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同根生(四)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241章同根生(四)
…………
朱云离依然在平静地讲述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湘王朱柏的父亲,也就是大明高皇帝,日益年迈。很久以前,他便将嫡长子立为太子,可是,不曾料到,嫡长子却在洪武二十五年因病先他而去。按照惯例,便该改立皇长孙为太子的,可是皇长孙早在洪武十五年便夭折了。高皇帝思来想去,最终将嫡长子的次子,也就是皇太孙之弟,立为了太子。那位新太子,便是后人口中的让皇帝,也就是建文皇帝。”
朱于渊默然而听。朱云离脸色却有了些细微的改变:
“本来这些事情,与远在荆州的湘王是没太大关系的。可是……湘王在离京去封地前,一直因天资聪颖,深受高皇帝喜爱,更在不知不觉中,曾经开罪过一些人。”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略略上扬:
“湘王八岁时受封,但直到十四岁才就藩。个中因由,一是缘于他年小,高皇帝担心他不能独立生活;二则是为了替他兴建湘王府,也需要一些年月。湘王就藩前,与另几名藩王同时向父皇辞行。高皇帝赐给他们一人一条玉带,并令他们当场佩在腰间。诸王佩带完毕,高皇帝便叫他们转过身子,让他亲眼瞧瞧玉带后头的装饰效果如何。另几名藩王不假思索,都迅速回转身,背对着父皇。却唯有湘王依旧正面而立,只是伸手将玉带反了个向。高皇帝问他为何如此做,湘王只从容答了一句话。”
朱于渊望着父亲,眼中好奇之色渐浓。朱云离的脸色益发沉重,他低低地道:
“湘王说……‘君父不可背也。’”
他轻叹一声,肃容说道:“此语一出。反差顿生。高皇帝大悦,可是却在有些人心里埋下了嫉恨的种子。湘王就藩后。广纳文人贤士,结交江湖豪雄,又爱谈兵论武。高皇帝很喜欢他,他的王府规格也很华丽壮观。这一切,都在无形中渐渐成为了祸端……”
朱于渊凝神而听。朱云离又道:
“湘王二十八岁那一年,高皇帝驾崩,新太子即位,掐指算来,那位新帝,还是湘王的侄儿。然而。这位侄儿即位不到一年,便开始对各位叔父出手了。他罗织罪名,陆续废去了周王、代王、齐王之位,又将他们软禁了起来。至于湘王,自然也难以逃过。”
他叹息着,继续说道:“建文元年,有人秘密上报。说湘王私印宝钞,恐有谋逆之心。皇帝立即下诏,召湘王入京讯问,并且派出得力使臣,集结起武将与兵马,以星火之速赶到湘王封地。倘若湘王敢有半点违拗与拖延之象,先前那几位藩王。便是他的榜样。”
朱于渊蹙起眉。朱云离缓缓地说:
“他们以为一切都会同先前一样顺利。可是……他们却万万未料到。湘王虽外表文雅俊美,但内心性情之烈。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按住朱于渊的手背,继续说着:“湘王闻讯,眼见各路兵马即将包围封地。他仰天长笑,对周围的人说道‘我乃高皇帝之子,纵然一死,也绝不愿俯首承冤,终生苟活于屈辱中。’于是他拒绝迎接使臣,将家人齐集后,紧闭王府大门,放起了一把大火。
“那把火连烧了几天几夜,湘王府邸,尽数焚毁。湘王与王妃,以及尚待字闺中的长女,男女老幼,仆役杂工,皆葬身于烈火中。”
朱于渊眼中泛起震惊之色。朱云离的面色变幻不定,犹豫了一下,终于又徐徐说道:
“因此,那建文皇帝同世人一样,都以为湘王一系就此断绝。其实……却不然。
“自焚事件前,湘王的外室,那名江湖侠女,便得知了消息。湘王与她诀别时,嘱咐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自己的骨血。因此,烈火燃烧之时,那名外室携着幼子含泪远望,却苦于无力对抗强大的王权。而湘王府中,却也有一人悄悄地逃生了。
“那是湘王与王妃所生的幼女。她出生尚不久,还呆在襁褓中。她长得玉雪可爱,王妃实在不忍带她一同赴死,便背着湘王,秘密恳求那名外室,将幼女携带离去。待到自焚之时,府中乱成一片,湘王本人究竟知不知此事,也已成为千古之谜了。”
朱于渊的双眉越蹙越紧。朱云离悲愤的神情渐渐松弛了一些,说道:
“湘王外室携着两个孩子,从此踏上了逃亡之路。可是,朝廷在清点遗骸时,却发现少了一名婴孩,他们四处寻访蛛丝马迹,天罗地网,眼看便将笼罩到那名外室身上。那女子无计可施,只得暗暗拜托江湖中的朋友,将湘王王妃所生的幼女领去抚养,而自己则带着儿子,在山中苦苦躲避。
“她没能躲藏太久,便被朝廷的探子发现了。她竭力反抗,却终被马蹄活活踏死。她在暴露前,将儿子改头换面,远远地藏了开去。追兵处决完她,下山之时,曾瞥见她的儿子。但他们一直以为那名外室只是王妃雇佣的侍女,并不知她与湘王的真实关系。因此见到那污衣垢面的小男孩,便以为只是寻常过路的砍柴童子,没有再为难他。”
朱于渊仔细地听着,但听朱云离又说道:
“那男孩彼时刚满十岁,他强忍满腔悲恨,眼睁睁瞧着追兵将母亲的遗体拖走。他无处可去,只能四方辗转,以乞讨为生。他并不知当初母亲替湘王妃托孤的人家在何处,但母亲当初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块罗帕,上面的花纹皆是亲手织成。那男孩艰难地活着,他越长越大,相貌也越来越像湘王,他怕被人识出,不敢抛头露面,只能四处打杂,常在黑夜里替不同的主顾做着苦工。
幸亏没过几年,那建文帝便下台了。男孩知道新任皇帝乃是湘王的胞兄,但他却不曾想过要去相认。只因皇族纠纷已令他心灰意冷,他只想寻回那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同平安度日。他寻访了很久,却始终寻不到她。他心力交瘁,积劳成疾,一直到年逾三十时,才成了家,有了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出生没几年,夫妇俩便染上重病,先后去世了。”
朱云离说到此处,目光灼灼,逼视着朱于渊,缓缓地道:
“渊儿。这个被独自遗留于世间的孤儿,就是我。”(未完待续~^第242章战昆仑(一)
…………
穆青霖注视着白泽,缓缓地说:“阁下远道而至,车马劳顿。天台派无以相迎,还请阁下入席宴饮,一洗风尘。”
白泽凛然而立,一动不动。只漠然应道:“我已携胆前来。想怎么打,不妨明说。”
穆青霖微笑道:“天台派从不趁人之危。待阁下酒足饭饱,再论往昔是非,亦为不迟。”他一手执壶,另一手轻抬,已有延请之意。
白泽声音中有淡淡的傲慢与讥嘲:“我从不碰来路不明的酒食。”他缓步走向一侧,再未多瞧桌案一眼。四周碧竹映着他的白衫,白衫洁净,绝无半点尘埃。
穆青霖的话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从容,似无窘意:“白教主在长途跋涉之后,依然气定神闲、衣冠楚楚,此般风度,确不似常人。不愧……”
他笑了一笑,平静续道:“……不愧为龙脉遗支,王族后裔。”
急溪数曲,猛冲入翠竹深处,竹杆枝叶齐摇,哗哗直响。白泽猝然回首,低低喝道:“你说甚么?!”
穆青霖端坐于椅上,唇角笑意并未消逝:“阁下与令堂,都是王族遗落在世间的骨血。白教主,那样的出身并不耻辱,想来你必不会抵死否认,对么?”
白泽按住玉笔的手指倏地一紧,却没有拔笔。他乍听穆青霖之言,确然有一丝震动,但又迅速抑止了。他已回转身,面朝穆青霖,用嘶哑的嗓音,说了短短的两个字:
“没错。”
穆青霖道:“令堂才能过人。不但天资聪颖,更有驭众之道。她在及笄之年。便能呼风唤雨,召集志同道合的盟友。又能在不到二十岁之时。便俨然凌驾于众人之上,创立讳天一教。讳天在她的手下,曾经无比鼎盛,惊震武林。然而,白教主,有件事情我却想不明白……”
他顿了一顿,口齿清晰,仿佛是询问,却更像在引人回忆:“……令堂身为王族之后,究竟遭受了何等风雨。以至于未能安享富贵荣华,却反而流落江湖,成为了沧海遗珠?”
…………
朱于渊眼色震惊,久久凝视着父亲,似有千言万语。朱云离抬起五指,轻轻拂过他的哑穴,朱于渊艰难地开口。说道:
“那么……这一切,同白泽又有何关系?”
朱云离伸手按住他肩,缓缓说道:“我童年时,便成了孤儿。父母留给我的,除却一些微薄盘缠外,就唯有那块当年祖母亲手绣成的罗帕。我怀揣着全部财产,开始流落天涯。年纪虽小。却牢牢记住了自己的身世。我从不向别人说起这些,但心中却始终有声音在呐喊‘我要出人头地。绝不能像父亲那般一世默默无闻’。
“我四处打听,想栖身名门、投靠良师,渐渐将目标锁定在了天台派裴释舟身上。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我不得不透露了一些身世。裴释舟武功盖世,又喜欢搜集各类奇闻逸事,我的出身,再加上聪敏机灵的表现,博得了他的好感。我成为了天台派门下的弟子。”
他喟叹一声,又道:“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与息兰一同离开天台派时,我正好十七岁,我一面勤练《流光集》,一面寻觅可以出头的良机。物换星移,自建文以后,转眼又经历了三朝君王,终于……睿皇帝即位了。至于这位皇帝,你上回在宫里也曾见过他一面的。
“十一年后,恰逢土木之变。我经过深思熟虑,选择了适当的时机,出现在了睿皇帝身边。我与其他势力一起,设法护他回了京师,又设法助他重新登上了帝位。在那漫长的过程中,我却发现另有一股强大的江湖势力也在帮他,那股江湖势力……就是讳天。”
朱于渊若有所思地听着。朱云离道:“那时,我与讳天虽然目标统一,但私下里并没甚么往来。直到有一天,睿皇帝寻了个机会,安排我同凤皇单独见了一面。言谈之间,他忽然提到了祖母留下的那块绣帕。当我与凤皇双双呈出一模一样的绣帕时,困扰我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朱于渊沉声问道:“凤皇与当年湘王府里逃生的那名小郡主是甚么关系?”
朱云离目中有赞许之色,他答道:“凤皇是她的亲生女儿。”
朱于渊长长地“哦”了一声。朱云离又说:“那名小郡主逃生后,便抛却了金枝玉叶的身份,彻底融入了江湖。她后来因机缘巧合,与一名武林隐士相恋,生下了凤皇。凤皇从小习武,且凭借她的天资,一鸣惊人。小郡主夫妇去世得很早,至于讳天,确实是凤皇亲力亲为,一手创立的。”
朱于渊问:“那么,睿皇帝是知道你俩身世的了?”
朱云离道:“他当日只问我俩是否各有一块绣帕,然后他就离开了房间。待到我俩相认后,他才从容归来。然后就再也不曾问起过。但是我想……他心中是很明白的。”
朱于渊道:“他能容得下凤皇替自己起那般名号,度量倒也不小。”
朱云离道:“凤皇属于江湖中人,原不在朝廷管辖范围内。当初湘王折于建文皇帝之手,随后永乐皇帝登基,永乐皇帝素厌建文,而睿皇帝却是永乐帝的曾孙。如此算来,对于湘王的遗孤,睿皇帝心生怜悯、加以照顾,也自是在情理之中。”
朱于渊点了点头,道:“从此你与凤皇便在暗中相助睿皇帝了。”
朱云离颔首,说道:“没错。只是我俩身份特殊,只能藏于背后,却不能公然昭示。后来睿皇帝重新登基,我进入了神乐观,常陪侍于睿皇帝身侧,而凤皇则继续率领讳天,行走江湖。”
朱于渊慢慢地说道:“从哪里来,便到哪里去。”
朱云离眼望窗外,似陷于悠悠回忆中:“是的……我一心想出人头地,而京师、皇城,便是我最好的归宿。而凤皇……她却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她乃湘王正室之后,血统尊贵;而另一方面,她却早已习惯了江湖中的风风雨雨。她顶着‘凤皇’之名,却行着武林人之事,谁也不知道,她私底下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
他突然长叹一声,说道:“讳天声势日盛。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凤皇她……终究遭到了深深的嫉恨……”(未完待续~^第243章战昆仑(二)
…………
白泽的声音同眼神一样,是冷冷的:“千佛山上冒充你身份,对你父亲出手的人,是我。”他缓缓拔出玉笔,惨白的笔毫在阳光下闪了几闪,“当初,就是用这枝笔,顷刻间便夺去了你父亲大半条性命。”
穆青霖一手执杯,一手轻轻覆在桌上,静静瞧着他,似在耐心地等候聆听下文。
白泽道:“你虽不动声色,但我却能瞧破你心中恨意。事已至此,无须再牵扯甚么废话,爽快些,动手罢。”
他紧握玉笔,向青石长桌缓缓逼近了两步。
穆青霖忽道:“且慢。”
白泽停足,语声中有些不耐:“怎么?”
穆青霖淡淡地道:“你急,我却不急。今时今日,有些话,必得先说明白。何况……并非只有舞刀动枪,才能算是战斗的。”
白泽不言,疾收玉笔,在身前椅中坐了下来。斑斑竹影投在他身上,将他的莹白面具亦遮去了大半。他的语调中没有喜怒,话语也很短促:
“你讲吧。”
穆青霖又是微微一笑,毫不迟疑地说道:“方才正讲到令堂以王族后人之尊,却流落江湖……”白泽猛地打断他的话:“不是流落。”穆青露也不坚持,只平静地继续说着:“她闯荡江湖,年纪轻轻,却已有大成。她日益成熟,在别人眼里,她是终日戴着华美面具的教主,可是……灿然亮丽的讳天凤翼背后,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深寂寞……”
白泽轻轻一震,却没有再开口。
穆青霖宁和的目光轻闪:“她虽有无数得力下属,又能在江湖中呼风唤雨。可是,却终究缺少了一些甚么东西。那些东西便是……亲情、恩爱,与温暖的家。”
他俯首,浅浅饮了一口杯中酒,瞧着白泽一动不动的身影,又缓缓地说:“她渐有为妻为母之念,她想嫁一名优秀的男儿,还想生一个世间最俊又最聪明的孩子……可是,却因才高貌美、性情孤傲,几度寻寻觅觅,却始终未能遇到心中认可的良配。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某一天,居然有了转机——她无意中碰见了一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雄好汉。”
山云半隐,竹翠更浓,花枝中时不时有鸟儿轻轻鸣叫。白泽沉默而坐,瞧不清他的眼神。穆青霖面上依然有着淡淡的笑容:
“她瞧见那位英雄好汉后,竟怦然心动。她设法接近他,同时又因不愿惊到他。于是悄悄隐藏起自己的名号。她本是才貌双全之人,那位英雄好汉如何会不喜欢?只可惜……那人却已有家室。于是,令堂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矛盾中……”
他轻提酒壶,将素瓷杯复斟满:“她犹豫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与那名英雄好汉结一段露水姻缘。他俩约定,短暂幽欢佳会之后。此生再也不复相见。她别无所求。只需要他留给自己一份礼物——不是名,亦非利。而是……一个孩子。”
他低低叹息一声,又说道:“她如愿以偿了。一年之后,她回到昆仑山中,回到了讳天教最秘密的所在——你们称那里为神坛。她在神坛中,暗暗诞下了她的儿子。她待儿子稍长一些,便试图再次回归江湖。可是,却不曾料到,母爱的力量是那般深炽,每次离开儿子,她竟都魂牵梦绕,心神不定。几番尝试后,她终于心甘情愿抛开声名与地位,无怨无悔地终日陪伴爱子,这一陪伴,直陪伴到了他少年时。”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面竹影掩映中的莹白面具上:“讳天中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代号,那个孩子自然也不例外。她亲自赐给爱子的称号,便是——白泽。”
…………
朱云离用低沉的声音,一一说着凤皇与白泽的故事。昆仑山深处终年无人,冻云在空中徐徐移动,河源清波凝结成冰,然而,在那冉冉烟景与琼玉瑶华里,亲情之花也曾绚烂开放。
他仿佛极度感喟,将那母子亲情描摹过后,话锋却陡然一转,透出几分严厉:
“凤凰在势头最盛之时,却选择了生子隐居。而教中事务,便只能暂时交给几位元老代理。她与那几名元老结识多年,想来他们都愿意尽心尽力。然而,她却疏忽了……这世间最险恶的,不是刀山,不是火海,而是……人心。”
朱于渊眼神闪动,问道:“您说的,可是那‘鸣蛇’?”
朱云离缓缓颔首:“鸣蛇亦是几名元老之一,却一直不甘居于人下,暗自觊觎教主之位。凤皇的性格虽高傲,但又很爽直,她平素对待属下是极好的,因此鸣蛇一直寻不到机会。可是,凤皇既已生子,又半隐在昆仑山中,鸣蛇生性奸狡,此般良机,他岂会轻易放过。于是……善于隐藏的他在暗中蓄养自己的势力,讳天教中的逆反势力,竟在不为所知地蠢蠢欲动着……”
朱于渊出神地听着。朱云离又说道:
“鸣蛇制定了极其详细的战略。他深知若以蛮力强拼,必然无法压倒其余支持凤皇的元老。因此,他采取了迂回之计。在那十多年里,他派出心腹,打着讳天的名号,在江湖上行了一些不轨之事。讳天原本就神神秘秘,江湖中人分辨不清谁是谁,因此所有恶名自然全归到了凤皇身上。鸣蛇的一切行事极为秘密,讳天又本属非正非邪的帮派,其余的人也并不在意谁出面做了甚么。不知不觉地,鸣蛇替凤皇招来了深重的厌恨与妒嫉。
“当憎恶越积越多时,所谓的名门正派坐不住了。便有人出面牵头,想要压制讳天的嚣张气焰,一来能让江湖重新获得宁静,二来恰恰也可趁机令自己更加威名远扬。鸣蛇窥准时机,出现在了牵头之人的视线中。他假装失手被俘,又假装幡然悔悟,却将凤皇在昆仑山中的踪迹一一和盘托出,尽数告诉了那已经结为盟约的十大门派……”
朱于渊如有领悟,低声道:“那牵头之人,便是前任摧风堂主洛韫辉。”
朱云离道:“没错。洛韫辉当时恰值壮年,声势正隆,若能除去讳天,必将坐稳那江湖盟主之位。洛韫辉有线索在手,大喜过望。他齐集十大门派中的高手精英,众人踌躇满志,向着昆仑深处进发。而那时候,白泽已长成少年了,凤皇终日悉心教导儿子,对于日益逼近的危险却全然不知。”
朱于渊道:“那一场昆仑之战,料来是极为触目惊心了。”
朱云离眼中竟也有些忧惧:“我曾见过讳天幸存下来的人。可是……从没有人主动提起那场战斗,就连白泽本人,也从来不说。我千万百计打听后,唯一能知晓的,就是……当十大门派气势汹汹杀入时,凤皇自始至终,都只是动手相抗,却没说过一个字……当身边的讳天教众全部死绝后,凤皇在临终前奋力挣扎着,爬回了神坛。她身后鲜血流淌了满地,而她的面具,也终于缓缓滑落,她的脸,在临死前显露了出来……”
朱于渊目中似早有恍然之色,他沉声道:“于是在那一刻,洛韫辉骤然发现,十几年前曾与自己有过短暂欢好的女子,却正是……”(未完待续~^第244章战昆仑(三)
…………
空亭附近有微风徐徐拂过。穆青霖的嗓音依旧清越而悦耳,仿佛全未受那波澜起伏故事的影响:
“洛韫辉大侠万万没有想到,他一力促成的昆仑剿敌之战,竟然会有如此结局。高高的神坛上、遍地血泊中,那骄傲不肯出声的敌人的脸容,竟是那般熟悉——多年以来,他常在暗中回忆起那张脸,可是……居然会在那样的情景下,与她再相见……”
白泽早已将玉笔插回腰间。他的一双手,都藏在袖中。他的袖管在轻轻颤动,也许是因为山中无休无止的风。
穆青霖道:“十大门派亦伤亡惨重。但能够镇压住讳天,幸存者们依然是很激动的——即将到来的名与利,令他们忘却了盟友的死。在一片欢呼中,洛韫辉怔怔而立,他盯着凤皇的脸,脑海中却霍然想起了当年的约定,她当年曾清晰地在他耳边说过,希望他能送她一份最好的礼物……
“他茫然四顾,神坛四周除了欢庆的人群与遍地尸首外,却再无旁物。他悄悄提足,避过盟友,向神坛巨大的帷幔之后走去。他走进层层叠叠的帷幔深处,在那最深的地方,他瞧见了一双眼睛,闪闪烁烁的,是一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的眼……”
他望着白泽,平静地续道:“洛韫辉便是在这种境况下,遇见了他的儿子。他内心的懊悔与愧疚,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可是……那名少年的表现却很出人意料。他缩在神幔之后,定定地瞧着洛韫辉,他面容俊美,神情又悲伤又害怕。除此以外。他的眼中居然没有甚么恨意,他看上去是那样不谙世事。仿佛对过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白泽抬目,好像想说些甚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穆青霖道:“洛韫辉想搀扶那少年,那少年却惊惶蜷伏于地。一拉之下,只觉那少年周身绵软无力,仿佛没有半点武功。洛韫辉的愧疚愈盛,他躲开了众人,秘密地将那少年带回了摧风堂。他暗地里向那少年忏悔了一切,他痛心地表示,无论摧风堂今后发展成甚么模样。那少年都会当之无愧地拥有其中的一半。”
白泽突地冷笑一声:“你倒像是始终都在一旁围观似的。”
穆青霖淡淡地说:“洛韫辉大侠病逝之前,替自己预先立了墓碑。他在碑中秘密藏着一封书信,洛家人对此一直被蒙在鼓里。只不过……不久以前,恰被我发现了而已。”
白泽眼神闪动,不再说话。穆青霖又道:
“令洛韫辉庆幸的是,那少年的性情又文雅又温和。他好像很体谅父亲的苦衷与难处,对于父亲过去的所作所为。他似乎并没有甚么怨恨。他很少提起母亲,就算偶尔说起,也绝无异样之色。他对洛韫辉的夫人和长子彬彬有礼,纵然面对他们的敌意,他也是一再退让。
“洛韫辉想要教他武功,可是那少年却婉言拒绝了。他仿佛对武学全无兴趣,反而成天沉浸在平和无害的琴棋书画之道中。洛韫辉想让他涉足摧风堂事务。他也一概谢绝。他那温良恭谦的表现。令洛韫辉越来越疼爱他,洛韫辉让他住在自己身边。有甚么好的事物,总是第一个想到与他分享……”
山风吹拂。白泽的衣袖却不再颤动。他的目光很清很冷,他静静端坐,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全然无关。
穆青霖的声音在华顶台上回响:“洛韫辉直到去世,都没有能够料到,那被母亲赐名“白泽”的少年,他的亲生儿子,始终不曾露出过真正面目。自从凤皇死去的那一刻,白泽就已经戴上了无形的面具。凤皇的武功诡异,与常人有大不同,白泽小心地掩藏起了自己的功力,忍辱负重地活在摧风堂中。正室的厌恶、长子的不屑、下人的两面三刀,他都默默忍受了。因为……
“因为他太爱自己的母亲。她的每一滴血,都流进了他的心里。他从那一天开始,就暗暗下定决心,终有一日,要成为十大门派眼中的煞星,他要让当年围剿讳天的十大门派,为凤皇的死付出惨重代价……”
…………
朱云离慢慢停止了讲述。佛烟缭绕中,他的眼色很疲倦、很沧桑,却又有着如释重负的快意。他静止了一会,才轻轻地说:
“渊儿,我老了,心累了。息兰走了,我无力再帮助白泽完成他的讳天大业,他愿意接受穆氏姐弟的挑战,也不是我能够干涉的。只是……渊儿,你一定要记住,你千万莫要同白泽为敌。你与白泽,都是湘王的后裔,你不能动手杀他的……”
朱于渊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我明白了。只是……穆家与讳天的仇,今天必然会有清算。无论如何,杀父、杀友、夺爱,那样强烈的仇恨,绝不是寥寥几语就可以化解得了的。”
朱云离道:“无论哪方胜出,都与你没有关系。渊儿,天台派如今人才凋落,你若真想振兴天台派,未来的机会必定数不胜数。你是无需强逞意气、多管闲事,非要与白泽争锋的。”
朱于渊蹙眉:“您是暗示我坐山观虎斗么?”
朱云离道:“两虎相争,无论谁胜,都是天意。渊儿,你已经付出太多,可以收手了。如今你母亲已去,我与你父子相依,我必尽心尽力护你,绝不会再让你履险了。”
话音一落,他伸出手,在朱于渊肩上轻轻一拍,似为安慰。自己却又疾立起身,朝外走去。
朱于渊心中一震,在他身后陡喝:
“爹爹,您可是想要去帮白泽?”
朱云离身形一晃,缓缓止足。缕缕佛烟里,他斑白的鬓发愈加触目惊心。他沉默良久,才低叹一声:“渊儿,我并非无情草木。如今息兰已经不在,我身边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了你。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放在心上,方才你说的善恶之论,我全都听进去了的。”
朱于渊的声音中有疑惑,有警惕,也有些感动:“那么,您还要去哪?……”
朱云离慢慢回转身,注视着儿子,道:“我依旧要去一趟华顶台。”(未完待续~^第245章战昆仑(四)
朱于渊倏然一惊。朱云离又补充了一句:“渊儿,放心,我不会动手参战,我……只是去旁观。”
朱于渊蹙起眉:“白泽是您同父异母妹妹的儿子。您……真能做到只是旁观吗?”
朱云离面上有矛盾之色,许久,才犹豫着道:“倘若穆氏姐弟占了上风,我想……我也许会出面替白泽求情,求他俩饶过白泽一命。哪怕他将被终生囚禁,我也终不忍眼睁睁瞧他丧命在天台山中。”
朱于渊提高声音,问道:“倘若占上风的人是白泽呢?您会替穆氏姐弟求情吗?”
朱云离哑然。半晌后,才决然地说:“不。白泽绝不会占上风……”朱于渊道:“您为何如此肯定?”
朱云离抬起眼,目中有奇异的神色:“他们并非以一对一。莫忘了参战之人除了穆青露外,还有一个穆青霖。”
朱于渊叹道:“青霖?……他……他根本就……”
朱云离却沉声打断了他的话:“穆青霖是甚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今日一战,若有他在,穆氏十之八九不会输……”
朱于渊不言,脸上的神情却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些。朱云离瞧得真切,他叹道:“总之,白泽此番正处在极度危险之中。渊儿,你是我亲生儿子,我不想瞒你。我曾经接受过凤皇的拜托,我……不希望白泽年纪轻轻就这样死去。”
朱于渊瞧着他坚决的神色,半晌,才低叹一声:“既然一定要如此,那么……爹爹,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朱云离挑眉问:“甚么事?”朱于渊道:“带我同去华顶台边。”
朱云离微微一怔。立即问:“你又为何要去?渊儿,莫非……你终究不信任我?”
朱于渊摇头说道:“您有在意的人。我也是一样的。爹爹,我能理解您,也请您理解我。我如今已知晓了您的愿望,那么,与您同去,正是想帮您一起实现它。”
朱云离问:“如何实现?”
朱于渊道:“白泽死去,您必然会伤心。但白泽若不死,又难保不会再暴起伤害天台派的人。所以……我想与您同去,倘若战局失控,咱们可以一同出手。阻止死难事件的发生。”
朱云离低声喃喃重复:“阻止死难事件的发生……”
朱于渊表情沉肃,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会有如此想法,其实正是因为您……”
朱云离有诧异之色:“因为我?”
朱于渊道:“是的。爹爹,自从您离开神乐观,与我同归天台山以来,您近日的一举一动。让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的神情益发沉肃,低低地说道:“也许……死亡并不是最好的忏悔方法。”
朱云离怔怔地道:“死亡?……忏悔?……唉,死了,一切都灰飞烟灭了,纵然再想忏悔,也来不及了。”
他移目向杜息兰的灵牌,目中有晶莹之光闪动。
朱于渊道:“在来的路上。我还一心想要夺去白泽性命。但是……现在我却想通了。对于白泽来说。他最该做的事并不是去死,而是忏悔。因此。如果您想留他一命,我支持您。”
朱云离端详着儿子,脸上泛起感动之色:“渊儿,谢谢你……”
朱于渊却又说道:“可是要让白泽那样的人真心忏悔,却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很可能……还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乐意帮您实现愿望,同样的,我也不希望天台派中因此再出现死难者。所以,爹爹,请您带我同去。咱们同心合力,设法化解最糟糕的结果。我想,母亲的在天之灵,瞧见了应该也会欣慰吧……”
朱云离仔细地打量着他,许久,低低地道:“渊儿,我很后悔。”朱于渊奇道:“您后悔甚么?”朱云离慢慢地道:“我后悔,没能早些将你接回家。倘若能早些与你重逢,我的人生又何至于如此悲惨与失落。”
朱于渊注视着父亲,柔声说道:“您若有此心,将来自会越来越快乐。”
朱云离闻言,微微一笑,道:“渊儿,但愿能如你所言。”
他不再多话,俯身拍开朱于渊的穴道,二人一同走出静室,沿着花树溪径,向华顶台而去。
…………
竹影摇摆,飞花四散。穆白二人正隔席对视,竹下有新酒,却无人再举杯。
穆青霖嘴角的微笑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他神色凝重,正用双手轻轻按着青石桌面,用清朗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述说着:
“那隐忍、固执而又绝情的少年,自然就是你——白泽。可是,摧风堂中的人,却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在他们眼里,你是温雅无害、胆怯懦弱、与世无争的;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那个终日缄默、有名无实、任人欺负的摧风堂二公子——洛苏华。”
白泽袍袖一拂,双掌自袖底探出,在青石案面上猛地一拍。四面八方顿时激起碎玉之声,桌面上的素瓷碗盘,竟齐齐破裂。一道残片旋转呼啸,自穆青霖面前擦过,穆青霖额角顿现长长血痕。
银光飞旋间,白泽已纵身而起,玉笔锋毫尖锐,末端弯曲成钩,直逼穆青霖印堂!
血珠自穆青霖前额沁出,他却纹丝未动。漫天杀意中,他却镇定注视着白泽,仿佛额头的这点痛感,对他来说,压根就算不得甚么。
电光石火之间,深竹影中骤现一道身形,那人翩如游云,转瞬飘落于青石长桌之上。满席堆积的碎碗残盘,却丝毫阻碍不了那人的步伐。
她凛然立于长桌中央,恰面对着白泽的冲势,九道艳红的弦光掠起,三股疾缠玉笔,另六股却陡地分刺向白泽的阳溪、曲泽、承浆、天突、环跳、伏兔六大穴位。
白泽手腕一翻,玉笔笔尖一抬,自三股朱弦中穿回。他仿佛早有所料,脚步疾收,踏着席间碎片,似如履平地。他迅速掠身后退,踩在长桌另一端,瞪着那自半空飘落的浅绿色人影,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