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美景
书名:盛世容华 作者:书-氏
第200章美景
抬头看去,秋夜清寒,明月皎皎。而脚下,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平地,平地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谁知道,山洞外面竟然是悬崖,而这一方平地就像是雕楼画栋里伸出的观景平台一般。
这样的景色,真是太美了!
我忍不住停下跌跌撞撞的脚步,扶着洞口的石头坐下,忘记了方才的害怕,只顾仰头看着天空那轮明亮的秋月,渐渐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畅。
忽然,平台的右方一丛灌木之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师叔的声音:“师兄——你还好吧?”
师父……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好。”师父淡淡的嗓音被风吹散,听来竟有一丝飘渺。
“师兄——”师叔似乎想出言安慰师父,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若是心里不舒服,你尽管说出来。”
“嗯——”师父淡淡地答道。
“无论你是谁的儿子,对我来说,你只是我的师兄——”师叔哀哀说道,“也许,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对你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也许吧。”师父苦笑道,“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自己此生的大业就是母妃复仇,为白家复仇,如今,竟被告知我的复仇是一场阴谋——多么可笑啊——”
从他们的话中我大致听明白了,原来,师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可是,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我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往前挪去,走得那么轻,那么静,因为不忍心打扰师父的哀伤。师父和师叔都面对悬崖而立,因此,我静静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师父白色的背影那么漂亮,微风一吹,白衣飘飘。
而我,有多久没看到这让我日思夜想的背影了?
“谁?!”师父不愧是功力深厚的人,显然是听到了背后悄然的脚步声,警觉地转过身来,我被他的厉喝吓了一跳,定定地立在原地。
“容儿——怎么是你?”师叔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满满的喜悦,“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刚刚醒来,没有看到你们——”我怯怯地回答。
和师叔满心欢喜的模样相比,师父依然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好像并不因为我醒过来而高兴多少。许是因为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世,他脸上的哀伤让他看起来竟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或许是因为我太久没看到他了,他淡淡的眼神让我窒息,我不敢再踏步向前。
师叔高兴地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打趣道:“看来这赵王宫的生活很是养人,好久不见,你倒胖了一圈。”
胖、胖了一圈?
我狠狠地剜了师叔一眼,嘟着嘴不悦道:“哪里是胖?这是丰腴好不好?你不知道,那赵王宫里流行丰腴吗?”
师叔无奈地眨眨眼:“好,是丰腴!不过,你丰腴起来倒是更漂亮了。”
“废话,也不看看这是谁给画的脸庞,不漂亮才怪呢!”我得意洋洋地瞟了师叔一眼,“我师父画技这么好,幸好当初是师父给我画的像,若是师叔你画的,太乙真人做出来的一定是那个捉鬼的钟馗201.第201章渡魂
第六卷几程雪
“切——哪里是画技好!”师叔意味深长地看了师父一眼,打趣道,“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画出来的自然也是个西施!”
我听懂了师叔的言下之意,忍不住红了脸,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却似神游在外,根本没听到我和师叔的谈话似的,依然一副淡淡的模样。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我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又淡淡地看了师叔一眼,似乎是在责怪师叔的言语之过。
看到我不搭话,师叔知道我是在害羞了,当然,他也看到了师父的淡然和那淡然给我带来的些微尴尬,许是为了缓解我的尴尬,师叔赶紧笑道:“你睡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我给你弄些吃的去!”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山洞,留下我和师父,站在月色下,站在悬崖边,站在无垠的寂静之中,站成两尊石头。
许久许久,我静静地站在师父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我终于开口,低低地问道:“师父——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没有转过身来,只有淡淡的嗓音从风中传来。
“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我小心地拿捏自己的语气,谨慎地问道。
“你也知道了?”师父似乎有一丝讶异,然而依然没有转过身来,俊逸的背影在风中抖了抖。
“是的,我都知道了。”我据实以告,“半个月前,我就知道了。”
“哎——”师父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也不肯言语。
半晌,我再次决定要打破这可怕的沉寂,于是怯怯问道:“师父,您是如何知晓的?”
是他自己探知,抑或是有人告诉他的?
“是尹若……”师父的声音伤感起来,多了一份沉重,不再平淡如水,“是尹若亲口告诉我的——”
尹若?尹若不是死了,只剩一缕散魄了吗?她、她是如何告诉师父的?
“你见到尹若了?她在哪里?!”我心中竟然泛起一丝期待,似乎是期待尹若并没有死。我相信,师父有能力救活她的,就像当初他能救活我一样。
“她走了——”师父言语中的伤感益发沉重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忧伤,我静静地站着,听到师父幽幽的嗓音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原来,师叔从悬崖上将我救下来不久后,师父也下到了悬崖,来到了山洞里。
彼时,结魄珠正紧紧地揣在他的怀中。他知道,结魄珠已经收齐了我的魂魄,接下来,他只需将结在结魄珠中的魂魄渡到我身上,然后,将摄魄术的最后一层——守魂咒,教会我,那么,我就是魂魄齐全的端木容,完整无缺的端木容了。
师父走到石床前,看着我熟睡的模样,伸手爱怜地轻抚过我光滑的脸庞,将我散落在额上的发丝轻轻拨到耳边。许久,他才从怀中掏出结魄珠,那晶莹的珠子在他掌中煜煜生辉,那里面,藏着我的魂魄。
此刻,我的魂魄,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都掌握在师父手202.第202章事事休
他轻轻地运功,想将结魄珠中的魂魄渡到我身上,然后,他只需静待我醒来就可以了。然而,在运功的时候,他却发现结魄珠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他闭上眼睛,用念力潜心观察了一番,才发现那一道黑色的纹路,是一缕入侵的幽魂。
然后,师父从我身上找到了我随身携带的幽魂镜。这结魄珠和幽魂镜既是我们百丈岩的宝物,当初亦是师父将它们交给我的,他自然比我还清楚幽魂镜的用法。
于是,师父用幽魂镜照出了尹若的魄,镜中,尹若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显然,她遵守诺言,并没有吸取我的精力,因此才会这般气若游丝,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你……”师父震惊地望着幽魂镜中的尹若,抖着唇嚅嗫道,“若儿,怎、怎么会是你?”
他以为,她早已魂归地府了,谁知她竟然附在结魄珠里。难道,她还有什么遗恨未了?要知道,这结魄珠最易招来一些冤魂散魄。
八_ 零_电 _子_书_w_ w_ w_.t _x_t _0_ 2. c_o_m
一行清泪从尹若眼中滑落,如今,她终于见到她日夜思念的勋哥哥了,也许,这将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纵然如此,此生亦足矣!
“勋哥哥……”尹若悲喜交加,透过婆娑的泪眼,动情地盯着端木勋。本以为阴阳相隔,此生再也无缘相会了,如今却得以再次相见,尹若心中压着千言万语,然而,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若儿。”端木勋望着尹若苍白的脸庞和滂沱的泪水,喃喃低语,“若儿……我对不起你……当日,我带容儿离开后,再次折回去找你,谁知你、你竟已被捕了……”
尹若凄婉一笑,戚戚道:“寡不敌众……我早已料到会有那么一天,可是,勋哥哥,我不怪你!”
是的,既然她当初决定了要替代端木容去当那枚棋子,那么就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棋子,终归只是棋子,不会被重视,不会被呵护,不会被怜惜。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临安府的府卫从巷子那端蜂拥而来,她看着端木勋如护珍宝一般抱着端木容,脚步匆忙,仓促离开。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知道纵然自己有武功,也敌不过那么多的府卫,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
她知道她的勋哥哥不会就此离开,他一定会折回来救她,可是,她也知道,也许她撑不到他回来了!果然,过了半晌,她便觉力不从心,终究是寡不敌众,她一个弱女子,败在了一群男人手下,于是,被捕。
而如今,她从端木勋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悔恨和诚挚的歉意,她便原谅他了,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曾怨过她。
“若儿……”端木勋一脸愧疚地望着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勋哥哥——”尹若努力止了眼中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让自己虚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真切,“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之所以潜入容儿的体内,借结魄珠捱到现在,只因还有心愿未了。有件事,我一定要当面同你说……”
她的言下之意是,她已经命不久矣,他们彼此之间还是不要浪费时间感念过往、愧悔曾经了,还是言归正传203.第203章知晓
于是,尹若含泪将我师父的身世幽幽道来,而我师父端木勋,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静静地,静得可怕。
尹若絮絮说完,流着泪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然而,端木勋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却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半晌,他终于弱弱地挤出话来:“若儿——你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我是母妃的儿子,我是母妃的亲生儿子!”
他不肯相信,他不肯相信尹若口中那离奇的身世,不肯相信自己竟会是周太后的儿子。不!周太后是他的杀母仇人,今生,他最大的目标就是杀了周太后,夺回自己的江山!周太后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从小到大,白贵妃那么疼爱他,那种疼爱是发自内心的疼爱,是装不来的!如果他不是白贵妃的亲生儿子,她怎么会那么疼他呢?多年以后,他仍忘不了他“母妃”慈爱的眼神,忘不了她怜惜地轻抚他额头时的模样,忘不了他调皮爬上假山而受伤时她眼中的疼痛……
“勋哥哥……”尹若知道端木勋一时定然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世,可是,她拼劲最后一丝魂魄捱到今日,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个秘密,然后诚恳地求得他的原谅的。如果,端木勋不肯相信她的话,那么,她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于是,尹若努力忍住泪水,认真地看着他:“勋哥哥,周太后真真切切是你的生身母亲!我知道,你一时还无法相信。也许对你来说,不告诉你反倒更好,可是,我却不能不告诉你,我会良心不安的……姑妈她,对不起你……我们白家,对不起你……”
“……”端木勋怔愣着,如枯枝,如槁木,如一方僵硬的石头,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勋哥哥……我们白家对不住你,可是,我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你亲手害死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因此,把真相告诉你了……”
“因为不忍心,所以你替我动手了?”端木勋面无表情地看着尹若,冷冷道。他的意思是说,是尹若动手毒死周太后的。
“不——”尹若摇头否认道,“周太后不是我杀的——”
“那么,又是谁杀的?”端木勋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一副舍你其谁的模样,显然,他不相信尹若的辩解。
尹若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然而,她随即意识到,如果她要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那么就必须说出杀死周太后的真正凶手,赵无思。
而,赵无思是端木勋的亲弟弟!
如今,他刚刚得知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周太后,这重大的打击还未让他缓过神来,如果,此时她告诉他,杀死他亲生母亲的人是他的亲弟弟,那么,他会不会瞬间崩溃?
尹若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脸上的迷惘和痛苦让她倍感疼惜,眼泪忍不住又从眼中滑落。她渐渐觉得力不从心,她知道自己的魂魄也许已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了,很快,她就会从幽魂镜中消204.第204章错位
于是,尹若终于选择了沉默,她沉默地看着端木勋,默默地流着眼泪,缄默着赵无思毒死周太后的事实——也罢,只当自己是害死周太后的罪魁祸首吧,只当这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事吧!
然而,尹若的沉默在端木勋眼中却成了默认,于是,他认定了,果真是这女人暗中毒死周太后的,当初,他问她的时候,她还口口声声否认呢!
此刻,他的心竟像是要炸开了一般,脑袋亦僵硬得如石头,然而,那石头却是火热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崩裂。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似乎一瞬之间,他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人对自己的定位和身份认同是随着时间渐渐培养起来的,从小,他就以为自己是白贵妃的儿子,从小,他就被师父暗中教育着要替白家报仇雪耻,而如今,尹若,他所认同的表妹,竟然亲口告诉他,他的仇人其实是他的亲生母亲……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是从他出生后被抱到白贵妃宫中那一刻起?还是从他被白贵妃冒死送出赵王宫那一刻起?
他定定地立在原地,长久以来,对这唯一幸存的表妹,他总是加倍怜惜,他们是同病相怜的苦命孤儿,是周太后阴谋的唯一幸存者,也是彼此最最亲的亲人。
可是,如今,她成了他的仇人!他是他们白家安排的一枚棋子,只等着十五年后为白家复仇,而她,是一个密切监视着他、利用着他的人!
他很想恨她,可是却恨不起来。他努力做出冰冷无情的样子,冷冷地盯着镜中她苍白的脸。而尹若呢,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看着他,承接着他眼中浓烈的恨意,无论如何,她已经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已经心甘情愿替了端木容,她不亏欠他了……
她的容颜在幽魂镜中渐渐消失,他一时仍倔强地逼自己狠下心来冷着一张脸,尚未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待反映过来之后,他才知道尹若的魂魄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来不及说道别,他只捕捉到幽魂镜里她最后的笑容,一个淡淡的、释然的笑容。
此时他才知道,他果真没有恨他,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恨白贵妃?恨他父王?恨白家?或者,最该恨的恰是那捉弄人的命运!
他急忙又念起招魂咒,想让尹若的魂魄再次在幽魂镜中出现,然而,他念了无数遍招魂咒,依然没有将她召来——原来,她是真的消失了,魂飞魄散。
她完成了自己最后的心愿,心中再无遗恨,再无牵挂,因此自然就会消失,就像当初的若紫和华娴静一样,这些痴情的女子之所以不愿意魂归地府,而选择做一抹孤魂在这人世间漂泊游荡,只是因为她们心中还有执念,遗恨未了。
想来,尹若的遗愿就是亲口告诉端木勋他的身世,如今,她既已亲口说出了这个深藏多年的秘密,也算是了无遗恨了!
而端木勋,愣愣地看着幽魂镜中自己冰冷的容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该如何哭,又该为何而205.第205章风华
月色下,我看着师父故作平静的淡然,然而,我知道,那淡然之下是波涛暗涌的悲伤,一波一波地奔袭而去,冲击着他的思想、他的内心、他的平静,也许此刻,他的内心正在哭泣。
月色照着他的白衣,从山谷底下吹来的寒风渐渐凛冽,将他的长发吹得凌乱,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俊逸的潇洒,看着他绝代的风华,眼中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师父……”我低声地唤着他,本想出口安慰他几句,然而下意识脱口说出的却是,“在宫中,李嬷嬷亲口告诉我,她说,您确实是周太后的亲生儿子,周太后一直在暗中找您——”
师父身子微微地抖了一下,似乎是打了个寒噤,又似乎是受不了打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言不语,眼神复杂。
“李嬷嬷,是周太后的陪嫁宫女,跟了太后一辈子……”我低低说道。
“原来,她一直暗中找我……”我看到师父眼角有一丝晶莹的泪意,然而,他却强忍着不哭。是的,在此之前,我们都以为周太后一直暗中寻找我师父,是为了,杀人灭口。
“师父……”看到师父异常悲伤却又强忍悲伤的模样,我的心一阵一阵地疼,胸口紧着,终于再也热不住泪意,晶莹的泪水在月下一颗一颗滑落,晶莹剔透。
看到我哭,师父终于也忍不住了,在眼中蓄了许久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然而,他却旋即转过身去,不想让我看到他的泪水,一个大男人的泪水,为人师者的泪水。
我心疼他,那么心疼,心疼他眼中的痛苦,心疼他的泪水,心疼他白色的背影里暗藏的倔强,心疼他的一切,一切。
我轻轻地走过去,完全是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过去,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从背后抱住了他。显然,师父被吓了一跳,他的脊背猛然直了起来,而我柔软的手却紧紧地搂着他腰。
将头轻轻地靠在他僵硬的脊背上,无声的泪水一滴滴滑落,濡湿了他的白衣。然而,师父却无声地任我搂着,只是,终于渐渐卸下了紧张和防备,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柔软了起来。
一双冰冷的大手覆在我的手上,师父轻轻地握着我的手,一滴泪水滴在我的手臂上,又一滴泪水滴在我的手臂上……
月色似乎又亮了一些,如水的月光如笼细纱,如流光四溢,如白雪皑皑,月色下,是我和师父紧密相拥的身影,此时无声胜有声,多么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止……
“噗通”一声,一个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忽然从平台右边掉落,像一枚石头忽然投进平静如水的月光里,所有的美好都被打破,一池的涟漪荡漾。
我吓了一跳,猛然松开了师父的腰,连着退后了好几步,心慌意乱地看去,定了睛后才看清那黑乎乎不不明物体竟然是一个直立行走的人,我的杀父仇人,杀母仇人,杀姐仇人——庐陵206.第206章仇人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卢凌大摇大摆地朝我们走来,伸手挥了挥,嘴上虽然在道歉,脸上却没有一丝的歉意。
虽然好久不见,可我又岂会轻易忘了他?这个和我有着深仇大恨的可恶男人啊!这个罪大恶极的可恶男人啊!这个该让我千刀万剐的可恶男人啊!
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因此,我自然是分外眼红地瞪着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口中也是咬牙切齿的。
“这么久不见,我知道你很想我,可是,纵使再想我也犯不着如此深情款款地盯着我看吧。”卢凌走到我面前,笑嘻嘻道。
“是呵,我可真想你,时刻都想你——想杀了你!”我努力从牙缝中挤出威胁和仇恨。
“如今,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卢凌皱着眉道,“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我收了眼中的仇恨,乜斜着脸狐疑地看着他,他又笑嘻嘻道:“哎——为了救你,我老了好几十岁,你竟然都没看出来,真是伤心啊伤心……”说完就捧着他的玻璃水晶小心肝,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状。
“你——你——你是那老道士?!”我这才意识道,原来,那老道士竟是卢凌扮的,而我,还真的是没看出丝毫的破绽来。
“正是老朽——”他拖长了尾音,有模有样地朝我颤颤地作了个揖,果然是那老道的模样。
原来,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假扮道士,假装为我招魂,救了我的。
原本,我还担忧我的身躯掉下悬崖之后,那个为我“招魂”的道士定然会被赵无思五马分尸,为此心中还不忍了一下下。
“你、你竟然还活着?”我看着他,狐疑地问道。
看到我竟然因为他还活着而惊讶,卢凌的玻璃水晶小心肝显然又碎了一次,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哀哀道:“难道,你巴不得我早点死吗?”
“呃……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解释道,“只是,把我弄丢了,赵无思又如何会放过你?”
他浮夸地仰头哈哈一笑,然后得意洋洋道:“也不看看我是谁,岂是那么容易被赵无思害死?”说完,他又凑到我耳边,故作神秘道:“不妨告诉你吧,我是太上老君座下的弟子,刀枪不入,谁都杀不死我的——”
我一脸怀疑地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明摆着“我不相信你的鬼扯”的模样。他又故弄玄虚地朝我笑了笑,然后转身朝山洞走去:“恕啊——我回来啦——”
恕啊……
呃,他叫的是我师叔端木恕。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想起那一日,他们在梓汀的客栈里赤。裸着上半身紧紧相拥的情形……
呃,我忍不住头皮发麻,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我转头看了看师父,师父果然是师父,立马就明白了我眼中的疑问,不待我发问,便主动替我传道授业解惑了——
原来,我的身躯掉下悬崖后,说时迟那时快,那“招魂”的老道士似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纵身跳下悬崖。半空之中,他腾手抓住了事先准备好的绳子,然后抛出白绫缚住了我,和师叔一起合力将我救了下来207.第207章起死
回到山洞,师叔和卢凌已经将晚餐准备好了,而所谓的晚餐,就是两只野兔子,早已烤得金黄油亮,然而,看着那油腻腻的兔肉,我着实提不起一丝胃口,只好从一旁的石桌上拿了几颗野果子果腹。
师叔边啃着手中的兔子腿,边问师父:“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回百丈岩?”
“不急——”和师叔比起来,师父的吃相那是相当的文雅,“过几天再做打算。”
“我跟你们回百丈岩去好不好?”卢凌殷切地望着师叔,“说好了,我要去见识一下你们的佛手茶的。”
“不好!”我硬生生打断卢凌的话,“我们百丈岩只欢迎好人,不欢迎人渣!”
“噗——”师叔忍不住将口中的兔肉噗了出来,拍着腿赞道,“容儿说的太好了!太好了!”
见师叔脸颊沾了一大块油渍,卢凌随手为师叔递过一方帕子,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温柔,只是他自己倒未察觉那份温柔。而师叔,却大咧咧地接过那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那帕子递给卢凌,卢凌头上三条黑线,师叔自顾自大口吃肉,根本就没看到卢凌的黑线。
呃呃呃,我忍不住又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坚信,卢凌的献殷勤是一厢情愿的,我师叔是个正常的男人,是绝对不会被卢凌搞弯的!果然,我没有看走眼,师叔他老人家是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
“那个结魄珠……”师叔吞下口中的兔肉,认真地看着师父,“也可以收聚尹若姑娘的魂魄吗?”
我看到师叔眼中隐隐的渴望,我明白了,纵使尹若早已香消玉殒,师叔却仍然惦记着她,他想帮她起死回生,就像当初师父让我起死回生一样。
是啊!为何我竟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于是,我转过头去殷殷地望着师父,等着他的回答——
“也不是不可以——”师叔顿了顿,哀伤地看了师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如果尹若的魂魄仍游离在这人世之间,尚未归赴地府的话。”
是的,结魄珠只能收集那些人间漂泊的游魂散魄,而对于地府里的魂魄,那是阎王爷辖下的,结魄珠却是无能为力。而当初,我之所以不肯瞑目,是因为我还心存愧恨,仍惦记着见师父和师叔最后一面。
而如今,尹若已亲口告诉师父他的身世,已依依同师父道过别离,她心中已然了无牵挂了吧?谁知道,她是不是早已奔赴黄泉,转世投胎去了呢?
我心中有了定论——尹若的魂魄仍然游离在这人世之间的可能性,不大!
然而,我不知道师叔是因为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还是因为不肯放弃最后一点希望,他说,他决定要去三清山玉虚峰找我师尊,求师尊找太乙真人为尹若求一具肉、身。
看着他脸上的坚定的哀伤和哀伤的坚定,我和师父默然无语,而卢凌显然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只能眨着一双俊眸,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208.第208章解围
用过晚膳,师父只说有要事要离开一下,吩咐我要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便攀着藤蔓往悬崖顶端爬去,这是出入山洞唯一的“路”。
这个山洞位于悬崖中间,除了一条陡峭的、微微倾斜的、说不上是路的险峻“山路”之外,没有其他通道可以走。方才,我看到卢凌突然从天而落,正是他一路攀爬着藤蔓回来。幸好,我们几人都有轻功,才免于跌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师父离开后,卢凌又因为白天出去找食物累得不轻,于是便早早地睡下——要知道,攀爬这样一段“路”着实是件耗体力的事。
师叔边拉着我到平台上“赏月”,彼时,月亮升得比方才更高,月色也更加明亮了,站在平台上,远处山岚的黑色影子那般清晰,如一个个巨人,顶天而立。
从平台上往下望去,可以看到悬崖底下隐约闪烁的火光,渐渐的,那火光越来越多,亮成一片橙色的星子。
我指着那火光,疑惑道:“这里荒郊野岭的,为何会有这么多火光?”若是露宿荒野的过往商客,也不会有如此多的火光吧?
“哦。”师叔俯身往悬崖底下看了看,轻声道,“那是赵无思派来的人——在找你的尸体。”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白了师叔一眼,愤愤道:“不许你咒我!”
“不是咒你。”师叔撇撇嘴道,“你说,赵无思眼睁睁看着你的身体飞下悬崖,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施法的道士也跟着飞下悬崖,他会作何而想?”
他会作何而想?我不知道。
“……”
“据说,赵无思死活都不肯相信你已经死了,这两日已经派了许多人到悬崖下找你,还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那要怎么办?”我心中忐忑,焦急地问师叔道,“若是找不到我的尸、尸体,赵无思是定然不会相信我已经死了的!”
若是赵无思要固执地一直找下去,不肯离开这里,那么,师父的一番苦心岂不白费了吗?我们又怎么能轻巧地离开这个山洞,离开这个悬崖?
“还能怎么办?”师叔摇了摇头轻声叹气道,“为了你,你师父真是没白费心思!你说,他这么这么晚了还要冒死离开这里,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好奇地凑过去问。
师叔忍不住伸手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愤愤道:“当然是出去替你解围!”
“如何解围?”我好奇心起,锲而不舍地追问,“难不成是要去给我找一句‘尸体’来?”
“非也,非也。”师叔摇了摇头,摆出一副鄙夷地神情睥睨着我道,“若是要找尸体,岂能只找一具尸体?还有那‘老道士’的尸体呢!”
师叔继续说道:“师兄才没那么傻呢!他只需找几个人在临安城里散播一下谣言就可以了,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人言可畏’,还有句话叫做‘三人成虎’吗?”
“师父找人要散播什么谣言?”我自然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言,会如此可畏,竟能解我之围?
“明天,临安城里将到处传说你是那老道士门下的弟子,私自吞服了老道士好不容易炼成的丹药后逃离了仙山。那老道士好不容易找到你这逆徒,骗说是要替你招魂,其实是要取出你私自吞服的丹药,谁知,就在那丹药即将取出之时—209.第209章羽化
师叔边说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说得煞有介事,“就在这最关键的一刻,你体内的丹药发生了药效,于是,你羽化登仙了——哈哈哈哈——然后,那老道士纵身一扑抓住了丹药,赶紧将那丹药吞服,于是,也跟着羽化登仙了——”
结魄珠,丹药,羽化登仙……
想起结魄珠从我体内冉冉升起,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的那一幕,我相信,那一刻着实令许多人震惊。而亲眼看着结魄珠在空中渐渐显现,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亲眼看着我的身躯渐渐浮起,对在场的人来说,那真的是奇异的一幕吧?
把我的失踪说成是一则羽化登仙的传说,这,真是美妙!
“那结魄珠,看起来倒还真像是颗丹药呢!”我不禁抚掌赞道,“师父真是太聪明了,亏他想得出这么一则谣言来蒙蔽世人!”
听到结魄珠,我看到师叔眼中微微一亮,于是,慢慢凑过来低声道:“那结魄珠——是不是在你身上?”
我摇了摇头。
“不要骗我——”师叔又凑近一步,“我知道,那结魄珠和幽魂镜,一直都在你身上的。”
我赶紧辩解道:“幽魂镜倒是在我身上,可是那结魄珠,早被师父受了去了。”
师叔拧着一对浓黑的俊眉将我上下地打量着,显然是不肯相信我的话。
“师父说,结魄珠已替我集齐了魂魄,而他也已将结魄珠内的魂魄渡到我的体内,如今,我是痊愈了。”我郑重地声明,“我既已痊愈,师父便将那结魄珠收回去了!”
师父狞笑着看着我,不怀好意地又凑近了一步:“嘿嘿——你还是不肯老实交代啊——”
“结魄珠,真的不在我身上了!”我急得都快跳起来了,“若是不信,你便搜搜看!”
我气呼呼地张开手臂,斜斜地微仰着头,意思是等着师叔来搜身。以往若是碰到这种情况,师叔肯定就信了我的话,肯定不会真的来搜我的身的,谁知今时不同往日了,被爱冲昏了头的师叔竟真的朝我伸出魔爪——
“啊——”我立马跳开,“你还的搜啊?”
“可不是你叫我搜的?”师叔爆发出一串奸计得逞后的大笑,看到我气得不轻,他笑得更开心了。
“师父早就知道你会拿结魄珠去干些什么,岂还会把结魄珠放我身上?”我被他的笑声搅得心烦,恼羞成怒道,“要知道,尹若早就死了!”
师叔愣了愣,没想到我会一语戳中他心中最大的担忧,戳破他仅存的一丝幻想,那么残忍。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语言是一种巨大的暴力,无论是谎言,还是真言。
师叔愣愣地看着我,眼中是片刻的愕然,然后,似乎有什么在他眼中打转,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他,端木恕,木然而立,久久不语。
我忽然泛起一丝自责,哦不,是深深的自责——我为何会突然这么残忍起来?为何要戳破他最后的幻想?
“她……真的,死了吗?”他嚅嗫着唇,低声问道。
“是的,尹若她……真的死了!”既然已经戳破,那就戳得更彻底,让他连最后一丝希望也荡然无存吧!
如此,才能彻底断了师叔心中的念想,让他不再牵挂,不再徘210.第210章不死心
“不能复活吗?”师叔喃喃低语,似乎是在问我,又似乎是在问自己,“用结魄珠也不能让她复活吗?不能吗?”
“不——不能!”我继续残忍,字字清晰地告诉他真相,“尹若再也不能复活了,她的魂魄早已奔赴黄泉,她心中再无牵挂,再无遗憾,因此也不会逗留人间。”
“再无牵挂……”师叔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还有一丝……淡淡的自嘲?
一直以来,都是师叔一个人在付出,用所有的相思撑起这场漫长的单相思。也许,他早已知道尹若喜欢的人是我师父端木勋,因此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向尹若表白,而只是默默地望着她,守着她,念着她。
也许,这是另一种方式的爱。安静的爱,无声的爱,不求回报的爱,谁说,这样的爱就不能惊天动地?谁说,这样的爱是不值得的?
看着师叔无奈的苦笑和自嘲,我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他,此时,他的心中痛苦又岂是我能懂的?哎——我只能重重地叹一口气,然后再重重地叹一口气,哎——
“我不信——”师叔轻轻摇头道,幽幽地将我望着,“也许她还没走呢?也许她还有所留念呢?容儿,你用你的幽魂镜看看,看看她是不是还在。”
看着师叔哀求的眼神,我默默地从怀中掏出幽魂镜,然后闭上眼睛念了招魂咒,然而,尹若的声影并没有出现在幽魂镜里。
“不!肯定是你念得不够用心,所以尹若没有听到,你再念一遍!”师叔仍然不肯相信尹若已经离开,他用力地抓着我的手,眼中满是焦急。
于是,我闭上眼睛又念了招魂咒,然而,幽魂镜里依然空无一人。
“不!再念一遍!”师叔重重地跺脚,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我只得应他的要求再发一次功力,然而,尹若自然是不会来。
“再来一遍,这次一定她一定会来的!”
……
也不知道念了多少遍,我渐渐觉得力不从心,脑袋昏沉沉的,开始犯起困来。估计,师叔以为我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将尹若唤来了,孰知道,这招魂术可是很耗内力的,念一遍招魂咒就要耗去我半层功力!
“不——我不行了——”我终于开口拒绝师叔的要求,也让他明白,尹若,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见我脸色不对劲,语气也虚弱了许多,呼吸也弱了起来,师叔终于不敢再叫我发功,然而,他仍然不肯相信这明摆着眼前的事实。
“一定是你的招魂术修炼得不够好!”师叔伸手替我抹去额上的汗水,低声嘟囔道,“改天我去三清山找师父去,师父一定可以帮我把尹若的魂召回来!然后、然后我要去求太乙真人替尹若做个肉身……我一定会把尹若救活的……”
看着师叔死活不肯面对现实的模样,我不忍心告诉他赴了黄泉的魂魄是归阎王爷管的,谁都无能无力,甭说是我师尊,纵是请来太乙真人,也是回天乏211.第211章流光
为了了却师叔心中的执念,我硬着头皮念了无数遍的招魂咒,耗去了太多的精力,因此觉得乏困难当,师叔便扶我进山洞休息,同以往用功过度时一样,我几乎是倒头便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听到山洞里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原来,为了照顾我这个弱女子,师叔和卢凌将山洞里唯一的石床让给我睡,而他们两人就在角落里打了个地铺。
山洞里烧着的火堆已经燃烧殆尽,只余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幸好月华正好,明亮的月光从洞口流淌进来,让我渐渐看清山洞里的情景。
师叔和卢凌睡在角落里,师叔睡成四仰八叉的“大”字,鼾声正隆,而卢凌几乎被师叔挤到墙壁上了,因此只能蜷着身子窝在师叔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我四下看了看,却没有看到师父的身影。难不成,师父还没回来?吃过晚饭后,他便出去了,如今夜已这般深沉,他怎么还没回来?!
我心中难免担忧,再也睡不着觉,于是干脆坐起身来。披上衣服来到山洞外,只觉夜寒露重,山岚水雾比白日里更加凝重,连空气都是潮湿的,吸进肺里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
月色那么明亮,因此,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月色下的师父,长身玉立,白衣胜雪。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一尊雕塑,那瘦削而漂亮的背影,让人心动。
我看了半晌,确定师父竟然真的站得一动不动的,心中难免又担心起来——他会不会是站着睡着了?他站得离悬崖边那么近,若是一不小心重心不稳栽了下去怎么办?
“师父。”因为怕吓到他,所以我很小声很小声地唤他。
他还是被我吓了一跳,猛然转过身来,然后,我看到了他脸颊上淋漓的泪水,一片晶莹,在月色下如琉璃的微光,看得我心中一阵慌乱。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师父流着泪的脸庞。在我心目中,师父总是淡然而冷漠,没有大爱大恨,也没有大悲大喜,就像一尊令我敬畏的神佛,而神佛,是不会哭的。
因此,偶然之间窥见自己的偶像竟然泣涕如雨,我怎么会不感到慌乱?这种慌乱,就像不小心撞见了师父的天大秘密一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着实两难。
幸而,师父很快就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白色的袖子一挥,迅速掠过脸庞,放下手来,他的眼中已无泪水,换上了一张故作平静的脸庞,那故作的平静,让我的心莫名疼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师父淡淡道,月色照着他的脸上,风平浪静。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踱到他身边站定,望着远处的山岚淡淡的模样。
“方才。”他答得言简意赅,声音有一丝的沙哑。
“可是下山去了?”
“嗯。”他淡淡地应道,依然不回头看我,只是沉默。
那沉默让我觉得凝重,心中竟渐渐堆起一丝惆怅,于是,不知不觉脱口而出:“若是师父您愿意说,容儿愿意听。”
“说什么?”师父终于回头看我,脸上有一丝疑惑,月光映着他的眸光,清澈如212.第212章解语花
“说说您心中的苦楚……”我只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开口戳破师父极力伪装出来的风平浪静,我知道,那风平浪静之下是如何惊涛骇浪,是如何波涛汹涌。
“师父,您一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换做是我,我也承受不起这般沉重的痛苦。这辈子最大的仇人,忽然之间竟成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而一直念念不忘的母亲,才是真正的敌人……我知道,您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若是您愿意说出来,容儿愿意听……”
师父:“……”
“说出来,也许您心中会好受些……”我认真地看着他俊美的侧脸,一厢情愿要当他的解语花。
“不。”师父却轻轻摇了摇头,拒绝我一厢情愿的好意,“一切都过去了……没有什么好说的。”
“憋在心中,只会让你更加痛苦。”我继续循循善诱,企图让他敞开心扉。
然而,他只是沉默着,不言不语。
是的,这就是我师父,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流露出太多的悲喜,让我撞见他流泪已是一个天大的意外,如今,他又岂会让自己的内心被一览无遗?
平静和冷漠,是他最好的面具,偶尔的凌厉只是他兴之所至时的额外关注,而如今,我竟试图让他敞开心扉,对我敞开心扉,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然而,我却愿意痴心,愿意妄想,愿意当那个执着的女子,一下一下扣着他的心门:“师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再也顾不得女孩子的矜持,决定此生要像狗皮膏药一眼黏在师父身边,然而,师父却不领我的一番盛情,眼眸清冽,言语平静,淡淡地拒绝我的好意:“很晚了,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赶……什么路?”
“回百丈岩。”
“那师父您,也回去吗?”我心中早已猜到了他的去留,然而,仍然不死心地一问。
他还是没有回头看我,望着远山,淡淡道:“你同你师叔先回,为师还有一些事情要办。”
果然,他是不会回去的!
“师父,您为何不同我们一道回去?”我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急道,“如今,您再也没有那所谓的国仇家恨,心中再无牵挂,为何不同我们一道回去?”
哎哎哎,我只差没有直接问他,你留在赵国要干什么?到底要干什么?!
师父:“……”
“师父,周太后是您的亲生母亲,而赵无思是您的亲弟弟,您不能还想着报仇……”我担心师父还不肯相信自己的身世,“师父,您要面对现实,赵无思是您的亲弟弟,难道,您还想着杀他?”
“不——”他却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泛起一丝冷意,“赵无思,不是我的亲弟弟!”
“师父——”我心急道,“赵无思,真的是你的亲弟弟!”
“不——”他依然摇头,“他不是我的亲弟弟,不是,不是……”
“难道,你要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不,我没想过杀他……我没想过夺他的天下……”师父拧着眉,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我只想、只想将静雪救出来…213.第213章怜惜
原来,师父不肯回百丈岩,是为了救林静雪!既然如此,为何当初要他将她送进宫中?为何舍得让她去当细作?!
我亦拧起眉,心中不悦起来,那不悦中夹着一丝疼痛,一丝酸涩,一丝难过。我轻轻吸了吸鼻子,酸溜溜(当然是我自己察觉不出的酸溜溜)道:“师父既然这么喜欢静雪姑娘,当初为何要让她去当细作?”
“你……都知道了?”师父回过头来微微讶异地看着我。
“如何能够不知道呢?”我苦笑道,“别忘了,在宫中,可是静妃娘娘替我当内应呢!”
我故意将“静妃娘娘”四个字说得很重,师父的眉头果然拧得更紧,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静雪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师父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道,言语中是浓浓的怜惜,听得我的心又是一紧——只怕只怕,这次师父是真的喜欢上林静雪,哦不,是程灵芝了?
有人说,怜惜是爱情最好的催化剂,一个男人怜惜一个女人,那么,爱情便会悄然而生。师父怜惜林静雪,我是看得出来的,那么,师父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林静雪了?
一思及此,我心中忍不住一阵难过,然后怜惜起自己来——哎哎,我可真是个悲催的姑娘呀!一直以来,我都迷恋着师父,然而却不自知,直到尹若说,我对师父的好感是爱,我才明白,也许那种迷恋和依赖,真的是爱。
然而,就在我决定直面自己的感情,决定一辈子陪在师父身边,决定一点一点打开他的心扉的时候,半路又杀出个林静雪!而更让我懊恼的是,虽然我知道自己长得比林静雪漂亮,可是,我却无法得到师父对林静雪的那一份怜惜,因此,是不是我就要输给林静雪了?
“师父……”我心中泛起一个个气泡,一股酸味呛得我都快掉下泪来了,“您是不是喜欢那个、那个……林静雪?”
说完,我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师父,下一刻,如果他回答“是”,那么我的眼泪一定会扑簌簌地掉下来。
看着我眸中的泪水,师父怔愣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是喜欢——”
果然,我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一颗颗扑簌簌而下。看到我哭得这般难过,师父脸上的笑意却荡得更开了,眸中泛着一丝寻思的意味。
呜呜呜,师父一定是在笑我……呜呜……
也许,他已经听出了我言语中浓浓的醋意,听出了我内心的不欢喜,可是他还笑,他一定是在笑我吧?是的,在他看来,也许我的爱显得幼稚而廉价,像极了小女孩的无理取闹,呜呜呜……
我正哭得稀里哗啦,师父伸手轻轻拂过我额前垂下的长发,嘴角微微扬起,眼中似乎有一丝欢喜:“可是,容儿,我喜欢静雪的那种喜欢,是喜欢妹妹的喜欢,无关情。爱——”
“那……”我抬起泪水汪汪的眸子看着他,抽噎着轻声问道,“和喜欢我的喜欢,可是一样的?”
天啊,端木容啊端木容,你你你,你还是女孩子吗?你你你,你竟然问得这般直214.第214章羞赧
话方一出口我就怔住了,脸上随即发烫起来,粉色的云朵爬上了两颊,怔愣地看了师父一刻,我迅速低下头来,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时间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只有我的呼吸,时缓时急。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抬起头来对上师父清澈的眸子。
许久许久,我没听到师父的回答,于是终于鼓起勇气来,抬头一看——师父早已不知去向,明亮的月色下,宽敞的平台上,我寻不到他白色的身影。
我不知道,师父是否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或者他听懂了,却装作听不懂?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选择了逃避。
一直以来,他都不是个会逃避的人,也总是教育我要勇敢地面对一切,可是这次,他逃避了,逃避我的回答。
心中虽然有一丝失落,然而,我却似乎松了一口气。也许我也怕,怕师父会不喜欢我,怕他的回答会让我承受不起。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他一辈子都不要回答。
也许,真的是我一厢情愿,是我痴心妄想,想要走进端木勋的心,那么难,那么难。
哎——
我紧了紧身上的外衣,踏着月色,慢慢走回山洞。师父已经睡下,睡在师叔旁边,睡容平和,呼吸均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睡着了,抑或是在假寐?
因为思绪烦乱,我在石床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一亮,卢凌就早早醒了过来,然后跳起身来伸胳膊蹬腿地,直嚷嚷自己浑身酸痛。也真难为他了,整整一夜保持那高难度的睡姿,不腰酸背痛才怪!
用早点时,师父吩咐师叔和卢凌今天就启程“护送”我回百丈岩,还千叮万嘱务必要“看好”我,不能让我再次逃跑,说得好像是押送逃犯一般!
看他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模样,我心中着实不悦,狠狠咬着手中的野果,却又不敢吱声,只能可怜巴巴将师叔望着,师叔果然还是有良心的,没有忘记我昨天晚上拼上老命帮他招尹若的魂,于是开口帮我——
“师兄,我看——还是再过几天才启程吧!”师叔看了我一眼,“容儿的身体似乎还没完全恢复,昨天上还晕倒了呢!”
嗯嗯嗯!
我赶紧点头,然后适时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表示师叔所说不假。
“再说,赵无思的人还在这一带搜寻,我们若是动身,只怕会被发现——”
嗯嗯嗯!我继续点头,加油添醋道:“昨天晚上,我们还看到悬崖底下一片的火把呢!”
师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早已看出我百般不愿意回千仞山去,然而,他再也不肯纵容我的任性了,皱眉道:“晌午,我会帮你们引开搜寻的侍卫!”
师叔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说他真的是爱莫能助了。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站起身来,气呼呼地往洞口走去。
“罢了!”尚未走到洞口,身后传来师父淡淡的嗓音,“还是容你们再缓几天吧!”
“真的?”我立马停下了脚步,笑意盈盈地转过头去,“谢谢师父215.第215章进城
因为师父的“宽宏大量”,我们总算不用及时回百丈岩去了,可是,师父却不忘吩咐师叔和卢凌轮流看着我,不容许我离开这山洞半步,这着实让人泄气!
自那天早上离开山洞以后,师父再也没有回来,师叔说,师父有要事要办,就不同我们一道回百丈岩了,让我们自个儿回去。
师父走后,我心中便开始不安,我担心师父依然不肯相信自己的身世,会继续去找赵无思报仇。担心他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会犯下手足相残的大错,饮恨终生。
因此,一天深夜,趁着卢凌和师叔熟睡的时候,我悄悄离开了山洞。当然了,离开之前,我不忘从火堆里拣一枚黑炭在石壁上留言——
师叔,我去临安城找我师父,不会偷溜到其他地方的,敬请放心!
虽然我练过霓裳羽衣,但那段陡峭的悬崖对我来说还是难于上青天,好不容易爬了上去,站在悬崖边举目四眺,只见东方泛起一丝光亮,正是晨光熹微、天色渐明之时。
我站在悬崖边上,一袭湖蓝色的长衣,长发都束了起来,折扇纶巾,脸上戴着师父给我的人皮面具,俨然一个翩翩美公子,哎哎哎,真足以迷倒一大片的无知少女!
逃出了师叔和卢凌的监控,我真是心情大好,于是迈着轻快的步伐往临安城走去。
走到城门时,看到许多官兵把守着城门,坚持过往行人。我心中有一丝忐忑,然而还是故作镇静地往城门走去。
我脸上的人皮面具是师父临走前拿给我的,为了让我女扮男装回百丈岩去,如今却被我派上这样的用场,师父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气得吐血吧?
事实证明了,师父给我的人皮面具还真是完美无瑕,经得起守城士兵的检验,没有被看出一丝破绽。于是,我大摇大摆地进了临安城,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溜达,大摇大摆地去客栈里寻人,根本就无需担心。
于是,傍晚的时候,只见我安然地坐在茶楼的雅座里惬意地喝着茶。已经多久了?我多久不曾这般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坐在茶楼里看夕阳余晖,听寒鸦嘶鸣,望云卷云舒?
这样舒舒服服地坐在雅座里喝茶,真真是个奢侈的享受啊!想象着师叔和卢凌此时一定慌了手脚,到处寻我,我更加觉得这美妙的时光是个奢侈的享受了!
然而,当最后一丝余晖落尽,商铺里的灯笼陆陆续续挂起来的时候,临安城里忽然慌乱起来,一对一对士兵列队而行。队伍前面,一个头盔铠甲的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偷窥上的红缨在晚风中轻轻飘扬,显得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百姓们聚在街边窃窃私语,空气中可以闻到一丝慌乱而不安的气息,我不知不觉紧紧捏着手中的茶杯,低头看着街上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阵势我从没见过,就算之前临安城里到处在通缉逃犯“伊洛”的时候,我也不曾见过这样的阵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