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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幽篁里

书名:盛世容华 作者: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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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幽篁里

看到我脸颊上的血,周太后似乎很满意,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淡淡道:“皇儿,这女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是要将我杀头吗?不,杀头还不够解恨,也许周太后是想将我千刀万剐,而赵无思,却只是冷冷地盯着我,回头看了周太后一眼,然后淡淡道:“来人!”

程几希闻声从御书房门外进来,俯首道:“卑职在!”

“将端木容囚在御书房底下的密室里,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迈出密室半步!”赵无思冷冷地对程几希下命令,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是!”

程几希走到我面前,有礼却又有力地说道:“端木姑娘,请!”他的右手往右前方伸,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眼神却冷冷地盯着我。

我知道,我逃不出去,赵王宫这么大,我逃不出两步就会被抓到,而反抗,只会让周太后找到更多处置我的借口,因此,我不会愚蠢地自投罗网。

我淡淡地看了周太后一眼,又看了赵无思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然后,跟在程几希身边,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密室”走去。鲜血滴在我湖蓝色的衣裳上,仿佛开了一朵朵墨梅,妖艳而又诡异。

那一刻,我对赵无思的眼睛,那双酷似师父的眼睛,再无眷念!

那密室,就是程几希将我从百花楼里掳来后关押的密室,想来,我同那密室还真是有缘,竟然两次被关在这里。

小小的房间里点着好几盏宫灯,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分外明亮,虽然有铁门紧闭,门外有侍卫把守,然而,条件却不是很差。小小的床也还算干净柔软,也看不到恶心的蟑螂和老鼠。

被关进密室后不久,程几希就领着一个老御医和一个老嬷嬷进来了。那宫女手中端着一盆清水,要为我清洗伤口,那老御医要为我敷药,然而,我却倔强地用帕子捂住脸,不肯让他们靠近。老御医无奈地叹着气儿,程几希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终于,程几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抽出手中的剑抵在我的手臂上,冷冷道:“你若不肯疗伤,我便砍下你的手!”

我笑了,笑得那么大声,那么凄楚,那么肆无忌惮,笑声在密室里响起,一阵一阵地掺和在一起,无比嘹亮,嘹亮得诡异。

半晌,我终于不想再笑,于是撇撇嘴,乜斜地看了程几希一眼,冷笑道:“怎么?除了威胁以外,你就不懂得其他手段了?”

“你——”程几希气得脸色刷白,终于将手中的剑用力****剑鞘里,冷冷地盯着我,“你最好乖乖地敷药,若是王上生气了,后果不堪设想!”

又是威胁,而且,这次是搬出赵无思来了。

“你知道吗?”我冷笑道,“威胁只对怕死的人有用的,如今,我可是再也不怕了,你要杀了我吗?那好,我真是求之不得呢!”

是的,若是之前我还有所期冀,只是因为还想着能再回百丈岩去,见一见师父和师叔。如今,我也许真的在劫难逃了!况且,我还有脸回去见师父和师叔吗?我竟然傻傻地掉进别人的陷阱,被人利用了,呜呜呜……

---------------------------------------------------------------------------------------------180.第180章俊眸

终于,程几希束手无策,再也奈何不了我,于是,只得吩咐那老嬷嬷和老御医给我留下了清水和药膏,然后领着他们离去。

铁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密室里又恢复了平静。我静静地蹲在床上,看着床头那盆清水和那瓶白色的小瓷罐,眼泪却又一滴一滴滑落了。

哭了半晌,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般嘤嘤嘤嘤地哭得很没骨气,于是终于退下那身被鲜血染成墨梅图的湖蓝色衣裳,换上一袭素白色的衣裳,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那衣裳,也是方才那老嬷嬷替我带来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我似乎回到了百丈岩,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仿佛还是三年前,我还是那个十三岁小姑娘,一次去采药时从一块巨石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还擦破了手臂和肩。

师父坐在床边帮我换药,摇曳的油灯下,我退下了衣裳,露出一大片玉色的肌肤,和一截白白嫩嫩的手臂,师父失神地看了我好半晌,我抬起头来望着他,疑惑道:“师父,您不帮我上药吗?”

师父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微泛红,露出一副尴尬的模样,伸手帮我把衣服拉上来了一些,只露出擦伤的小肩膀,然后和颜悦色道:“你是女孩子,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肌肤,知道吗?”

“可是,师父您不是外人啊!”说完后,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师父的言外之意,想起方才他那尴尬的模样,我忽然红了脸,红得发烧。

似乎,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知道了什么是羞耻之心,也知道女孩子应该好好保护自己,不能轻易让自己暴露在男人的视线之中。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隐隐约约觉得,我对师父,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情绪,一点心动,一点尴尬,一点……秘密?

师父小心翼翼地为我敷药,他低着头,轻轻地将乳白色的膏药涂在我的手臂上,指尖捏着的小竹片轻轻地滑过我的肌肤,轻如鸿毛,似乎是怕弄疼了我。

灯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我盯着他光洁的额头、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子、凉薄的嘴唇,一时竟失了神,想伸手帮他撩开垂下来的发丝。我不知不觉抬手,于是,师父手中的小竹片便不小心刮到了我的伤口,好疼……

梦中,我竟感觉到那么真实的疼痛,一丝丝传来,真是疼得人咬牙切齿!于是,我便被那股真实的疼痛给疼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到赵无思俊美的脸庞,慢慢映入我的眼帘。

他手中捏着毛巾,正低着头,俯在我的右脸颊上,小心翼翼地帮我擦着脸颊上干了的血迹。他一对俊眉拧得那么紧那么紧,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和师父有几分相似。

看到他,我猛然推开他的手,一骨碌坐了起来,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离他远远的,抱着膝盖缩在床脚:“不要碰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尖锐响亮,言语中带着浓浓的厌恶和抵触,似乎他是一场无可救药的瘟疫,一旦染上,就注定会迎来死181.第181章援手

然后,我就从赵无思的眼中看到了怜惜,看到了疼痛,看到了自责和难过。他紧紧捏着手中的毛巾,一脸心疼地看着我:“容儿,若是不乖乖敷药,你的脸上会留下伤疤的。”

“就算留下了伤疤,又与你何干?”我不悦地看着他,冷冷道。

“容儿……你这么漂亮,若是留下伤疤就不好看了……”他的俊眉又拧了起来,我看了却觉得厌恶,我知道,他的关心是装出来的,他眼中的心疼也是装出来的的。

他在骗我,他一直在骗我,我讨厌他,更讨厌他此时此刻的虚情假意!

“我漂不漂亮,又与你何干?”我继续冷冷道。

“容儿……”他晶莹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似乎要滴出泪水来,“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可是,我是逼不得已才出手推你的,我是为了在母后面前演戏……”

演戏?

我紧抿着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冷笑,静静地看他又是如何在我面前演戏——

“若是我不说出那些话,母后一定会担心你会威胁到止桐的后位——我不想让母后知道我有多爱你,我越是爱你,你就越危险,所以,我才说出那样的话来……”

“所以,你就说你要杀了我?”我眼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望着他,淡淡道,“你可是要亲手杀了我?”

“容儿……”他眼中有一丝难过,嚅嗫着唇,低声道,“无论你听到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那些不是真话——”

“不是真话?我可知道,听墙角虽是件不光彩的事,可是,听到的却句句都是真话呢!”我紧握着拳头,一股怒气悄然而生。

“不!那都不是真话,我心里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是为了骗母后,让她对你放下戒心才出手……”

“哼!”我冷冷回道,“既然,你可以骗你母后,我又岂能知道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我为何要骗你?”他眼中满是痛苦,又有一丝着急,也许是因为我不肯相信他而着急?

“因为,你要利用我——”想起这个,我忽然怒火中烧起来,几乎要从眼中喷出火来,“是你亲口说的,你是为了结魄珠和幽魂镜而接近我!”

“是,我承认,起初我是为了结魄珠和幽魂镜才会去你们百丈岩,可是,当我发现自己爱上你之后,就再也没想过要利用你。”

“这么说,起初,你是在利用我?我们的相遇不是命定的缘分,而是你处心积虑的安排?”

同他急欲解释的焦急比起来,我反倒镇定许多,因此,轻易便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狠狠回击——他哑口无言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我,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如今,他可再也无法否认了,是他亲口承认了的,他真真切切利用过我,至少,最初的时候,他是在利用我。

我笑了,嘴角原本淡淡的嘲讽渐渐浓烈起来,我笑得有点得意,有点嘲讽,有点挑衅,然后,我看到他的脸在我的笑声中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终于,他怒了。

赵无思怒了。

他将手中的毛巾狠狠甩到墙上,然后一脚踢翻床头的铜盆,一阵清脆的响声在密室里响起,门外响起程几希担忧的呼唤:“王上,王上182.第182章玉佩

“不许进来!”赵无思厉声喝道。

于是,门外又安静下来,我知道,程几希并没有离开,只是幽灵一般呆在外面,将他黑色的影子贴在墙上,慢慢地嵌入墙里,然后,让自己变成透明人。

赵无思气红了眼,真正是怒发冲冠啊怒发冲冠。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瞪死一般,疾步跨到床前,长臂一伸便把我拎到眼前,他愤愤地盯着我,脸上一丝狞笑:“不要激怒我,不要一再激怒我——你以为,我一气之下就会放了你吗?不——绝不可能——你这辈子都休想离开我!休想!”

“不——”我学着他的语气,将“不”字拖得长长的,“我从没想过你一气之下会放了我,我只希望,你一气之下能杀了我——”

然后,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上一阵惊愕,一阵愤怒,光洁的额上青筋暴突,高挺的鼻子微微翕张,发际一圈细密的汗珠。

“你这么想死?”悲伤爬上他的脸,在他的眼角落地生根,他无比纠结地看着我,揪着我领子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摇晃,“你就这么想死?!”

“是——”我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苦笑,“我想死,如果活着是生不如死,那么,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呆在我身边,是生不如死?”显然,我的话让他无比受伤,他眼中的哀伤渐渐浓烈起来,“容儿,我这么爱你,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也许,他觉得我的话太残忍了?他那么爱我,我不但不能说出“这种话”,而且,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加倍地爱他?

然而,在我眼中,他自私的爱才是一种残忍!

他从没想过我的感受,他禁锢我的自由,他当我是他腰间的一枚玉佩,只要他愿意,我就得一辈子让他带在身边,握在手中。可是,他可曾想过,我是一个人,一个活泼的少女?

在百丈岩里,师父虽然对我严厉,然而,师父和师叔的纵容和疼爱,给了我一个自由自在的童年。此生,只想当一只自由的鸟儿,在自己的天地里奋力飞翔,有师父,又师叔,这就够了,够了……

莫说我对赵无思只是有好感,根本就谈不上是爱,即使我已然深深爱上他,这样自私的爱,这样令人窒息的爱,也会逼得我步步逃离。

于是,看着我脸上的愤恨和绝决,赵无思受伤了,他觉得他脆弱的心灵受到了伤害,他觉得他对我的爱得不到回报,于是,他用无比受伤的表情看着我,半晌,才坚定地说道:“容儿,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即使呆在我身边会令你痛不欲生,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生由不得人选择,然而,死却握在自己手中,只要我想死,谁都拦不住我……”我故意和他针锋相对,故意刺激他,故意冷冷说道,“赵无思,若是有一天我死了,定是被你逼死的!”

他没想到我竟敢大逆不道地直呼他的名讳,也没想到我竟会说出这样绝决的话语,他重重吸了一口气,企图平息心中的怒火。渐渐的,他的眼中升起一丝凉意,冷冷地看着我,看着我——

“你若是敢死,本王一定会带千军万马,扫平你们百丈岩183.第183章驱逐

这是威胁,这是红果果的威胁,我终于知道,程几希那家伙惯用的伎俩是找谁学来的了。

赵无思拿百丈岩来威胁我,我不知道,如果我死了,他是不是真的会带千军万马去扫平百丈岩,然而,我却知道他是个喜怒无常而又心理变。态的家伙!

我无惧他眼中的冷意,恨恨地盯着他,他亦冷冷地盯着我,谁都不肯先行示弱。我从不知道,我竟是个如此倔强的姑娘,在师父面前,我是个乖巧听话的徒弟,在师叔面前,我可以当个爱撒娇的妹妹,我竟从不知道,我竟是个如此倔强的姑娘!

终于,赵无思不想再玩这样的游戏,他松开我的领子,轻轻地放开我,站起身来冷冷道:“程几希!”

程几希那幽灵一般的影子迅速出现在眼前:“卑职在!”

“派人好好看着容姑娘,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看守的人通通都要陪葬!”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看着赵无思——这家伙,不只是拿百丈岩来威胁我,如今,竟又拿那些侍卫来威胁我了!

他知道我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定然不忍心真的连累旁人的。如果说,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赵无思会不会杀去百丈岩倒是不一定,那么,如果我真的敢自杀,他也定然真的敢让那些看守我的人陪葬!

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淡淡道:“你还是乖乖呆在这里吧,我说过,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那清亮的眸子里却有一丝寒冷,一丝得意,仿佛他吃定了我似的。

于是,他就带着那丝得意离开了,留下程几希在密室门口抽调人员,安排看守,细细地叮嘱一定要“密切”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不能让我出任何的差错。

于是,我的密室里多了两个宫女,日夜不休地“伺候”着我,哪怕我拿个杯子喝水,她们都要紧张地盯着我,果然是不给我“出任何差错”的机会。

密室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照得到一点阳光,看得到一丝月色,这样昏天暗地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无思始终没有再来看我。

这日,门外终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听那脚步声,不像是侍卫们正常的走动,倒是排场很大的脚步声。我想,也许是赵无思来了,如果见到他,我会“乖乖地”同他“妥协”,让他放我出去,哪怕是可以在院子里走动走动也好——呆在这密室了,我快要疯了!

然而,我盼来的却不是赵无思,门外响起的是一个女子趾高气扬的声音:“给本宫开门!”

然后,是看守的侍卫谦卑而有礼的拒绝:“王后娘娘,请您不要为难卑职了——王上有令,没有王上的圣谕,绝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本宫是王后!不是闲杂人等!”那趾高气扬的声音又响起,夹杂着一丝愤怒,“给本宫开门!”

“恕卑职难以从命,王上特意叮嘱过了,若是太后和王后来,更是不准开门。王后娘娘若要进去,请拿王上的手谕来。”那侍卫还真是尽职尽责,都不怕得罪那“王后娘娘”184.第184章收留

我心中却一阵冷笑,赵无思,你还真是把我看得滴水不漏啊!

“你……”周止桐气结,“你等着,本宫一定会拿到王上的手谕来!”

然后,又是一阵噪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归于宁静。

哎,我难免有点失望,虽说我和那周止桐不熟,甚至可以说是敌人,可是,我在这密室里呆得快要发疯了,若是能见一见新鲜的面孔、能有人来找我的茬,那可是太好了!

周止桐离开后,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环视了一下屋子,看不到那两个宫女的身影,我心中一阵暗喜,忍不住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待要起床来在密室里好好蹦一蹦,施展一下久未拉伸的筋骨,门边却传来赵无思淡淡的声音:“醒了?”

哦,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赵无思站在门边,微笑地看着我。想来,他肯来见我,也许已经消气了?

见到这“救世主”,我真真欢喜极了,然而,我却极力表现出一副淡然的模样,起身站好,毕恭毕敬地给他行礼:“端木容见过王上。”

“这些天,过得可好?”他淡淡地看着我,不动声色,似乎真的是在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又似乎是想探知我是否有好好面壁思过了一番。

“很好。”我亦淡淡地看着,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让他放我出去,又不能显得太奴颜媚骨了。

“可有想我?”他走了过来,柔情似水地望着我,望得我心中一阵阵异样的感觉,不是心动,而是不舒服。

“想、想、想我到底错在哪里……”我微微后退了一步,“我错了,我不该以死相逼,我要好好活着,我不会胡来,真的不会胡来……”

他似乎没看到我眼中的排斥,也看不懂我一步一步后退的肢体语言,终于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楼进怀中,然后,将头埋在我发间,微微地叹气道:“真是委屈你了——”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又变得伤感起来了,愣愣地任他抱着,身体却是僵硬的,说话也不伶俐起来:“不、不委屈……”

他终于松开我:“听说,王后来过了?她可有为难你?”

我摇了摇头:“没有。”

他低头看着我,眼中满是疼惜:“容儿,我之所以将你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我知道,母后一直对你心存芥蒂,据探悉,她近日似乎有所举动……我、我怕她会对你不利……”

我似乎懂了,难怪方才那侍卫坚决不敢放周止桐进来,是因为赵无思的命令——即使太后来了,也不能让她进来!

于是,我终于不用再纠结该如何开口让赵无思放我出这密室了!要知道,这是他为我精心打造的坚固的牢房,不只我出不去,外面的敌人也攻不进来。在这里,我可以高枕无忧,赵无思也可以高枕无忧。

可是,这种不自由的安全,这种画地为牢的退缩,这种缩在龟壳里的懦弱,真的是我想过的生活吗?赵无思说周太后想害我,这到底是他为了囚禁我而编造的谎言,还是他囚禁我的借口?

或者说,不自由,毋宁死?

-----------------------------------------------------------185.第185章惊鸿

赵无思说,他之所以把我关在这密室里,是为了让我远离周太后的残害,是为了保护我。然而,第二天,他美丽的谎言便被戳破。

第二天,换班来“伺候”我的那两个宫女给我捎来了一封信,一封周太后的亲笔信。也不知这两个宫女是何时被周太后买通的?昨日,周止桐要来见我,不得其门而入,今日,这两个宫女就给我送来周太后的亲笔信了!

信里,周太后说,她愿意帮我逃出密室,逃离这赵王宫。只要我愿意离开赵无思,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要被赵无思找到,她就愿意帮我——我知道,周太后之所以愿意帮我,不是为我好,而是为了巩固周止桐的后位,以保他们周氏家族世代富贵。

原来,赵无思所说的周太后“近日似乎有所举动”,只是想把我送出赵王宫?这种事,对我来说,岂不是求之不得?而赵无思,也许早已知道周太后想把我赶出这赵王宫,所以才会把我关在这密室里,这样,周太后就无法接近我了!

然而,赵无思竟然说他把我关在这密室里是为我好?也许,对我来说,若周太后真的把我送出赵王宫了,才是真正的为我好!果然,赵无思那么自私,他的话,信不得!

他又骗了我一次,他一直在骗我,从最初骗我离开百丈岩,到如今,他又骗我说把我关在这密室里是为我好!

他令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阳光和雨露,失去头顶大片大片湛蓝的天空,失去脚下碧绿的草地,像蟑螂和老鼠一样,躲在黑暗中过日子,如此,他竟还敢说是为我好?!

我答应了周太后的要求,我对那个宫女说,只要周太后真的可以帮我逃出这赵王宫,我一定会远走高飞,这辈子,再也不会见赵无思!

原本,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再见他!

于是,三天后,天空中浓浓的乌云遮住了薄薄的月色,没有冷月清辉,没有依稀星子,只有万籁俱寂的夜,天地沉闷得仿佛笼罩在一口巨大的铜钟里,静得有一丝诡异。

丑时,周太后的慈宁宫响起了“走水”的报警钟声,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杂沓的脚步声、喧嚣声、哭喊声、哀嚎声,将原本宁静的夜搅得纷纷扰扰。据说,宫里所有的太监和御前侍卫都奉命前往慈宁宫救火去了,赵无思也心急如焚地赶去慈宁宫探看太后是否安好。

我呆在密室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半晌,密室的门终于被打开,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将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扔到我面前,冷冷地说道:“赶紧换上!”

我手忙脚乱地换上那身夜行衣,束好一头如瀑的长发,然后跟着那黑衣男子离开了密室,直奔王宫的西门而去。宫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有太监跑来跑去,御前侍卫一队队地往慈宁宫方向赶去,恰恰是因为到处都有人走动,所以我和那黑衣男子倒不引人注意。

那黑衣男子带着我畅通无阻地出了赵王宫,西门口早已有两匹马在等着我们了。骑上马,我们便往西边狂奔而去。此时,厚厚的乌云不知何时已被风吹散,躲在云层后面的月亮露出了淡淡的容颜,天地明亮了许186.第186章不辞

马儿在宽敞的官道上驰骋,彼时已秋,夜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我的脸颊只觉一片冰凉,然而,我的心情却似飞上了云霄一般,欢畅得直想高声吟啸。

出了临安城约五里远,在一片桃林边上,那黑衣男子勒住了马:“奉太后之命,卑职只能送姑娘到这里,卑职就在此别过!”他在马背上拱手同我告别。

我握着手中的缰绳,尚未喘过气来同他道一声谢,他已掉转马头往临安城回去,伴着“得得”的马蹄声,黑衣男子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乌云已经褪去,月亮从云层中被解救出来了,是一轮饱满的圆月,水灵灵的,那么清亮,那么动人。如水的月光将眼前的山野照得通透,桃林里一株株桃树彷如银装素裹,一粒粒成熟的桃子清晰可见。

我心情大好,轻快地跳下了马,脱去那身闷得难受的黑色夜行衣,里面便是我自己白色的衣裳和襦裙,我舒舒服服地舒展了一番筋骨。跑了这么远的路,此时我才感觉口渴难耐,于是又欢欢喜喜地跑到桃林里摘了三五颗桃子,准备好好饱餐一番。

然而,桃子还未吃完,寂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三五只山鸟被那马蹄声惊扰,猛然冲天而飞,“哇哇哇”的叫声划破寂寂的夜空。莫不是,有人追来了?!

我惊得从树墩上跳了起来,将手中尚未吃完的桃子扔到一边,赶紧趴在地上细细地听——得得得,得得得……

那么急促的马蹄声,那马儿,一定跑得很快!而且,听那马蹄声,不像是一匹马,肯定是有好多匹马!

我迅疾翻身骑到马上,勒紧手中的缰绳,用力拍了拍马背,马儿便跑开了。怎奈我虽会骑马,平时却是很少骑,因此也不敢骑得太快,只怕被甩出去摔得粉身碎骨,只得控制着马儿的速度。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容儿——容儿——”

赵无思急切的呼喊从背后传来,听得我背脊一片冰凉,头皮一阵一阵发麻——果然,赵无思追来了,他要来抓我回去。

惨了,若是我被这残暴无情而又变。态的男人抓回去,我一定会被他关在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一辈子都休想离开!不,到时候,他不只是会把我关在地下室里,肯定还会弄条沉重而冰冷的铁链锁着我,以防我再次逃跑……

我不知不觉用力拍着马背,那马儿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我真的如我方才担心的那般,被甩了出去……

幸好路旁是一片割过稻子的稻田,软软的稻草铺在稻田里晾晒,我虽然摔得很疼,却并未受伤。我忍着身上的疼痛爬起身来,闪身跑进一片竹林。

雪白的鞋子踩在凝了细霜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在万籁俱寂的竹林里听得清晰。然而,身后的马蹄声却步步紧逼,于是,我仓皇失措地往东奔去。

东的尽头,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187.第187章私奔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走出李嬷嬷的房间,一幕幕往事在我脑中自动回放,让我找到了那份遗失的记忆。也许,那份沉重如山的记忆是曾经的端木容不惜以死亡来终结的疼痛,因此,在重生的那一刻,我才会忘记。

如今,我全都想起来了!而且,重生之后,我竟又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赵无思面前,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劫难?是命运逼着我不得不去面对这九死一生的坎?或许过得去,也或许过不去……

我知道,李嬷嬷是命不久矣了,因此,她才会告诉我我师父赵无诸的身世,她之所以愿意告诉我我师父的身世,是因为她觉得我是赵无思喜欢的女人,她希望我能陪在赵无思身边,帮他解开心结,说服他找到“大王子”。

离开了李嬷嬷的房间,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屋里,从怀中摸出了我那把布满绿色铜锈的幽魂镜。我的手微微地发抖,比起方才的讶异和心疼,如今,我心中还多了一分气愤。

哦,不,也许不是气愤,而是气恨!

从尹若的梦中,我看到了周止桐逼李嬷嬷给周太后下毒的那一幕。原本,我还疑惑为何尹若明明知道周太后是如何死的,在师父面前却又只字不提?甚至,当初她被当成毒杀周太后的首要嫌疑人而遭通缉的时候,她也不敢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师父。

如今,我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尹若早已知道了师父的身世!

我怀着满腔的气愤盯着那幽魂镜看了半晌,许久,终于决定闭上眼睛念起招魂咒。许是心中的怒气太盛,不知不觉用了太多的念力,因此,睁开眼睛看到尹若时,只见她的魂已被我强烈的念力所伤。

幽魂镜中,她脸色苍白,唇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她秀眉微蹙,看起来似乎挺难受,毫无血色的樱唇一翕一合:“容儿——你、你为何突然施力,可是要将我驱逐出去?”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盯得她的脸色一会儿疑惑,一会儿心慌,一会儿胆怯:“容儿,你怎么了?发、发生什么事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我盯着她,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发生什么事了?”也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你早已知道了师父的身世了,对不对?”

“你——”她仍然在装傻,企图蒙混过关,“你在说什么?什么身世?”

“你早就知道师父是周太后的亲生儿子了,对不对?!”我再也忍不住了,单刀直入,戳破她虚伪的嘴脸。

“你——”她睁大了眼睛,脸色更加苍白了,“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哼,见她这副情状,我益发确定她心中定然揣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了!如果,尹若是为了师父好,不忍心让师父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毒死的,因此才不告诉师父周太后的死因,不告诉师父他的身世,那还情有可原。

-------------------------------------------------------------------------------188.第188章临安

可如今,我都追问到这个程度了,她竟还不敢承认,那么,这就说明了,她心中怀着的不是一份为师父着想的好意,而是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然而,我却隐隐猜到了她的阴谋——

“我都知道了——你不要再试图骗我了——”我看着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知、知道了什么……”她显然已开始底气不足,似乎有一丝心虚。

“我知道,师父是周太后的亲生儿子,而你早就知道了师父的身世!”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捕捉她眼中一丝一毫的变化,“你为什么要瞒着师父?”

“我、我还来不及告诉他,就、就被官兵捉到了……”她弱弱地说道,却不敢抬头看我。

“来不及?”我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不留情面地揭穿她的谎言,“不是来不及,而是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告诉师父真相!”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地望着我,似乎是讶异我竟会知道她心中的阴谋,又似乎是努力要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表示我对她的怀疑让她倍觉委屈。

“你之所以不告诉师父他的身世,是想利用他为你们白家报仇,是不是?”我看着她那副“无辜而委屈”的样子,冷笑道,“从小到大,师父就以为自己是白贵妃的亲生儿子,因此,白贵妃被周太后陷害而自缢身亡之后,师父就一心想着为白贵妃报仇,为你们白家报仇……”

“……”尹若的眸子瞪得很大很大,雪白的贝齿紧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

“如果,师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一定会痛苦不堪。”一思及此,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疼痛,“然而,师父的痛苦对你来说倒是其次。你不是因为怕师父会痛苦所以才不肯告诉他真相,而是因为,你想借他的手杀了周太后、夺了赵无思的天下,好为你们白家报仇!”

“……”尹若的唇微微地发抖,眼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一招借刀杀人!”我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讥笑道。

“不——”她眼中的水雾终于汇成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我、我不想利用勋哥哥的……我不想利用他……”

“是不想,还是不忍心?”我看着她的泪水,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你心里倒是不忍心利用师父,因为你爱他,可是,理智却告诉你不得不这样做,是不是?”

“不——不——”尹若猛烈地摇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滑落。也许,我的话一语中的地击中了她心中的矛盾和痛苦,勾起了她心中所有的疼痛。

“是的,你不想利用他,你不想利用他……”我故意学着她方才的语气说道,“可是,你终于还是利用他了!你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就是因为你要利用他!”

我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八度,“义正言辞”地指责她:“如果,他真的如你所愿亲手杀了赵无思,夺了赵无思的天下,那么,他就成为千古罪人了!”

“不——不——”尹若痛苦地将头埋在双掌之中,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189.第189章未婚妻

“你利用了我师父!”我恨恨地说,咬牙启齿地说,“你利用了你的勋哥哥!”

“呜呜呜……”尹若埋首哭泣,我看不到她好看的眉眼,看不到她漂亮的脸颊,只看到她苍白的手,看到泪水从她指缝间滑落。

听着她的哭声,我竟再也不觉心软,只觉那嘤嘤嗡嗡的哭声让我心烦意乱。我不想再听她哭下去,于是,淡淡地、冷冷地问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终于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睛微微肿了,漂亮的眸子中是盈盈的泪水,她嚅嗫着问我:“容儿,你、你可是要赶我走?”

“是的。”我轻轻地点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欺骗了我,欺骗了我师父,我再也不愿意收留你的魂魄了。”

“我……”又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滑落,听到我要驱她离开,她伤心不已,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似乎有一丝犹豫。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问她。

如果她摇头,那么下一刻,我就会念起驱魂咒,将她驱逐出我的体内。而后,是成为孤魂野鬼天地漂泊,还是魂飞魄散,就得看她的魂魄还剩多少气息了!

“我后悔了——”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嘴角露出一丝绝望的笑,“当初,我在说与不说之间挣扎着,终于还是选择了瞒着勋哥哥,让他替我去报那份不共戴天的家仇。然而,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人生如寄,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活着,是件多么美好的事,然而,因为我的自私和残忍,对勋哥哥来说,活着也许是件痛苦的事吧?可是,我知道,我说或不说,瞒或不瞒,勋哥哥此生,都将活在痛苦之中。”

“其实,不是我将勋哥哥当成复仇的棋子,早在我之前,姑妈已经将勋哥哥变成一枚棋子了!”尹若认真地看着我,显然从我眼中看到了惊讶,于是,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有一丝愧疚,幽幽说道——

“原本,我求你收留我的魂魄,不只是为了想再见勋哥哥一面,还为了当面同他说出一切,说他的身世,也说出姑妈临终前的遗言。”她的情绪渐渐平静,似乎决定畅所欲言了,也许,她是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在这人世间彻底地消失,因此不想再有任何的隐瞒。

“当初,姑妈决定自缢,之后便千方百计将勋哥哥送出赵王宫。她将勋哥哥托付给我师父,也就是当时宫中的御医百里间,她叮嘱我师父绝不能让勋哥哥得知自己的身世,要让勋哥哥时时记着替白家报仇……”

原来,当年白贵妃千方百计将师父送出赵王宫,不是为了保护她精心抚育了八年的“爱子”,而是为了将师父变成复仇的棋子,然后,等着有一天,周太后和赵无诸母子相残——这是多么绝妙的复仇!

“如此说来,师父,只是白贵妃二十年前布下的一枚棋子……”我莫名地难过起来,一定,是为师父感到难过,“白贵妃早就计划好了师父的一生,从被送出赵王宫的那一刻起,师父他此生就摆脱不了被当成一枚棋子的命运190.第190章离去

因为愤怒,因为难过,因为心疼,到最后,我几乎是在嘶吼。然而,看到我义愤填膺的模样,尹若却一点都不觉得愧疚,不为他们白家对师父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棋子……哈,棋子……”她的唇边逸出一抹绝望而凄冷的笑,那么诡异,让人心惊胆战,“若说棋子,你我又何尝不是一枚棋子?”

你,我,又何尝不是一枚棋子?

此话何解?

我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唇边那抹诡异的笑,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袭来,让我莫名地恐慌。我怕,怕她贝齿轻启,娇嫩的唇间会冒出什么令人无法承受的话语,也许,那话语不只会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我将我碾得支离破碎!

“你,亦是勋哥哥手中的一枚棋子!”终于,她毫不留情地扔下一块巨石,将我镇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你说什么?”我颤颤地问道。

“你以为,勋哥哥他当年为何要带你回千仞山?你以为,勋哥哥他为何要收你为徒,日夜督促你练功,乐此不疲?你以为,勋哥哥他对你的关心全部都是真心真意?”

“你、你是说,师父他……”喉间忽然一阵酸涩,又似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毫无预兆地,一颗一颗滑落——我根本没想过要哭!

“是的,勋哥哥之所以收你为徒,之所以精心培养你,只不过是想把你打造成一把锋利的武器,然后,带着你去上阵杀敌!你——”她用她那纤纤细指指着我,“只是勋哥哥手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棋子……师父手中的棋子……

我流着泪,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尹若,看到她的秀发微微凌乱,看到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凄冷的笑,那笑,有一丝得意,又有一丝怜悯。得意,是因为我也只不过是师父手中的一枚棋子,怜悯,是因为我竟然从来都晓得自己是一枚棋子……

我努力忍住泪水,努力忍住心中的难过,努力不理会尹若眼中的得意和怜悯。是的,我当然不能在她面前哭,不能表现出伤心欲绝的模样,要不,她脸上的得意岂不更加得意了吗?

虽然,尹若说的话我很想不信,可是,我又忍不住要去信。

也许,当年师父真的只是想找一枚棋子,因此,在华阳城里遇到我时,才会向我伸出援手,才会将我带回百丈岩?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清秀的“小男孩”,那时候,师父一定也想找个小男孩回去好好雕琢的,那时候,师父也许真的只是想替自己物色一颗棋子……

“既然你自己也说,你我都不过是一枚棋子,你又何必这般得意?”我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努力用冰冷的言语回应尹若的得意,然后,看着她的脸色忽然一黯,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转瞬即逝,却那般清晰。

为何,尹若说自己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到底,是谁利用了她?她身上又有什么样的故事?我很想知道。

--------------------------------------------------------------------------------------------------------------------------------------191.第191章孤独

爱恨

“为什么,你也是一颗棋子?”我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盯着她的眸子,低声问道,“你这般聪明,竟也会被人利用?”

她却不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许久,许久。

半晌,她的唇角浮出一抹凄冷的笑,似有一丝苦涩,又有一丝自嘲,眼中的痛苦渐渐浓烈起来,看得我忍不住心疼起她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也许她的身上还藏着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我心中焦急起来,强烈地想知道她眼中的意味深长到底何意,然而,她却但笑不语,看着我,看着我,看得我心急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我是一枚棋子。”她唇角凄楚的笑容荡漾开来,爬上眼角眉梢,看起来那么可怜,楚楚可怜,“我是一枚心甘情愿自投罗网的棋子,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棋子!”

我皱着眉,表示不解她的言下之意。

她有细微嫉妒,淡淡地瞟了我一眼,冷冷自嘲道:“原本,该随勋哥哥到赵国来为我们白家复仇的人是你,原本,要混进赵王宫里来当细作的也是你,可是,勋哥哥他却舍不得……他把你当棋子养了十二年,到头来却又舍不得让你来冒险……”

泪水又从尹若眼中滑落,她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转过头来恨恨地看着我:“是我,是我不忍心让勋哥哥一个人到赵国冒险,是我自告奋勇要跟勋哥哥一起来……当初,我揭了皇榜,假扮御医混进赵王宫的时候,勋哥哥虽嘴上然说不肯答应让我去冒险,然而,我知道他心里更多的却是庆幸!”

“也许,他会庆幸,幸好要混进王宫的人不是你——端木容。”

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尹若眼中的妒意更深了,只差不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和嫉妒,我心中竟莫名泛起一丝愧疚来,仿佛是我夺了她的勋哥哥,是我害死了她似的,心中隐隐地不安。

然后,我就想起了林静雪,是不是尹若死了之后,师父亟需一枚棋子,因此才会想方设法把林静雪也送进宫来?

“可是,我不恨勋哥哥……”说到师父,尹若的眼中又泛起一丝柔情来,和方才看着我时匆忙恨意和妒意的眼神完全不一样。然而,我知道,她嘴上说不恨师父,可是心里对师父却是又爱又恨的吧?

她爱她的勋哥哥,也许从小就爱着她的勋哥哥了,然而,她却恨我师父的心软,恨我师父对我的疼爱,恨我师父不肯将我这枚棋子放到那复仇的棋盘上。也许,她还会恨自己,恨竟然心甘情愿地当自己的棋子的棋子……

“你若是决定将我驱赶出去,那就开始吧!”尹若作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无畏地看着我,“只是,我希望你能帮我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我望着她的眼睛。

“请你告诉勋哥哥他的身世……”

“你不说,我自然也会告诉他!”我冷冷道。

---------------------------------------------------------------------------------192.第192章立妃

甘心

她凄楚一笑,又淡淡道:“希望,你也能帮我告诉勋哥哥,我心甘情愿为他的爱徒担下了复仇的责任,那么,我也不算亏欠他了——我们,也算是互相利用了。虽然,他是不明不白地被我利用,而我,是心甘情愿当他的棋子……”

“……”我望着她,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希望你好好照顾勋哥哥。”泪水从她眼中滑落,诀别的哀恸令她的容颜看起来比平日更加凄美,“无论勋哥哥是否愿意为我们白家报仇,无论勋哥哥是谁的儿子,在我眼中,他都是我的勋哥哥。”

这做作的恶毒女人,说得这么煽情,是故意要惹我哭吗?我忍着心中的难过,努力冷冷地看着她。

“容儿,希望你和勋哥哥……能够幸福。”她凄美地一笑,然而闭上了眼睛,“来吧,你念你的驱魂咒吧。”

念,还是不念?

我看着她脸颊上的泪水,她凄美的容颜那般楚楚动人,我忍不住心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正在我犹豫之间,房门外响起莺儿清脆的声音:“华姑娘,静妃娘娘听说您不舒服,来看您了——”

我心中一惊,赶紧将幽魂镜藏进怀中,怵怵地问道:“谁?谁来了?”

“静妃娘娘。”莺儿大声地回答。

“哦——请她到书房里候着。”

然后,我又从怀里将幽魂镜拿出来,只见尹若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不解地看着我,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哎——就让你继续栖在我体内吧,反正我又没有什么损失。况且,你知道的事情那么多,还是把你当军师供着吧。”

尹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然后,未等她道谢,我便收好幽魂镜,离开房间往客厅而去了。

虽然知道来者可是如今正得圣宠的静妃娘娘,可是,如今我可是正在“发疯”,因此也不刻意打扮一番,就那般顶着一头微微凌乱头发往书房而去。

来到书房里,只有林静雪一个人候着,丫鬟和嬷嬷们都站在门外,我笑嘻嘻地看了那些丫鬟和嬷嬷们一会儿,才笑嘻嘻地走进书房。我尽量笑得看起来像一个疯子。

随手关好书房的门,只见林静雪站在墙壁下仰头看一副寒梅图,窗户里映照进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我径直走到她身边,也不出声,就静静地站着看那副寒梅图。

“我把她们都支到门外去了。”她转过头低声对我说道,那声音,外面的人是听不到的。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妹妹这几日过得可好?”她又提高了声音,却是正常的语调,在门外候着的宫女们自然听得清晰。

“好——好啊——好高兴——”我也故意大声地说,然后又低声告诉她,“好好地疯着呢,也没有人察觉到我是装的。”

林静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听闻妹妹昨日受了不小的惊吓,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对她笑了笑,她那般冰雪聪明,自是一目了然。

----------------------------------------------------------------------------------------------193.第193章自缢

密信

“没事就好,妹妹可要好好休息——”她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不动声色地递给我,“我还等着妹妹早日好起来,等着妹妹早日封后呢!”

“谢谢静妃娘娘关心——”我接过那信,边说边往怀里揣,然后故意用含了一丝嘲讽的语气大声说道,“静妃娘娘这般得王上宠爱,若说封后,也该是静妃娘娘封后才对,哪里轮得到我呢?!”

言语听来竟真似后宫女子之间的明争暗斗,然而,那故作大声的言语背后,却是彼此和悦的笑容。我忍不住在心里暗笑,抬头看林静雪,她亦是一副微微含笑的模样。

门外一阵清晰的敲门声,一个老嬷嬷的声音响起:“姑娘,老奴来给静妃娘娘奉茶。”

“进来吧!”我吩咐道,然后赶紧正襟危坐,忽然又想起此时自己“疯子”的身份,因此也不能太正经了,便怏怏地倚在软塌上,一副随意而懒散的模样。

那老嬷嬷低着头,假装有模有样地奉茶,然而我却看到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乱看,估计是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我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哎呦——”茶杯掉在地上,跌成一地碎片,我吐着舌头,含糊不清道:“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老奴该死!”那老嬷嬷立马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那一地碎片,我便趁机装疯卖傻:“你是存心要烫死我的吗?你是不是也是周太后派来要害死我的?”

那老奴吓了一大跳,赶紧跪挪到我脚边:“姑娘息怒,老奴这就去给姑娘沏一杯新茶。”

我装出一副惊恐骇异地模样,睁着大眼睛盯着那老嬷嬷看:“我昨夜又梦到周太后了,太后说要杀了我……你、你一定是她派了的……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不是……老奴怎么敢害姑娘呢……”那老嬷嬷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咚咚咚的,估计都快将脑壳给磕裂了。

林静雪静静地坐在一边看我唱大戏,直到那老嬷嬷磕得额头一片红肿了,她才起身来,踱到那老嬷嬷身边:“嬷嬷起来吧,华姑娘如今神志不大清醒,满口胡诌,嬷嬷也不要当真。”

“谢、谢静妃娘娘。”那老嬷嬷被林静雪从地上扶起,两腿仍不住地打颤。

“你退下歇着吧,我好好安抚一下华姑娘的情绪。”林静雪柔声吩咐道,那老嬷嬷赶紧仓皇逃走了。

待那老嬷嬷退出书房,我才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林静雪依然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待我笑过之后,她才柔声道:“华姑娘竟还能在这宫里自得其乐,想来,这日子过得也不会太辛苦了。”

我收起脸上的笑容,抬头看着林静雪,看到她露出一副对我放心了的模样,我不知不觉问道:“师父他,过得好吗?”

林静雪脸色大变,赶紧伸出右手的食指朝我“嘘”了一声,我自知失言,慌忙捂住嘴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她正色看着我,朝我眨了眨眼,然后大声道:“华姑娘不要胡思乱想,且好好休息,本宫先告退了194.第194章脱壳

着火

我朝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不再作声。

她迈着娴雅的步子慢慢地离去,漂亮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消失在阳光中。

待林静雪走远,我继续发起疯来,将触手可及之物都往地上扔去,边扔边叫:“你们都走开——我知道你们都是周太后派来害我的——谁都不许靠近我!滚——滚——”

宫女们都围在书房的门外焦急地看着我,然却又怕被花瓶砸到,谁都不敢靠近。我呼地一下往门口走去,她们都叽叽喳喳地惊呼着散开了,也许是担心我是个会打人的“武疯子”。

我“砰”第一声将门关上,然后气喘吁吁地倚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儿。想来,演“疯子”亦是个力气活儿,这一场折腾下来,累得我半死了!

确信那些宫女和嬷嬷们再也不敢靠近后,我才从怀中掏出林静雪给我送来的那封信,将那封信展开来,细细地看过之后,我会心一笑,然后走到书桌边找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将那封信烧掉。

谁知,信还未烧完,门外忽然响起赵无思的声音,雄浑而低沉:“华姑娘可是在里面?”

他么么的,估计是那些宫女们搞不定我,只得去把赵无思找来了。那信还没烧完,还剩一小截呢。我灵机一动,赶紧将桌面上几张宣纸也拿了过来,放到蜡烛上点燃。一会儿,一股浓烟弥漫着书房,书桌上一堆宣纸熊熊燃烧。

“贞儿——贞儿——”

也许,赵无思也闻到了燃烧的浓烟味道,焦急地拍着门,我却静静地站在桌边看那封信燃烧殆尽,而那些正在燃烧的宣纸大有燎原之势,我却忘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橘红色的火焰,竟有一点病态的着迷。

“砰——”地一声,门被御前侍卫们踢开了,赵无思焦急地冲了进来,也不顾程几希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唤他:“王上——万万不能啊——”

赵无思朝我奔来时,那火已经熊熊燃烧,浓烟和火光遮住了我的脸,我看不清赵无思脸上的焦急,因此,他当然也看不清我脸上一闪而过的诡笑。

他一把将我抱起,抱着我离开这着了火的房间,身后,是提着水桶捧着脸盆的宫女太监们杂沓的脚步声,而我,愣愣地让赵无思抱着,仰着头看到他脸上真心的焦急,看着他额上豆大的汗水,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找回失去的记忆后,被赵无思这般亲密地抱着,如今近距离地看着他帅气的脸庞,我的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感觉,像是心酸,像是怜悯,又像是感动……还有一点想哭的冲动?

他轻轻地将我放在地上,将我上上下下细细检查了一番,然后,紧紧地捏着我的手,急切道:“可有哪里受伤?可有哪里受伤?”

我愣愣看着他,看着他真诚的眸子,看着他脸上的焦灼,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然后,我看到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笑,他微笑着将我拥入怀中,那么用力地紧搂着195.第195章隔墙

中邪

赵无思将最好的御医都召来为我会诊,甚至张榜为我遍求神医,然而,我的“病情”却不见好转。当然了,只要我愿意继续疯着,任谁都医不好我的疯,纵使是尹若的师父——神医百里间,从莫干山上下来也是束手无策。

然后,赵无思听从了林静雪的“建议”,觉得我也许是中邪了,或许应该请个道行高深的道士来替我看看。三天后,据说是赵国最厉害的老道士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我的院子里。

隔着帘子,我和赵无思坐在帘子这边,而那老道士坐在帘子外面。我看不清那老道的脸,隔着薄薄的纱帘,我只知道他煞有介事地走来走去,然后神神秘秘地自言自语。

自小在千仞山长大,我的师尊就是个道士,因此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老道,是个假道士,只不过假的很逼真!

赵无思坐在我身边,而我却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就是坐不住,一副一心想往外跑的样子。赵无思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柔声安慰我,告诉我要乖,要听话,就像对待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那老道煞有介事地将屋子认认真真地看过,他坐了下来,清了清喉咙,却只是静静地坐着,半晌不语。赵无思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心,我知道,他的心被那装模装样的老道士吊起来了。

“禀王上——”那道士故意慢吞吞地将尾音拖得很长,“这位姑娘——确实是中邪了——”

“中的是什么邪?”赵无思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担心地问。

“额呵——”那老道清了清喉咙,“详细说来,也不算是中邪,只是,这位姑娘三魂七魄不全,因此,才会这副模样,只要集齐了姑娘的魂魄,她自然便可以大好!”

我心中一凛——这老道,是如何知道我三魂七魄不全的?据我所知,这段时间以来,我体内的结魄珠已为我集了气魄和力魄,如今只有中枢魄尚未集齐,因此,我现在还真的是三魂七魄不全呢!

“高士可有什么办法可以集齐贞儿的魂魄?”赵无思皱眉问道。

“若是其他的魂魄,倒也还好办,只是——”那老道似乎是故意不肯好好地将话说完,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吊人胃口。

“只是什么?!”赵无思心急起来。

“其他魂魄还容易召回,只是这位姑娘缺的,恰是最难召回的心魂!心魂主导全身的精魄,若心魂长期游离在外,无法找回,只怕,只怕——只怕姑娘体内的魂魄无法聚力凝集,届时,所有的魂魄都会渐渐散尽,这位姑娘将、将会……”

那老道士又开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了。

赵无思显然再也受不了他那折磨人的说话方式,禁不住沉声怒道:“将会如何?!”

“将会魂飞魄散,命不久矣!”

我知道,那老道士故意将问题说得这般严重,就是为了吓赵无思,因此,我只装听不懂他的话,仍然烦躁得坐立难安,就像一头抓狂的小兽。这种时候,我自然是越疯越好。

“高士,可有办法救贞儿?”赵无思显然被那老道士的话唬到了,吓得不轻,一张脸都变色196.第196章蓄意

出城

“办法也不是没有——”那老道士捋着长长的胡子,煞有介事道,“据老身方才观察,这姑娘的心魂应该是在临安城外丢失的,大约是在西北方向,不知,姑娘近来可有出过城?”

这老道说得这么“准”,赵无思显然立马就信了他的话,忙不迭地点头:“出过,出过!大约三个月之前,贞儿确实出过临安城!”

“只要知道是什么地方那就好办了!只要到那丢失心魂之处,凭老朽的道行,也许能召回那丢失的心魂也说不定。”

赵无思面露喜色:“如此说来,只要召回贞儿的心魂,贞儿的病就会好?”

“是的!”那老道点头承诺,“只要召回丢失的心魂,这位姑娘的病就会大好!”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城?”赵无思急道。

“自然是越快越好!”那老道又伸手捋着长长的胡须,“去得越晚,那心魂就飘得越远,自然就越难召回!”

“那我们明天就出城去!”赵无思当下拍板做了决定,我心中一喜,差点没乐出声来。原本,我还担心赵无思没那么容易就上当受骗,谁知,这第一出戏演得如此精彩,一下子就让赵无思上当了!

明天,我们就要出城去……

一思及此,我的心便飘然欲飞,只要离开赵王宫,去了那处曾经葬送了我的生命的悬崖,那个埋葬着端木容“遗骸”的地方,我也就离自由不远了。

师父说,他早已打点好了一切,只要赵无思会信了那道士的话,愿意带我去到悬崖边上,那么,他就有办法救我!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想着明天就能离开赵王宫,一时心情大好,忍不住跑到院子里大声尖啸。也许,当疯子的好处就是如此,不用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想哭便大哭,想笑便大笑。

就像现在,我在院子里疯跑,对着天空呼啸,谁都不会我的快乐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也不会笑话我的疯狂。相反,那些小心翼翼跟在我背后的嬷嬷和宫女们,反而因为我的疯狂而感到快乐,再也无需小心翼翼地担心我会变成一个武疯子。

一个疯子的快乐,是多么单纯啊!

第二天一早,我被宫女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就高高兴兴地出城了,那些宫女们已经在宫里呆了多久了?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谁知道呢?我只知道,如今能够出城去走一遭,她们简直比我还高兴!

赵无思也来了,他执意要陪我出城,虽然国事繁忙,虽然一国之君为了一个女子而抛头露面着实不妥,虽然已经派了许多御林军保护我,但是他还是不放心,不顾众大臣的劝阻,执意要陪我出城。

我想,让他陪我出来也是好的,只有让他亲眼看到我是如何“死去”,他才会相信我是真的死了,就像当年一样,他亲眼看到我坠下悬崖,他亲手为我首饰破碎的身躯,他亲手埋了我,因此,他才会那般坚定地相信,端木容是真的死了。

而今天,华显贞,端木容的“妹妹”,也将在他面前再现当年的情景,再死一次。

--------------------------------------------------------197.第197章滴血

招魂

车帘被拉开了,深秋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车厢里,让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忽然想起来,四年前,端木容被一枚小小的银针扎入心脏,失足跌下悬崖的时候,也是银霜萧瑟的深秋。那天晚上的月色,明亮如雪。

四年后的今天,阳光温暖,天空澄澈,没有一丝白云,只有几只不畏寒冷的鸟儿低低地掠过天空。

不知为何,坐在赵无思身边,我竟然有一丝丝伤感。看着他绝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子,饱满的唇,唇边是一抹温柔的笑。

他温柔地对我笑,柔声安抚我,而我,竟然只记得他以往的好,此刻的好,而忘记了他发疯时狰狞的模样,忘记他曾经如何丧心病狂地伤害过我。

我知道,我心中的伤感不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赵无思,我每天盼望着离开赵王宫,离开他,如今,我快要如愿以偿了,怎么会舍不得他呢?我的伤感,是因为我心中的怜悯——这个可怜的男人!

至少,从前他还有周太后,还有周止桐,无论如何,周太后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而周止桐是真心爱着他的,这两个真心爱他的女人,总会拼尽全力去护他周全!而如今,这个冷酷而嗜血的男人,亲手杀死了他的母亲,他的妻子。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一直活在自己对端木容的“爱”里,他将自己残忍的杀戮美化了,为自己的无情找了一个最深情的借口,听啊,他弑母杀妻,都是为了他最心爱的女子,都是为了端木容,都是因为他情深意重!

听啊,这样的男人,多么可怕!

然而,无论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曾经拼尽全力爱过我,或者只是爱上了我是第一个真心待他的人的那份美好,他疯狂的爱,令人畏惧,令人窒息,令人步步退却,只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我知道他的变化都是在当上赵王之后,也许之前他一直在伪装,而他的伪装很好地骗过了所有的人。如今,这条伪装的狼终于原形毕露了,而且,我察觉到,他的疯狂和冷酷有变本加厉的倾向。只怕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变得越来凶残。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而我却乖巧起来,不再狂躁不安,只是静静地任他握着,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这般亲密地握着我的手了,我该成全他最后的温柔。

车子在竹林边停下,我知道,只要穿过这片婆娑摇曳的竹林,就是那个深不见底的悬崖了。四年前,月色下的竹林仿佛银装素裹一般,四年后,我终于从黑暗中走到了阳光下,而阳光下的竹林,苍翠欲滴。

我跟在赵无思身后,而赵无思跟在那老道身后,然后许多的御前侍卫和宫女们随在旁边护着我们。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竹林里响起来,然而,除了脚步声之外,寂静的竹林里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因此,那脚步声听来竟让人觉得可怕,毛骨悚然。

穿过竹林,我们来到悬崖边上,风很大,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似的。烈烈的寒风吹得我的白衣飘飘,赵无思一些浅黄色的便衣也被风吹得鼓了起来,袖子很大很198.第198章处置

重演

我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知道我离自由又近了一步,心中益发欢喜雀跃,却又装出一副害怕而疑惑的样子,仰头问赵无思:“我们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好高,我怕——”

他捏着我的手温柔一笑:“不怕,我是带你来这里看风景的,你看,这里风景多好!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那老道士毕恭毕敬地站在赵无思身边,禀报道:“王上,因为越是高处,老朽的法力可以发挥得越好,而且唤魂的时候也能传得更远,所以老朽自作主张选了这个地方——这附近,也只有这里最高了!”

赵无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然后,他便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我在那老道士的指引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神坛前,也许,此刻他心中热烈期待着我的病“病”能很快痊愈,期待着召回心魂后那个活蹦乱跳的我……

然后,我看到那个老道士闭上眼睛喃喃地念了一通咒语,只觉得心口一热,心跳忽然加快起来,心脏扑通扑通地要从口中蹦出来似的,几乎要窒息。我忍不住张大嘴巴努力喘着气儿,却看到一颗通透洁白的珠子从我口中慢慢吐了出来。

是结魄珠,是结魄珠!

我体内的结魄珠被那老道士的咒语引出来了,可是,这老道士不是假道士吗?我忍着胸口的火辣辣的热气,努力看了那老道士一眼,心中隐隐不安,只怕他会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来。莫不是贪图我们百丈岩的结魄珠的歹人?

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过周围,然后,我不期然地看到了竹林边上一抹白色的身影——那么熟悉的白色,那么熟悉的身影,师父的白色,师父的身影。

原来,那老道士真的是假道士,真正施法的不是那假道士,而是我师父!当初,是师父将结魄珠放进我体内,如今,既然这结魄珠是被师父施法取出,而不是坏人所为,那我就放心了!

于是,我看着那结魄珠飘在空中,越飘越高,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光芒四射的珠子,头越来越往后仰。然后,那结魄珠竟然在空中慢慢变得透明起来,直至消失。

我感觉得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涣散,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然而,在闭上眼睛之前,我还是看到了在场的宫女、太监和御前侍卫们眼中的震惊,他们都没见过如此神奇的一幕。

然后,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身下,是一层柔软的落叶,窸窸窣窣地响起。

朦胧间,听到赵无思一声惊呼,然而,他的惊呼却似风一般从耳畔拂过。他似乎想跑上前来抱起我,然而,那假道士却制止了他的行动,然后继续高声地念着一串不知名的句子。

在倒下的那一刻,我随即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慢慢地漂浮起来,仿佛一片轻柔的白云,又似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我的身躯飘到了空中,一串惊呼声从下面传来。

我轻轻地飘着,慢慢地飘着,却不知道自己要飘向哪里……

---------------------------------------------------------------------------199.第199章坠崖

漂浮是暂时的,只漂浮了一会儿,我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猛然间急速下降。那种感觉,就像当年我失足坠下悬崖时的感觉一样,我知道自己正处于失重状态,师父施法让我坠下悬崖了。

“啊——”我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惊呼,宫女们的惊呼,赵无思的惊呼,都被烈烈的风送到了我耳边,我听到那声惊呼里撕心裂肺的悲伤,就像当年我跌下悬崖时,赵无思撕心裂肺的呼唤一样——

“不——不——容儿——容儿——”赵无思奔到悬崖边上,趴在坚硬而冰冷的黑色石头上,朝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一声声呼喊……

可是,坠到崖底的时候,我的身躯不就又会被摔得支离破碎了吗?我心中害怕极了,师父,您这是在救我吗?怎么倒像是要置我于死地啊——呜呜——师父——

然而,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既然师父已计划好了一切,我又怎么会像四年前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身体约摸掉到悬崖半空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把力道猛然缚住了我的腰,那力道一晃又一甩,我被人拽住了。我感觉得到,那是一条宽大而柔软的白绫,那白绫缚住了我的腰身,将我吊在了半空中。

然后,一双大手托住了我,我的脸贴着一具温暖而宽阔的胸膛。那横空飞出来的男子抱着我旋转着渐渐落下,然后,稳稳着地。

师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么熟悉:“容儿,你没事吧?容儿,你醒醒——”

呃,是师叔,是师叔从悬崖半空将我“拦截”了下来,这下,我就不会跌到悬崖下摔得粉身碎骨了。我吊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忽然觉得无比踏实,无比惬意。

想来,是因为结魄珠被师父收走,所以我才会觉得这么困,这么有气无力,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就像当初做了梦后就渴睡一样,于是,我放心地靠在师叔胸前,放心地逼着眼睛大睡一场。

也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头上枕着一个柔软的包袱。这是一个很大的山洞,山洞里点着一堆火,闪烁的火光下,一睁眼就看到一片石壁,那石壁上挂着嶙峋的钟乳石,看来有点可怖。

虽然仍觉得累,可我还是撑着柔软无力的身躯坐了起来。山洞里没有人,也听不到一丝声响,赶紧静极了,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我忍不住弱弱地唤了两声:“师父——师父——师叔——”

山洞里响起空旷而沉闷的回音,除此之外,别无声响。难道,我坠崖时耳畔传来的师叔的声音竟是临死前的幻觉不成?

我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只觉得双腿无力,就像踩在柔软的云层上一般,脚步踉踉跄跄的,竟像是个醉汉。好不容易走到洞口,只见大片大片的月光倾泻而下,皎洁,清凉,竟似一帘飞瀑,照得我满目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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