复又恢复盛怒的语气,“你总是三番五次地逃跑,也许,你把逃跑当成一种乐趣,可是,我们却没时间陪你玩!”
“若是你真的这么不喜欢百丈岩,不喜欢被约束被管着,那你就走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这是第一次,师父对我说这么多的话,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冰冷而寡言的男子,总是满怀心事、离群索居,即使同在百丈岩,他也很少与我们谈笑,因此,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的话,对我说这么多的话。
我抬起头来,在抬起头来的那一瞬,眼泪竟不听话地从眼眶中滑落。我睁着泪盈盈的眸子望着师父,低声道:“容儿、容儿不是想逃走,只是、只是担心您!”
我鼓足了勇气,也一股脑儿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您总是不肯将自己的心事告诉我们,总是神神秘秘行踪不定,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我担心你不肯相信自己的身世,担心你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担心你会去找赵无思报仇做出什么傻事。”也许是心急,我竟然说“你”而不是“您”,着实有不尊师的嫌疑。
“你担心我去找赵无思报仇?”师父盯着我,眼中有一丝揶揄,“你是怕我会杀了他吗?”
“是——我是怕你会杀了他,要知道,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不!他不是我的亲弟弟!”师父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你怕我会杀了他,是因为你还没忘记他?你还喜欢他,是吗?”
“不——”我摇头道,“我是喜欢过赵无思,然而,那种喜欢,不是爱,而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师父,您不要多想——”
我似乎听到了师父言语中淡淡的酸味儿,忽然想起尹若的话,她说,师父是喜欢我的。也许,他真的是喜欢我的?所以,他才会这么在乎我对赵无思的喜欢?
可是,我多么想告诉他,我之所以喜欢赵无思,是因为赵无思的眼神,和他那么相似;我多么想告诉他,我只是迷恋上他的影子,不小心错了一次;我多么想告诉他,我想陪在他的身边,一辈子,不离,不弃,不计得失。
尹若说,师父总是故作平静,不悲不喜,总是用冷漠来伪装自己,将心门紧闭。他不是个主动的人,不会轻易向他人敞开心扉,他心中的城,那么坚固,谁都无法轻易攻破。
尹若说,她希望我面对自己的感情,希望我能陪在师父身边,代替她陪在师父身边,然后,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心门,走进他的心城。
他是个值得爱的人,值得我花一生的时间去倾听,去守候。
因此,我决定开始攻城,攻进他心中那座孤独的城,然后,用一生的时光去经营,我们的爱219.第219章在乎
“师父。”我含着眼中的泪水,脸上浮起一丝温柔,认真地望着他,望着他,努力鼓起勇气——
“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您!”
这次,轮到师父讶异了。
我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然后是若无其事的故作镇定,然而,他眼中的怒气已然消失,眼角含着一丝笑意。
我知道,他努力想忍住心中的欢喜。
“走吧!”他故作平淡地转过身去。
也许,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脸上会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于是,我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如往常一样,与他保持着一丈的距离,默默地看着他颀长的背影。
这是我们之间最常见的姿势,十年来,一直都是。
他在前,我在后,然后,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
然而,这一刻,我多么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之时,走到海枯石烂之地。即使,他永远都不会转过身来,我也愿意一直随在他的身后,默默守望。
“往后,再也不要擅自逃跑了。”
他淡淡的嗓音从前方传来,我默默地点头,他看不见。
——不,我再也不逃走了。这辈子,我要守在你身边,未经你的允许,绝不擅自离开!
“方才,我之所以凶你,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我在乎你。”我知道,对他来说,说出“在乎”,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不在乎你凶我,因为,我知道你的在乎,因此,我真的不在乎你的脾气。
“只是,你也忒任性了些。”
——那是因为,在你和师叔面前,我可以任性,一辈子。
“怎么了?”
许是疑惑我为何一路无言,师父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于是,于是,于是我直接撞进师父的胸膛……
“啊——”我捂着额头,只觉眼前一片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踉踉跄跄退了一大步——别看师父平时一副俊逸纤瘦的模样,谁知,他的胸膛竟如铜墙铁壁,撞得人生疼!
师父慌忙扶住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我,伸手替我揉着发红的额头,无奈道:“哎——连路都不好好走,叫为师如何放心!”
虽然额头生疼,然而,心中却似灌了蜜一样甜,我微微撅着嘴似撒娇又似委屈道:“明明是师父不好好走路好不好——”
“啧啧啧——”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看你们师徒俩这般如胶似漆、如火如荼、如痴如狂,哎哎哎,真是羡煞人也!”
抬起头来,只见卢凌蹲在一堵半人多高的残垣上,一副刚看完一场好戏的模样,一脸戏谑地看着我们。
我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恼羞成怒地白了他一眼,然后三两步跨到那堵断墙边,轻轻一跳,纤臂一伸——
先是一声沉闷的“咕咚”,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卢凌在断墙的那一面鬼哭狼嚎:“啊——有你这么凶的女人嘛!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我爬不起来,这下肯定半身不遂了,好狠心啊你——”
“救命啊,端木恕,恕啊——赶紧来救我——”
师父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一丝纵容,然后笑着转身离开。
哎哎哎,这可真不像是我师父的作风,若是以往我这般恶作剧,他非得好好罚我一番不220.第220章欺负
跟在师父身后走完一条深巷,拐进一座清静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株高大的柳树,千万条碧绿丝绦下,是一张竹制的方桌,竹桌边放着几把竹椅。
师叔坐在院子里等我们。
一看到我,师叔就满面怒气地冲上来,伸手就要扭我的耳朵:“叫你跑,叫你跑,你知道我和卢凌有多着急吗?”
我赶紧捂住耳朵绕着院子跑,嘴里不住地哀声求饶:“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逃跑了,师叔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小女子一般计较。”
“你是小女子吗?”师叔盯着我的脸,脸上露出一抹得意洋洋的奸笑,“这种时候你倒承认自己是小女子了?”
哦,忘了,此时,我是女扮男装呢。
我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涎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师叔,一脸的哀求:“小女子我错了,不该私自逃跑,不该让师叔担心,求求您放过我吧……”
“哎——”师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每次你这般求我,我都忍不住会心软。”
我心中一阵得意,吼吼吼,我就知道你总是心太软……
“不过——”师叔邪邪地看着我,“这次我可不会心软了!”
说完伸手就要来拧我的耳朵,我早已对他放下戒心,于是乎,我粉嫩嫩的耳垂一下子被他揪在两指之间,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我疼得嗷嗷直叫,是真疼,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
“还敢不敢违抗师命?”师叔气哼哼地瞪着我,眼中凶光毕露啊凶光毕露。
“呜呜,再也不敢了。”我疼得都快哭出来了,龇牙咧嘴地求饶。
以往,无论我开多过分的玩笑,师叔都不曾这般欺负我的,这次,他怎么下手这般狠啊?我真是欲哭无泪啊欲哭无泪。
“行了行了——”许是看师叔把我欺负得不轻,师父终于于心不忍了,慢悠悠地踱过来将我从师叔的魔爪之下救了出来。
师叔一松手,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师父身后,揉着红肿的耳垂,气呼呼地瞪着师叔,抱怨道:“你下手也太狠了吧,真地很疼耶——”
“真是报应啊——”门口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传来,是卢凌,正幸灾乐祸地望着我,“你看吧,天道自有报应的,谁叫你方才欺负我……”
“哎呦——”他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边走边哀声嚎叫,“哎呦喂——哎呦喂呀——”
师叔倒是挺关心卢凌的,见他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赶紧关切地迎上去:“怎么了?”
卢凌淡淡地瞟了我一眼,从牙缝里丝丝地挤出话来:“被恶狗咬了——”
我气得涨红了脸,迎上去对着他的腰就是狠狠一拳,然后赶紧跑开。
“啊——”撕心裂肺的尖叫传来,卢凌疼得蹲在地上,一张俊脸都扭曲了。
仇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幸福,看到我的杀父仇人一副疼到骨子里的痛苦模样,我可是满心欢喜啊满心欢喜。
我捂着嘴咯咯直笑,差点没笑岔气了。哈哈,这次,轮到我幸灾乐祸221.第221章好意
师叔扶着卢凌进屋去了,师父仍然一反常态地没有责备我半句,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走进屋去了。
难道,他是打算从此以后要对我采取怀柔政策,要纵容我为非作歹了吗?
我盯着那株袅娜的柳树发了半晌的呆,想破了头也想不通师父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地管束我了,难道,是因为他也觉得,我已经长大了吗?
在他眼中,我的“长大”,意味着什么?
既然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那干脆就不想了。我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去。
这小院是师父找到的安身之处,地处僻静之处,虽然简陋,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唯一不足之处是只有四间房,一间客厅,一间师父的卧房,一间留作我的卧房,因此,师叔和卢凌,只能共用一间房了……
哎,真是遂了卢凌的意啊。
走到卢凌和师叔的卧室外,听到屋里传来他们的谈话声。我忍不住好奇地驻足倾听——
“伤得还真有点重!”师叔幽幽地说道,难不成他的恻隐之心又泛滥成灾了?
“那丫头,下手真的是毫不留情呢——”
“你武功又不差,为何不躲?”
“哎——”卢凌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低道,“我对不起他们华家,欠了她那么多,这辈子都还不清……我知道,她整天嚷嚷着要杀我,可是,她不会这么做……”
“所以,你就任凭她捉弄,也不还手?”
“嗯——”卢凌低声应道,语气中有一丝无奈,“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些。”
“你疯了吧?”师叔不敢苟同,“你以为,那丫头会领你这份情吗?这丫头大大咧咧的,可没心细到能察觉你的这份‘好意’呢!”
“只要能让她开心就好——”
我站在窗外,都听到了。卢凌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感动,忽然有点后悔起自己不知轻重的恶作剧。
也许,我真的下手太狠了些?
是的,卢凌说的对,我虽然见到他就嚷嚷着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我着实没有想过要杀他,只是内心有一丝排斥,觉得若是和他和平共处、认贼作友,就会对不起我冤死的家人,因此,难免耿耿于怀,见到他时便忍不住要同他抬杠,忍不住要捉弄他一番。
只是,我确实大大咧咧地不曾想到,这个贵为帝王子的男人,这个总是乐呵呵任我欺负的庐陵王,虽然一副玩世不恭的轻佻样,心中的悔恨和愧疚,却不曾有半分的减损。
他背负着沉重的悔恨,背了这么多年,背负着对我长姐的思念,背了这么多年。在痛苦的碾压下,他并没有放过自己,从不停止对自己的谴责,那么,我是不是该放过他了?
如果,我对他说了原谅,他心里是不是会好过一些?是不是再也无需用那般虚饰夸张的笑来伪装自己的悔愧?是不是就可以渐渐地走出情感的困境,再也不用压抑自己?
看吧看吧,看他望着我师叔时含情脉脉、柔情似水、如饥似渴的眼神,我猜他都压抑得快要性格扭曲,哦不,是性别扭曲了222.第222章地
听完墙角,我便往师父的卧房而去。
师父的房门没有关,我站在门外,看到师父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方桌前,低头看着一幅图。
我伸手轻轻扣了扣木门,师父抬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吧。”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师父身边,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淑女风范,一点都不像是千仞山长大的山野女孩。
哎哎哎,我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在赵王宫里呆得久了,竟学会了那些妃嫔们装模作样的矫情?
走到师父身边,看到他在看的是一幅奇怪的图。我低头看了半晌,才看出那是一幅地图,赵王宫的地图。
“这地方,画得有些出入。”伸手指了指图中某处告诉师父。
要知道,在赵王宫里呆了这么久,没事时喜欢四处瞎逛,因此我对赵王宫的地形还是蛮熟悉的,一眼就看出了图中的错误之处。
“哦?”师父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皱眉道,“你对那赵王宫,竟还记得这么清楚?”
“呃……”我讪讪道,“也不是很清楚,只不过是这处地方我恰巧比较熟而已,这里是赵无思的寝宫……”
呃,怎么还没说完自己倒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果然,师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有一丝不悦。我赶紧岔开话,堆起笑容问道:“这、这地图是谁画的?”
“凭着童年时模糊的记忆画出来……”师父的言语中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可惜,还是画错了……这么多年,记忆总是会出错的……”
“也是。”我轻声附和道,“记忆总是会出错的,而且,有些不好的记忆,我们还会下意识地选择忘记。”
就像当初我选择抹去脑海中那段和赵无思有关的记忆一样。
“静雪住的是哪处宫殿?”师父伸手轻轻地将地图上微微卷起的边角抚平。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师父画这幅地图的用意,不是为了怀旧,而是另有目的。
“您、您真的想将林静雪救出来?”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师父。
原本,我还以为也许师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要知道,要将皇帝的妃子从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弄出来,而且是活生生地弄出来,那可是毫无先例的事,简直是——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师父无视我惊讶的模样,只是轻轻地点头,似乎这是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这、这简直比登天还难!”我大声嚷嚷道。
“哦?”师父眉宇间有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有何难?我不是也把你从赵王宫里救出来了?”
“呃……”我吞了一下口水,“话虽如此,可是、可是若是故伎重演,赵无思还会上当吗?”
“终归是有办法的。”师父似乎信心满满,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个,闲闲道,“我一定会把静雪救出来!”
我心中微微不悦,竟然又酸溜溜起来,于是,酸溜溜道:“师父,难道,难道您、您就这么喜欢静妃娘娘吗223.第223章寒夜
我故意把“静妃娘娘”四个字说得很响,这是在提醒师父,林静雪已经是赵无思的妃子了,他还是不要痴心妄想得好!
师父只是不置可否地看了我一眼,伸手卷着手中的地图,并不答话。
我继续酸溜溜道:“依我看,静妃娘娘似乎乐在其中,当赵无思的妃子当得很好,师父您还是不要去多管闲事破坏人家的幸福。”
“她不会幸福——”师父的嘴角抽了抽,“呆在赵无思身边,她不会幸福。相反,她一辈子都会被仇恨煎熬,永远都不会幸福。”
嘎?仇恨?什么仇恨?
我看到师父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忍不住问道:“静雪姑娘她,可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世?”
若是我没有猜错,也就大体如此。这个群雄逐鹿、烽烟漫天的年代,许多国家都背负着一段鲜血淋漓的历史,许多人都背负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身世。
师父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片刻的犹豫,犹豫着是不是要告诉我和林静雪有关的一切。那么,他到底会不会告诉我?
我殷切地望着他,轻声问道:“您那么在乎她,她的来头一定不小吧?她可是,可是您的……”
心上人、旧情人、指腹为婚的未婚妻……神马的?
我终究还是不敢将心中想问的话说出来,而师父却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轻轻摇头道:“容儿——你想太多了。”
呃……可能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呵呵,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是却放下心来,一丝浅浅的喜悦在唇边蔓延开来。
师父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静静地望着窗外一丛婆娑的翠竹,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将和林静雪有关的一切娓娓道来——
春夜沉沉,寒星煜煜,夜幕似一块厚重的布,笼罩着寒冷的世界。
白日里融化的春雪,到了晚上凝着一股寒气,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烛光从窗户里隐隐绰绰地漏出去,洒在冰面上,一点一点的温暖。
端木勋站在窗边,看着天空中的寒星,看得那寒星益发明亮起来。
忽然,半人多高的围墙上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是一个女子,一个瘦削的、柔软的、飘逸的女子。
“谁?”他的声音像这寒夜一般凝重,听得出言语中浓浓的警惕和淡淡的期望。
就在前几天,他打听到了尹若在临安府牢里咬舌自尽的消息,是确切消息,意思是说,尹若是真的死了,不会有错。
然而,墙上那女子的身影,和尹若有五分相似,那么瘦,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也许那真的是尹若的身影,她没有死,她回来了。
听到端木勋的声音,那女子并未被吓跑,反倒是轻轻一跃,从从容容地从院墙上飘然而下,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他看清了,来者不是尹若,而是一个陌生女子。
他飘逸的身姿从窗户边轻灵地跃出,脚下微微一动,眨眼之间就来到了女子的面前,手中的长笛抵在那女子的胸口,只要再用力一些,他的长笛就可以****她的心224.第224章相求
女子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镇定自若地望着端木勋,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倒有一股纯真无邪的从容,让人觉得心安。
“你是谁?”端木勋的声音凌厉如霜雪,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官府通缉的人物,任何一个无端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有可能是细作,随时都有可能置他于死地。
“在下程灵芝。”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来那么亲切,那么温馨,仿佛早已在他的记忆深处绽放,可以融化他心中的霜雪。
可是,在他的记忆深处,并没有这个叫程灵芝的女子。他确信,自己一定没有见过这个看起来无害的女子。
他微微收起手中的力道,然而,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地将长笛从她胸口移开。
“夜这么深了,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冷冷地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不要告诉我,你夜间散步迷了路,无心闯到这里来的。”
白衣女子唇边的笑容更深了,轻轻笑出声来:“我何须扯这样的谎言?今夜来次,是有一事相求。”
“哦?什么事?”端木勋挑眉道。
“希望公子可以帮我一个忙——”她浅笑依旧,“帮我弄进赵王宫去!”
他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何这女子就认定了他会有这样的能耐,竟然会求他将她送进赵王宫去!再说了,宫中有多少女子在高墙大院内虚耗着青春,渴盼着天地间的宽阔和自由,而这女子,竟会自告奋勇地想要进宫,这是什么逻辑?
“对不起——在下无能为力!”他将抵在她胸口的长笛收起,迅速退到两米开外,依然不无警惕地望着她。
“若非知道你做得到,我为何会来相求?”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戚,哀戚中又透着一丝难过,似乎是在哀求。
“你……为何要进宫?”端木勋皱着眉,盯着女子安静而清秀的脸庞。
他想不通,这个看起来素淡娴雅的女子,压根不像是个贪慕荣华的人,为何却一心想要进宫去?
“公子无需多问,只要想办法让我进宫去就可以了!”白衣女子眼中有一丝防备,微微扬着头,一副休想从我口中探出任何消息的神色。
我师父看着觉得有趣,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说是来求人相助,却一副无礼的模样,然而,那无礼与其说是无礼,不如说倒更像是一种心虚。
“既然你不肯说,那么我为何要帮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人?”端木勋的嘴角微微扬起,“我帮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一定要帮我,否则、否则、否则……”因为焦急,那女子的脸微微涨红了,脸上现出一丝尚未脱尽的稚气,情绪微微激动起来。
“否则如何?”他觉得好笑,故意邪邪地挑眉道。
“否则,我就去报官府,说你藏在这里!”
她涨红的脸奋力仰起,倔强地盯着我师父,眼中有一丝坚定,却看不出丝毫的威胁。或者说,她努力想要表现出气势汹汹的威胁,然而,那威胁在我师父看来,却更像是委225.第225章厥词
她话音刚落,我师父的长笛已经再次抵在她的胸口,这次,他可没那么准确地掌握好力度,那长笛抵得她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三步,然后,她纤瘦的身子抵在院子里那株笔直的木棉树干上,她这才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她的一对秀眉拧得很紧,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显然,师父毫不怜香惜玉的举动让她吃了一番苦头。
然而,她依然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盯着我师父,眼中有畏怯,却没有恐惧。那澄澈无邪的眼神,让我师父心中的霜雪又化了一些。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他显然很不满她的威胁,凑到她面前,柔声道。
那轻柔的嗓音,本该是爱人之间的亲昵耳语,然而,那轻柔却让他的威胁让她不寒而栗。
她眼中的畏怯更浓了,他看得很清楚,不禁觉得好笑。
“我……我不会去报官的,你、你不要杀我……”她轻轻抖着唇,颤颤道,“方才我只是一时心急,才会说那样的我,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我真的很想进宫……”
“你为何那么想进宫?”他手中的长笛将她的身躯抵得笔直,低下头,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容颜,奇怪的是,那容颜,总是让他觉得亲切。
“我、我、我要去报仇……”
也许,她已经知道如果自己此时不努力说服眼前这个愠怒的男子,那么,她真的有可能见不到三四个时辰后的日出。
“报什么仇?”他皱着眉,言语凌厉。
“我要去取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她的眼神坚决,直直地望进端木勋的眼中,似乎不再犹豫,“我要当上赵无思的王后,要生下王世子,要让我的儿子当上下一任赵王,要得到这万里江山!”
端木勋吓了一大跳,倒抽了很大一口气,他的俊眸睁得大大的,骇异地望着眼前这个白衣清逸的女子,似乎是想从她眼中看出一丝癫狂。
这女人疯了,也许是个想当王后想疯了的女人。这世界上,多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
然而,他将她的脸细细搜寻了一番,却看不出丝毫疯狂的神色。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疯子,倒似乎比正常人还要正常!
“姑娘芳龄几何?叫什么名字?”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是个想入非非的疯女人,因此再次柔声询问她,似乎是想从她的回答里找出一丝破绽来。
“在下程灵芝,二十三岁。”她仰着头,认真地回答道。
呃,二十三岁,年纪有点大……
眼前这女人会不会是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因此神经错乱,才会这般大放厥词?嗯呢,真的有这个可能,否则,正常的女子岂会半夜出来游荡?
看到端木勋微微偏着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她,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程灵芝似乎明白是自己的言语让他困惑了,于是,淡淡一笑,自嘲道:“放心吧,我没有疯!”
“呃……”
端木勋有片刻的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得讪讪问道:“姑娘为何会有如此、如此奇怪的想法226.第226章胞妹
程灵芝的脸上露出一丝哀戚的笑,眼中却盛满了荒凉,那荒凉,仿佛洪荒之初混沌未开时候那般遥飘渺。
她伸手轻轻推开抵在她胸口的长笛,而我师父,时候被她眼中的哀戚感染了,竟然毫无防备地任她退开,看着她轻盈的身姿悄悄地移了好几步。
程灵芝离开了木棉树,走到一丛芭蕉旁边,芭蕉宽大的叶子看起来黑魆魆的宛如鬼魅,然而这个女人却不怕。
她转过头来,幽幽地望着我师父,似乎是在想该不该说,或者是在想该如何开口。半晌,她终于哀哀地道出二十三年前一桩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知道,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会被你当成一番狂言,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然而,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决定告诉你,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其实,当今赵王并非周太后的亲生儿子,而是周太后的侄儿……”
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师父的神情,然后,不出所料地在我师父脸上看到了惊讶和骇异。她似乎很满意,决定继续说下去——
“二十三年前,周太后生下的是女儿,而非儿子。然而,为了争得先帝的宠爱,为了保住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保住周家的荣华富贵,周太后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那时候,周太后的嫂子恰好也怀了身孕,周太后便和娘家人商量,若她生下的女儿,而嫂子生下的儿子,那么便将这两个婴孩偷偷换一下。结果,就在嫂子生下儿子的第二天,周太后也生了一个女儿。”
“于是,周太后就把她哥哥的儿子抱进了宫中?”端木勋神色凝重地看着程灵芝,似乎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相信她的话。
“嗯。”程灵芝轻轻点了点头,“而这个儿子,就是当今赵王,赵无思。”
端木勋皱着眉,不置可否道:“宫中戒备森严,要想狸猫换太子,谈何容易?况且,周家不怕被先帝发现?不怕满门抄斩?”
显然,他觉得这故事说得有点离奇。
“自古以来,富贵和权力就有神奇的魔力,吸引着无数人前仆后继,铤而走险。即使知道走的是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然而,只要桥的另一边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有权倾天下的诱惑,就有人不惜以身犯险。”
我师父默然了,显然,他也觉得程灵芝的话不无道理。富贵和权力的诱惑,是致命的,为此,世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就像历朝历代不乏贪图王权而身首异处的人。
程灵芝继续说下去:“况且,周太后从来都是不甚得宠的妃子,先帝很少去看她。因此,生下皇女的那一夜,她的不得宠和遭冷落倒成了一种优势,大家都习惯了对她不闻不问,因此,她的偷天换日之举,竟然离奇地成功了。”
“那么,周太后的亲生女儿,如今,身在何处?”
那时候,端木勋还不知道自己是周太后的亲生儿子,心中寻思着,若周太后的亲生女儿还活着,那么,该是他同父异母的胞227.第227章女婴
“为了隐藏罪证,斩草除根,周太后发了狠心,吩咐身边的嬷嬷将亲生女儿溺死,以绝后患……”
端木勋倒出了一口凉气,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而这周太后,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蛇蝎女人,竟、竟忍心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眼中不可思议的震撼让程灵芝的心痛了痛,是的,这样绝情的母亲,这样狠毒的女人,真的是天人共愤,千夫所指!
程灵芝的眼中泛起一丝疼痛,一丝愤恨,澄澈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水,苍白的唇轻启,低声道:“然而,望着襁褓中柔软而稚嫩的生命,那嬷嬷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她没有下手杀死那个女婴,而是冒着生命危险将女婴送出了皇宫,送给一户人家收养,如今,那襁褓中的女婴已经长大成人……”
端木勋定定地看着程灵芝,忽然明白了她眼中的淡淡的怨恨和浓浓的忧伤,程灵芝期然一笑,眼中的泪水有一滴、就一滴,从眼角轻轻滑落:“是的,当年那女婴,就是我。”
端木勋忽然无言,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女子,到底是敌是友。
按理说,程灵芝是他的胞妹,是他的亲人,况且和他一样,有着共同的仇人——周太后,那么,他该当她是友吧?可是,她却是周太后的亲生女儿……
程灵芝迅速擦开了脸颊上的泪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恨恨道:“如果,我没有被周太后遗弃,那么,我就不会是个弃儿,而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所以,我要进宫去,去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要当上了赵无思的王后,生下王子,然后让我的儿子继承王位,成为下一任赵王,那么,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赵家的天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赵无思抢走原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不能看着王权旁落而无动于衷……”
端木勋看着眼前这个慷慨激愤的女子,不知道她心中偏执的想法从何而来;不知道她为何不肯安于当个平常人家的女子,嫁人生子,过着与王权无争的平淡生活,而要去学男子一般,以天下为己任,觊觎危险的权力。
“你……为何会来找我?”端木勋终于问到了最核心最实质的问题,“为何认为我有本事可以帮你进宫?”
他心中担忧起来,心想程灵芝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他是那离奇失踪的大王子,如今要回来找周太后报仇,所以才会来找他相助?
程灵芝微微一愣,看着端木勋道:“坊间不是都在传说是你把那个女扮男装的御医弄进宫去,让那御医毒死周太后的吗?”
“所以,你信了市井流言,认为我有能力让你进宫去,所以才来找我?”
“嗯……”程灵芝点点头,“还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你呢!”
“那么,如果真的是我和他人联手害死周太后的,你不恨我吗?”端木勋定定盯着程灵芝,认真地看她眼中的心绪起伏,“毕竟,周太后是你的亲生母亲228.第228章舌战
“我并不恨你……”程灵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得知周太后的死讯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我知道自己不该怨她,毕竟,她有她的苦衷,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起她的无情……”
她的神情忧郁,一双眸子黯淡无光,脸色如雪:“如果她没有遗弃我,那么,我会是赵国的公主,而不是苟且偷生的孤女。她为了自己的幸福,竟然可以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甚至是生命……”
端木勋无端跟着她惆怅起来,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底细,为何愿意告诉我这些秘密?”
她凄凄一笑,澄澈的眸子望着他,眼中满是信任,轻言道:“我也不知为何会将这般重大的秘密告诉你,也许是缘分吧,见到你,我竟然觉得亲切,觉得似曾相识。”
他回以一笑:“你以为这般甜言蜜语,我就会相信你,帮助你了?”
她亦展眉一笑,婉言道:“不是甜言蜜语讨好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信也罢!再说,帮我进宫,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我知道,那个女扮男装的御医已经死了,如今,你也需要一个细作。如果你帮我进宫,我愿意当你的细作。”
“哦?”他的眉拧了起来,低声道,“你为何认定了我需要一个细作?再说了,你知道我在赵国都要做些什么?”
“呃……”程灵芝微微一怔,“你、你不是齐国的王爷吗?据说,齐国的庐陵王近来偷偷潜来赵国,是为了收集一些军事消息。”
端木勋不禁哑然失笑,他不知道,她是真的糊涂到尚未查清他的底细就想来同他联手,还是在装糊涂?
“那么,你不怕我杀了你吗?既然我是赵国的王爷,对我来说,怎么会缺一个小小的细作?再说,既然你是赵国的公主,我也可以杀了你。”他故意吓唬她,想让她退缩。
“不——你不会杀我的——”她似乎很有自信,直直地看着他的眸子,没有丝毫的退缩,“如今,根本就没人知道我是赵国的公主,你杀了我,不会得到任何的好处。相反,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也可以帮你收集到很多消息。”
“我为何要信你?”端木勋故意质疑她道,“既然你想得到的是赵家的天下,而我总不至于吃饱了撑着跑到赵国来冒险,我此来,无非也是为了得到赵国!而你,既然是我的对手,我凭什么要帮你?”
她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沉吟了片刻,低声道:“如今的赵国,周家外戚的势力很大,兵权亦大部分掌握在周氏手中,要想从周氏手中抢过赵国,并非易事。”
“相反,如果你愿意帮我进宫,进了宫后,我们联手搞垮周家,如此一来,到时候我们只需从彼此手中争夺赵国,岂不容易许多?而到时候,我们只需各凭实力,各展身手。而最后到底是鹿死谁手,就凭我们各自的能力了229.第229章国祚
端木勋再次感到讶异,眼前这女子,他的胞妹,她的机智和才气让他感到讶异。没想到她的思维这般清晰,头头是道地向他分析了利弊,如果,他真的庐陵王,那么,应该会被她说服的吧?
然而,他并非庐陵王,原本,帮她进宫对他来说亦不算是一件难事,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做到。
可是,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世和他一般可怜。因此,他不希望她怀着满腔仇恨活下去,他希望她可以幸福。况且,他早就知道,赵国的国祚并不绵长,已经所剩无几,也许再过几年,赵国就会灭亡。
那么,到时候,她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三年前,端木勋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尊从三清山来看他,师尊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师尊早已推算出不久之后,这四分五裂的天下必将出现大一统的局面,如今这些诸侯国,都将被灭,而统一天下的,将会是北方的强秦。
师尊之所以告诉师父这些不可泄露的天机,是为了提醒他不要想着夺回王位,夺回江山,赵国很快就会覆灭,因此,即使他费尽心思去夺回王位,也坐拥不了几年的江山。
然而,这些话,他该如何对程灵芝说?
因此,望着她清澈的眸子,端木勋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不能告诉她赵国国祚将尽,不能说他不是庐陵王。
如今,周太后已死,而他之所以继续呆在赵国,并不是为了向赵无思复仇,也不是为了夺回本属于他的王位,而是为了铲除赵王身边的奸佞小人,以清君侧。
虽然,他早已知道不久的将来赵国赵家国破家亡的结局,然而,他毕竟是赵氏的王子,他想尽自己所能,努力延长赵国的国祚,尽力让赵国的百姓晚一点遭受战争的侵害,能晚一天是一天。
虽然,他努力告诉自己不能把程灵芝往火坑里送,然而,看着她澄澈的眸子中真挚的哀求,看到她眼中的渴望和期盼,他竟然不知不觉地点了头。
“也许,”他心想,“也许,她真的可以帮到我。”
是的,他希望她可以帮他,他们可以一起努力地延长赵国的国祚,她可以尽她的一臂之力帮赵无思辅佐赵国的江山——如果,她真的渴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可以当上赵王,那么,她一定会很努力地保住赵国的江山的吧?
而且,她既然是赵国的公主,那么,也该为赵国尽一份力吧?
看到端木勋点头,程灵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欢喜,眼角眉梢都爬上了浓浓的笑意,她雀跃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既然答应了我,可不许反悔哦?”
端木勋轻轻地点头,承她一诺:“不会反悔!”
于是,两个多月后,程灵芝成了宁州通判林录的女儿林静雪,成了赵无思的女人,也成了端木勋安插在宫中的“细作”。
因此,那日我偷偷跟踪师父,在百花楼的后院里看到的程灵芝,是正在秘密接受入宫前的训练和教育。然而,就是在那天,我不幸被程几希发现,然后被他掳进赵王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