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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亲兄妹

书名:盛世容华 作者: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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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亲兄妹

那日,程几希又为何会出现在百花楼的后院?他是暗中跟踪我师父,还是早就知道了程灵芝的存在?如果,他早已知道程灵芝的存在,为何没有向赵无思揭穿“林静雪”的真面目?

我静静地站着,听师父讲那段往事,早已听得头晕脑胀了,如今,脑中忽然又冒出这一连串的疑问,我觉得自己的头脑开始缺氧了,真是智力有限啊智力有限——

叙叙讲完那段前尘往事,师父终于回过身来望着,眼神异乎寻常的温柔:“那么,你可知道我为何坚持一定要救出林静雪,哦不,是程灵芝了?”

“呃……”脑中一团浆糊,努力理清思绪,“程灵芝和赵无思互换,程灵芝是周太后的亲生女儿,那么,赵无思和程灵芝可是表兄妹?”

“嗯。”师父点点头,表示赞同。

“呃,那么,周止桐和赵无思可是亲兄妹?!”我差点没跳起来,那、那、那岂不是****?

“不——”师父摇头否认,“他们是堂兄妹。”

“可是,那、那也是有违礼法的吧?”我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现实。

师父静默了半晌才轻声叹道:“为了权力,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当年,吕后不是让自己的外孙女嫁给自己儿子吗?”

哎,确实如此,谁都知道汉惠帝刘盈娶自己的外甥女张嫣为后之事,这种事情说起来令人发指,可是,当年吕雉还不是做出了如此令人发指之事?

“哎——”我重重地摇头,哀哀地叹气。

“哎——”师父也叹了口气,看着我道,“如果我真的是周太后的亲生儿子,那么,灵芝不就是我的亲妹妹?”

“哦!对哦!”

我竟然还没想到问题的这个层面,亏得师父提醒,我才想到!

既然师父和程灵芝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那我也就放心了!想起之前,我竟然还暗暗吃灵芝姑娘的醋,如今想来不禁觉得自己着实可笑。

“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您坚持要救出灵芝姑娘?!”

师父轻轻颔首,嘴角有一丝无奈,一丝苦楚,哀哀道:“真的是天意弄人!都说乱世出英雄,谁知,乱世也出传奇。谁能想到,我们每个人身后都藏着一段离奇的身世?而我,竟然亲手将自己的妹妹推入火坑……”

“那、那您要如何救出灵芝姑娘?”

“原本,我已经部署好了一切,可是,这两日给她写的信,她都没回……”师父的眉头皱得很深,脸上是隐隐的担忧,“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师父一直都有办法和程灵芝通信的,这从之前他们竟然可以暗中配合将我从赵王宫救出来,就可见一斑了。

因此,我还寻思着师父要将程灵芝救出来不会是件难事,谁知,如今程灵芝竟然失去了联络?

“会不会……”我私下做着不好的猜测,“林静雪的身份被赵无思发现了?”

听我这么一说,师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然而却又不肯想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只是无言地望着231.第231章初雪

想起出现在百花楼后院里的程几希,将我掳进赵王宫的程几希,我心中忽然泛起隐隐的不安,只怕程几希迟早都会将林静雪的真实身份告诉赵无思的吧?

毕竟,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御前侍卫程几希对赵无思不可撼动的耿耿忠心!

于是,我将那日我跟踪师父进了百花楼,在百花楼的后院里偷。窥时被程几希偷袭,然后不幸被他抓进赵王宫的事向师父一一说来。

师父听得忧虑,眼神凝重起来,一双眉头皱得似乎永远都无法抹开似的。他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问我:“如此说来,程几希已经知道了灵芝的身份?”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忽然有点心虚起来,只怕自己的猜测会给师父增添无谓的烦恼,于是赶紧又安慰他道,“可是,程几希若是有意要说,应该早就说了,何至于等到这个时候?”

“程几希带兵出征了……”师父幽幽叹道,“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出征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赵无思?”

这样的可能性……很大!

我心中也跟着忧虑起来,想起程几希也许真的会在出行前将一切和盘托出,若真如此,那么以赵无思的性格来看,林静雪真的是离死不远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抓紧时间将程灵芝从赵王宫里救出来,成了我和师父最重要的事情。

那段时间,师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白日里,他都尽量到市井茶楼去打听一切宫闱秘闻、前线战事、家国秘事,甚至和程几希有关的消息,他都丝毫不放过。

那时候,我们已经猜到,程灵芝和程几希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我们没有猜到,那“千丝万缕的关系”竟是那样刻骨铭心、惊天动地。

许多天过去了,师父依然没有收到程灵芝从宫中来的只字片语,也没有打听到任何和程灵芝有关的消息。正当我们为程灵芝的生死未卜而寝食难安时,从前线传来了赵国战败的消息。

那是一个冬雪初临的黄昏,天空灰蒙蒙的,在酝酿了整整一天之后,日落时分,一片片雪花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晶莹的雪花轻盈柔婉,宛如曼舞的女子,袅娜,曼妙。

半个时辰之后,冬日的萧瑟和残破便被白雪覆盖,再也看不到飘零的落叶和黑色的屋顶,看不到苍虬的枯枝和泥泞的小路,世界焕然一新。

师叔和卢凌兴奋地在院子跑来跑去,为这第一场冬雪而欢呼不已。我站在廊下,看到师父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些白白的雪,和他白色的衣裳融为一体,倒是头上细细的雪,使他看起来有点滑稽。

“师父——”见到师父,我便热切地迎上去,伸手为他掸去肩上的细雪,尚未开口询问,师父便喃喃地开口了——

“赵国战败了……据说,已经失了好几处要塞和边城,赵军溃退了五百多里……也许,师父的预言快要实现了……”

师父的样子显得疲惫不堪,嘴角有一丝无奈的苦笑,一种无力回天的无奈和洞悉天下的痛232.第232章战死

是的,眼看着我师尊的预言正在一步一步地实现,天下开始纷争四起,也许过不了多久,赵国就会覆灭。而师父早已知道了赵国的结局,却无力挽救,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一点一点死去,无能为力。

因此,师父此刻的心情,必然是百味陈杂,无法描摹的吧?

“那——程几希他……”我低声问道。

“他,战死了——”师父的表情看不出悲喜,语气也是淡淡的,“据说,他被敌军围困了七日,终是以身报国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程几希那张冰冷而严峻的脸庞,还有他左额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是的,我向来都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冷冷冰冰不近人情,不喜欢她三番五次地将我抓到赵无思身边,不喜欢他对赵无思愚昧的忠诚,然而,如今听到他的死讯,我心中却又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

无论我喜欢不喜欢他,谁都无法否认,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忠贞爱国的大英雄,而对于英雄,特别是悲剧英雄,所有人都无法不扼腕叹息!

师叔和卢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围过来相问,师父便把程几希战死沙场的事又说了一遍,听着他又一次细细道来,我心中的惆怅变成了哀伤。

这样的悲剧不忍去听,于是,我叹息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发着怔。

一会儿,师父推门进来。

我没有回头,然而,我知道推门进来的人是他,他的沉稳的脚步声对我来说,那么熟悉。

“怎么了?”听得出师父心中的担心。

“没什么——”我闷闷地说道,“只是,毕竟是认识的人,听到程几希的死讯,心中难免惆怅。”

“哎——”师父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却不在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边,陪了我半晌。

也许是觉得应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师父转身想要离开,我赶紧对他说道:“师父——灵芝姑娘还活着,没有死。”

师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惊讶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言下之意是,他出去打听了半天都没打听到什么消息,我这足不出户的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站起身来,回他淡淡一笑:“下午,我用幽魂镜看过了,招魂咒招不到灵芝姑娘的魂——”

“你用摄魄术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师父便一脸紧张地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严肃地盯着我。

我怯怯地望了望他冷冷的双眸,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紧张。

“我、我只是担心……”我弱弱地答道。

“我不是说过,不要私自动用摄魄术?”

这下,我总算听出来了,师父的语气那般严厉,就像往常要训斥我时那般严厉,显然,他是在生气。

“我就想不通,明明用幽魂镜一看就能知道的事,您为何还要每天到处去打听!”委屈的泪水爬上了眼眶,然而,我却努力忍住了,吸着鼻子道,“我、我只是不忍心看你每天这么辛苦—233.第233章宠溺

看到我说来就来的泪水,师父微微一怔,显然,他没想到我会哭。他抬手捧起我冰冷的两颊,我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仿佛一团火苗,一股暖流汨汨地流进我的心田。

他用双手的拇指温柔地拭去我脸颊上的泪水,微笑地望着我,柔声道:“为师不是责怪你,而是担心——这摄魄术,威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很多,为师、为师只是怕你会反受其害!”

不知为何,师父的话非但没能止住我的泪水,却让我更想哭了,于是,一颗颗珠泪仿佛决了堤的流水一般,滚滚而落。

看着我晶莹的泪水和似乎受了莫大委屈的眸子,师父却笑了,笑得那般温和,那般慈祥,像一个宠溺着女儿的父亲,又心疼又好笑地呵斥我:“傻丫头,哭什么!”

奇怪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竟不再怕我师父了?是从尹若告诉我要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情感时起,还是从我被师父救出赵王宫时起?

第一次,在师父面前,我没有丝毫的畏缩和胆怯,不再害怕直视他凌厉的眸子,不再害怕他微微拧起的俊眉,不再害怕他静静地看着我,若有深意。

我撅起娇嫩的樱唇,委委屈屈地同他撒娇:“容儿、容儿真的只是不忍心见您这般日日夜夜为灵芝姑娘担心——”

“我知道。”他放开了我的脸颊,笑得温和。

“而且,我用完摄魄术,真的没出现什么不适——”只不过是下午倍觉困倦,狠狠睡了一觉而已。

“你就好。”师父柔声道。

“而且,灵芝姑娘没事!”我信誓旦旦向师父声明,只是为了减少他心中的担忧,“无论如何召唤,我都看不到灵芝姑娘!”

“那就好!那就好!”师父的唇边溢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似乎放心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天空依然纷纷扬扬地下着细细的雪,因此,师父没有出门。用过午膳后不久,大雪初晴,师父踏着厚厚的积雪出门,傍晚的时候,踏着厚厚的积雪回来。

只是,和早上不疾不徐、从从容容的脚步声不同,傍晚回来时,师父的脚步声慌乱而虚浮。他推开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的柴门,脸上的焦灼在白雪的映照下,那般醒目。

彼时,我和师叔、卢凌正在廊下喝茶笑谑,看庭前皑皑的积雪,谈论院子里那株寒梅明天到底会不会开出第一朵花。

见到师父脸色苍白地推门进来,我们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被官兵追杀了,待看清他身后并无他人后,我们才放下心来。

“幽魂镜呢?”师父脸色苍白地朝我走来,劈头盖脸地问道。

我一时尚未明白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师父急了,拧着眉问我:“幽魂镜可在你身上?”

“哦——”我回过神来,才明白方才他是找我问幽魂镜,“幽魂镜在我房里。”

我边说边迈开步伐朝卧房奔去,师父脚步微微凌乱地跟在我身后,师叔和卢凌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急事,也赶紧跟了进234.第234章男儿泪

我从梳妆台上拿起幽魂镜递给师父:“在这里——”

师父一把抓过幽魂镜,紧紧地盯着幽魂镜看了半晌,一脸紧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望着那看似平常的幽魂镜,疑惑地望着师父。

师父一向澄明的眸子忽然不再澄明,似乎有点恐慌,看得我也跟着莫名地恐慌起来,那莫名的恐慌压着我,让我害怕——难道是,陈国和越国的联军已经攻到临安城下了?

我看到师父捏着幽魂镜的手,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然而,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却微微发抖,也许,此时他心中一定很难过,很难过?也对,赵国即将覆亡,他这赵家子弟能不难过吗?

就在所有人都紧张兮兮地望着师父,内心都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忐忑地不敢开口相询的时候,师父闭上了眼睛,念了招魂咒。

半晌,他睁开眼睛,看到幽魂镜中出现了程灵芝毫无血色的清俊容颜。她睁着死气沉沉的眸子,嘴角噙着一个若有似无的、凄怆悲绝的笑。

看到程灵芝,师父的眼中迅速涌上了泪水,那泪水,似决了堤的洪水一般,一滴一滴迅速滑落。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师父哭,哭得这么伤心,哭得这么不加掩饰。一个有泪不轻弹的男儿,一个向来冷峻沉稳的男子,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其不意地哭了。

我心中着实震惊,师叔和卢凌也无比震惊,我看到他们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望着师父。

我微微尴尬,觉得有义务为师父维持面子和尊严,于是赶紧冷着脸将师叔和卢凌赶出了房间,然后将门紧紧地闩上。

师叔和卢凌虽然一脸的不情愿,然而,他们还是看出事态严重,自己还是识趣点好,于是一脸不情愿地任我推到房门外。

转身回到师父身边,我看到程灵芝凄绝的笑容在唇边溢出,她轻声地唤了一声:“哥哥——”

若是师叔和卢凌在此,他们是听不到程灵芝的声音的,因为他们没修过摄魄术,然而,我听得到。她的声音,依然那么好听,只是和我在赵王宫里听到的声音想比,少了一份冷淡,多了一份亲昵。

她叫师父,哥哥。

师父凉薄的唇微微地发抖,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她戚戚一笑,轻轻点头道:“我进宫后不久,就知道了很多前朝旧事,也知道了你,是周太后的亲生儿子,是我的亲哥哥——谁能想到呢?你竟是我的亲哥哥……”

“是啊……”师父低声叹道,眼中有一丝痛不欲生的追悔,“当初,你来找我时同我说了自己的身世,我只以为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谁知,你竟会是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同我说?”

程灵芝眼中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滑落:“不是我不想同你说,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你我之间的书信往来这般艰难,已是冒着生命危险,我怎么还敢在书信中言及此事?那书信若是不幸被人拦截,那哥哥就会被……”

她没有再说下去,然而,我师父他懂。原来,她一直都在替他着想,因此,很多事情,她都无法和他235.第235章收养

“你为何会死?难道真如传说中真的是被赵无思赐死的?!”

师父忽然想起了正题似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问程灵芝。

“不——”程灵芝苍白的脸庞上布满了泪水,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是投湖而亡的——”

“灵芝,都这时候了,你不要再为赵无思隐瞒。”师父皱眉道,“我答应你,我不会去找他报仇,不会伤害他……”

“不——哥哥——”程灵芝摇了摇头,这次的摇头多了一份坚决和肯定,她说,“同赵无思没有任何干系,我真的是自杀的!”

师父的眼中溢满了哀伤和悔恨,他低低地轻声喃道:“你为何这么傻……”

“灵芝,我知道,宫中太苦,你在其中度日如年,整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是,为兄会救你出来的!当初,我就不该亲手将你送进那虎穴……”

师父越说越伤心,眼中蒙了一层薄薄的泪水,继续喃喃低语——

“可如今,既已知道你是我的亲妹妹,我又岂会眼睁睁见你在油锅中被渐渐烹煮?你为何不肯相信我?为何不肯寄期望于我?为何宁可选择一死,也不肯依靠一下我这个哥哥?”

我在一旁听得心酸,也许,师父的哀伤和痛苦这般浓烈,更多的是因为悔恨?是因为亲手将自己的亲妹妹推入火坑而自责?否则,他们两人虽是亲兄妹,可并没有共同成长的时光,彼此之间的亲情真的会这般浓烈吗?

“不,不是……”程灵芝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一般,忽然泣不成声,豆大的泪水一颗颗滑落,苍白的容颜毫无血色,似乎沉浸在无边的痛苦中,心痛得快要窒息。

“几希哥哥死了——”她痛苦地低喃着,“几希哥哥死了,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几希哥哥……

我和师父默默地对视了一眼,我看到,他眼中有一丝疑惑,又有一丝若有所思的了然。

看着程灵芝失声痛哭,看着她眼角眉梢痛不欲生的悲伤,我的心一下一下疼了起来。

好不容易忍住了哭泣,她才抬起头来盈盈地将师父望着,脸颊上沾了清泪,然后,我和师父静静地站着,听着她气若游丝的声音低低地述说着往事。

“哥哥,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当年,周太后身边的嬷嬷不忍心杀害襁褓中稚嫩的女婴,于是冒着生命危险将那女婴送出了皇宫,送给一户人家收养?”

“记得。”师父轻轻颔首。

“那户人家,姓程。”

呃呃,这不是废话吗?我心中暗想,所以你也姓程的嘛!

泪水再次从程灵芝眼中滑落,简直是覆水难收:“当年,那户人家,还有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叫程几希……”

原来,如此。

程灵芝,程几希,也许,我们早该想到,程灵芝和程几希也会是“兄妹”!

于是,一切疑惑迎刃而解,我瞬间就想通了——

为何当初程几希会无端出现在百花楼的后院,和我“狭路相逢”;为何他早就知道了“静妃娘娘”是个冒牌货,却没有向赵无思道破;为何每次见看着“林静雪”时,他脸上的冰雪总是不觉融化了许多;为何她会因为他的死而这般痛不欲生,甚至不惜以死相殉236.第236章离情

昔彼往矣,杨柳依依,今彼来思,雨雪霏霏。

多年以后,程灵芝依然记得那个浓雾弥漫的早晨,道路两旁的柳树刚抽出嫩绿的新芽,一条条柔软如丝绦,春风裁出的绿丝绦。

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晨露未晞,路旁一朵朵淡蓝色的野雏菊沾了露水,微微低垂着头,显得那般娇羞。

娘紧紧牵着她的手,哥哥沉默地走在前面,然而,他的脚步显得那么犹豫而沉重,显然是因为心中依依不舍的离情别意。

程灵芝并不知道离别在即,反倒因为这春天早晨清新的空气和难得一见的浓雾而欢喜异常,她觉得这缥缈的晨雾彷如仙境,而她就是置身仙境的仙女,因此脚步轻快地跟在哥哥身后。

那一年,程灵芝七岁,程几希十二岁。

母子三人各怀心事,终于走到了村口那株老榕树下,一个的中年男子已等在那里。

“几希,来,快见过师父。”程母微笑着对程几希介绍眼前的中年男子,“往后,你可要跟着师父好好学,学得一身好武艺,将来才能保护娘和妹妹。”

程几希转过脸来,眼中含着薄薄的泪水,一脸不舍地低低问道:“娘——孩儿可不可以不走?孩儿舍不得离开您——”

说着,眼中晶莹的泪水一颗颗滑落,一张小嘴撅得老高,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

程母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逼自己狠下心来做一个严母。俗话说“严父慈母”,如今,儿子已经没有了父亲,她在当一名慈母的同时,还必须扮演起“严父”的角色。

“不可以!”程母逼自己冷下脸来,厉声道,“从今天起,你就要跟着师父好好学功夫,不学得一身好武艺,你就不要回来见我!”

见到母亲“生气”了,这个十二岁小男孩懂事地收起脸上的不舍和委屈,眼中还噙着泪水,却极力做出一副懂事的模样,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孩儿一定会努力练功,学得一身好武艺,将来会好好保护娘和妹妹!”

程母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然而,欣慰背后,更多的却是心疼和不舍。若非逼不得已,她又怎么忍心将年幼的儿子送进深山里?

半个月前,家里突然闯进了几个穷凶极恶的官兵,说是要抓逃犯,把两间简陋的屋子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然而,家里除了他们母子(程几希和父母)三人,再也没有其他人。

在此之前,宫里那个嬷嬷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似的,早已偷偷将程灵芝带走,藏了起来。

没有找到所谓的“逃犯”,那几个官兵二话不说就将程父抓走了。三天后,程父的尸体被两个官兵连夜抬回来,早已是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那两个官兵无视他们母子俩战战兢兢浑身发抖的模样,又将那两间破屋子又翻寻了一遍,直到确认再也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空手而归。

草草葬了程父后,程家母子俩搬了家,来到这个闭塞遥远的小山村,而程灵芝也被那个嬷嬷送来了这237.第237章深恩

在这个陌生的村庄里见到母亲,程灵芝便欢喜异常地奔过去,而程母,只是紧紧地搂着女儿,默默地掉眼泪。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为何而死,为谁而死,也知道她怀中的女孩本该是赵国金枝玉叶的公主,却被她的生母狠心地遗弃。

如果一开始他们就知道“女儿”的身世,那么他们夫妻俩就算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收养这个漂亮的女婴。然而,直到程灵芝五岁的时候,当年那个嬷嬷才告诉他们程灵芝的真实身份。

彼时,他们夫妻俩已经尽心尽力抚养了程灵芝五年,对这个可爱乖巧的“女儿”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因此,他们又怎么忍心再次遗弃她?

得知程灵芝的身世后,程父说,就算是死,他也要保护他的女儿!

是的,他们认为,从他们收养了程灵芝那一刻起,她便是他们的女儿,而不再是赵国的落难公主。

然而,好景不长,灾难终于还是降临了。

据说,周太后当年虽然下令溺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是心中却痛悔异常,常常暗自垂泪,忍受着良心的煎熬和悔恨的折磨。那嬷嬷不忍心见主子这般痛苦难过,于是将自己当年偷偷救下公主的事说了出来。

周太后虽然忧虑,然而为人母者的舐犊之情还是战胜了忧虑,渐渐欢喜起来。于是,她便吩咐父兄暗中寻找自己的女儿,想找到女儿后让娘家的人好好将她抚养成人。

谁知,彼时赵无思已被封为世子,眼见着赵国的江山将唾手被周家所得,周太后的父兄为了保住家族利益,决定暗中找到公主,然后杀人灭口,以免夜长梦多。

于是,程家的灾难便因此而起,程父成了周家操控下的临安府衙里的一抹冤魂,而这份冤情,无处可诉。

程父死了,程几希便是程家唯一的血脉。

为了保住程家的血脉,程母决定将儿子送到遥远的天山,这样一来,也许将来再有人来追杀程灵芝的时候,程家唯一的血脉可以逃过一劫。

当时才十二岁的程几希,又如何能明白母亲的苦心孤诣,如何能明白那份沉重的母爱?

那时候,程灵芝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只知道哭喊着要父亲,并不知道是自己害得父亲魂归九天,不知道是自己害得哥哥年纪尚幼却要离家出走,也不知道是自己害得他们亲生的母子俩天涯远隔。

多年以后,当她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后,心中对周太后的恨又多了一层。或者说,程家对她的恩有多深,她对程家父母的爱有多深,她心中对周太后的恨就有多深!

她知道自己此生,纵是粉身碎骨也无法偿还养父养母如山高如水长的深情厚恩。既然,为了保护她,程家倾尽所有,一心一意,那么,为了程家,她也应当倾尽所有,一心一意。

因此,多年以后,她才会近乎痴迷地爱上程几希,虽然她清楚地知道,他是她的“哥哥”,她对他的爱,于礼不238.第238章归来

那个晨雾霭霭的清晨,程灵芝和母亲将程几希送到了村口。

许多年后,她一直记得哥哥噙着薄薄的泪水,低着头慢慢地迈着他的小步伐的样子。她看着哥哥跟在那中年男子身后,一步一步走进浓浓的雾霭里,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她心中慌了起来,追着跑上前去,流着泪哭喊着:“哥哥——哥哥——哥哥不见了,怎么办,哥哥不见了——”

母亲追上前来抱起她,隔着浓浓的晨雾,母亲的脸庞竟然也渐觉飘渺,程灵芝莫名地恐慌,害怕母亲也会在这浓雾里突然消失。然后,她看到母亲的泪水,似乎决了堤的洪水,一颗颗滑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跌得粉碎。

从此以后,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过着清苦的生活,哥哥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是偶尔会有来信,告诉她们,他过得很好,告诉她们,他很想她们,然后有一天,告诉她们,他练得一身好武艺要回家了。

哥哥回家那年,她十五岁。

她记得那段时间,母亲满心欢喜,忙里忙外地收拾屋子,给哥哥裁衣裳、做鞋子,一心盼着儿子回来。她亦满心欢喜,想象着哥哥的模样,多年不见,他会长成哪般模样?

嗯,哥哥小时候就长得清秀漂亮,总是招人喜爱,长大后一定会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美少年吧?于是,她就一心一意地等着学有所成的哥哥回来,回来保护她们。

然而,见到哥哥后,他刚毅的脸庞,他额上淡淡的疤痕,他眼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却让她觉得生疏,她怯怯地站在一旁,看着哥哥对母亲毕恭毕敬,和颜悦色,却独独对她冰冷。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从小分离导致兄妹俩感情疏离,于是,她总是言笑晏晏地跟在哥哥身边,极力想弥补这么多年的亲情空白,她以为,只要多和哥哥相处,就能和哥哥亲密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了哥哥和母亲的谈话,才知道,原来,哥哥对她的冷漠和疏离是有原因的,才知道,原来,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才知道,原来,自己欠程家的这么多,这么多……

那是个秋阳朗朗、秋风习习的黄昏,她从河边洗了衣服归来,以往这个时候,总是可以看到母亲在院子里忙进忙出的身影,可以看到哥哥在院子里练剑。

然而,这日却奇怪得很,院子里不见母亲和哥哥的身影,而除了晚上睡觉时才会关上的房门却紧闭着,她心中疑惑,便快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一阵愤恨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哥哥的声音,因为生气而激动,因为激动而那么大声,她听得那么清楚——

“若不是因为她,爹怎么会死?她不是我妹妹,她不是我妹妹!”

“几希!”母亲的厉喝从屋里传来,“她是赵国的公主,也是你妹妹!你爹为了保护她而丧命是值得的,她是我们赵国的金枝玉叶,是娘的骄傲239.第239章生别离

“哼——”哥哥一阵冷笑,言语中的愤慨又浓烈了许多,“就因为是公主,她的命就比爹的命值钱?就因为是公主,她就是您的骄傲?那我呢?我可是您的亲生儿子!”

虽是愤慨,听来却满是辛酸,一个自认为不被父母疼爱的儿子的辛酸。

“几希……”母亲的言语中有一丝歉疚,“娘知道,娘对不起你,可是,把你送到天山去,是为了保护你,娘是怕万一哪天……”

“为什么要怕?”哥哥的语气悲哀起来,“若不是因为她,我们就不会家破人亡,就无需去担心万一哪一天,就无需东躲西藏躲进这僻远深山,而我们母子俩,也不用遭遇这么多年的别离……”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那一刻,程灵芝明白了哥哥这段日子来对她的冰冷。原来,她是赵国的公主,而不是娘的亲生女儿,而“哥哥”,也不是她的亲哥哥。

泪水不知为何来得那般汹涌,仿佛藏了多年的泪水在这一刻汹涌奔来,仿佛内心深处孤独的宿命感和不安感忽然都得到了解答,虽然她不是娘的亲生女儿,不是哥哥的亲妹妹,可是,她的内心却突然轻松了。

原本,父亲死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察觉到父亲的死是个巨大的疑团,而这个家似乎也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然而,她怕自己幼小的心灵和担惊受怕的人生承受不起那个秘密,因此从来都不敢开口,不敢细究父亲的死。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切——她的身世,母亲异乎寻常、小心翼翼的疼爱,哥哥的冷漠和疏离,她都明白了。

她伸手推开房门,程母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微微惊愕地望着她。而哥哥,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淡淡地扫过她的脸庞,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娘……”程灵芝含着泪水,嚅嗫着低声唤道。

“灵儿……”

程母不无担忧地望着女儿,心中尚不大确定女儿是不是已经将他们母子俩的对话悉数听了去。

“哥哥说的,可是真的?”程灵芝哀哀说道,“我真的不是您的亲生女儿?爹可是被我害死的?可是我害得哥哥不得不常年在外,漂泊无依?”

“不!”程母摇着头,极力安慰女儿道,“你爹不是你害死的!你哥哥是男孩子,要以家国为己任,早晚都需要到外面去历练,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娘……”

她忽然想起许多个漫长的夜晚,母亲彻夜难眠,虽然不识字,却将哥哥的来信拿在手中反复地看,粗糙而枯瘦的手掌摩挲着薄薄的信纸,那一刻,母亲的心中一定充满了怀念,怀念远在天山的稚子……

程灵芝明白了,明白了母亲对哥哥的那份爱到底有多重,也明白了母亲对自己的爱有多深,她一头扑进母亲怀中,失声痛哭:“娘……灵儿对不起您,对不起爹,对不起哥哥……”

程母紧紧地搂着女儿,纵横的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她轻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这么多年来的痛苦和委屈,思念和心酸,倾巢而出,挥泪如雨240.第240章不知处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程灵芝在程几希面前益发小心翼翼,她知道,这些年来,是她害得程几希背井离乡,独霸了母爱,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份幸福,因此,她对不起他。

她欠他的那么多,那么多,此生难偿。

因为歉疚,她在程几希面前低声下气,心甘情愿忍受他的冷漠和疏离,心甘情愿做一个听话乖巧的好妹妹,为他洗衣做饭,端茶送水,她只想好好伺候他,极尽所能地去偿还自己欠下的人情债。

起初,她只当他是哥哥,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察觉到自己对“哥哥”的在意。她总是不自觉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默默地看着他的一颦一笑,失神地看他在晨曦中练剑,看得心惊肉跳。

“哥哥”冷冷的眼神淡淡地扫过她的脸庞时,她却莫名地心慌,在他不甚耐烦的眼神下,她的心却扑通扑通地狂跳……

他们居住的小山村极其偏远,甚至连看个大夫都要翻过一座山到临近的村庄去,因此,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备一些基本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有一天,她上山去采草药,不知不觉走到了深山里,直到余晖落尽,一轮弯月挂在天际时,她才想起要回家,然而,她却蓦然发现自己方才只顾着低头找草药,忘了做标志,如今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寂寂山林里,云深不知处。

就着淡淡的月色,她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嚎,夜枭的叫声听来惊心,路旁的大树和灌木看起来黑魆魆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化身成厉鬼,朝她扑过来……

她心中害怕极了,眼泪扑簌簌地滑落,痒痒地爬进胸口,然而她却不敢哭也不敢喊,怕自己的声音会引来野兽。

慌乱的脚步走在山路上,然而,路的两旁益发陌生,她不知道路的尽头将通往何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几乎绝望了,差点没失声痛哭,恰在这时候,她似乎听到了哥哥的声音。

“灵儿——灵儿——灵儿——灵儿——”

那声音渐渐近了,在山谷中回荡着,再荡到她的耳中,她听得清晰,那是哥哥的声音!

然而,哥哥心急如焚的嗓音听起来与白日里的冷冷的嗓音那么不同,她听得窝心,心中涌起一阵温暖,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那一刻,她觉得无比安心,忽然什么都不怕了,仿佛那个声音可以驱赶围绕在她身边的所有猛兽和厉鬼,所有邪恶和苦难。她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忘了要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哥哥一声一声焦急地唤她:

“灵儿——灵儿——灵儿——”

直到他的身影在她眼前出现时,她才弱弱地叫了一声:“哥哥。”

因为久久听不到她的回应,他以为她还在遥远的深山里等着他去救她,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因此,听到她弱弱的回答时他愣了愣,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她娇弱的身241.第241章母逝

“灵儿。”

程几希停下了脚步,轻轻唤了一声,他不确定远处那柔柔弱弱的身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妹妹。

听到他温柔的呼唤,程灵芝忽然朝他奔过去,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无比的心安,然而,泪水却汹涌而下。

她知道,这不是害怕的泪水、惊慌的泪水,而是欢喜的泪水、化险为夷后庆幸的泪水。

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而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她在他怀中哭泣。他的双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许久终于渐渐垂下,一手轻轻发在她的肩上,一手轻抚着她凌乱的发,心中一阵柔软。

终于找到她了,谢天谢地,终于找到她了。

怀中的女子虽然哭得很凶,温柔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裳,然而,她没有受一丁点伤,完好无缺,那么,他也就放心了。

那个晚上,他是牵着她的手回家的。

他接过她背后的竹篓,温厚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她柔软的小手,一前一后在陡峭崎岖的山路上蹒跚行走。那条路很长很长,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然而,再长的路终归都有尽头,下了山后,小路虽然弯弯曲曲,但是平坦了许多,然而,他依然没有松开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她,似乎怕她又会丢失似的。

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一颗心却跳得飞快,脸颊也火烧火燎起来,幸好是夜晚,月色淡薄,他看不到她脸颊通红。

她想,哥哥还是在乎她的。

心中的欢喜如山泉一般欢快地叮叮咚咚地响着,她的脚步轻快起来,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牙,忍不住闭上眼睛,对着月亮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他微微转过头去,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看她一眼,正好看到她的脸庞迎着天空,姣好的脸庞浸润在月色中,唇边一朵淡淡的微笑,倾国倾城。

两人默默无言地一直走到村口,他才松开她的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也不顾她为了跟上他的脚步而气喘吁吁地小跑着。

她以为,经过了那个生死与共、相扶相持的夜晚,哥哥对她会好一点,然而第二天,他依然如昔,对她冷冷冰冰,疏离而淡漠。

她想,也许哥哥是在害羞,因此,对着他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然而,他只是淡淡地扫过她如花的笑靥,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她僵在原地,委屈地撅着娇唇,眼中含着薄薄的泪水。原来,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哥哥是喜欢她、在乎她的……呜呜……

不久,程母病逝,她抱着母亲的尸首哭得死去活来,而哥哥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镇定地看着她的悲痛,似乎他自己一点也不悲痛似的。

葬了母亲,她想,往后只有她和哥哥两人相依为命了,然而,哥哥依然对她不冷不热,一如既往地练剑、劈柴、挑水,一如既往地上山打猎,她多余的温情在他眼中显得那么廉价,那么矫揉造242.第242章相随

直到有一天,程灵芝看到程几希在房中收拾包袱,她才突然心慌起来。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胡乱地收拾着衣服,然后背上包袱就往外走,她匆忙跟上去,惊慌地追问他:“哥哥,你去哪里?”

“临安——”他径直往前走,甚至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肯。

“你走了,那、那灵芝怎么办?”

他们可是要相依为命的啊!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淡淡道:“我娘活着的时候,你尚且算是我的妹妹,如今我娘死了,你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你该怎么办,与我何干?”

她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绝情,被他的言语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站在他面前,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然而,程几希无视她哀哀欲绝的泪水,伸手拨开她扯着他的包袱的手,继续往门外走去。

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着他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出房门,走出院子,拐过小路,然后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忽然醒悟一般,一把擦干眼泪追出门去,一路跟在他身后,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村口,他停下了脚步,不耐烦地开口赶她:“你回去吧,这房子你尽管住着,我不会赶你走的,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我哪里都不去——”她低声嚅嗫着,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倔强,“哥哥去哪里,灵儿就去哪儿。娘没了,灵儿只能跟哥哥相依为命,天涯相随,不离不弃……”

他微微一怔,随即拧起一对浓黑的眉,不悦道:“天涯海角,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反正就是不要跟着我!从我娘狠心把我送去天山那一刻起,我就是个孤儿,无需同谁相依为命!”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昂首阔步地朝着朝阳升起的地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僻远的小山村。

而程灵芝,倔强地一路跟随程几希。

她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总是与他保持五六十米的距离,他走她就跟着走,他停下来休息,她也跟着停下来休息。

他远远地、冷冷地看着她,而她只装看不见他眼中的冷漠,怡然自若地喝水、吃干粮,转过头去看身边的风景,听林间啁啾的鸟鸣,然后,对着他远远地笑。

他对她无可奈何,只能任她这般跟着。

第一天晚上,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上。程几希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住了进去,而她身无分文,只能蹲在客栈门口发呆。

她抱着膝盖兴致盎然地看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然后,任来来往往的行人惊艳地看着她。客栈里的小二屡次来赶她,她只是笑笑,死活不肯离去。

晚饭时分,客栈的大堂里坐了三三两两的客人,客人们点了饭菜吃得津津有味,她只能眼馋地看着别人大快朵颐,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不久,客栈打烊了,她只得紧紧抱着身子蹲在客栈门口看深邃的夜空,然后忍着饥饿努力地数星星,努力不让眼前冒出的星星和天上的星星混243.第243章陋巷

正当程灵芝迷迷糊糊快要入睡之时,客栈的门打开了,程几希出现在她眼前,低着头冷冷地看着她。

她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看到他英俊的脸庞冰冷如昔,然而,她却笑了,对着他绽放出一抹绝美的笑容,甜甜的嗓音软糯温柔:“哥哥——”

“起来吧——”

他冷冷地睥睨着她,她欢欢喜喜地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踏进客栈。她知道,她赢了,哥哥终究还是不忍心弃她于不顾,哥哥终究还是在乎她的。

他点了几道菜,看着她狼吞虎咽横扫一空,然后为她要了一间房间,领着她走上逼仄的楼梯,替她点亮房中的油灯,给了她一室温暖,一室光明。

那一刻,她知道,从今往后,她是真的要和他相依为命了!

一个月后,兄妹俩来到了赵国的都城,临安。

他寻了一处简陋的民房将她安顿下来,然后早出晚归为自己谋一份职业,从此以后,兄妹俩便在那陋巷里安身立命。

她不知道哥哥为何要来临安,虽然,这座都城是她的出生之地,然而,这繁华之地对她来说,却那么陌生。

她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歌舞升平的青。楼酒肆,听着惊心动魄的宫廷秘闻,渐渐地对这个国家、这座城市有所了解,对她的生母、她的兄弟有所听闻。

就这样,她在临安默默生活了五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

十七岁那年,她跟着她的养哥哥来到了临安,二十二岁那年,她误打误撞地经由她亲哥哥的安排,进了赵王宫,成了她的表哥赵无思的妃子。

五年来,程几希很少去那陋巷旧屋里看她,仿佛她不是一个该小心翼翼呵护的女孩,而是一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可以自生自灭。

偶尔去看她的时候,程几希都会给她留下一些银两,然后教她几招拳脚功夫。之所以教她功夫,是因为她一个女孩子住在那简陋的破屋里,着实需要学点拳脚功夫来防身。

她渐渐地长大,从一个天真无知的女孩长成一个成熟机智的少女,褪去了单纯和活泼,变得深沉而安静。

她懂得韬光养晦,敛起自己身上所有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生活。她安静地察言观色,安静地听着临安城里的风吹草动,安静地思索自己的人生,安静地酝酿心中的仇恨。

她知道程几希离自己越来越远,对他来说,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是个累赘。只是因为他母亲的几句遗言,他才不得已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

然而,他虽然对她冷淡疏离,离她越来越远,她却从来不曾让他走出她的心。她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他,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她默默思念着他冰冷的容颜,思念他秋风扫落叶般利落的剑术,思念他眸底深不可测的寒冷,思念他左额上那条淡淡的疤痕……

然而,这么多年来,他一如既往地对她冷冷淡淡。

她努力给他最灿烂的笑容,努力向他靠近,努力想让他感受到她心中的情愫,他却一步步后退,吝啬地不肯给她一丝笑容,一丝希望,一点温244.第244章初始

终于,她开始绝望,不再对心中那份懵懵懂懂的情愫抱任何幻想,而是将那份绝望的爱转化成绝望的恨。

她开始恨自己的亲生母亲,周太后。她恨周太后生了她却遗弃她,恨周太后毁了她的爱情,她的人生。

仇恨的种子在心中渐渐萌芽,然而,却始终无法茁壮成长。她自己知道,对周太后的仇恨却那么苍白无力,她恨得力不从心,恨得优柔寡断,恨得犹犹豫豫。

日子久了,她渐渐习惯了程几希对她的冷淡,对他冰冷的眸子置若罔闻,每次他回来,她都会满心欢喜地忙前忙后,为他做一大桌可口的饭菜,为他补一补破衣服,做一身新衣服。

有一次,她去街市上卖自己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正碰上新继位的赵王去宗庙祭天地祖宗,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她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于是,不期然看到了他,程几希。

程几希跟在皇舆旁边,仿佛一只警惕的鹰,凌厉的眼神冷冷地扫视着周围,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

她问了挤在身边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告诉她,那个威风凛凛的人是赵王最忠心的御前侍卫,一等一的大内高手,好像是叫程几希。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程几希一直当着赵无思的御前侍卫,只是不知为何,他却一直神神秘秘地隐瞒着,不肯告诉她?

皇舆浩浩荡荡地走过,她远远地望着他。那一刻,她想,如果当年她没有被母亲遗弃,而是赵王宫里金枝玉叶的公主,那么此时,她是不是就可以住在赵王宫里,可以天天看到程几希?

她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要进宫,想要天天看到程几希的念头。

于是,程灵芝辗转找到了我师父,端木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叫端木勋的男人是二十年前离奇失踪的大王子,是周太后的亲生儿子,也是她的亲哥哥。

她是瞒着程几希进宫的,或者说,她自以为自己是瞒着程几希进宫的,她想象进宫后,程几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会有多惊愕。

然而,进宫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程几希却一点都不惊讶,只是一如既往地淡淡扫了她一眼,然后迅疾低下头去,只当她是未曾谋过面的女子。

她还记得那天,是她进宫后的第二天,依照礼制,她必须早早去拜见王上。她知道,去了赵无思的寝殿,她非常有可能遇上他,于是,她细细打扮了一番,华服锦衣,一代风华胜过宫中诸多女子。

晨光微曦时,她早早就来到赵无思的寝宫外,不出所料,她在寝宫外看到了他,一身黑衣,尽职尽责地守着寝宫。

许是因为一夜未眠,他虽极力保持清醒和警惕,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憔悴,她看着一阵一阵地心疼。

她莲步轻移,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拾阶而上,终于站在寝宫门外,与他四目相望,那一刻,他们离得那么近那么近,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黑眼圈,看到他眼角极细微的皱245.第245章冷漠

四目相望也只相望了刹那,见到她,他没有一丝讶异,依然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守法守礼地低下头去,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表示自己不会再多看王上的妃嫔一眼。

看到他毕恭毕敬的模样,她心中竟有一丝得意,胜利者的得意,仿佛她终于再一次战胜了他的冷漠,终于走到了他的身边,而他却无法抗拒她的靠近。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她想,从今往后,她和他将在这赵王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再也无法逃离。

然而,往后再次碰见他时,他总是垂首低眉,静静地站在一边,似乎他从一开始就不曾认识她,似乎他根本就没看见她有意无意投过来的一瞥,似乎她只是个陌生人,而不是他的“妹妹”。

甚至在别无他人的场合与她不期而遇,他也只是依照礼制垂首问安,毕恭毕敬地叫她“静妃娘娘”,然后,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更不曾质问过她,为何要瞒着他私自进宫?!

她想象着他骤然在宫里见到她时惊讶的样子,然而他不惊讶;她想象着他大发雷霆质问她瞒着他擅自进宫的样子,然而,他却静默无语。似乎她的生活、她的人生、她所做的任何事都和他无关!

他彬彬有礼地叫她“静妃娘娘”,让她觉得心碎。她为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感到羞愧,为自己幼稚的得意感到气愤,她终于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

原来,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自作多情!

她一直在努力,努力靠近他,努力想在他心中占一席之地,努力想让他多看她一眼,然而,他只当她是仇人,是累赘,是责任,根本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是不是,他还会觉得她很可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对他的冷漠笑脸相迎,对他的疏离视而不见,就像一条可怜兮兮的小狗,在他身边打转,睁着无辜的眸子摇尾乞怜。

她心碎了,原本温柔饱满的心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那尖锐的碎片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割得她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奢望得到他的爱怜。想从一个冷血的男人身上求一丝温暖,想让一个无情的男人知道爱情,那简直是与虎谋皮,一切都是奢望、奢望、奢望……

虽然,赵无思甚是宠爱她,对她疼爱有加,恩宠甚隆,然而,周旋于众妃嫔之间,承欢于赵王膝下之时,她内心深处总有一股抹不去、散不开的痛苦,无法言说。

她逼自己忘记程几希,然后,全力以赴去完成一场复仇,谋取赵国的江山。然而,这些年来,他早已成了她生命中必不可少的存在,忘记他,无异于自剜双眼,自断一臂。

她告诉自己,情爱的国度里总是布满荆棘,处处都是不得已,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必须自断一臂,如此,才能保自己一命,那么她就该勇敢地挥刀,即使一路滴血,即使步步印血,她也要勇敢地走下246.第246章谋天下

于是,程灵芝终于狠下心来自断一臂,亲手剜去程几希的存在,不再纠结于自己的情爱,开始着手实施她的人生规划和复仇大计。

她做的的一件“大事”就是设计陷害周止桐,让周止桐死在赵无思的剑下。

其实,当初她也只是略施小计,谁知三言两语就刺激得周止桐醋意大发,那个蛮横而愚蠢的王后,竟然气呼呼地直奔那间存放了端木容之物的房间而去,将房中的东西悉数毁坏。

赵无思果然龙颜大怒,然而,如果仅仅只是此等“小事”,周止桐何至于死?那夜,程灵芝不失时机的枕边风,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程灵芝只说自己“无意间听到宫女们的谈论”,说当年端木容的死和周止桐有关,据说是周太后和周止桐买通了一个御前侍卫,那御前侍卫在悬崖边对端木容下了毒手……

赵无思再一次龙颜大怒,将那御前侍卫唤到跟前,那御前侍卫自是不肯承认,然而,在痛不欲生的刑讯之下,那御前侍卫把所有的事情都供了出来。

于是,赵无思又一次龙颜大怒,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放过周止桐?周止桐哭喊着求饶,跪在御书房外淋了三四个时辰的雨,然而,赵无思依然不肯原谅她。

在赵无思的心中,他的容儿,无可替代,无人能及。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让程几希暗中调查了一番,知道他母后可能参与了害死端木容之事,然而,如今终于从那御前侍卫口中得到了印证,他心中的愤怒在那一刻终于点燃。

虽然,周太后已死,但是周止桐还活着!

于是,在那个大雨滂沱的秋夜,他亲手刃杀了周止桐,以解心头之恨。

我仍清楚地记得我亲眼目睹的那场杀戮,赵无思手中的长剑被周止桐的鲜血染红,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之味,我的心,一颤一颤地抖着,惊恐之极。

那时候,我不知道,原来,在另一处黑暗的角落里,程灵芝也在。她的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眼中的得意那般浓烈,只是,在那得意之后却隐隐透着一股哀戚。

她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听着周止桐尚未挣扎着的残喘,清亮的眸子却定定地盯着御书房门口的程几希,爱也浓烈,怨也浓烈。

周止桐的尸体被搬走之后,赵无思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而趁着这难得的间隙,程几希避开那老太监的耳目,来到了程灵芝身边。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冷冷地盯着她,对她的阴谋了然于胸。

他终于肯开口和她说话,终于肯开口质问她了!

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和雀跃,没有眼泪和激动,只有一丝淡淡的心酸,娇嫩的樱唇微微一斜,一抹凄怆的笑在唇边浮现:“不想干什么……只是想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是的,既然情爱如指间清风,如山间明月,遥不可及,她无力谋求,那么,至少她还可以去谋天下!

“灵儿……”

第一次,他第一次叫她灵儿,虽然叫得犹犹豫豫,却那般好247.第247章名不正

然而,彼时,她已经不是灵儿,不是程几希的妹妹程灵芝,而是林静雪!

“对不起,程侍卫可是认错人了?本宫是宁州通判的女儿,林静雪——”

她抬起头来望着她,故意把“本宫”两个字说得很重很重,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轻笑,眼神却那般坚定。

似乎,她真的就是林静雪,从一开始就是林静雪;似乎,程灵芝早已殇逝,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叫程灵芝的女子;似乎,她是赵王的宠妃,从不曾认识眼前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御前侍卫。

“静妃娘娘——”

程几希只微微一愣,随即双手一拢,毕恭毕敬地向她俯首垂眉,一本正经地说道:“静妃娘娘,请您不要再无事生非,扰得这后宫不得安宁,否则,终有一天,您会自食其果!”

静妃娘娘……自食其果……

她忽然疼了一下,原本努力笑出来的坚定瞬间土崩瓦解,明媚的微笑碎了一地,心,亦碎了一地。

原本,她以为自己想忘记就可以忘记,想不在乎就可以不在乎,想潇洒就可以潇洒,谁知,她根本就做不到!

她依然是在乎他的,在乎他的一颦一笑,在乎他的一举一动,在乎他对她的冷漠。

她不介意他说她会“自食其果”的警告,却介意他这般恭敬地称她,静妃娘娘……静妃娘娘……

她忍着心中的疼痛,冷冷地打量着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而冷淡,以示她根本就不在乎他,然后,气恨地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孤清的背影。

他终于抬起头来,默默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挺得很直很直,脚步不慌不忙,坚定有力。

他的眼神渐渐深沉起来,深不见底,似乎藏着一股汹涌的暗流,随时都可能决堤……

然而,好景不长,周止桐死后不久,赵无思从自己的“舅舅”(周止桐的叔叔,其实也就是赵无思的生父)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知道当年周太后以公主换“王子”之举。

得知自己的身世后,赵无思心中的痛苦难以名状。

从小到大,赵王之子的地位、赵国王室的身份,给他带来多少尊耀和殊荣?给了他多少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给了他多少的随心所欲的自由?

可如今,他竟然被告知,他并非赵王室的高贵血脉,而是一只换公主的“狸猫”,身份卑微,名不正言不顺,是个窃了赵国的冒牌货!

他的父王,是他的姑父,他的母后,是他的姑姑,他的妻子,是他的堂妹,他的舅舅,是他的父亲……

赵无思的痛苦是人之常情,一点都不出乎世人的预料。然而,痛苦过后便是泰山压顶般的惊恐,他害怕被赵王室的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已经到手的赵国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他将沦为一无所有的乞丐。

不!也许,他连乞丐都做不成!

赵王室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以惩他的欺君之罪,以祭先王的在天之灵。一旦失去至高无上的王权,那么,他便什么都不是,甚至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248.第248章瞒天

得知自己的身世后,赵无思开始暗中派人去寻找当年那个流落民间的“公主”,杀人灭口,以确保他不是王室血脉之事不会泄露,确保他的江山能够万年永固。

他派去的人中,自然包括程几希,而且,程几希还是总负责人。

然而,对于赵无思开始暗中派人寻找自己的事,程灵芝从始至终都未曾得知。

假如,她知道了这件事,是不是会心慌意乱?是不是会整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甚至,她会不会掩饰不了心中的惊慌,一不小心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虽然,这么多年来,程灵芝已渐渐看透人情冷暖,知道人世险恶,不再是当年那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然而,她亦不敢保证自己面对那份巨大的惊恐时,能够有泰山崩顶却面不改色的自若。

程灵芝不知道,是程几希一手策划了一场骗局,用一个鲜活的生命替代“公主”,当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出现在赵无思面前时,赵无思不得不相信程几希的一面之词,因为,一切都已死无对证。

程灵芝不知道,当程几希亲手杀死那个无辜的流浪女时,他心中的愧疚有多浓烈,然而,即使承受着巨大的良心谴责,他也没有丝毫的手软,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救程灵芝一命。

程灵芝也不知道,面对赵无思的多疑时,程几希心中多么忐忑,然而,他还是强作镇定,用天衣无缝的谎言骗过了赵无思,终于让程灵芝卸下沉重的身世枷锁,救了她一命。

程灵芝只知道,程几希一直都当她是个丧门星,从来都没在意过她、喜欢过她!

就在摆平了“落难公主”的事件后不久,一日午后,程灵芝吩咐御厨熬了银耳莲子羹,然后亲自给赵无思送去,然而,只有她知道,自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来到御书房门外,只见那老太监站在门外打盹,却不见程几希的身影,她心中有些微的失落,正待转身离去,却敏感地捕捉到程几希的声音,隐隐约约,似乎是从御书房里传来。

她做了个手势,不让小太监们把那老太监吵醒,也不让他们进去通报,却悄然立在御书房外侧耳凝听。然后,她果然听到那日思夜想的声音,细细地从房中传来——

“卑职求皇上赐婚,将子柔姑娘嫁给我卑职——”

是的,是程几希的声音,那么好听。

然而,那好听的声音却说什么“赐婚”,却在向赵无思苦求着某个“姑娘”……

程灵芝的心微微一抖,努力忍住嘴角的抽搐,继续“镇定自若”地听下去。

“可是,子柔姑娘是舅舅最宠爱的歌姬,只怕舅舅不肯拱手相让。”赵无思似乎颇是为难,缓缓道,“依本王看,那姑娘只是个歌姬,并非清白人家的好姑娘,实在配不上你。”

“这样吧,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权臣贵戚,只要你看上的,本王都会为你做主,你尽管挑!只是这子柔姑娘,着实不太合适…249.第249章歌姬

程灵芝明白了,原来,程几希是看上了周国舅(其实是赵无思的生父)家的歌姬,如今正在求赵无思赐婚呢!

她的心仿佛掉进了千年冰窟一般,冻得冰冷而僵硬,然后,冰冷僵硬的心又被谁给敲碎了,一地碎片,触目惊心。

他爱上了一个叫子柔的歌姬……他爱上了别人,他爱上了别人,他爱上了别人……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种疼痛,一片浊浪滔天的黑暗……

不过,幸好,赵无思拒绝他的请求了……

然而,程几希却不肯罢休,说得那般坚定,硁硁然掷地有声:“除了子柔姑娘,卑职谁都不要!”

赵无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短暂的沉默后,他为难地说:“你也知道,林子柔是舅舅最宠爱的歌姬……舅舅如何肯放?”

“王上……”程几希的声音低沉起来,却依然坚定,“卑职从不曾求过您,这是卑职第一次求您……卑职,不能没有子柔姑娘……”

不能没有子柔姑娘……

程灵芝的心痛得比方才更加剧烈了,喉咙似乎刚喝过醋一般灼热,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快要窒息,她有一种嚎啕大哭仰天长啸的冲动。

然而,她极力忍住在眼中打转的泪水,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想让伤痕累累的心瞬间痊愈。然而,悲伤那般浓烈,岂是可以挥之即去的一缕轻尘?

她大口大口地顺着气,粗重的喘气声惊醒了打盹的老太监,那老太监一睁眼看到他,赶紧惊慌失措地俯首请安:“奴才给静妃娘娘请安,不知娘娘到来,竟这般失礼,奴才真是罪过。”

“不碍事的,公公整日伺候着王上,也着实辛苦了!”她终于挤出一丝微笑,或者说是苦笑,轻声道,“本宫是来给王上送莲子银耳羹的。”

“爱妃进来吧——”想必赵无思已听到了门外的声音,知道来者何人,未待老太监通报便大声招呼“林静雪”进去。

程灵芝整了整衣衫,莲步轻移,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御书房,脸上是一朵清新如莲的微笑:“臣妾给王上请安——”

“过来吧——”毕竟有外人在场,赵无思虽不如平时那般亲昵,却是掩不住的温柔,“到这边歇着。”

赵无思抬手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柔声示意她坐下。

程几希的脸色微微一沉,眼眸凝了起来,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并未敢多看程灵芝一眼。

程灵芝依言入座,脸上的笑容灿如初阳,看了一眼在底下垂首而立的程几希,柔声道:“王上可是和程护卫在谈什么大事?臣妾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不——,爱妃来得真是时候。”许是觉得女人天生就是处理感情问题的能手,赵无思禁不住将程几希的心事告诉了程灵芝:

“难得程护卫看上了一个姑娘,说实话,本王着实替程护卫感到开心,可是,这姑娘却是一名歌姬,若娶来做妾尚可,程护卫他却偏要娶来为妻——爱妃帮本王好好劝劝他—250.第250章赐婚

为妻,为妾,又有何差别?

对程灵芝来说,只要程几希娶了林子柔,就是她今生最大的失败!赵无思让她出言相劝,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她是不是该劝程几希,放弃林子柔?

然而,她嘴角微微上扬,莞尔一笑,娇娇弱弱地对赵无思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王上,您可知道人生最难得的是红颜知己?如今,程护卫终于有喜欢的姑娘了,依臣妾看,王上您该成全他才是!”

程几希抬起头来,冷冷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她,眸中似有深意,言语中透着一丝感激:“谢静妃娘娘帮言,求王上成全卑职——”

“哈哈——”赵无思朗声一笑,无奈地看了程灵芝一眼,“本王是叫爱妃帮忙劝一劝几希,谁知爱妃倒劝起本王来了。只是,子柔姑娘并不合适——”

“王上——”她继续娇柔道,“合不合适,只有程护卫自己知道,我们是旁观者,又如何能够看清别人的情爱?这世间,最难得的除了红颜知己,还有人才。程护卫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地守护着王上,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

“依臣妾看,王上何不将子柔姑娘赐婚于他?”说到“赐婚”二字的时候,她心中又微微一酸,“如此,程护卫得到了最难得的红颜知己,而王上您也得到了最难得的人才,岂不两全其美?”

对赵无思来说,程几希的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他知道,一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意味着自身的安全,自然比一个亲生父亲的一名爱姬更加重要。

于是,赵无思终于点头:“好吧,本王答应你,会向周大人好人,你就等着本王的好消息吧!”

程几希再次抬起头来,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喜,一贯冰冷的脸庞忽然变得柔和,如坚冰初化,温暖和煦:“谢王上成全!谢娘娘成全!谢王上,谢娘娘……”

看着他脸上真心的笑容,程灵芝心如刀割,喉咙又是一阵酸涩,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意,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微笑,轻声向程几希道喜:“恭喜程护卫,如今,只管等着当新郎官了……”

她不敢再说下去,怕自己的心经不住破碎,怕眼泪经不住掉落,怕言语中的哽咽会透露出什么信息……

半个月后,经赵无思赐婚,林子柔嫁给了程几希。另外,赵无思还赏赐程几希高宅大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一批奴仆侍女。

毕竟,程几希是赵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深得赵王的信任。因此,那日的婚礼隆重无比,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都去了,据说,连那被抢了爱姬的周大人都登门道贺。

程灵芝也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一份大礼,派身边的太监们送去,送给新郎官的是一把名贵的宝剑,送给新娘子的是几套华丽的衣裳,还有一个看似平常的玉镯。

那玉镯,是多年以前,程母临终前交给她的,说是程家的儿媳妇们历代相传的宝物,如今,是时候物归原主。

因此,她决定将那玉镯送给程几希的妻子,她的“嫂嫂251.第251章玉镯

成亲后三天,程几希便到宫里来报到了。原本,赵无思是准许他多休息几天,好陪他的新婚妻子的,然而,他早早就来宫里轮值了。

成了亲的程几希似乎很是顺心,多年冰冻的眉眼渐渐融化,唇边时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柔软,幸福在他身上扎根,也许,他真的找到了今生的归宿,找到了属于他的幸福。

如此,也好。

然而,虽然努力说服自己“如此也好”,但程灵芝心中的悲伤还是无法遏制地蔓延,身心憔悴。

几日下来,她脸色苍白,神情萧索,甚至无心打扮,整日怏怏地倚在房中,因怕赵无思看出她情绪低落,便佯装生病。

生了半个月的“病”,待她终于打起精神走出房间,往赵无思的寝宫而去。因为,她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疯狂的思念,只想偷偷再看程几希一眼。

这半个月来,她痛得撕心裂肺,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心碎而死,然而终于还是没有死去,而是一点一点地逼自己去面对现实,去承认程几希已经成亲的事实。

她是为见程几希而来,因此自然知道要挑赵无思午寐,而那老太监在寝宫里伺候的时候来。

来到寝宫外,阳光暖暖,庭中的树叶却萧瑟了许多。果然,只有程几希一个人在庭院里静立,此外再无他人。

她吩咐身边的宫女止步,然后独自一人朝程几希走去,巧笑倩兮。

“好久不见。”

她的微笑美得让人心动,声音柔软得让人心悸。

他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去,翩翩有礼地俯首请安:“卑职见过静妃娘娘,多日不见,方知娘娘玉体违和,如今可大好了?”

“大好了——”她淡淡掠过,笑意盈盈地问道,“哥哥的新婚妻子可还满意?可惜,灵儿不能出宫去见见嫂嫂……”

她叫他“哥哥”,叫他的新婚妻子“嫂嫂”。

他微微抬起头来,眸中似有深意,淡淡地看着她,心中有一丝疼痛,嘴角微微一扯:“满意……”

“灵儿派人送去的贺礼,哥哥可收到了?”

她哀哀地望着他,眼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水。

“收到了,谢谢娘娘——”

他依然叫她娘娘,毕恭毕敬,客客气气,那么遥远,那么疏离。

“那玉镯子……是娘过世前亲手交给我的,娘说,那是我们程家的传家之宝,是传给儿媳妇的……灵儿如今把玉镯子交给嫂嫂,希望嫂嫂能好好收着……”

他有一丝惊讶,因为此前他从不知道程家有这样历代相传的玉镯子,于是惑然道:“娘……为何要将那镯子交给你?”

她凄然一笑,心中一片荒凉:“娘说,等哪天哥哥找到了中意的姑娘,让我代为转交给那姑娘……”

她一度天真地幻想过自己会是那镯子的主人,一生一世戴着它,无需把它交给任何女人。

可如今,那美丽的幻想如泡沫一般破灭,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是无法强求的,比如缘分、比如爱情、比如生死。

如果命中早已注定了不属于自己,那么她一辈子都休想得到,纵使机关算尽,亦是枉252.第252章诀别

许是想起了过世的母亲,程几希的眼神黯淡下来,低着头,不再言语。

“哥哥幸福吗?”程灵芝终于忍不住眼中的泪水,眼含泪花。

她想,她对他的恋慕和爱意,他应该知道吧?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向他表白过。

他没有直视她的眸子,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泪水,依然低着头,幽幽道:“幸福……”

幸福……

这就够了!

如果他真的觉得幸福,那么,即使再痛苦,她都会说服自己放手。只要他真的幸福,那么,她就可以放心了,可以放心地投入一场场宫斗,争取王后之位,可以放心地谋划赵国的江山——属于她的江山!

她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只要哥哥幸福,灵儿就放心了!这是灵儿最后一次叫你哥哥,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程灵芝,你也不再是我的哥哥……”

无论结局如何,她终究还是要抹去程灵芝存在的痕迹,一心一意地当林静雪。此后,她只是林静雪,就是林静雪。

程几希抬起头来,眼中似乎有一丝不舍,又似有一丝哀戚。

五年来,他从来都是冷漠的,如今,她终于决定不再眷恋,依依同他道别,他倒忽然不舍了?

真是天意,弄人!

“哥哥保重……”她哀哀一笑,转身离开离开。

“灵儿……”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暖暖的,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叫她,灵儿,在此之前,他从来都不曾这样叫她。

或者说,这五年来,他从来都没叫过她,没有叫过她“程灵芝”,更何况是叫她“灵儿”?

这五年来,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意义模糊的存在,没名没姓,可有可无。

她很想停下了脚步,很想再回头看他一眼,然而,眼泪却不知不觉夺眶而出,一滴滴滑落。

她不敢让他看到她斑斑的泪水,于是,脚步只有些微紊乱,终于还是大踏步离开,将他抛在身后,将这五年来那份绝望而沉重的暗恋抛在身后,将那段理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抛在身后……

此后,她果真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也不再偷偷跑去看他,若是碰巧遇上了,只是以礼待之,再也不敢有一丝留恋。

半年后,战争爆发。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艰险之战,陈国和越国国力雄厚,无论哪一国的军事力量都远超赵国,更何况如今还是两国一起联手,赵国的败退,可想而知。

战争爆发之后,程灵芝听到了程几希将被派去边关领兵作战的消息。

程灵芝着实讶异,她知道,程几希虽然武功高强,却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并非出征将领的上好人选,赵国并不乏骁勇善战的猛将,赵无思为何偏偏要派程几希出征?

这一战,可以说是关系着赵国的生死存亡,并非儿戏。既然,连她都知道这一点,那赵无思又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如此,他怎么会将如此重任托付在程几希身253.第253章忧心

程灵芝知道女人不可干涉国事,然而,为了程几希的安危,为了赵国的存亡,她决定去劝一劝赵无思,告诉他程几希并非出征将领的最佳人选。

然而,刚踏进院子,尚未走到御书房门外,那老太监一看到她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她面前俯首道:“奴才见过静妃娘娘——王上正在商量国事,不得空儿,娘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她知道,这是客气的逐客令,这老太监之所以这般殷勤地跑来“迎接”她,只是不希望她近前,她心中的疑团更浓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动声色柔声笑道:“本宫只是不放心王上,所以来看看。听说陈国和越国犯我边境,王上肯定忧心如焚吧?”

“哎——”老太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王上真是寝食难安啊。”

“再担忧,也当保重龙体,本宫只是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她努力表现出自己的极大担忧,秀眉紧蹙,满面忧容。

那老太监果然被她忧心忡忡的模样骗过,细声细气道:“难得娘娘这般体贴,奴才定会好好照顾王上的。”

“辛苦公公了!”她柔声道,“不知可否让本宫见王上一面?本宫一介女流,虽然有心,却无力为王上分担国家大事,本宫只想、只想多陪陪王上,为王上解忧……”

她努力挤出汪汪的泪水,盈盈地望着那老太监。

“可是……”老太监为难道,“王上正在商量边关战事……”

“就让本宫陪公公一起在门外候着,待王上得了空,本宫再见他一面……只要见一面就好,本宫着实、着实不放心王上……”

她努力挤出泪水,表现出极大的担忧,以博得老太监的同情。

女人的泪水果然是最有力的武器,那老太监终于点头,领着她往御书房走去。

那老太监似乎很谨慎,小心翼翼地不敢带她太靠近那紧闭的房门,因此不像以往那般在门外候着,而是在廊下站着。

程灵芝更加确信,御书房里的对话,和她心中渐渐泛起的不安和恐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努力竖起耳朵听着御书房里的话,怎奈离得着实远了些,房里的人又似乎有意压低嗓音,她听不到太多的讯息。

她急中生智,佯装内急,然后领着宫女绕过走廊,跑到御书房隔壁的小房间里。她让宫女们候在门外,自己进了房间。

她找到了紧挨着御书房的那面墙,然后将耳朵贴在墙上,闭上眼睛一心一意地捕捉一言一语,她终于听清楚了房中的对话——

“如此说来,程几希是故意骗本王的?”赵无思的声音,夹着浓浓的愤怒和不满。

“据臣探知,那是一个流浪女的尸首,并非公主——”

“那,他为什么要用一个流浪女的尸首来瞒骗本王?”

“臣也不知道……或许程护卫知道公主的下落却有意隐瞒,也或许是他怕无法完成任务王上会怪罪,因此随便找一具尸首来搪塞…254.第254章密封

“本王要的不是舅舅的猜测,而是确凿的答案!若舅舅若是还没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就不要在本王面前说这些乌七八糟的猜测!”

舅舅……

听到这里,程灵芝才知道,原来这另外一个人是赵无思的生父,也就是被程几希抢了爱姬的周大人,周晟。

“臣该死——”周大人惶恐道,“不过,臣派人去查了一下,竟然查到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赵无思显然不耐烦了,狂躁道,“舅舅就不要卖关子了,赶紧说!”

“据说,程护卫当年曾跟在天山隐者门下学习多年——”

“那又如何?这件事本王也知道!”

许是因为边关战事,赵无思今儿的心情着实狂躁,同周大人说话的语气颇为恶劣。

“可是,王上不知道的是,越国的世子是程护卫的同门师弟!据说,两人交情很好……”

赵无思沉默了,程灵芝想象得到,此时的赵无思,脸色一定阴沉至极。赵无思再次开口便印证了程灵芝的猜测,他的语气那么低沉,那么冰冷——

“如此说来,程几希,有可能是越国派来的细作?!”

“臣不敢断言,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既然如此,舅舅为何还向本王力荐让程几希带兵出征?难道,就不怕他临阵倒戈,不战而降?”赵无思冷冷道。

“哼!”周大人冷笑道,“正因为如此,臣才想让他带兵出征——若他真的是越国的细作,那么,必定会趁机倒戈,我们便得以识破他的身份。”

“臣已经计划好了,我们派一名猛将当他的副将,再派几名勇士跟随他,若他真的倒戈了,副将就可以一刀斩下他的人头。”

原来,周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程灵芝心中担忧起来,担心程几希真的会是越国的细作,否则,为何他明明知道是周家的人害死了程父,当年却还要来临安,然后忽然当上赵无思的御前侍卫?

她的心揪了起来,知道程几希此去凶险,也许,他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程几希真的是越国的细作,那定然会被杀害;如果,他不是越国的细作,那周大人也有办法让他成为越国的细作,然后将他杀害。

——全临安城的人都知道,程几希抢了周大人最宠爱的歌姬,周大人觉得颜面大失,记恨于心。

也许,程几希根本就不是越国的细作,这一切,是周大人为了报复而一手策划的阴谋,只为了将程几希送上战场,只为了借赵无思之手秘密杀害程几希!

程灵芝仿佛瞬间掉进冰窟一般,手脚冰凉,一颗心提了起来,思绪纷乱。然而,她尚未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御书房里赵无思和周大人的对话让她的震惊了,或者说,让她害怕了——

“公主的事……该如何处理?”周大人问道。

“此事就由舅舅负责吧!”赵无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务必要将她找出来,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了,然而,程灵芝听出了赵无思的言外之意,知道,“然后”是什么255.第255章自溺

程几希上了战场,而程灵芝却陷入无边的恐惧之中。

那次处心积虑偷听的谈话,听到和程几希有关的消息似乎是在她预料之中,然而,听到和自己有关的消息却在她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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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原来,赵无思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曾派人暗中寻找过她,只是,被程几希骗了过去。

然而,恰是那次蒙骗,让赵无思起了疑心,让周大人抓住了把柄。

程灵芝开始自责,若非为了帮她挡过一劫,程几希又岂会引人怀疑?又岂会被周大人抓住把柄?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就是被她害死的!

她想,若非他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么,她也活不下去了……

他果真出了什么事。

她似乎活在地狱中一般饱受煎熬,天天战战兢兢地盼着前线来的消息,虽然知道他在劫难逃,然而,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丝希望,希望他能逃过小人的暗杀,能大胜而归,风风光光地踏进临安城。

然而,从前线传来的却是赵国战败的消息,而程几希,据说被敌军围困了七日,终是“以身报国”了。

无论他是否真的是“以身报国”,抑或是为奸人所害,他终究还是死了……死了……死了……

是夜,静妃娘娘消失了。

宫女和太监们打着灯笼找了整整一天,却遍寻不到她的身影,第二天清晨,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早起的宫人们发现了一具身着华服的尸体,捞上来一看——是静妃娘娘!

——以上,就是程灵芝的故事。关于她不为人知的身世,关于她孤苦无依的一生,关于她的爱和恨,恩和怨,关于她扑朔迷离的死亡。

或许,是因为程几希的死让她痛不欲生,所以她决定为程几希殉情;也或许,她知道赵无思已经开始派人到处搜寻那个下落不明的“落难公主”,知道迟早会查到自己身上,在劫难逃,因此,先下手为强,自行了断了……

无论如何,她终究还是死了,挣不出自己给自己布下的情网,逃不过命运的巨轮,终于被死亡碾压得支离破碎。

我和师父静静地听着,看着幽魂镜中那个容颜憔悴的女子,听她弱弱的声音娓娓道来,看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亦跟着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总是个容易感动的女子,从这幽魂镜中看到了太多痴情女子的魂魄,若紫,我长姐,尹若,如今又是程灵芝……

听过太多悲伤的爱情故事,我竟没有练就见多不怪的本领,总是要跟着她们哭。在这风起云涌的乱世,不只是出英雄,也多了许多痴情的悲剧女子。

原来,程灵芝竟也是自溺身亡。

又是一个痴情、痴狂、痴傻的女子!

师父握着幽魂镜,我看到他眼中亦含着泪水,脸色泛白。

方才,我们听程灵芝讲了那么久,也就是说,师父撑着程灵芝的魂魄在幽魂镜中出现了这么久,他的内力已经耗去不少,也难怪他脸色苍白,似乎颇为艰256.第256章找不到

我怕师父会撑不下去,于是拿过他手中的幽魂镜,将掌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到幽魂镜中,含泪问程灵芝:“既然,灵芝姑娘是自溺身亡,为何不肯魂归地府?难道,姑娘还有遗愿未了?”

如果程灵芝死得甘心,那么,她就会乖乖地归赴地府,我们也就无法在幽魂镜中看到她的魂魄。可如今,我们既然可以召到她的魂魄,那就说明了她心中还有所牵挂。

程灵芝幽幽地望着我,眼中泪水依稀,她嚅嗫着唇,低声道:“我的魂魄夜行千里,赶到战场上,却找不到几希哥哥……”

她似乎再也流不出泪水了,一双眼睛又圆又肿,愣愣地望着我:“为什么我找不到几希哥哥?我想和他在一起,既然活着的时候无法相依,死了以后,我也想与他相伴……”

“可是,我找不到他……我在战场上徘徊了一天一夜,却寻不到他的魂魄……是不是他要躲着我?是不是他还恨我?为什么我找不到几希哥哥……”

我努力想安慰她,于是,耐心地同她解释:“你找不到程几希,有很多种可能,也许,他受了巨大的重击,魂魄飞散,尚未聚合;也许,他死得心甘情愿,早已魂归地府了;也或许,你哭肿了双眸,没有看到他……”

“不!我已经认认真真地找过了,我翻寻过每一具尸体,问过我见到的每一个魂灵,甚至战场周围的一草一木我都寻过了,也并未见他依附在草木上啊!”

“也或许……”我心中一凛,意识到最大的可能,“也或许,程几希根本就没有死!”

程灵芝怔怔地看着我:“如果他没有死,那么他会在哪里?”

“会不会,他真的是越国的细作?已经被越国的人悄悄救下了?”我猜想着这种可能。

“几希哥哥他……真的会是细作吗?”她眼中惊疑,显然,她也无法确定,程几希到底是不是越国的细作。

“也许吧……”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他不会是细作的……”程灵芝喃喃低语,似乎是在告诉自己,“几希哥哥不会是细作的……”

“难道,他不曾向你透露过什么吗?”师父皱着眉,挤出弱弱的声音,低声问道。

“没、没有……”她眼中似乎惊慌,摇着头道,“他什么都没同我说……”

师父已耗去了许多精力,似乎累得连睁开眼睛都觉吃力,我放心不下他,于是念了驱魂咒,程灵芝渐渐从幽魂镜中消失。

我扶师父到床上躺下,他一躺下立马就睡着了,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均匀,凉薄的唇紧抿着,似乎有许多排解不开的愁绪。

我在床沿坐下,低着头看他的睡容,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情愫。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放松地看他的睡容,原来,他睡着的时候这么好看,比他醒着的时候还要好看。至少,他睡着的时候可不会用凌厉的眼神盯我,也不会不高兴,更不会摆出一脸的不悦给我257.第257章轻薄

我俯身,柔软的唇轻轻贴在师父冰冷的额头上。

他似乎睡得很沉,一点都未察觉,我壮了胆,又偷偷吻了他的眉毛和眼睛,他依然一动不动。

我更加大胆了,又吻了他的鼻梁,谁知,他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按着胸口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发觉他的睫毛只是轻轻抖了一下而已,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我放下心来,继续盯着他苍白的唇看,看了许久许久。

呃……吞了吞口水……

一个女孩子是不能这样色眯眯地盯着男人看的,即使那男人帅得天下无敌也不行!

我又吞了吞口水,努力想收回视线,可是,眼睛却不听话地黏在他脸上再也移不开了。

我壮了壮胆,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后吞了吞口水,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去,俯下身去,俯下身去……

我偷偷吻了师父的唇!

谁知,我的唇刚贴上师父的唇,师父的左手却忽然抓住了我的肩膀,只不过他无甚力气,只是轻轻地将手搁在我的肩上罢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退了好大一步,狂跳着的心差点没从喉咙里蹦出来。

师父已经察觉到我偷吻了他,只是他早已累得精疲力尽,因此无力抵抗我的“轻薄”。他的睫毛抖了抖,可惜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轻轻地抖着唇,若有似无地说道:“困……别吵……”

我抚着胸口,一张脸火烧火燎似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谢天谢地,幸好师父睁不开眼,否则,我岂不是无地自容到要钻进床底下去了?

“呃……容儿、容儿这、这就出去……”

我支支吾吾地应道,然后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

来到门外,我倚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好一阵子才顺过气来。

想起自己方才竟然兽。性大发“轻薄”了师父,忍不住又红了脸,心中一阵羞愧。

哎哎哎,我这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变。态了?莫不是和赵无思那变。态相处得久了,我也变成了变。态不成?

走到院子里,看到师叔和卢凌正在廊上下棋,卢凌身姿挺直,举止优雅,一看就是个会下棋的人。而师叔却支颐而坐,心不在焉地看着棋盘,一副随时都要入睡的模样。

我悄悄走到师叔身后,“嗬”地一声猛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跳了起来,将手边的棋子盒扫在地上,黑色的棋子咕噜噜滚了一地。

我走到桌旁坐下,看着师叔惊魂未定的样子,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一看到我,卢凌立马扔了手中的棋子,一改方才从容优雅的模样,凑到我跟前好奇地问道:“你可出来了!你和端木勋在房中搞些什么?搞了这么久都不出来……”

我伸手在他额上狠狠弹了一下,没好气道:“我们搞些什么,同你有何干系?你干吗那么好奇?”

“呃……”卢凌伸手摸着额头,促狭道,“我只是关心你罢了,怕你这傻丫头被端木勋给轻薄了,毕竟,我是你姐夫…258.第258章故事

轻薄……

嘿嘿,也不知道是谁轻薄谁了呢?

我伸手又要往卢凌额上弹去,他连忙捂住额头将脑袋往后仰去,及时逃离了我的魔爪。我讪讪地收了手,故意怒目圆瞪道:“姐夫?什么姐夫?!”

“不是姐夫……”卢凌弱弱地道,“可是,你是娴静的妹妹,我有义务保护你!”

哎哎哎,我真是懒得理他懒得理他懒得理他……

“发生什么事了?”这时师叔已经捡好了棋子,蹙着眉忧心忡忡地问道。我知道,方才见师父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放心不下。

于是,我便将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告诉了他们,师叔听得一惊一乍,又悲又叹,因为师父的身世而嘘唏不已。

师叔没有想到,自小和他一同长大的端木勋,竟会是赵国的王世子!他的身上,背负着那么沉重的身世,他的心中,暗藏那么浓烈的仇恨和屈辱。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三人可以说是朝夕相处,可是,他和卢凌根本就看不出端木勋的异样来!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生活,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水……

和师叔比起来,卢凌是个乐天派,他没有听到故事背后沉重的悲剧性因素,却听得津津有味。当我说起程灵芝和程几希的故事时,他更来了兴致,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生怕漏掉什么似的,好像我是在说一个精彩的故事。

讲完了事情的始末,卢凌还意犹未尽,兴致勃勃地问我:“那么,那个程几希到底有没有死?”

我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死啊?!”

“怎么会不知道?”卢凌认真地看着我,指了指怀中的幽魂镜说,“只要你想知道,立马就能知道了。”

对哦!我怎么会没想到?

于是,我赶紧掏出怀中的幽魂镜,对着镜子念起招魂咒,然而,幽魂镜却像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一般,只照出我的脸。无论我如何召唤,也召不到程几希的魂。

卢凌兴致勃勃将头凑过来,看着幽魂镜说:“看来,他没有死啊?”

“不一定——”我叹了一口气,哀声道,“也有可能他的魂魄已经到了地府了,所以,幽魂镜照不出他来——”

“我还是希望他没死——”卢凌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哎,这故事听起来太悲了,我不喜欢这么悲哀的故事,所以,我还是希望程几希没有死!”

“可是,如果程几希没死,那么,灵芝姑娘岂不是白死了?”师叔的话如晴天霹雳一般,说得我和卢凌面面相觑——

是啊,如果程几希真的没死,那么,程灵芝岂不是殉情未遂,白白牺牲了?

哎,我的心情复又变得沉重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地叹着气儿。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卢凌皱着眉问道,似乎我是无所不在的圣人似的。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如今,只能等师父醒来,看师父打算怎么办259.第259章吊唁

师父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才醒来,醒来后,他气色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喝过我特意为他熬的粥后,师父终于有精神搭理我们了,而且,立马就为我和师叔布置了一项任务——去程几希的家里“吊唁”。

说是吊唁,其实是为了从他的妻子林子柔口中探听些消息来,比如程几希为何要来临安,比如程几希是不是真的和越国的世子师出同门,又比如程几希是不是越国的细作之类的……

我依然是女扮男装戴了面具去,毕竟,如今赵无思仍未放弃寻找“赵无诸”,而我也怕被人发现。若是被赵无思发现我没有死,那可就不妙了!

到了程几希家门口,只见朱漆的大门紧闭着,显得静悄悄的,一点也没有为国捐躯的英雄该有的待遇,比如隆重的葬礼、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威风凛凛的御林军护卫等。

只有门口挂着两个大大的白色灯笼,表示这家人新近有丧。

扣了扣一阵门环,才等到一个老伯慢悠悠地来开门。我们报上来意,说是得知程护卫为国捐躯,因此特来吊唁,希望见一见夫人。

老伯眯着眼打量着我们,慢悠悠道:“夫人说了,不见客!两位的心意,我们心领了。”说着就要关上门。

师叔赶紧将身子挤进门缝里,挡在老伯面前,往老伯怀中塞了一锭碎银,然后低声道:“你不去禀告,怎么就知道夫人不见我们呢?你只说,我们是千里迢迢从天山赶来的,是程护卫的师兄弟。”

那老头疑惑地将我们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说道:“那么,两位请在这里等一等,老奴进去向夫人禀告。”

等了半晌,那老伯才来给我们开门,笑意盈盈地将我们请进去,然后领着我们往府里走去。

赵无思对程几希还算是出手阔绰,赏赐的这栋房子在临安城里算是大的了,建筑精美,庭院深寂,草木葳蕤,真是闹中取静的好宅院。

跟着那老伯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段路才来到会客厅里,进了客厅,只见一个美艳的妇人在里面候着,想必,她就是程几希的妻子,林子柔了。

我和师叔走了进去,客气地行过礼,才抬起头来看那妇人,眉目温和,脸颊丰腴,一双美目顾盼生姿,煜煜生辉,隐隐透着一股娇媚。然而,那娇媚却是清澈而动人的娇媚,令人眼前一亮,不似烟花女子眼中那种谄媚而多情的娇媚。

她长得确实漂亮,否则,会岂能成为周大人最宠爱的歌姬,又岂会让程几希不惜得罪权贵而横刀夺爱?

可是,这女人这般眼熟,我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两位是从天山而来?”林子柔毫不避讳地望着我们,眼中亦是毫不避讳的不信任。

“不——我们是从越国来的——”师叔正准备编一串谎言来圆方才的谎,我却赶紧抢先回答了。

林子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镇定自若,淡淡地看着我们,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哦?越国的人?我夫君可是被你们越国和陈国杀死的,如今,你们竟然还敢来我府上260.第260章王欣尔

她的冷笑,一点都不让人害怕,反倒那么熟悉。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为何她看起会那么面熟,我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她是我乳母的女儿,王欣尔,而不是林子柔。

我应该不会看错的,当年,就是那个将我从火海中救出来的乳母,我在她家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时常同她的女儿一起玩。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因此懂得乖巧地讨好乳母的家人,总是喜欢跟着乳母的女儿,总是亲昵地叫她“欣尔姐姐”。

我天天和王欣尔一起玩,一起干活,我还教她认字,因此她待我很好,一点都不把我当成他们家的累赘。

如果我没有认错人,那么,她一定就是王欣尔。不,我怎么会认错呢?当年,我那么喜欢她,天天跟着她……

“程大哥真的是我们越国和陈国杀害的吗?那么,夫人又会把我们怎么样?”我用眼神示意师叔不要说话,然后,继续挑衅林子柔。

“我会把你们碎尸万段——”她咬牙切齿地说,仿佛我们真的是害死程几希的人似的。

“那么,夫人自己是不是也要以死相随?”我邪邪地看着她,字字清晰地大声说道,“别忘了,夫人您,也是越国人!”

她似乎吓了一跳,手微微地发抖,眼中有一丝惊恐。

恰好这个时候丫鬟们进来奉茶,她冷冷地等着丫鬟把茶放好,然后吩咐她们全都退下,这才转过头来一脸警惕地望着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的脸上充满了防备,一副随时准备同与我们决一生死的样子,目光阴骘地盯着我。

“在下是越国人……”我淡淡一笑,挑眉道,“如果在下没有认错的话,夫人您,原本是姓王吧?”

“你——”她皱着眉,眼神更加阴冷了,也许心中正小心翼翼地琢磨着我的来历和目的,“你知道的,会不会太多了?!”

“哈哈哈——”看着她如此警惕的模样,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朗声道,“我知道的还更多呢,我还知道——你叫王欣尔!”

她的眼神依然冰冷,可是脸色却开始泛白,双手紧紧攥着拳头,额上冒着细细的冷汗。也许,她真的被我的话吓到了。

看她的反应,想必我真的没有认错人,她,果然是王欣尔!

然而,我正在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开心得大笑的时候后,王欣尔却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把长剑,龙飞蛇舞地朝我刺来。

她的动作迅速而利索,剑端是欲置我于死地的凌厉,若是没有师叔迅速帮我挡了下来,想必,我已经死在她的剑下了!

我吓出一头冷汗,半晌才回过神来,抚着胸口呆呆地看着王欣尔。

她早已退到三丈开外,手中的剑寒气逼人,直直地对着我们,眼中是浓浓的杀气。

“我、我……”我知道自己的玩笑好像开得大了,于是赶紧缓下语气,“我认识你,很多年以前我们在越国见过……”

她的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抹冷笑:“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261.第261章旧识

“没、没人派我来——”我支支吾吾道,急切地想表明自己并无恶意,“我真的认识你,你是王欣尔,你是音娘(我的乳母)的女儿王欣尔。欣尔姐姐,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听到我叫她“欣尔姐姐”,她眼中的冷意似乎褪去了一些,只是仍然防备地看着我:“你,到底是谁?!”

也许她已经忘记我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而且那时候我们还小,若非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物,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的遗忘都是正常,所有的背叛都值得原谅。

“我、我是华显贞……”我抖着嗓子说道,“当年,音娘救了我,我在你家生活过一段时间,我总是喜欢跟着你……难道,你忘了吗?”

她似乎想起了童年时代那个叫华显贞的小姑娘,只是仍然不肯相信我就是华显贞,因此皱着眉一脸疑惑地打量着我。

我这才想起,如今自己可是女扮男装,还戴着人皮面具,因此,她认得出我来才怪!

于是,我赶紧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指着自己的脸笑意盈盈地对她说:“记得我吗?还记得我吗?”

也许她已从记忆中搜寻出我的容貌,然后将记忆中的容颜和眼前的容颜对上了。她垂下了手中的剑,眼中有一丝惊喜:“你、你真的是华小姐?”

“贞儿,是贞儿!”我笑着说道。

记得那时候,她都是叫我贞儿。

“贞儿,真的是你!”她脸上的防备褪尽,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你真的是贞儿!”

是啊,我笑着说道:“你可还记得,我住在你家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碗,你爹问起的时候你却说是你打碎的,结果你被你爹狠狠地揍了一顿?”

“你真的是贞儿……”她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似乎很是激动,激动之余又有一丝疑惑,“可是,你怎么会来这里?”

哎,说来话长。

原本,我们是要来探听些消息的,如今既然发现程几希的夫人是旧时相识,想必打听起消息来也方便多了。可是,只有取得王欣尔的信任,她才肯向我透露些什么吧?

因此,即使说来话长,我也有必要将程灵芝的事再说一说了。

于是,我将我之所以会来这里的原因前前后后都说了,原本,我还担心听到程灵芝对程几希的爱恋时欣尔会吃醋、会生气,谁知她非但没生气,反倒被感动得眼泪汪汪。

当我说到程灵芝投湖自杀的时候,欣尔已是泣不成声了。我讶异地看着她,为她表现出的宽宏大量所折服。

哭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哽咽道:“灵芝姑娘她、她为何那么傻……是我对不起程大哥,是我对不起他们……”

呃……程大哥……

欣尔和程几希是夫妻,难道,他们夫妻之间是这么称呼的吗?

“欣尔……”我不知该如何相劝,只能低声说道,“一直以来,灵芝只是偷偷爱恋着程几希而已,她、她从来不敢有非分之想的…262.第262章此言

谁知,听到我的话,欣尔却哭得更伤心了,她拭着泪水呜呜咽咽地说道:“不!程大哥本来就该是灵芝姑娘的,是我对不起程大哥,是我对不起灵芝姑娘……”

她是程几希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何出此言?

然而,根本就不需要我开口相问,欣尔已经呜呜咽咽地说开了——

“其实,程大哥爱的人,一直都是灵芝姑娘……程大哥于我有恩,然而,他爱的人一直都是灵芝姑娘……程大哥是为了救我才求赵王赐婚,才娶了我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心中讶异,看了一眼师叔,他似乎也颇为好奇,我们都想听下去,听听程几希和欣尔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欣尔微微吸着鼻子,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极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极力要表现出平静。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露出一抹轻笑,似乎是在自嘲:“看吧,恰因为容易动感情,易喜易悲,所以我才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细作,才会害程大哥陷入麻烦。”

细作……

她说,她是个细作,也许不是无心之言,但是她终于肯开口承认自己的身份,愿意将胸中的悲苦和心中的故事同我们说,这说明,她不再堤防我,愿意把她的心事告诉我了。

“如今,程大哥已经死了,而我也无牵无挂,无所谓生与死,什么都不怕了,把程大哥的故事说出来也无妨……”

“其实,程大哥和我一样,都是越国派来赵国的细作。当年,越国花重金买通赵国的重臣,所以程大哥才能那么容易混进御林军,渐渐成为赵无思最信任的御前侍卫。”

“原本,我是应该和程大哥一起里应外合,共同收集赵国的机密,然而……”她的眼中泛起一丝愧意,“我生来容易冲动,遇事无法冷静处理,因此、因此在周府中得罪了好几个歌姬,那些歌姬便联合起来对付我……差点、差点惹出大事……”

她静静地望着我,继续说道:“虽然,那周晟确实挺宠我的,可是,那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为了将我救出周府,程大哥去求赵王赐婚,把我从周府里救出来……”

她眼中的愧意渐浓,眼中又蓄了泪水:“其实,周大哥最关心、最在乎的人,一直都是他的妹妹——”

“原本,我也以为程大哥对程灵芝的在乎是兄妹之情,然而,当我知道他们并非亲兄妹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程大哥对灵芝姑娘的在乎,那是爱……”

“你、你何从得知?”师叔皱着眉问道。

也许,昨日听程灵芝亲口讲出来的故事里,尽是程几希的无情、程几希的冷漠、程几希的不在乎,因此,我也和程灵芝一样,理所当然地以为,程几希是讨厌她的。

然而,方才欣尔却说,程几希一直爱着他的妹妹,程灵芝。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灵芝姑娘却说、说程几希恨她……”我惊讶道,“程几希对她总是很冷漠……”

欣尔凄凄一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叙叙道来。她说了很多,以下,我只将最美好、最重要的一段记录下来263.第263章凝霜

月色淡淡,天寒露重,他知道,脚边的草木上凝重的露水,很快就会结成一层厚厚的秋霜,经不起明朝的晨光。

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朝露易晞,凝霜易化,草木一秋,人生一世,经得起几回烈日,几次风雨?

都道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可是,他的人生,为何却是悲多于欢,离多于合?为何总是没有月圆人聚的时候?

他抬头看着天边未圆的寒月,左额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月色下那般清晰,伸手轻抚过那道柔软的疤痕,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人生苦短的感慨。

他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带兵出征,离开临安了,他也知道,自己此去凶险,死大于生,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他怕的不是回不来,恋的不是临安,说实话,对赵国和赵王,他并没有多大的感情,他舍不得的,是程灵芝!

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孩,那么娇嫩,那么可爱,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奶香,那是生命的味道,朝气蓬勃的味道。

他着实喜欢这个“妹妹”,虽然,五岁他的他没有多少力气,可他总是喜欢抱她,亲她柔软的脸蛋,摸她软绵绵的小手。

他们一起长大,从五岁到十二岁,他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一个极漂亮极乖巧的小姑娘。

平常人家的小孩总是免不了争执和吵闹,然而,他们兄妹俩却从来都不曾翻脸过,因为,从小到大他总是护着她、让着她,从不舍得凶她一句。

他尤其喜欢她的眼睛,那双亮晶晶、圆溜溜的大眼睛,晶莹剔透,就像一颗紫葡萄,透着一股灵气。

十二岁那年,父亲死了。

父亲为何会在一夜之间,不明不白忽然就死了呢?他不明白。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的吵闹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怕那吵闹声会吵到熟睡的妹妹,于是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谁知,被窝却是空的!

他惊得坐起来,待要开口问母亲妹妹哪里去了,母亲却急忙捂住他的嘴,一脸惊恐地望着他,似乎是在告诉他,别说话,别说话……

第二天,父亲的尸首被抬了回来,粗布衫上布满了血污,浑身都是伤痕,容颜被烙铁炙得破碎,惨不忍睹。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人,一夜之间就死了……死了……

他一直不知道父亲到底是犯了什么罪才会被官府刑讯而死,直到许多年后,他才知道父亲的死和“妹妹”有关。

父亲死后不久,他和母亲搬到了一处僻静的山村,在那里,他又见到了妹妹。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妹妹了,从父亲出事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妹妹。

他总是担心,不知道妹妹去哪里了,不知道妹妹会不会也别那些坏人抓走了,他想,他长大后一定要去学一身好功夫,这样就可以保护妹妹了!

然而,他和妹妹才刚刚团聚,母亲就要把他送走。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一灯如豆,在昏暗的灯光下,母亲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他是程家的独苗,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有义务好好活下264.第264章归来

母亲搂着他,泪流满面。

她说,她是为了保护他,才把他送去天山。

他不愿意去,小嘴撅得老高,眼中是一贯的执拗和倔强,他哭喊着:“我就是不要和妹妹分开,我就是不要和娘分开……”

母亲抬手拭去他脸颊上的泪水,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只有去了天山,学了一身好功夫,将来才能保护她和妹妹,否则,妹妹要是也像父亲一样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

他怔住了,想起父亲血淋淋地躺在门板上的情形,小小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他害怕极了,一张小脸苍白如雪,他想,若是妹妹也被坏人抓走了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乖乖地背起他的小包袱,迎着浓浓的晨雾出门去。

母亲牵着妹妹的手跟在他身后,妹妹还不知道他要离开,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场时间倒置的散步而已。她欢快的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说着,一声声打在他的心上。

他不敢回头,怕看到母亲哭了一夜红肿了的眼睛,怕看到妹妹脸上无忧无虑的无知,怕自己的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

直到他挥手道别,跟着师父走进浓浓的晨雾里,妹妹才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一场别离,于是哭着叫他,哥哥,哥哥……

他听到哥哥的哭喊声和脚步声,泪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然而,师父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脚步那么快,他只能小跑着跟在师父身边,都来不及回头看妹妹一眼。

天山。

在那个终年飘雪的苦寒之地,他渐渐长大,渐渐明白了父亲之死,渐渐读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

妹妹的影子在他的记忆中渐渐淡去,对母亲的思念渐渐浓烈起来。

对于母亲的绝情和偏心,他不是没有怨恨,只是,怨多了一些,而恨,终究还是恨不起来。

他很用心地跟着师父学武艺、学权谋、学韬略,一心只想成为一个铁铮铮的男子汉,好早日学成回去,回那个偏僻的小村庄去,去看看他的母亲、他的妹妹。

这么多年来,对妹妹的记忆早已褪色,和妹妹的感情也被时间长河的水冲淡,因此,在村口看到那个纯净漂亮的小女孩时,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他的妹妹。

虽然在乡野中长大,布衣粗服,不施粉黛,然而,贫穷却无法淹没她身上与生俱来的那股高雅和靓丽。娇嫩的脸上稚气未脱,却又透着一股懂事的早熟。

她背着一大捆干草走在青石板上,虽然穿着破旧的布鞋,脚步却轻快,口中哼着欢快的小曲儿。

见到蹲在路边打盹的小狗时,她还要淘气地猛一跺脚,吓得它们惊起狂奔。然后,她就会得意地咯咯直笑。

这条路,还是七年前他离开时的路,只是,昔是清晨,今是黄昏。

他被这个娇俏清新的小女孩迷住了,竟然忘了自己是要回家的,不知不觉跟在她身后走了很久。

直到她停下了脚步,然后,他看到他的母亲笑意盈盈地朝小女孩走来,接过她肩上的干草时,他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他的妹妹。

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纯净娇俏的小姑娘,那么漂265.第265章托付

他本该讨厌她的,因为,是她害死了他的父亲,是她夺走了他所有的母爱,是她将他赶到那苦寒之地,八年漂泊,八年流离。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她了。

每天早上,她去小溪里洗衣服的时候,他会沿着河岸散步,看她俏丽的身姿;午饭时,他只装看不到她夹到他碗里的鱼肉,冷着一张俊脸;每天晚上他练剑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坐在旁边看着,殷勤地为他倒茶送水。

直到那天,母亲把他叫到房中,将父亲的死和妹妹的身世都告诉了他。他心中着实震惊,说实话,在此之前他倒隐隐约约猜测到父亲的死和妹妹有关,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妹妹竟然会是——赵国的公主!

那时候,母亲已经患病,她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因此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交代他,要好好照顾妹妹。

母亲的说的“照顾”是让他娶“妹妹”为妻——母亲说,妹妹的存在是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因此,她只希望妹妹能够像平常人家的女儿一般,嫁一个懂得疼爱自己夫婿,养儿育女,一辈子平平安安、平平淡淡地活下去。

因此,他是最好的人选。

母亲说,只有把妹妹托付给他,她才能放心。这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妹妹的真实身份,只有他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她,只有他才值得托付。

娶“妹妹”为妻?

如果可以,他也想娶她为妻。

只是,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芥蒂,因为他觉得,她是他的妹妹!他、他、他怎么可以娶自己的妹妹为妻?!

况且那时候,他已经决定了要去临安,去当越国的细作,和越国的世子(也就是他的同门师弟)联手打下一片江山,一统天下。

他想帮助越国灭掉赵国,因为,如果赵国被越国灭了,那么,他父亲的大仇也算是报了!

他拒绝了母亲的要求,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村庄,去完成自己的任务,此次回来,只是多年别离后的小聚而已!

而且,他知道,既然自己选择了去当越国的细作,去建功立业、去扬名立万,那么他就应当心无牵挂,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男儿的雄心壮志。

自古以来,所有的创业都伴随着巨大的危险,他知道自己此去凶险,万一他失败了,那么很有可能被赵王诛九族,他不能连累她,因此,绝不能答应娶她为妻!

于是——

“若不是因为她,爹怎么会死?她不是我妹妹,她不是我妹妹!”

“若不是因为她,我们就不会家破人亡,就无需东躲西藏躲进这僻远深山,而我们母子俩,也不用遭遇这么多年的别离……”

——这些话,成了他拒绝娶她的借口,他是故意说给母亲听的,为的是让母亲放弃那荒唐的念头。

然而,他不知道,他的话被站在门外的妹妹听了去,直到她惨白着脸推门而入,他才知道原来她已经站在门外许久了,只是他和母亲的对话她到底听到去多少?他不知266.第266章追随

她苍白着小脸,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眼中是震惊和不安,她嚅嗫着唇问道:“娘,我真的不是您的亲生女儿?爹爹可是被我害死的?”

他只装看不到她脸上的泪水,冷着脸转身离开,心中却一阵一阵地难受,他知道自己的话一定伤透了她的心!

他走到院子里,静静地站在那株榆树下,听母亲和妹妹低声地说着些什么,听妹妹肝肠寸断的哭声,他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愧疚,还有一丝淡淡的后悔——

后悔什么呢?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建功立业,什么扬名立万?!

他为什么要去追求那些?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乖乖地听从母亲的安排,一辈子留在这僻远的小山村里,守着他的妻子,平平淡淡,尽此一生。

为什么要去追求一生凶险的轰轰烈烈,而放弃岁月安好的平平淡淡?为什么要去追去毫无把握的成功,而放弃胜券在握的幸福?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去为一场复仇奔命,而不放下仇恨,守着爱情,尽此一生?

然而,方才,是他亲口说出那番残忍的话语,伤透了妹妹的心,是他亲手断了自己的回头之路,于是,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往前走……

不久,母亲过世了。

安葬了母亲后,他便准备到临安城去,去当越国的细作,去建功立业。

然而,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她。

于是,他写信给越国的世子,告诉他说自己还有一个妹妹需要人照顾,可否缓些日子再去临安?然而,越世子回信说会帮忙照顾他的妹妹,即刻派人来接她去越国。

于是他打点行李,准备到临安去。谁知,刚迈出房门就见到她,她拉着他的衣角,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盈盈将他望着,哀声求他不要抛弃她。

他狠心地拂开她的手,大踏步而去。

转身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浓雾弥漫的清晨,他被师父拉着离开时,妹妹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哥哥——哥哥——”

他有一丝不忍,却努力忍住了不回头看她。谁知,她竟倔强地一路跟着她,远远地跟着,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他不时会偷偷回头看她,怕她累了,怕她饿了,怕她会跟丢。

回头看她时,她便睁着无辜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似乎是在无声地控诉他“抛弃”了她的无情之举。看得他一阵一阵地心慌,一阵一阵地愧疚。

虽然他原本并没打算带她去临安,然而,她这样远远地跟着他时,他心中却有一丝欢喜,甚至还暗暗期望她能这样一路跟下去,跟下去,跟着他到天涯海角,到天荒地老……

天黑的时候,他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她又可怜巴巴地站在客栈门外,看起来又累又饿。他只当看不见她的又累又饿,默默地吃了饭,然后回房间将行李放下。心中却始终放心不下,隐隐地担忧起来——

她会不会跑到其他地方去?若是迷路了怎么办?她一个女孩子,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若是被歹徒欺负了怎么267.第267章薛涛笺

哎——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抬脚走出房间,往客栈门外走去。

店小二打开门后,他一眼就看到她倚在石阶上低着头打盹,他走到她身边,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猛然醒过来,然后抬起头来盈盈地望着他,圆溜溜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声的乞求,似乎是在乞求他不要抛弃她、不要离开她。

他看得心中一疼,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然而,他用冰冷掩盖住心头的疼痛,一张俊脸平淡如常,低声道:“起来吧!”

她瞬时眉开眼笑,站起身来,欢欢喜喜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客栈……

于是,她就这样一路跟着他,来到了临安城,她的出生之地,她的王都。他给越国的世子写了信,说明了情况,然后便带着妹妹找了一处偏僻的民房住了下来。

因为越国的世子早已事先打点好了一切,所以到了临安后他很快就进了王宫,成了赵无思的御前侍卫,渐渐得到赵无思的信任。

每次面对那个喜怒无常的赵王时,他不知不觉总是会想起妹妹,那个可怜的女孩——如果她没有被赵无思夺了身份,夺了母爱,那么,如今的她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而不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他也曾萌生过一刀杀了赵无思的念头,然而,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要完成自己的使命,收集赵国的绝顶机密。

平时,只要一得空,他就会回去看她,给她送去银两,为她添置家具,教她一些防身之术。每次他回去,她都会欢欢喜喜地为他张罗饭菜,为他洗衣,在灯下为他缝一身新衣裳,仿佛他是久别归家的丈夫,而她是苦苦等候他的妻。

看到她眉眼中的欢喜,看着她漂亮的身影,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终于长成一个成熟懂事的大姑娘。他心中多少次后悔过——如果当初,他听母亲的话娶了妹妹为妻,那么如今,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终于意识到妹妹已经长大,而他却无法照顾她一辈子,于是,他打算替妹妹寻一个好夫婿。

赵国是不能久待的,毕竟她是赵国的公主,若是被人知道了她的身世那可不好!而且,他如今在赵国当值也只是权宜之计,早晚他还是要去越国的,因此,他已经托人在越国为妹妹物色夫婿。

然而,正在此时,妹妹却突然失踪了。

那天,他好不容易得到一次休假,带着满心思念欢欢喜喜地回去看她。他像往常一样站在院子里唤她,许多声,却始终听不到她的回应,家里空空如也。他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却看不到她轻盈的身姿,听不到她娇美的回应。

他想,也许她是去买菜了,于是在门口等她,在小巷里徘徊,然而,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明月初上,直到繁星满天,直到午夜时分——她一直都没回来!

暗夜深沉,露水附在他的玄色的衣裳上,湿漉漉的,甚是冰冷。

他万念俱灰地回家去,进了她的卧房,点上灯,将她的房间又认认真真地找了一遍,终于在梳妆盒上看到了一封信,浅黄色的信封,淡粉色的薛涛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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