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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且入瓮(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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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且入瓮(一)

那身着浅绿衣衫的女郎抬起双眸,眸中寒光一绽。她冷冷地道:“暴起攻击手无寸铁之人,是大丈夫所为吗?”

白泽的嗓音中无丝毫愧疚:“唇枪舌剑,远甚一切利器。”

穆青露冷笑一声:“看来你果然很畏惧唇枪舌剑……一听到‘洛苏华’三字,便当即抢先出手,你的心里是不是害怕极了?”

白泽哑声道:“有甚么可怕的?”

穆青露端执朱弦,朱弦已不再是七根,而为九股。九道朱弦在空中幽幽浮起,远远指向白泽鼻端:

“你当然害怕。你一听到他唤出真名,第一反应,就是想杀他灭口。你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怕你的兄长会因此有提防——你已经输给了千家帮,若再不能一举拿下摧风堂,多年苦心筹划的复仇大业,就将注定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泽的袍袖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穆青露的步伐如行云流水,转眼又朝他逼近:

“你方才太慌张了。以至于一时竟来不及想到,既然他已知晓,那么,天台派中知晓你身份的,就绝对不止他一人。你杀得过来么?何况……你可知道,你最忌惮的兄长,他……”

白泽猛然一震,抬目喝道:“他怎样?”

穆青露唇角轻扬,道:“他此时此刻,恰也在天台山中作客……只不过,他暂时还不知道,摧风堂死对头,讳天首领白泽,就是他的亲兄弟……当然,等到你我战罢,他很快也就知道了。”

说着。她脸色一沉,清叱道:“你如果能打得倒我俩。那么天台派门下其他弟子,自会送你去见他!你若想与他公公正正地决斗,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日光投在莹白面具上,光辉一转,面具神采似也乍变。白泽怔了一怔,忽尔冷笑:“你武功不怎样,脾气却不小。”

穆青露道:“你是我平生最痛恨之人。若非有你,我绝不会尝到‘羞辱’二字的滋味。今时今日,我要把这些滋味,一点一滴。全部奉还给你。”

白泽依旧冷笑:“何须今日。‘羞辱’的滋味,你早就给过我了。”

穆青露目光闪动,喝道:“我几时羞辱过你?”

白泽从面具底下瞪着她,半晌,才一字一顿地说:“谁若以言语侮辱我,我必割他的舌头;谁若用肢体侮辱我,我必砍他脑袋。”

穆青露陡然一惊。竟立刻反应过来:“……我明白了!”

她亦回瞪着白泽,缓缓地道:“摧风堂里,旧木楼中,我曾经对你动过手。我给过你一记耳光。”

白泽淡淡地说:“除却耳光之外,附赠的言语,也令人终生难忘。”

穆青露一扬朱弦,声音也随之抬高:“没错!我记起来了。我当时愤怒地说‘你虽是洛大哥的弟弟。但却比他差一千倍、一万倍。他敢做敢担当的事情。你连想都不配想!’”

白泽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穆青露清冽如水的目光从面具上掠过:“藏头匿尾。滥杀无辜,始乱终弃……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你一手所为……”

她紧紧盯着他,目中并无半点歉意:“那一记耳光,与那一番言语,都是实实在在地,出自我的真心。今时今日,站在你面前,我依然要说一句——洛苏华,你纵然武功再高,却依旧是天底下最大的懦夫!”

白泽猝然抬手,五指轻扬,玉笔在掌中飞旋一周,又被稳稳握住。他依旧没有恢复原本嗓音,他的话音中杂着尖利恨意:“你们有多少人,一起上吧!”

穆青露怒笑道:“众目睽睽,天台派岂会同讳天一般无耻?”

她抬起纤纤玉手,向远处众山一指:“约战之书本为秘密送达,却被你泄露了出去。你早就料到将会有无数看客盘桓于此,因此特意孤身入山。倘若天台派以多攻少,或者车轮大战,自然便会遭到武林同道嘲笑,以至身败名裂。你的如意算盘,我又怎会料不到?”

白泽蓦地打断她的话头:“若是以一对一,你必死于我手下。欺压女人的恶名,我却也不想承当。”

穆青露还没有说话。长桌另一端,穆青霖的声音忽然平静地响起:

“今日恩怨,只在阁下与穆家人之间。华顶台巅决战,只限阁下与穆家的人,除此以外,旁人一概不许插手。”

白泽向四下一望,目光在竹林深处稍稍一停,便即掠过。他忽又冷冷一笑:“只限穆家的人?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参战?”

穆青霖轻轻抬手,拭去额角血迹:“没错。”

白泽疾扬玉笔之锋,斜斜指向穆青霖,语气中含着重重的讥嘲:“你确定?你们两人,一个女人、一个废人,要同我决斗?”

穆青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穆青露亦毫无畏惧之色,她一抖手中朱弦,森然喝道:

“没错!洛苏华!我在此对天立誓,今日你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下山!”

白泽厉声道:“拿命来!”

朱弦破空,银毫激舞,浅碧与莹白色的两道身影,转瞬间便缠斗在了一起。

青石长案中碗盘碎片狼藉不堪。穆青霖缓缓自石椅中立起,向后方空亭徐徐退了几步,注视着二人,却似无参战之意。

白泽右手执笔,左手成掌,双管齐下,击向穆青露。穆青露的朱弦已增至九道,闪挪反击,较之以往,大有优势。然而她虽有穆静微的内力助阵,却毕竟只经历过短短两月,若要与白泽强抗,终究难以匹敌。因此她虽能以朱弦抗衡玉笔,但另一手却不敢硬接白泽掌势。

白泽渐渐镇定,出手益发从容。一掌拍出,穆青露闪身避开,白泽冷冷地道: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他步步紧逼,双腕疾翻,笔力与掌力再度齐发。穆青露且战且退,急闪之间,一脚踩入大半块酒坛碎片中。

残酒四溅,穆青露的足底仿佛滑了一滑,她已被逼至青石长案边缘,险些便要跌下去。

白泽目中嘲讽之色更甚。他想也不想,一挥笔杆,便欲趁她重新立稳之时,当面一举格杀!(未完待续~^第247章且入瓮(二)

穆青露却并无要强行立足之意。山风拂过,浅碧色衣衫轻轻扬起,她借着滑跌之际,一记后翻,竟轻捷地自青石桌面上稳稳落于地中。

她在华顶台上踏了几步,身形向外霍然一转,恰好背对着青石长桌后的空亭。白泽见状,怔了一怔,但又岂肯轻易放过进逼机会。他一振白衣,疾跳下青石长桌,转眼间便又迫至穆青露正前方。

穆青露当风而立,朱弦带着嫣艳的光色,丝丝浮起在面前,映着衣衫的浅碧,与莹洁的脸庞,一时间竟不像在格斗,却像在凌风而舞。她步伐轻捷,迎着白泽攻势,朝后退了几步,忽然抬起眼,竟冲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却大出白泽意料之外。他霎时间心生疑虑,亦抬起眼,朝她脸容上一望。这一望之间,却陡见她背后缓缓腾起一片金黄的辉芒,仿佛有甚么事物在徐徐升起。白泽的目光不自觉地逐着那片辉芒,移到她身后不远处的亭子中。

石亭中竟已不再空空荡荡。白泽定睛一瞧,猝然厉喝:

“住手!”

穆青露扬起嘴角,笑意益盛。白泽却似已无暇顾她,快步向亭子赶去。穆青露的视线随着他一起,慢慢转向亭中,却见先前空寂无人的亭内,此时却已多了两件物事,正自静静竖立于亭内八角形的石桌之上。

其中之一,是一盏小小的油灯,静静地燃在石桌中央,火苗在日光中显得很黯淡。相形之下,另一件事物却极为抢眼。

那是一幅长宽皆为五尺左右的画。画纸呈浅浅的明黄色,被装裱在了用繁金错玉镶嵌的框中。绚丽灿烂的画框映着鲜艳的纸张。却衬得画中的主图益发简单纯朴。

那画面正中央的主图,竟然只由寥寥十几根墨线构成。然而墨线前后相衔。却生动勾勒出一具异兽的图案。它四足御风,尾羽飞扬,背有翅翼,顶生双角。它通体纯白,绝无一丝重彩,周围环缀着云雷状花纹。那作画之人必有高超技艺,线条素洁流畅,虽只简简单单十几笔,却将那异兽描摹得极为传神。只是那纯白的异兽,与辉煌的装裱。却形成了强烈反差。

尤为奇特的是,那主图右下方,还绘着一幅小小的画,画中之物,依然是那具异兽。只是那构成小图的线条却歪歪扭扭、稚嫩无比,倒像是一名天真孩童,用幼小的手掌执着又粗又长的笔杆。奋力临摹主图而成。

那一具飞逸灵动的大兽,与这一具稚朴幼嫩的小兽相映相衬,乍一望去,似乎有些不和谐,然而细瞧之后,却不由令人隐隐察觉到亲切生动的舐犊之意。双兽宛如母与子,母亲正领着幼子。在那层层云雷间驰奔。

整幅图画被端端正正放置在一方木架之上。而木架正紧挨着那盏小小的油灯。木架结构瞧去似极复杂,竟是同油灯一起。从八角形石桌中央的一方凹陷中升起的。然而先前石桌分明平滑如镜,如何会骤然出现凹陷?这两件物事又缘何突然出现在亭中?

白泽却仿佛极为紧张。他死死盯住那幅图画,向小亭飞扑而去。可是在即将接近亭子之时,他却又猛地刹住了脚步。

只因穆青霖清朗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响起:

“阁下连年奔波于江湖血雨腥风中,却不知阁下心中,是否还惦记着这一幅《白泽图》?”

白泽没有回身,双目一眨不眨,凝视着那幅《白泽图》。他似乎没有听见穆青霖的话,只是昂首深深望着图中双兽,片刻后,才又慢慢挪动脚步,向那幅画靠近了几步。他来到亭边,便没有再往前去,仿佛那图在他心中极为庄严,只可远观,绝不可亵玩。他又望了那白泽图一会,忽然双膝一曲,竟在那亭前台阶之下,朝它徐徐拜倒。

明黄的画纸与金玉的画框上辉芒闪动,白泽抬首,再度缓缓立起。他忽然回转身,朝向穆青霖,嘶哑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愤怒:

“你俩好大的胆子,竟敢擅入昆仑神坛,盗取家母遗物!”

穆青霖淡淡地道:“这些年来,白教主一面忍气吞声做人,一面苦心孤诣想要称霸江湖。阁下本人……想必也很久未曾重见此图了吧?”

白泽闻言,蓦地一怔。穆青霖却不容他回话,立即又说道:“我将这幅《白泽图》移到此处,令阁下在百忙中能睹物思人,阁下难道不该感谢我?”

白泽怒道:“家母遗物,岂能容他人脏手肆意玷污?”

穆青霖毫不动气,只镇定地说道:“阁下视若珍宝,可惜在我眼中不过是敝帚而已。白教主,你瞧那一大一小两幅白泽图,大的想必就是令堂亲手绘成的吧?那么……那幅小白泽,莫非就是幼年时代的你亲手所画?”

白泽侧过脸,默默望着那两幅图案,莹白面具静静覆于他脸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他一动不动立于亭前,身姿情态,宛如瞻仰着高高在上的神迹。

他仿佛已陷于悠悠梦里。那踏着云雷纹的白泽背生双翼,似乎正载着他,飘回遥远的童年,飘回遥远的雪山中。他默然不语,直到穆青霖清冷如水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听说此图的神奇之处,不只在于寄托着阁下与令堂的母子深情,还在于……”

白泽如被惊雷炸醒一般,他猝然回首,狠狠瞪住穆青霖。穆青霖却并无害怕之意,他缓缓续道:

“还在于,如果以火焰焚烧此图,浮于表面的两具白泽将被先行销毁。但画中的夹层亦会在被烧毁的那一瞬间显露出来。听说那夹层中所绘的,乃是一羽晴彩辉煌的凤凰……”

白泽骤然省觉,他怒喝道:“你要做甚么!”

穆青霖微微一笑,忽地一扬袍袖,白泽来不及瞧清他的动作,却又见不远处穆青露浅碧色的身形晃动,竟径向亭中飘去。

白泽想也不想,欺身直追。穆青露朝亭子掠了几步,忽又顿止。她轻抬右手,一粒小小的金色铃铛,带着“叮叮”清音,化作一道流星弧光,径直飞向那《白泽图》面前的油灯,眼看将要穿焰而过。

油灯距离白泽图不过几寸。火苗虽弱,但若被金铃一带,势必烧到图画,火焰一蔓,只怕图内夹层中的凤凰便真的会立时涅槃!

白泽心中大急,他虽恨意满怀,却已来不及再攻击穆氏姐弟。他只得反手向腰间一摸,将那卷薄薄书册扯下。他疾震书册,一页薄纸急旋而出。

金铃去势极快,薄纸又轻又阔,照理万难追及。可是白泽手腕一抖,贯注了劲力,那薄纸霎时硬挺如铁片,它在空中急划而过,隐挟锐啸之声。

金铃犹未到达油灯面前,薄纸已然追赶而上。它在半空中一翻一转,恰挡在金铃与油灯之间。硬如铁片的薄纸猛地变软,便如包裹馅料一般,一把罩住金铃,双双坠落在石桌脚旁。

白泽额角有汗沁出。穆青露眼见金铃被截,她忽地探手入怀,白泽以为她要再向亭中发难,立时拔出玉笔,便欲抢前。谁知穆青露却并无此意,她将身轻轻一纵,竟自跃上亭顶。白泽下意识要追,穆青霖却在后头低低赞叹:

“白教主好功夫。”

伴着他的话语,亭中忽传出喀喀之声。八角石桌竟徐徐转动起来。那油灯与木架探出的凹陷,也在慢慢改变着形状。

白泽警惕一望,却陡觉油灯所在之处,竟逐渐向木架上的图画靠近。那亭中石桌底部不知有何机关,倘若再过得一瞬,不需要任何事物相助,那油灯也必将引燃白泽图。

白泽再也无暇多想。仓皇之下,长衫飞舞,他已如离弦之箭,三步并作两步,飞身抢入亭中。他抬起左掌,向那小小灯火一击,火焰应势而灭。白泽似已恨极,反手一扇,整盏油灯从石桌上剥落,“啪”地摔在亭中地面上,顿时碎裂成几截。

白泽一手护图,另一手执笔,倏然回身,目光如刀,剜向穆青霖。正在同一时刻,石亭四周忽荡起一片朦胧之光。一张薄薄的轻网从四面八方垂下,每一根网丝瞧去皆是又细又软,透明的丝线在阳光中摇动,霎时漾起一片七彩。

薄网眨眼间垂落于地,将石亭周围笼得严严实实。薄网一旦静止,那朦胧七彩的光辉都开始渐渐消失,整张轻薄的网转瞬间竟都消失不见。

白泽猛地一惊,再瞧向穆青霖,穆青霖却已退回青石长桌边,只含笑不语。

白泽刚要喝问,只见浅碧衣衫一闪,穆青露自石亭顶中跃下。她已将朱弦收起,在亭前转回身,将两道清冷的目光投向白泽。她离石亭不过三四步,双手虚握,掌中偶有光辉流动,却转眼又归于无形。

她唇角的笑意早已无影无踪,瞪着白泽,冷冷地说:“这一张网,是专为你而设的。它的名字,叫作‘素空’。”(未完待续~^第248章且入瓮(三)

…………

朱于渊奔行在通往华顶的山道上。朱云离将自己严严裹在披风内,以帽沿覆面,默默跟随在数丈之后。

山道曲曲折折,离华顶之巅尚远,纵然使出轻功,也需要不少时间。两旁浓荫密遮,朱于渊知道每隔一程,就会有天台派弟子驻守。他虽行色匆匆,但依旧不时下意识张望两旁。

刚攀上一小程,便发现树影中有衣角一闪。朱于渊转过头,沉声问:“上面情况如何了?”

树丛中传出窸窸窣窣声响。片刻后,才有人小声回答:“……上面没甚么动静,想来没啥大事。”

朱于渊听那回答声有些躲躲闪闪,他心中有些诧异,停下脚步,朝树丛中望去。却见是两名天台派弟子打扮的青年男子。那两人瞧见朱于渊,却似吓了一跳,脸上有慌张之色。朱于渊疾问道:“你俩为何缩在里头?”

那两人互觑一眼,其中一人讪讪应答:“我们奉令把守,不得贸然露面。”

朱于渊点了点头,又瞧了他俩一眼,只觉得很面生,便又问:“你俩是谁门下的?平时住在哪座山峰?”

那两人又互望一眼,才开口道:“我们……是新入驻绪结堂后院的打杂弟子,平时不常出来,所以……”

朱于渊蹙起眉,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那两人有些局促,垂手而立,紧紧闭住嘴,没有再说甚么。朱于渊想了一想,问了那两人姓名,暗暗记在心头。转念想到华顶台上不知是何进展,只得将此事搁下。继续攀山。

一路上行,时不时又见天台派弟子。但奇怪的是。一个个的面貌居然都很陌生。朱于渊虽回山不久,处理事务的次数也还不多,但一日之内,遇到的二三十名弟子,居然皆都不认识,这还真是咄咄怪事。

他思忖道:“莫非这些都是青霖他们新召的人?也罢,此事他们自有主意,由不得我瞎猜。”他强按心头疑惑,继续朝上攀行。过了半山处,林荫益发浓密。远远望去,几乎盖住了整条鸟道。朱于渊忽窥见前方有一行人的背影,亦在匆匆登山。他以为又是驻守的天台派弟子,便快步跟了上去。

离得近了,却发现那一行五人中,为首的乃是一名年轻女性,观其背影。身姿婀娜,她身后跟着的,却是四名男子。再仔细一瞧,这几人穿着的竟然都是摧风堂的浅灰服饰。

朱于渊益发纳闷,他快步跟前,刚要出声招呼,那女子却已惊觉。率先转回身来。朱于渊一瞧。有些意外,脱口招呼道:

“殷三当家。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女子竟是摧风堂的三当家殷寄梅。殷寄梅瞧见朱于渊,神色微微一惊,却立即恢复了从容。她轻轻点头,道:“听说华顶之上有战事,所以我特意带人前来协助巡山。”

朱于渊道:“摧风堂的朋友们都已被安置在另一座山峰。待到此处一了结,便会通知各位。殷三当家无需担心,尽可先行回去休息。”

殷寄梅的眼神有些古怪,她想了一想,说道:“……话虽如此,但身为天台派的好朋友,我受人嘱托,便应当尽心尽力。渊少侠若有事务,不妨自去忙碌。”她口中如此说着,面上神情突又转为决绝,竟自转身招呼另几人道:“咱们继续。”

朱于渊知道摧风堂过去与司徒翼和穆青露交好,他想了一想,只得揖道:“如此便辛苦殷三当家了。”

殷寄梅微微颔首,朱于渊亦不多言,从五人身旁绕过,径自继续攀登。

朱云离跟随在他身后,脚步却忽有停顿。他在帽笠下缓缓转头,朝那四名摧风堂弟子之一打量了一眼,眼中微泛疑惑之色。

又登了一程,眼看已至大半山。朱于渊瞧见路旁又有两名天台派弟子驻守,他仔细一望,却发现这回终于碰上了认识的人。招呼过后,那两名弟子禀说华顶台目前尚无动静。朱于渊听过后,稍稍放心,便顺口问道:

“半山之下怎地有如此多的新人?近来可曾收录很多新入门的弟子?”

那两名弟子奇道:“新入门?为何我们不曾听说?”

朱于渊皱眉沉吟道:“难道是我平时太粗心?”

那两名弟子笑道:“未必。也可能是我们孤陋寡闻。游心姑娘就在不远处,若有疑问,不妨问问她看。”朱于渊一听,振奋精神,与二人道过别,再度沿山道走去。

又走了一程,果然瞧见顾游心正率着另四名天台派弟子,正把守在道边。朱云离瞧见顾游心,将身一闪,藏在了树荫中,朱于渊知他的心结未能全消,便随他去了。与顾游心招呼过后,朱于渊便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顾游心脸上有诧异之色:“新来的弟子?不会呀,通往华顶的路线很重要,不比其他诸峰。我和青露他们特意将有资历者安排在此,那些人你几乎都见过,不可能有陌生脸孔的。”

朱于渊道:“可我先前一路向上行来,遇到的人却大半都不认识……”

顾游心道:“竟有此事?”

朱于渊道:“绝对没错。”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说:“有蹊跷。去瞧瞧。”当即一起回转身,沿山路复又朝下行去。

逡巡朝下,渐渐地,又瞧见殷寄梅等一行人的身形。只见他们依旧在慢慢向上走,已逐步接近方才那两名曾与朱于渊攀谈的天台派弟子。顾游心还想往前,朱于渊却忽然拉住了她,他低声道:“别过去,咱们先躲一边观察。”

顾游心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但她已熟知他的性情,便不再多问,二人一同隐入道旁。

只见殷寄梅率着四名摧风堂随从,一步一步,向那两名天台派弟子走去,眼见越挨越近,不知不觉中,已立在了二人之间。殷寄梅神情亲热,仿佛在慰问那二人,但声音却极轻,朱于渊无法听清。那两名天台派弟子见是摧风堂的朋友,神色自然也很客气。

骤然之间,殷寄梅抬起双掌,一左一右,猛击在两名天台派弟子前胸!(未完待续~^第249章且入瓮(四)

那两人猝不及防,浑身一震,哇地喷出两大口鲜血。他们刚要喊叫,那四名摧风堂弟子却立即抢上,各各以二敌一,须臾间,便将那两名天台派弟子点住了哑穴,按翻在地。那两人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尸体转眼便被塞入了山石背后。从发难到藏尸,全套动作一气呵成,极为干净利索。

朱于渊与顾游心大吃一惊,霍然跳起。但见殷寄梅的脸色已从方才的假意慰问,蓦然转成冷酷镇定。她举起手,轻轻一招,不远处浓树荫中竟有两名穿着天台派服色的陌生男子出现,那二人恭身一喏,便立在了深深树影中。

朱于渊心中警钟大作,他正自思索应对之策,顾游心已气急败坏,拔步向前,边奔边喝:“做甚么!住手!”

殷寄梅与那四名摧风堂随从闻声,昂首一望,脸色顿变。顾游心婀娜的身形一闪,早已飘到殷寄梅面前,纤手一扬,便要去拿她:

“你为甚么杀害天台门下?你跟我走!”

殷寄梅面色一沉,眼中竟露出凶光。她冷冷一哼,道:“行动!”

她忽又将手一招,那四名摧风堂随从齐应一声,兵分两路,左右夹击,扑向顾游心。顾游心转眼陷入五人的包围中!

朱于渊一言不发,策起刻碣刀,如猛虎下山般,霎时扑到顾游心身前。他将刀身一扬,一招“浊而徐清,冲而徐盈”如行云流水般使出,刀锋连绵,直指当先而来的两名摧风堂弟子。

那两人如有心灵感应般,瞬时将腰一拧。转攻为避,竟在眨眼间便躲开了刀势。

朱于渊心头一沉。暗道:“这两人身法如此快捷灵敏,绝不像寻常摧风堂弟子。”一转念间,顾游心已得了空隙,在朱于渊掩护下朝后疾退。她奔了几步,忽抬起手,一道白烟自掌中蹿出,紧贴山道,飞速朝上涌动。

白烟去势极快,须臾之间,半山以上负责驻守的天台派弟子便纷纷瞧见。他们训练有素。立时各执武器,沿路而下,迅速迎向殷寄梅等人。行动之间,竟极为安静,无人呼喊张扬。

殷寄梅一面指挥那四名摧风堂弟子围攻朱于渊,一面闪身到旁,她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银哨。放入口中一吹,一连串奇特的鸟鸣声滚滚而出。

半山以下亦有天台派服色显现。那些已被偷梁换柱的“天台派弟子”们纷纷涌了上来。山路当中,眼看便将展开一场混战。

朱于渊一马当先,挥舞刻碣刀,封住敌人攻势。他情急之中,转头朝顾游心喝道:“快放总信号上天,通知别处人马速来救援!”

顾游心脸色发白。率着众弟子。一面当头迎上,一面叫道:“峰巅战况未明。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惊动华顶台!”

朱于渊心中一震,立时住口。顾游心闪身而上,与他并肩挡在山道当中,她叱道:“你我同心合力,在此先挡一阵!”朱于渊道:“好!”

殷寄梅亦不多话,长剑飞舞,专挑顾游心下手。顾游心轻功虽高妙,招式和内力修为却不如她,眼见只有闪避之能,却无还手之力。朱于渊欲待分身去救,去势却被那四名摧风堂弟子牢牢封住。敌众我寡,不得不回刀自护,

招式来往间,朱于渊瞧准了其中一人的破绽,刀锋挥过,唰地切向那人右肩。那人猛地一惊,闪身便躲。一闪之下,衣裳已被割裂。朱于渊一瞥之间,却见那人肩上皮肉中,竟纹着大片大片诡异的花纹,观其形状,隐为半人半鱼的奇兽之形。

他脑中“轰”地一声,恍然大悟:“这四人并非摧风堂门下!他们,是讳天的人!”

他一面奋力格挡,一面飞快转念:“讳天的人为何会跟在殷寄梅身畔?殷寄梅为何要在约战之日,暗中指挥讳天势力潜入天台山?她到底是甚么身份?”

耳旁又听到殷寄梅的叱喝声:“给我全力拼杀!让这些人统统死在面前!”

那句“死在面前”一出,朱于渊顿如被雷霆击中:“原来如此!”顾游心似亦有所察,怒喝一声:“贱人,是你!”

那一天的半夜,神乐观中,白泽宿处,他与一有家室的神秘女子拉扯纠葛的往事,瞬间在朱于渊脑海里浮起。

那女子的音色、语调,分明就是眼前的殷寄梅!

朱于渊又惊又悔,满腔恼怒,霎时化作刀意,滚滚而出。那被割衫露肉的讳天教徒抵当不过,哀号一声,率先踣倒在刀下。

另三人奋力扑上,朱于渊双眼通红,瞧准了三人身法,又是一招“月有死生”劈出。

这一招本取自《孙子兵法.虚实》,笔划虽简单,但虚虚实实,蓄着极刚劲的力量。那三人武功虽高,却不敢硬接。其中一人忽然回头,朝身后打了个唿哨。

身后顿有冒牌天台派弟子涌上。顾游心召唤来的天台派弟子一见此势,立时奔前迎接,两拨服饰相同之人立时交上了手。

朱于渊定睛一望,却暗暗叫苦。只见那些假冒弟子个个武功不凡,想来都是讳天部众。而己方的天台派弟子平时所练的大多是基础武功,虽平实,却不出彩,此时此刻,万万不是他们对手。双方甫一交接,天台派便立显劣势,招数一多,转眼便朝山上节节败退。

朱于渊眼见顾游心与所率弟子力弱难支,凭他一己之力,就算暂时独挡一面,也绝不能持久。焦急之下,他抬眼朝旁边树丛一望,却瞧见朱云离正盯着自己,面有犹豫之色,他身上的披风不断颤动,似乎正自心潮澎湃。

朱于渊喝道:“爹爹!”

朱云离闻声一震,踌躇之意更浓。朱于渊一面挥刀格挡住讳天众人攻势,一面唤道:“帮帮我!”

眼角瞥见朱云离衣衫一晃,不知是否将要迎上。朱于渊大声道:“爹爹,帮我!记住!您与我的约定,绝不更改!”

分神间,讳天部众的兵刃猛地刺到。朱于渊运起乘龙步,险险劈开,一柄吴钩差点刺中左眼。忽听朱云离叱道:“离我儿子远点!”劲风激荡,他已闪身欺上。朱于渊心中一暖,又叫了一声:“爹爹!”

朱云离喝道:“闭嘴,专心打!”朱于渊大声道:“是!”

他父子二人当路而立,守势顿比先前牢靠不少。讳天部众共约二三十人,一时之间,竟成僵局。

顾游心在殷寄梅的长剑逼迫下左闪右挪,她几度探手入怀,想释放信号通知其他人,却又怕惊扰华顶台上的穆青霖,万般无奈下,只得强行忍住。殷寄梅却越战越勇,一双俏目中,竟蓄着满满杀意。

刀枪相击,叮叮当当。其声虽不能传到华顶台上,但其情其势,却已将远峰中的看客们惊住了。

江湖看客们的视线,本都尽数投在华顶台,只见穆青霖与白泽交谈一番,白泽忽然动手。众人心情一荡,却又见白泽只与穆青露对了几招,便抢入亭中夺画。穆青露又不知作了些甚么,光芒闪处,白泽竟兀自呆立亭中不出。

大伙正在低声议论,却有一道幽幽森森,又尖又锐的声音,从人群一角飘飘忽忽传出:

“看呀!天台派和天台派打起来了!”

众人吃了一惊,循声瞧去,却遍寻不见那发声之人。再低头一望,果然见两股穿著天台派服色的弟子在山道上打成一团,当中还夹杂着几名摧风堂部众。

疑惑之间,那幽森的声音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响起:

“天台派内部争权夺利,早晚都要分裂。这一次只怕真要被灭门喽……”

守峰的天台派弟子疾叱道:“甚么人胡说八道!”那声音冷笑了几下,骤然消失。巡山者数度盘查,竟完全无法寻出是谁在发声。

对面山道的打斗更激烈。负责镇守各峰的天台派弟子也自呆住了。他们想分身去救,却迟迟不见顾游心发出总信号指令,一时之间,顿如热锅上的蚂蚁,是去是留,踌躇难决。

江湖看客眼见此景,不知对面的葫芦里卖的甚么药,一时议论纷纷,更有好事者,径自押起了赌注。

朱于渊将刀一横,又击退几名敌人。转眼一瞧,顾游心那边已应接不暇。朱云离虽将自己与儿子所在处封得严严实实,却对顾游心的安危浑然不理。而殷寄梅正带着好几名讳天部众围攻顾游心,已几乎将她逼到绝境。

朱于渊正欲抽身去救,但此番形势已是进退两难:倘若救了顾游心,虽然立即便能发出总信号,以调集别处山峰中的援兵,但自己这边的防守就会出现缺口,势必被一批假冒天台派弟子趁隙攻上山。援兵赶到之前,对方必能攻上华顶台,后果当真无法可想。

但若不救顾游心,危机更是迫在眉睫。朱于渊无奈之下,瞧了一眼朱云离,却见他仿佛打定主意,只顾及自己与儿子的安危,却绝不肯理会顾游心的境况,更不肯对讳天部众全力施出杀手。此时又有几名讳天部众逼上,一钩、一刺、一棍同时攻到。朱于渊举刀一挡,以强劲内力硬将三人震开。他暗叹一声,心道:

“唯今之计,只能先救游心,发出总信号,再一路追赶去华顶台。”

刚要收刀回身,却猛然听到远远的华顶之巅,传来一记清厉破云的长啸声!(未完待续~^第250章艾如张(一)

…………

白泽抬起眼,可石亭四周的幻彩转瞬即消。他的右臂略抬了一抬,似想向外试探,却犹豫了一下,又猛然缩回。

穆青露道:“你若真敢伸手,整个人就废了。”

她迎前半步,眸中冷意更浓:“唐人李贺曾经写过一首诗,题名《艾如张》。”

她不再瞧白泽,径自漫吟道:“锦襜褕,绣裆襦。强饮啄,哺尔雏。陇东卧穟满风雨,莫信笼媒陇西去。齐人织网如素空,张在野田平碧中。网丝漠漠无形影,误尔触之伤首红。艾叶绿花谁剪刻?中有祸机不可测。”

她沉声说:“东边的田地庄稼倒伏,一片狼藉;西边的田地却布满红花绿叶,郁郁青青,宁静优美。可是那些七彩斑斓的绚丽小鸟儿若是不听劝告,非要向西而去,那可就得遭殃了。因为捕鸟人早就在那最迷人的地方,布下了无形的罗网……”

她转回眼光,落于亭中白泽身上:“齐人之网,网丝漠漠,无影无踪。然而一旦触及,却立时骨裂翅折,血流成河。无形无色的天地里,却包藏着重重祸机,而你……过去曾当惯捕鸟人了吧?如今也该轮到自己尝尝入网的滋味了。”

白泽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穆青露依旧半举双手,又缓缓说道:

“十几载前,荆耳大师在那高高巫山之上,受人所托,铸造十三隐弦。他呕心沥血,花了整整七个月,才将隐弦铸造成功。在那七个月里,他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而这‘素空’之网。便是当年失败的产物之一。”

她凝目瞧向远方,思绪似已飞回了遥远的巫山:

“说是失败产物。其实也不尽然。‘素空’离十三隐弦仅一步之遥——它已具有隐弦的一切特性,比起隐弦来,它的缩张之力和杀伤力甚至更强。可惜,它仍有缺点,那便是偏于细软、不易操控。并且……它虽通体透明,舞动时却仍会因周围环境而泛出不同色泽的光芒。唯有完全静止时,它才能做到真正的无形无踪。”

白泽仔细地聆听着。穆青露又道:“荆耳大师对它并不满意。于是将这些丝线搁置一边,继续研究十三隐弦。他最终成功了,于是这一批不完美的丝线,便被彻底收了起来。直到多年以后。我重新造访巫山耳庐……”

白泽依旧一声未吭。

穆青露淡淡说道:“叶师叔和我一起,寻出了这束丝线。我俩齐心协力,将它们联缀成网,又将网丝聚合,编成网绳,专为操控。我替这张网起了‘素空’之名。齐人之网,专为捕鸟。而眼前的‘素空’,却专为捕你。

“在布网人的操控下,敌对目标若敢碰触它,整张网便会一起收缩,紧紧裹于其身。须臾之间,筋断皮裂、血溅数尺,直至气绝身亡。所以……你最好再也休想往亭外踏出一步——白泽教主。今日一战。你已败了。”

她不再说话,只牢牢攥住那无形网绳。穆青霖慢慢地走了上来。姐弟二人并肩而站,静静瞧着亭中的白泽。

白泽静默一会,才缓缓开口:“你没有信心在动荡的打斗中祭出它,所以,只敢用它来设陷阱。”

穆青露没有答话。穆青霖却笑了一笑:“阁下倘若非要如此认定,也没甚么不可以。”

白泽忽尔冷笑:“一个女人,与一个废人。不使诈,自然无法生存。只是……”他抬起眼,向遥山一望,“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不光彩的法子,你们不怕被江湖同道嘲笑么?”

穆青霖注视着他,脸上并无愧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白教主当初在摧风堂、在千佛山做下那些恶行时,是否也曾担心过会被人讥嘲?”

白泽“哼”了一声:“俗世庸人之口,我又何须在意。”

穆青霖却迅速接过话头:“你如此作恶,尚且不畏嘲笑。我俩设下天罗地网,原本只为惩罚你这样的人,我俩又何须害怕指指点点呢?”

白泽猛然噤声。穆青霖却又平静地说:“你于我有杀父之仇。纵然直接将这网扣在你身上,我也绝不会愧疚。然而今日却只是将你笼于石亭中,并未夺你性命,你可知道为何?”

白泽冷冷地问:“为何?”

穆青霖道:“在我看来,你虽生为人形,但‘人’之性情,早已荡然无存,为人若此,实无苛活于世的必要,只需将‘素空’一束,大可一了百了。然而……未曾料到的是,家姐的朋友中,竟有一人,竭力替你进言。那进言之人,还是一位品行周正的前辈。

“那位前辈说你虽行残虐自私之事,但一切自有因缘,并非天性使然。又说你实非无情无义之人,譬如‘亲情’,便常令你惦念。那位前辈与你有些渊源,因此苦苦相劝,只说人一旦死去,便不可复生,事关杀戮,万万不可冲动。

“于是我们在亭中设下白泽图与火烛机关,以试探你的反应。倘若你无动于衷,我们便再无顾忌,自会启动其余后着……倘若你心中尚存‘亲情’,愿入亭抢救,那么便会踏入‘素空’之网。白教主,你……”

白泽截口,声音中有怒意:“以亡母之物,诱我踏入机关。天台穆氏,果然卑鄙无耻。”

穆青露的浅碧身形一晃,抢先怒叱:“为求偷袭,不惜假扮人子。若论卑鄙,谁又能及得上你!”穆青霖却轻轻抬手,阻止了她。他依旧不动声色,平和说道:

“白教主,我若真是卑鄙无耻之人,你此刻早已经死了。”

白泽没有理他,却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那幅白泽图,目中透出深深的怜惜之意。穆青霖瞧在眼里,却又说道:

“你此刻想必恨透了我。然而……从始至终,我俩却并无要烧毁此图之意。”

他停了一停,继续说着:“家姐掷出暗器时,根本没有全力出手。那暗器去势缓慢,她是明知你能拦得下的。至于我……石亭中一切机关,都是我设计的,油灯看似将引燃图画,其实却只会在隔离极近时停住。方才的一切行动,都只为试探你——试探你心中是否还存有一丝亲情与眷念。

“幸亏你尚有忆母之心,尚存一丝人性。否则……后着一旦发动,你才必死无疑。如今你被困于‘素空’之中,白教主,昔年十大门派中人,已被你诛杀了一大半,你手中染满了鲜血,若说要替母复仇,这仇也已经报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抬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未来的日子或许会很寂寞,却也很宁静。所以,烦请阁下放开武器,从今往后,且跟随那位替你进言的前辈修身养性吧。”

白泽徐徐开口,话音如金铁之声,透着冰凉的冷意:“你们以为能困得住我?”(未完待续~^第251章艾如张(二)

穆青霖微笑不语。穆青露却冷冷地哂道:“罗网的收张攻守,皆由我十指控制。你若不信,何不强行突破试试?”

白泽不言。忽将玉笔复插回腰间,他一沉身,竟在八角石桌前凳中坐下。穆氏姐弟亦未说话,二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停留在他身上。

白泽瞧也不瞧他们,他缓缓提足,竟成盘腿打坐之姿。穆青露心中有疑,刚想开口,却陡见白泽昂首向天,面具底下蓦然发出一记清啸。

那一记长啸,清越厉扬,绝非他平时伪装的嘶哑之音,反而极其悦耳,有如凤鸣。穆氏姐弟齐齐一怔,白泽却又接连发出了好几下清啸,一声一声,竟都直直透过亭顶,贯云而去,在远山众谷里回荡不止。

七次清啸过后,白泽却不再作声。他静静盘腿端坐,垂目调息,亭外一切动静,似已与他无关。

穆青露有些沉不住气。她轻轻捅了捅穆青霖:“……那家伙莫非是在召唤讳天的帮手?”

穆青霖略一沉吟,道:“他既已入彀,不妨静观其变。”

素空无影,画框依旧,白泽继续垂首而坐,纹丝不动。

穆青露忽然侧耳倾听,犹豫了一下,道:“远处山道上仿佛有喧嚣声……”

穆青霖没有说话,迅速转回身,来到台边,朝下望去,但视线被山径浓木丛荫所遮,无法远眺。然而,眨眼之间,山道中竟传来一人响亮的脚步声,脚步又快又急,须臾便迅速迫近。

穆青露一惊。攥着网,扭身而望。脱口而出:

“甚么人能通过层层盘查,一路直登华顶?”

穆青霖眼神一闪,略一思忖,移身靠近她,立于幽深的翠竹影下。而脚步声乍起,背后石亭里的白泽却猛然睁眼,一振衣衫,自凳中站了起来。

来人奔势极急,片刻之间,便显现在华顶台上。但见她一身劲装。背负长剑,细细望去,凤眼雪肤,长眉入鬓,大有英凛之美。穆青露一瞧之下,失声唤道:

“殷姐姐?”

那女子却正是摧风堂三当家殷寄梅。殷寄梅脚下未停,直向穆氏姐弟跑去。奔到他俩面前,才勉强收住步子,她白皙的面容上泛着薄薄的汗,瞅了穆青露一眼,用低沉的声音招呼道:

“青露。青霖。”

穆青露脸上的紧张之色稍去,问道:“你们不是都在别馆休息吗?为何突然跑上来了?我好像听见下头有动静,莫非生了变故?”

殷寄梅下意识地点点头。又立刻摇头:“不……没有……”

穆青露见她吞吞吐吐。倒也又急起来:“别怕,说啊。”

殷寄梅神情古怪。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没有变故。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们,所以……特意登上山来瞧一瞧……攀到一半时,突然听到奇怪的啸声,我便加快脚步,冲了上来。想来是我奔得太急,所以响动难免大了一些。”

穆青露放下心来,道:“原来如此啊。殷姐姐,这里没事,你放心罢。该捉的人,都已经捉到啦。”

殷寄梅却没有立即回应。她陡一旋身,朝向石亭,白泽目光如电,与她对个正着。殷寄梅轻轻一震,面上忽有不安之色。她妙目一转,又瞧向穆青露,问道:

“……他为何凝立不动?那石亭中……是甚么情况?”

穆青露微微笑道:“他已被我们用计困在了亭中,只能束手就擒。纵然啸声再响,也插翅难飞了。”

白泽没有吭声,只默默注视着殷寄梅。

殷寄梅闻言却又一震,她低声问:“听说讳天教主极难对付。你们……究竟是怎样困住他的?”

穆青露道:“我们有秘密武器,它叫‘素空’……”

她颇有得意之色,三言两语,将那素空罗网的奥秘说了出来,最后还不忘补充了一句:“如今我只要稍稍牵动网绳,罗网霎时便会收缩,他若敢瞎动瞎撞,必将倒大楣……”

殷寄梅一面听,脸色一面变成苍白。穆青霖在旁瞧得分明,开口说道:“殷姑娘……”

话音未落,殷寄梅却猝然扭头,笔直地朝石亭走去。

穆青露诧异地唤道:“殷姐姐?”

殷寄梅却只简短地“嗯”了一声。她一步又一步,来到石亭前,双目直勾勾瞪着亭内。白泽正静静伫立于此,二人之间,不过只隔了几尺。

殷寄梅玉容惨白。片刻后,怔怔开口,声音竟是颤抖的:“你……”

白泽凝视着她,目光很深邃。他迎上前一步,与她离得更近。二人之间,唯余那一层瞧不见的罗网。

穆青露只道她是同仇敌忾,忙说道:“殷姐姐,退后些。我已将拂云劲气布满整张‘素空’,它正处在捕猎状态中,一旦碰到人,整张网立刻便会吞没猎物……你可千万小心,别一时大意碰上了它。”

殷寄梅“哦”了一声,问道:“那如果无人操控这网,又会怎样?”

穆青露道:“那可更不成!‘素空’倘若失控,便会不分敌我,逢人便绞杀。所以绝不能随意使用它……”

殷寄梅轻声道:“明白了。”

她又朝亭中深深望了一眼,忽然转头,不再去瞧白泽。反而回身走向穆青露。

穆青露正攥着网绳,立于原地,没有动弹。穆青霖的目光却一瞬不瞬,一直落在殷寄梅的双手上。忽然,他脸色一沉,猛地叱道:

“小心!她要拔剑!”

话音未落,只见殷寄梅纤掌一挥,长剑已出鞘。她翻转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穆青露当头劈去!

这一记变生肘腋,穆青露大吃一惊,幸亏穆青霖提醒得及时,她反应极快,疾向旁边一闪,险险避开了长剑。殷寄梅变劈为削,剑影牢牢追逐不放。穆青露无奈之下,只得将网绳交于右掌,左手策出朱弦,奋力抵挡。

左右双掌交递间,网绳晃动,穆青露右掌中立现七色光晕。殷寄梅眼中绽出狂喜之色,突然翻转长剑,不再追击穆青露,反向那团光晕斫去。

穆青露始料未及,朱弦一挡落空,对方的剑锋却已逼至腕边。

殷寄梅拼尽全力,那一记刺斫又急又狠,对方若不立即撤手,必将有断腕之虞。穆青露无奈之下,只得将右手五指一松,犹漾着七色光晕的网绳立时脱手,直滑跌到一旁。那原本静静笼罩于石亭之上的‘素空’之网顿时失控,微微一荡,激起一大片朦胧的彩光,彩光抖了几抖,复又渐渐消失。

殷寄梅连挽十几个剑花,将穆青露挡在一边,忽又将身一旋,剑光竟直指另一侧的穆青霖,她俏目含煞,步步紧迫,似想将穆青霖逼入那“素空”罗网中。

穆青露脸色一变,疾舞朱弦,抢到殷寄梅面前。弦影从四面八方破空刺来,殷寄梅眼花缭乱,不得不收剑回护,连连退闪,一时之间,她自己反倒成了离“素空”最近的人。穆青露见危机暂缓,猛地撤身,踏起“采菱步”,如游鱼般追向网绳掉落处,弯腰便拾。

殷寄梅武功本不如穆青露,方才一击,全凭偷袭。她刚占上风,却又被逼退回石亭旁。眼看对方将重新控局,她如何能容,咬牙握剑,一挺身,便欲再度扑向穆青露。

穆青露的手指已触及网绳,穆青霖窥准形势,身形一晃,疾护于她面前,穆青露趁机拾起网绳,振臂欲牵。

正在此时,亭中白泽突然抬手,双掌朝外一推,顿时荡起一股掌风。掌风不偏不斜,恰涌向殷寄梅周身!(未完待续~^第252章艾如张(三)

掌风中又有朦胧的七色彩光乍现,那本已恢复静止的“素空”之网,被掌力一推,又如轻纱般飘荡起来,一起缠裹到了殷寄梅的身躯上!

殷寄梅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将宝剑胡乱朝空中一挥,剑身却仿佛被无数层柔韧之物缠住,转动劈斫,都极为艰难。她一把丢下宝剑,再想抽身蹿开,却已来不及,她整个人都跌入了‘素空’中。

她疯了一般地滚来滚去,“素空”带着绚烂至极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收缩着,每一根网丝,都深深勒入她的血肉里。

殷寄梅洁白的肌肤在网眼中一块块浮起,呈现鱼鳞般的形状,一块块“鱼鳞”却又随着收紧的网眼,纷纷不断被割落。

她惨呼连连,却失去了继续滚翻的力气,她的宝剑亦被绞在网中,随着先前的滚翻,宝剑的锋刃将她前胸与后背,一连刮破了无数处。

穆青露震惊之下,反手将穆青霖朝侧方一推,叫道:“霖儿,快躲开!”

殷寄梅依旧惨呼不止,在她的狂叫声里,白泽一手提起凤皇的遗物——那幅《白泽图》,另一手拔出玉笔,掠身而起,朝亭外冲去。

他飞快掠过殷寄梅身旁,对她的惨状却仿佛视而不见。他眼中燃着两团火焰,运步如风,玉笔一点,直直刺向一边的穆青霖!

穆青霖脸色苍白,他抬眼,迎视白泽,一向镇静从容的双眸中,竟也燃烧着怒火。玉笔锋毫越来越近,他却没有动,似乎并无畏惧之意。

白泽喝道:“去死!”将笔尖一捺。戳向他印堂。陡然之间,却发现穆青霖双眸倒影中。除了自己外,竟又多了一道高大的人影!

他蓦然一惊,就在同时,身后忽有人声响起,语调平淡,音色柔和,却又很深沉:

“停手……”

声音刚起,白泽忽觉脑后“百会”穴上一麻,竟有一股力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点到。

他大吃一惊。眨眼之间。那一点力量竟越聚越多,恰如波涛聚积,渐化成八千沧溟。那壮阔宏博的力量牢牢控住了他整个后脑,继而漫及整个背部。白泽依旧举着玉笔,动作却骤然僵住,浑似一尊雕像。

穆青霖依旧瞪着白泽,深重的愤怒将他清秀俊朗的脸庞笼上了一层阴影。殷寄梅在不远处挣扎着、呜咽着。她似拼尽全力,陡地又发出一声哀嚎。

穆青霖瞪住白泽,喝道:“回过头去!瞧瞧她!”

白泽冷冷哼了一声,纹丝不动,却只觉后颈的力量依旧汹涌澎湃。他僵立于地,不敢动弹,那力量却忽地一变。似也在催动他转身。白泽又是一惊。却正听见先前的声音在脑后低低说道:

“转身。”

那力量浩瀚如海,那声音却绵软如春阳。白泽此番细听之下。又是一震,他疾道:“是你!”背后那人却没有应答,只是将力一收,自他“百会”穴上移开,却依旧牢牢控着他的肩颈。白泽一咬牙,紧握玉笔,缓缓转过身来。

他迅速抬眼,朝那人望去。但见她身高八尺,青面墨眉,双鬓如蓬。她一手正搭于白泽肩颈要穴中,另一手却微微屈曲,宽袍广袖间,正挎着一个小小竹篮。

白泽的声音微颤,竟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语调。他一字一顿,又重复说了一遍:

“是你。他方才所说的,那位与我有‘渊源’,又替我‘进言’之人,居然是你……”

那高壮的妇人没有说话,只默默注视着他。白泽的神情极度复杂,他瞪着她,缓缓开口,唤出了她的名字:

“当康……”

殷寄梅的哀呼声越来越低。穆青露咬紧牙关,牵动网绳,“素空”缓缓松开,殷寄梅瘫倒于地,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穆青露脸色惨白,慢慢站起,竟有些立足不稳,穆青霖径自来到她面前,一把搀住她。穆青露怔怔望着殷寄梅,半晌,才缓缓走过去,低声问道:

“殷姐姐,你……为何要这样做……”

殷寄梅在血泊中艰难地伸出手,她没有回答穆青露的话,只将那沾满鲜血的手掌朝白泽所在处探去,她一双无神的眼珠亦费力地转往他身上。她的声音又轻又弱,很痛苦,竟然也很温柔:

“来……到我身边来……”

白泽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停留在当康身上。他的眼神很奇怪,殷寄梅的呼唤,于他来说仿佛遥在云端。

殷寄梅挣扎着、呻吟着:“求求你,过来,过来啊……”

白泽充耳不闻。当康听到殷寄梅的呼唤,脸色却陡然一沉,她右手用劲,将白泽一推,严厉地说道:

“她快要死了,你还不过去?”

白泽这才将目光慢慢转向殷寄梅。他的眼睛很镇定、很冷酷,瞧不出半点愧疚与怜悯。殷寄梅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垂死的身躯猛地打了个寒颤,她在血泊中爬了几步,动了动嘴,却已经无力再发声,只有一双手掌,还依旧直直地探向他。

白泽被当康押着,一步一步,挪到她面前。殷寄梅拼尽垂死之力,一挣身,猛地抱住了他的双脚。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袍角上,洁白如玉的衣衫下摆,登时沾上了大片血污。白泽握着玉笔的五指倏地一紧,又缓缓放松,他另一手迅速将凤皇遗留的画作一抬,仿佛生怕它会被染脏。殷寄梅的嘴唇不断蠕动着,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瞧她的神情,仿佛是在恳求白泽弯腰看看自己。但白泽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直僵僵立着,任她擦拭着血与泪,任她不断地召唤。

当康手臂一沉,似要将白泽压下,但白泽猛地运力一抵,怎么也不肯弯腰。当康微微一惊,低喝道:

“她为你冒险出手,你却把她当替死鬼。此时此刻,竟还想逃避吗?”

她掌上再度用力,要逼他低头。她内力深厚,白泽竟非她对手。但白泽却依旧拼力抵抗,他脸上虽有面具覆盖,瞧不见神情,但莹白面具却在不断颤动,显已运足全劲。

殷寄梅听见了当康的问话。她剧烈地发起抖来,仿佛周身骨架都将被抖散。她颤巍巍抬起右手,沿着白泽的靴子,一路向上摸去。

白泽忽地大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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