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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狐与蛇(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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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狐与蛇(一)

习武场中家丁纵横成队,在武师的带领下,一边威风凛凛喊着口号,一边整齐划一地打着拳。场边大旗招摇,旗色鲜亮,旗杆光泽如新,上头有织锦文字:

“侠客重周游,金鞭控紫骝。”

时值三月,料峭的寒意犹未全褪,紫骝山庄上下却已有一番热火朝天的气象。韦三秋默默立于习武场边,注视着成行成列的家丁,却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甚么。武师们来来往往,却无人留意这位大总管,就算有家丁偶尔离开场地,同他擦肩而过,也恍若无视,更不出言招呼。

不远处却忽有人款款而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吊眉尖颌,眼梢斜挑,薄薄的嘴唇不笑自扬,仿佛弯成一道奇异的钩弧。小姑娘身后跟着一名大腹便便的女子,虽已身怀六甲,却仍掩不住天姿丽色。二人均穿著一身火红的衣裳,远远望去,如两团赤焰,极为炫目。

韦三秋面色一沉,转身便欲离开。但那二女来得很快,须臾便到了场地附近,韦三秋见狭路相逢,再难回避,索性俯身行了一礼:

“拜见少奶奶。”

那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如银铃般轻笑一声,朝侧方闪了开去。那红衫女子挺着大肚,打量了他几眼,方才回应道:“韦总管何必多礼。”

韦三秋行过礼,垂手而立,并未多言。那红衫女子挪动莲足,缓缓朝他走了几步。她身形单薄,仿佛难以支撑硕大的肚腹,便将一只手掌反到背后,轻轻捶着腰。她用慵懒的眼神瞟了瞟韦三秋。突地又开口问道:

“韦总管在习武场边留连不去,可有甚么想法?”

韦三秋眼光一闪。立即答道:“属下只是恰巧路过,顺便驻足观看,并不敢有半点想法。”

红衫女子微微一笑,眼中亦射出两道光芒。她提高声音,说道:“也是。韦总管,你且瞧瞧,这几百名家丁中,至少有八九成是新招募进来的。你就算有想法,只怕也起不了甚么用场。”

韦三秋依然恭敬地说:“少奶奶言重了,属下确无任何想法。”

红衫女子轻轻一哂。她似无意再与韦三秋攀谈。只款款提足,又径自朝前方走去。那红衣小姑娘跟在她后头,经过韦三秋时,忽转脸朝他娇笑了一下,用柔媚的声音问道:

“韦总管,听说你武功挺不错,对不对呀?”

韦三秋道:“哪里。在下的功夫连三脚猫都不如。”

那红衣小姑娘道:“那你可也太谦虚了。你瞧,演武场就在旁边,韦总管,今天你我正好都有空,咱们下场切磋几招呗?”

韦三秋摇头道:“胡姑娘莫要开玩笑了,在下虽从未与姑娘交过手,但姑娘言谈气度。无一不显出高人风范。在下还是莫要自取其辱了。”

姓胡的红衣小姑娘笑道:“唉,你这人就是没劲。每次拉你切磋,你总是找理由躲开。也罢,你不想打,那就别对打,咱们换个斯文点的法子呗。”

韦三秋只含笑而立,一声不吭。那胡小姑娘睨了他一眼,忽抬起手,纤纤食指正点住习武场对面的那支大旗:“韦总管,瞧见那杆旗了么?今日咱们就拿它来比一比。”

韦三秋口唇一动,刚想拒绝,那红衫女子忽然停步回眸:“好啊,你俩且比试一番。”韦三秋尚未及回话,那胡姓小姑娘已莞尔一笑,快步奔向习武场,扬声下了命令:

“统统退到一边!”

武师与家丁齐齐响应,须臾便如潮水般撤出场地。胡姓小姑娘回身迎向韦三秋,她似乎毫不避嫌,一面说道:“来嘛。”一面竟伸手去拉扯韦三秋的左掌。

韦三秋猛地一缩手,动作幅度颇大,倒教小姑娘窘了一窘,那红衫女子的脸色亦微微一沉。胡姓小姑娘很快便恢复常态,她的眼梢与嘴角上挑得更明显了,她不再拉扯韦三秋,只娇柔地招呼着:“跟我来嘛。”

韦三秋略一思忖,跟随她的步伐,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演武场中央。那胡姓小姑娘又指了一指远处的旗杆,笑道:“韦总管,半柱香以内,咱们谁先将那面大旗抢运到此地,谁就赢了。”

韦三秋目光一转,忽地笑道:“胡姑娘年纪轻,喜欢玩儿,我这一把半老骨头,想来定是抢不过姑娘的。不如就此认输罢。”

那胡姓小姑娘拿眼角睃着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韦总管推三阻四,是瞧不起我么?”韦三秋道:“岂敢。”

那红衫女子的语声忽在他背后响起,音色温柔,语意却犀利:“韦总管若真如此无用,连和一个小丫头比试的勇气都没有,依我瞧哪,不如就此卸任归田,岂不妙哉?”

韦三秋容色一凛,缓缓转头瞧去,只见那红衫女子抚腹而立,一双剪水双眸正眨也不眨,盯住自己。他与那红衫女的目光一对接,突地打了个寒噤,立即肃容作答:

“少奶奶此言重矣。既然如此,属下便陪练一番。”

红衫女子垂下眼睑,瞬间便掩盖了神情。胡姓小姑娘笑道:“韦总管,我数一二三,咱们便去抢那杆旗。谁轻功好,自然就由谁占先;要是双方轻功差不多,难免就要争抢一番;若是有一方落后,想要阻止另一方,说不定还会动用武器哟。”

红衫女子霍然开口,补充了一句:“刀枪无眼,韦总管可要留神呐。”

韦三秋一瞬之间,仿佛已打定主意,他淡淡应道:“悉听尊便。”小姑娘笑道:“那么,一,二,三!”

红色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地飞起。韦三秋似乎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他亦纵身而跃,却已落后了一二丈。他提着一口气,好像在拼命追赶她,却又苦于年长力弱,始终追赶不上。

红衫女子柳眉一蹙,场边观看的家丁们亦屏息敛神。

红色身影奔得更急,韦三秋仿佛也追得更急,但一前一后间,依旧差了一丈有余。

那胡姓小姑娘忽一记急刹,止住前蹿之势,她好像志不在旗,却陡地回转身,左掌一扬,竟有一团火红的须发状物事,朝韦三秋当面泼洒而至。(未完待续~^第236章狐与蛇(二)

有几名站在前头的家丁“咦”出了声,却被武师们狠狠一瞪,赶紧捂住了口。那红衫女子却似早有所料,嘴角泛起一丝冷冷笑意。韦三秋身处奔势,对着扑面而来的赤须,已来不及止步。他低首挫身,瞅准红光下半部的空隙,竟嗖地穿了过去,转眼便抢到了小姑娘背后。

胡姓小姑娘叱道:“不许相让!”她更不扭头,右掌拧向身后,一抖一挥,掌中亦甩出另一团赤须,韦三秋刚来得及立足,赤须又拂到他眼前。

韦三秋并不接招,他足尖点地,身子飞速后退,须臾便退开了六七尺。胡姓小姑娘猛地一震,回过神来,忙将赤须朝背后一插,飞身便追。她尖尖的脸上已失去了笑意,一对吊梢眼亦泛出狠色,韦三秋正迅疾退向大旗,抬眼一望,她已飞扑而至。

韦三秋脚下霍然趔趄了一下,似有些立足不稳。那胡姓小姑娘来势汹汹,眨眼便经过他面前,直奔大旗而去。她已来不及出手攻击韦三秋,只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抬起臂肘,朝他前胸一撞,口中厉叱:“滚开!”

韦三秋被她一撞,竟似无支撑之力,仰面朝后,“啪”地摔落在地。胡姓小姑娘毫不迟疑,将身一纵,斜斜冲向大旗,又举起右掌,复拔下一团赤须,对着旗杆一晃一甩。众人这回瞧得仔细,她手中的,竟是一束如赤焰般的长须,似拂尘,又似狐尾。

柔软的长须在旗杆上掠过,那旗杆却“噼”地应声而断。胡姓小姑娘伸出左掌,一把握住摇摇欲坠的大旗。连人带旗,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赤彩相映的虹光,折首回返至习武场中央。

她在半空中向旗杆向下一掷,那旗杆竟“嗤”地没入坚硬的石制地面中。胡姓小姑娘缓缓飘落,她踮起脚尖,踩在那迎风飘扬的大旗旗杆顶端圆球上,娇小的身躯顺风摇摆,却毫无跌落之势。

她斜眼打量正捂腰狼狈自地中爬起的韦三秋,声音又回归了娇媚:“韦总管,没跌坏罢?”

韦三秋哼哼哈哈,好不容易支撑而起。低声道:“胡姑娘武功高绝,在下佩服至极。”

胡姓小姑娘哼了一声,依旧踩着大旗,没有落地。韦三秋望了一眼旗杆,又瞧了一眼被戳坏的石地,眼中有惋惜之色。那红衫女子在一旁瞧得真切,蓦地开口问道:“大旗绣了山庄名号。石砌地面更有上百年历史。韦总管是否替它们感到可惜?”

韦三秋立即敛容,面无表情地答道:“不敢。”

红衫女子挑眉一笑,忽又疾收。她朝旗杆走了几步,那胡姓小姑娘犹且傲然立在杆头。红衫女子在大旗前缓缓止住脚步,将目光朝场中扫视了一圈,最终又落回韦三秋身上。她冷冷地说道:

“旗是我们立的,也是我们毁的。能毁就能再立。能立就能随时毁去。韦总管。你听明白了吗?”

韦三秋弯身恭立。场中亦鸦雀无声。红衫女子一言既出,更不多话。昂首轻招,那胡姓小姑娘轻轻巧巧飘落于地,二人依旧一前一后,竟扬长而去。

两团红影去得远了。习武场中慢慢响起“嗡嗡”声。韦三秋立在场中,脸色泛青,他咬紧牙关,在议论声中慢慢旋过身,一步步挪了开去。

红衫女子与胡姓小姑娘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远离了众人视线。她二人踏着花径,东转西折,行向后院。一进入寂静的后院,那小姑娘的脚步却变快了,她不再跟随于红衫女身后,而是赶上了几步,与她并肩而行。红衫女侧目瞥了她一眼,柳眉一拧,却没有说话。

她不理会小姑娘,立在院中,向四下一张望,目光落在西侧一间有着精雅门户的屋舍上。她略一思忖,便举足朝那间屋子走去。胡姓小姑娘抱臂而立,见她如此,忽地冷笑了一声,冲口问道:

“怎么?又要换衣裳?”

红衫女肩膀轻轻一抖,却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亦有几分冷意,在料峭的风里一一撒落:“没错。”

胡姓小姑娘撇了撇嘴,居然也抬脚跟她一同进了屋。那屋子外表雅致,内里也很宽敞,屋中分为里外两进,外间有梳妆台,里间是更衣室,内中摆放着一列列花梨木衣架,架上整整齐齐悬挂着一排排衣裳。

红衫女在一袭袭华衣间袅袅穿行。每一列架上的衣裳都有着独特风格,或绮丽、或娇雅、或妩媚……唯有最旁边的一排与众不同。那一排架上悬挂的似乎都是旧衣,颜色清淡,式样简约,被周围绫罗绸缎的艳光一映,便如水仙之与牡丹,顿时显出差别。

红衫女在精致华贵的罗衣当中站了一会,若有所思,忽又转过身,朝那排旧衣走去。那姓胡的小姑娘冷眼旁观,此时又嗤地一笑,语气中隐含讥讽之意:

“又想他啦?”

红衫女没有理她,缓缓伸手,探向其中一件月白衣裙。胡姓小姑娘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可惜呀可惜,为了见他,连自己喜欢的艳色衣裳都不敢穿……”

红衫女的动作一僵,眼底有愠色。她背朝小姑娘,冷冷淡淡地说道:“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你不怕被人听见么?”

胡姓小姑娘眼珠一转,向她走近几步,毫不示弱地应道:“就算被听见,又能如何?”

红衫女道:“教主有令,令你陪侍在我身侧,全力辅助,不得有误。你这种语气,若被他晓得了,你猜猜会有怎样的惩罚?”

小姑娘“哈”地笑了一声,傲然说道:“所谓陪侍,不过顺口一说而已。表面上我只是你的贴身丫头,但是可别忘记了,我在教中的身份,绝不在你之下。”

红衫女冷冷地道:“姑且奉劝一句,刚入教的新人,还是莫要太嚣张的好。”

小姑娘低低叱道:“晏采,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口口声声唤我为新人,自己却又有甚么资历了?”

晏采道:“就算没甚么资历,也比你深厚些。”

小姑娘道:“你奔前忙后、累死累活,也不过就在去年才勉强获准入教——”晏采忽打断了她的话:“纵然是去年,也比你来得早。”

小姑娘忽有怒意,逼近她身畔,瞪着她道:“叛教之徒的后代,竟还敢如此猖狂?入了教又如何?你既无武功,又无根基,想要立足……哼,依我看可不容易啊。”

晏采神情一凝,侧过头,用眼角扫了她一眼:“你有武功,所以自觉比我强?”小姑娘冷哼道:“当然。方才若非我拔旗立威,韦三秋会如此服服贴贴?”

晏采猝然回首,道:“你觉得方才是在立威?”小姑娘道:“怎么不是?”

晏采回过身,逼视着她:“你以为韦三秋打不过你?”小姑娘笑道:“他被我以肘一撞,就跌翻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几百双眼睛都明明白白瞧见了的。”

晏采盯着她,半晌,徐徐摇了摇头:“错了。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韦三秋的武功,绝对比你高出一大截。但方才那场拔旗之试中,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胜你。”(未完待续~^第237章狐与蛇(三)

小姑娘不服气地道:“你明明当众说了,他若不敢比试,就要他卸下总管之位。有你少奶奶这句话在,他怎可能不拼命?”

晏采目光闪动,道:“所以他表面上答应比试,作出一番拼斗的模样,却又窥准机会,让自己输得狼狈。庄中多为新人,如此一来,我便不可能再撤他的职,否则反而显得我不近人情。”

小姑娘道:“这也不成,那也不妥,你究竟想表达甚么?”

晏采依旧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开口:“我想说的是……你压根就不该贸贸然当众挑他比试。你这一挑战,貌似主动,可却又没本事真正夺他性命,最后徒劳地让咱们陷于被动。韦三秋城府深,又善于隐忍,这总管一职,短期之内是休想换人的了。”

小姑娘怒道:“你既已明知后果,为何不阻止我,还出言助势?”晏采道:“众目睽睽,你又气势汹汹,我若开口阻拦,岂不是先堕了咱们自己的威风?”

小姑娘冷哼道:“啊——我明白了!你呀,根本就是嫌我碍事,想坐地看笑话罢了——晏采,你的小算盘,我可瞧得明明白白。你想撵我走,好独自霸占这块地盘儿。”

晏采神色不动,淡然应道:“我何德何能,敢独占紫骝山庄?”

小姑娘道:“你最好别有这种念头。庄中埋伏的教中人士,可远不止你我二人。大家目光雪亮,你我之间未来谁的功劳更大,还很难说呢。”

晏采眼波一闪:“哦?你如何建功呢?”

小姑娘昂起脸,不屑地说道:“想要建功还不容易?比如韦三秋,区区一个过时的总管。你都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瞧着吧,待我夜深人静时。寻个机会直接做掉他,威名一出,看庄里还有谁敢怀二心?”

晏采反过手,轻轻捶了捶背,朝着小姑娘徐徐走了几步,仔细瞧了瞧她,才缓缓开口说道:“天狐,你年轻气盛,只怕有朝一日要坏大事。”

天狐妙目一翻,道:“休要倚老卖老。你自诩精明能干。怎地连司徒翼都摆不平?”

晏采脸色陡变,将手移至腹前,含怒说道:“我若摆不平他,这里头的又是甚么?”

天狐的目光移落在她硕大的肚腹上,话音益发挑衅:“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这里头的孩子,真是司徒翼的?”

晏采沉着脸。迅速将头一偏,胸脯剧烈起伏。天狐却又轻笑一声,原地转了半个圈,悠然说道:“依我看来,你现在是进退两难。退吧,紫骝山庄本是你施计占领的,拱手相让未免可惜;进吧。这少奶奶却又当得很痛苦。晏采啊晏采。你……”

晏采硬生生地吞了一口气,冷冷地道:“你想多了。我根本不需要退却。”天狐笑道:“所以你每次去见他。都得先忍痛脱下心爱的衣裳,特意换上他昔日情人的旧衣衫么。”

门窗紧闭,凉风无法灌进室内,晏采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半晌,她才挤出一句话:“天狐,为了教中大计,今日我姑且容忍你。不过……”

天狐猛然抢过话头:“不过甚么?有朝一日,待我登上教主夫人之位,你不想容忍也得继续容忍。”

晏采闻言,柳眉一挑:“教主夫人?”天狐话音中寓着几分傲气:“当然。”

晏采朝她走近两步:“你居然对教主存有心思?”

天狐嘴角上扬,颊上竟有红晕飞起:“教主年轻英俊、武功高绝,除了他,又有谁能入得了我的眼?”

晏采忽然笑起来:“你以为自己能当得上教主夫人?”天狐怒道:“怎么不能?”

晏采不言,陡地转身,伸手便要取下那件月白衣裙。天狐却不依不挠地逼近她,横眉说道:“莫要瞧不起人。现在我虽不得不临时听你调遣,但等到我成为教主夫人的那一天,就算你跪下求舔我的脚,我都还不稀罕。”

晏采也不动气,只淡淡应道:“想当教主夫人,就得先除去情敌。你可知道你的情敌是谁么?”

天狐神情一变,双瞳透出妖异的光:“谁?!”

晏采微微昂起头,平静地道:“你不认得她。但是……天大地大,教主的心里却只装着她一人。”

室内无风,架上衣衫排排静悬,却唯有一袭绣了繁枝粉花的紫罗锦袍,衣角莫名地微微一动。

天狐急问:“她叫甚么名字?”晏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缓缓别开头去,不理睬她。天狐又惊又怒,叱道:“你说出来,我这就去杀了她!”

她身后的锦袍又是微微一摇。衣领与腰间的丝带皆开始轻轻滑动,两条丝带神不知鬼不觉地垂搭到了天狐的红衫上。天狐浑然不觉,依旧对着晏采的背影叱问着:“快说!她在哪里?我非杀她不可!”

忽有一道慵淡的声音自她身后锦袍中响起,轻轻浅浅,仿佛还带着几分倦意:“你自己快死了,还一心想要杀人?”

天狐惊跳回身,喝道:“谁——”颈中腰间却突地一紧,两根锦缎丝带已牢牢缠住了她。天狐大骇,挥手便想拔出那火红尾须,锦袍中却骤地探出十根纤纤手指,十指的动作又快又准,刹那间连封她面门与前胸七八处大穴。天狐厉喝尚未来得及出口,哑穴即被点中,她瞪着一双眼睛,软软瘫了下去。

晏采浑身一抖,她的手掌犹自搭在那件月白衣裙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扶着衣架,缓缓转过头来。

天狐神色惊异,蜷在紫罗锦袍之下,再也无法动弹。可是放眼四望,无论是锦袍,还是周围其它华裳,却都丝毫未现人影。晏采双手遮腹,目中有恐慌之色一掠而过,却又立即恢复镇定。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只低声说道:

“何方贵客驾临此处?还请现身,容我好好招待一番。”

她紧紧盯住那一方锦袍,可是锦袍却依旧悬在架中,衣衫之内空空落落,绝无半点人影。

晏采的脸白了一白。她按捺住心绪,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却仍然无人回应。她银牙一咬,足尖抬起,便想朝天狐走去,刚一举步,方才那道慵倦冷淡的声音却骤从她背后的月白衣裙中传来:

“我在这里。来招待啊。”

晏采猝然回首,动作又快又急,脖颈发出了“咯”的一声。她大腹便便,险些站立不稳。她靠在衣架子上,将又惊又疑的目光投向那件月白裙衫,却见它被轻轻掀起,重重衣影间,缓缓露出一个人来。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秋波似水,纤腰如柳。她漠然凝立,冷冷地、一眨不眨地望着晏采。(未完待续~^第238章狐与蛇(四)

晏采本自震惊,乍然瞧见她,却反而冷静下来。她没有再动弹,只扬声问:“这位妹妹缘何光临敝庄?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那女子螓首轻抬,晏采只眨了一眨眼,她却不知何时已飘立于前。她右手一抬,尖尖的五指猛地按上她脖颈,女子的声音益发冷淡:

“若敢高声,立时割喉。”

晏采浑身一颤,又竭力稳住。她脸色苍白,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有何贵干?不妨请一一指示。”

那女子将五道指甲抵住她的咽喉,另一手探前,毫不客气地提起她的衣领:“过来。”晏采受她所制,不敢反抗,跌跌撞撞随她走出衣架行列,被她逼着来到了外间的屋中。那女子手底加力,又冷冷地说:“转身。”

晏采乖乖地随着她转了半圈,目光正落在房间一角。那里原本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陈设着铜镜和香炉,台前有雕花木椅。她的目光一落到椅上,顿时便僵住了。先前进屋时分明还空荡荡的椅中,此刻却已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相貌清丽的女郎。她身著白衣,神情凛然,她支肘于木椅扶手上,指间有根根朱砂色的丝弦缠绕。她目光炯炯,一眨不眨盯着晏采的脸,眼中仿佛落满了寒霜。

晏采顿时恍然大悟。她的恐惧之色竟然淡了一些,她回望着那女郎,低低地唤了四个字:

“青露妹妹……”

颈间五指蓦然一紧,晏采陡觉呼吸困难,她费力地侧目,瞧向先前那少女,勉强挤出一道笑容:“这位妹妹……”

那少女长眉一蹙。似有厌憎之色:“再敢乱认姐妹,立时割断喉咙。”

晏采的脸白里泛青。她不敢再多说话,乖乖地将目光转回穆青露身上,眼中竟生起楚楚可怜之意。

骤见白影一闪,穆青露已自椅中立起。她缓缓走近晏采,目中的星霜益发清晰。她来到晏采面前,直直端详着她的脸。晏采没有避开视线,她回望着穆青露,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泪水,泪水一漾一旋,竟大有滴落之势。

穆青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几番,忽然回身后退,将炉中细香燃起,重新坐回椅中,才冷冷开口,说道:

“我给你一柱香时间,用来交代一切。倘若说得慢了。或者说得不够齐全,我保证你会死得又痛苦又难看。”

晏采轻轻一抖,眼泪簌簌而落,她双腿似乎难以站稳,无论身后那少女如何使力,她依然挺着大腹,笨重地滑落。终于“咚”地一声跪在了地板上。

穆青露没有瞧她。只倚在梳妆台前,指了指香炉:“瞧好了。无论哭还是跪。都是要算时间的。”

晏采猛地呜咽出声,虽只短短一瞬,她的眼泪却已从潺潺小溪变成涛涛江海:“青露妹——青露……我,我错了。我不该将心事瞒着你,其实……我……我早就对他一见钟情,我不该……以为你不会回来,就……就壮着胆子接近他……”

身后少女冰凉的手指搭落,不偏不倚,正压在她天灵盖上。少女慵淡的声音里竟也掺进了几分嘲弄:“你倒很会避重就轻。”

晏采急急解释着:“不是的。青露,我……我真的对不住你。我若是知道你还在世,无论如何,我也会继续默默掩藏心事,绝不敢打扰你俩……”

穆青露忽然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你以为我今日来此,只是为争风吃醋?”晏采忙道:“这……我……”

穆青露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晏采,这香转眼就烧去了一截,你如果还打算装傻充愣、哭诉儿女情怀,那也由得你。只不过……香燃尽之时,恐怕还不须由我亲自动手,你身后这一位,就先拧断你脖子了。”

晏采低声道:“她……这位……是谁?……”

穆青露淡淡地道:“莫管她是谁。你且老老实实招供了吧——”她倏地转回脸,灼灼目光逼视在晏采脸上,森然问道:

“——你是谁?”

晏采轻轻一抖,却又立止。她脸上及时地浮起了茫然之色:“我是谁?青露,你怎会想起问这个?咱们见面的第一天,我明明就告诉过你了呀。”

穆青露叹了口气。晏采身后的少女冷笑道:“唉,还在装傻,果然是因为觉得我姐姐很好骗么?”晏采忙道:“怎会——”那少女五指用力,晏采只觉天灵盖一阵刺痛,她正想叫唤,那少女却又停止了用力,俯身在她耳边,说道:“你以为骗过她一次,就能继续骗她一世?”

晏采赶紧摇首:“怎么会骗……”

穆青露忽然开口,生生打断了她的话头:“我在这房中已呆了大半个时辰。你和那位天狐小朋友的对话,我全听得清清楚楚。晏采呀晏采,我是不是该先割下你一只耳朵,替你庆祝庆祝入教之喜?”

晏采一听“入教”二字,迅速住了嘴。她眼中犹有泪影,眼珠却疾转了几下,仿佛在思索该如何应答。

穆青露却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你瞧见我,脸色一松,又一再拖延,无非是认为我还同以前一样好骗。你想一面连蒙带哄,一面等待救兵罢了——如此看来,我不先说上几句,你是终不肯死心的了。”

晏采紧紧闭着嘴,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在她脸上。穆青露依旧没有瞧她,只在椅中换了个姿势,淡淡说道:

“你自以为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啊,晏采,百密终有一疏,何况过去那么多日子里,你的疏漏,还远远不止一处。”

晏采一言不发,似不为所动。穆青露亦面无表情,只继续说道:

“晏采,你丝毫不懂武功,却甘心替讳天卖命。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源于你那位‘爹爹’——那位昔日背叛了讳天、害前任教主凤皇死无葬身之地的好父亲罢?”

晏采浑身一震,猝然抬眼,又猛地低下头。身后的少女却疾抬起另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大力一提,逼她重新昂起脸。

穆青露倏然回头,逼视着她,一字一句叩问道:

“晏采,你口口声声缅怀的落魄书生‘爹爹’,昔日却曾是讳天的一员。他不光有高强的武功,也同其他人一样,在教中有着自己的名号。他的名号,叫作——”

晏采脸色煞白,口唇颤动,低声道:“爹爹……爹爹的名号……”

穆青露冷冷地说道:“你爹爹的名号,叫作‘鸣蛇’……”(未完待续~^第239章诛心引(一)

晏采神情震栗,过了一会,似想起甚么,猛地一瞥剩余的半柱香,竟又强自恢复了镇定。她略一思索,才缓缓张口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穆青露道:“很好,你总算不再装傻了。”她在椅上转过身,正对着晏采,肃容说道:“你过去虽大力掩饰自己身份,但却也有露馅的时候。只是当初我懵懂无知,没有及时发觉罢了。”

晏采道:“说来听听。”穆青露亦瞧了剩下的大半柱香一眼,道:“你不急,我自然更不急。”

她以手支颐,悠然说道:“去年五月十四日,天台派在洛阳遭到讳天夜袭。那一晚,讳天用了假冒的‘喜怒忧怖阵’,天台派大多人皆被派到屋外,房中唯余我爹爹、小非、你三人。后来爹爹携小非出屋,房内就只剩下了你。当时讳天共派来了六名成员,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你却在屋中惨呼出声,当时我们都以为你被第七名成员袭击了。

“你这一惊呼,不但逼迫爹爹放开小非回屋救人,还替瞿如制造了劫夺小非的机会。后来讳天阴谋失败,悻悻退去,爹爹抱你出屋,你额角受伤,已流血晕倒。我们当时还很怜惜你,认为你被无辜连累。然而……我后来才想明白,你的额伤,是自己撞出来的。那所谓的第七名成员,正是你自己!”

晏采道:“还有呢?”

穆青露道:“在摧风堂时,有人事先悄悄丈量了刻碣刀尺寸,又将讯息传了出去。那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趁机伪造了伤口,终将二师伯陷于不义中。当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那件事情却正是你做的——你不但有机会接近刻碣刀。还在深夜无人时去到河边,借着放纸船之机。同讳天的暗哨传递消息。

“你很狡猾,选来叠船的纸,恰是二师伯练字时丢弃的。就算有人半途拾去纸船,也很难在密密麻麻的字墨团中发现你的手书。那一夜我曾遇见你,我觉得好玩,也想放纸船,你却千万百计想拉我远离河岸——可惜,我终被瞒过了。”

她盯着晏采,又说道:“你们忌惮二师伯的武功,想阻止他前往千佛山助阵。因此想出了这条毒计。但是灵川帮主良知未泯,二师伯最终仍然赶到了千佛山,可是……你们却又同朱云离合谋,设下了机关炮阵……”

她目中寓着悲与恨。晏采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二人目光对接,仿佛都忆起了摧风堂河边的那一夜。

穆青露幽幽地道:“那一晚,你借着湘妃竹的典故。一再试探我。然而我却毫无共事一夫之意。也就是在那一晚,你下定了决心,要设法除去我……”

晏采稍稍转开视线,轻声问:“还有呢?”

穆青露道:“去年十月,我侥幸存活,重回紫骝山庄,却被关押在柴房。那一群守门家丁。都是你的心腹吧。你在柴房外出言挑衅之时。分明已经猜到里头的人是我了。”

晏采笑了一笑,没有作答。穆青露道:“你几番挑衅。我却都没有吭声。你可知道为何?”

晏采平静地说:“你不敢吭声。是因为在千佛山时,教主亲手废去了你的大半功力。你若敢吭声,只怕当场就会尸骨无存。”

穆青露点点头,道:“你的消息倒很灵通。不过,我那时候忍住了没出声,倒不只是因为这个。”

晏采此刻已收起楚楚可怜之态。她又静静地笑了一下:“还有甚么?”

穆青露道:“韦总管描述你与翼……与少庄主来往时,说你曾替他唱歌,还曾跳舞给他瞧。我当时听到这里,却呆了一呆——在摧风堂时,我怕冷落你,曾邀你一同去沿香住处排演歌舞。你当时明明白白地拒绝了,说你丝毫不懂乐律。所以那天一听到韦总管的话,我虽未能立时回忆起,但依稀总觉着哪里不对劲,所以你在窗外挑衅之时,我硬生生地忍住了。”

晏采道:“哦……”

穆青露道:“但促使我将这些散片都串起来的最终原因,却是重返紫骝山庄当晚的遇刺事件。”

晏采挑了挑眉,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穆青露不疾不徐地道:“我前脚离开山庄,当夜就在城郊的卞家村遭到了讳天杀手的袭击。这杀手……来得太快,若说他同你没有关系,我还真不相信。”

晏采叹了一口气,脸上涌起惋惜的神色。穆青露自椅中立起,缓缓走近她,凝视着她,说道:“有了这些线索,再加上你平时的言谈举止,自然可以推测出你同讳天有着极深的关系。可是讳天却从不收身无武功之人,你的身份定与寻常讳天成员有所不同。”

她停了一停,继续说道:“我仔细回忆了你过去的一言一行,发现你喜欢自伤身世,言辞中又常提起‘爹爹’二字。你虽然是个做作的人,但自怨自艾之时,眼中的悲怜之意却不似作假。所以我大胆地猜测,你与讳天的交往,很可能出于无奈。我特意查阅了与讳天有关的大量资料,又寻访了不少老江湖,终于慢慢注意到了‘鸣蛇’这个名字。”

“鸣蛇”二字一出,晏采周身一抖,眼里复又涌上哀戚之色。穆青露并未理会她,只冷冷地说道:“鸣蛇背叛讳天,将凤皇的踪迹出卖给了十大门派。凤皇死后,鸣蛇却消声匿迹了。其实他并非失踪,而是躲了起来,他害怕会被讳天残存的势力报复。然而……他没能躲藏太久,新任讳天教主就寻到了他,我想……鸣蛇的死相……一定很惨烈。”

晏采浑身颤抖,低声道:“爹爹……爹爹他……”她陡然住口,牙齿格格格地打着战,竟已惊恐万分。

穆青露道:“看来我们猜得没错。鸣蛇死后,你绞尽脑汁苦苦哀求,甘愿出卖自己,以求白泽饶命。而白泽也恰逢用人之际,他放过了你,一来杀鸡儆猴已有成效,二来不会武功的你,反而更不容易引起对手的注意。桂师兄的父亲,与洛堂主的父亲,当年都曾参与围剿讳天。因此白泽便派你混入天台派来作奸细,你……”

她盯着晏采,神情益发严厉:“你父亲是个叛徒,他名叫‘鸣蛇’,其实却成为了讳天教中的一条毒蛇。而你,亦是一名奸细。晏采,你的所做所为,果然也没有辜负那一个‘蛇’字……终其一生都活在阴冷与暗影里的滋味,就那么值得留恋吗?”(未完待续~^第230章诛心引(二)

晏采慢慢地闭上眼,眼角有亮亮的东西一闪,却终未落下。她只阖目了短短的一小会,便又睁开眼来。穆青露转头一望,炉中细香已只剩下小半支。她冷冷地道:

“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从现在起,你给我将有关白泽的一切,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如果有半点不满意的地方,我保证令你像蛇一样,整个地蜕下一层皮来。”

晏采慢慢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肚腹上。她好像在刹那间下定了甚么决心,身子动了一动,似想立起。她身后的少女手臂一使力,牢牢压住了她。晏采重新垂下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她低声说道:

“告诉你那些并不难。只是……你得与我做一桩交易。”

穆青露扬了扬眉。身后那少女却迸出一声冷笑:“落尽下风,还敢谈甚么交易?”晏采道:“反正我已一无所有,我有甚么不敢谈的?”那少女怒道:“你——”

穆青露却朝那少女摇了摇头,对晏采道:“说来听听,是甚么交易?”

晏采闻言,迅速抬首,瞧了穆青露一眼,目中有诧异之色。

穆青露淡淡地说:“你很吃惊,是不是?昔日暴躁冲动的我,居然会平心静气地同你谈交易,你觉得奇怪极了,对不对?”

晏采道:“我……”

穆青露道:“人是会改变的,我当然也一样。不过……有一点却不会改,我方才说过只给一柱香时间,就绝不更改。所以,你不妨赶紧说出交易条件吧。”

晏采的神情渐渐镇定下来,低声说:“知道了。”

她举起手。轻轻一拨身后少女的手臂,示意自己要站起。那少女犹豫了一下。终于放开了手。晏采一手掩腹,一手支地,艰难地立了起来。她站在穆青露面前,平静地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白泽的一切。但是……你必须放过我腹中孩儿的性命。并且,你还得答应我,保护我,直至孩子平安出生,然后将他移交给生身父亲抚养成人,平安终老。”

穆青露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只淡淡说道:“倘若我不答应呢?”

晏采道:“那么我立刻死在你面前。穆青露,到时你再想撬开讳天其他成员的口。可就不太容易了。”

她身后少女冷冷地哼了一声,晏采却又疾道:“我既为鸣蛇之女,当然有能随时让自己丧命的法子,你俩若要逼供,也是绝不可能的。”

穆青露微一思索,道:“平安生下孩子,送去抚养——然后呢?”

晏采唇角泛起一丝苦笑:“然后?然后你一定不会放过我。”

穆青露的目光自她脸上拂过。寒凉如冰:“对极了。”

晏采问:“你答应了?”穆青露毫不迟疑地说:“可以。”身后那少女唤了一声“姐姐”,穆青露瞧向她,语气稍有平缓:“莫怕,没事。”那少女不再作声,只继续静静伫立。

晏采点了点头,道:“好。成交。”

她蓦然回首,视线陡落在通向里间的门上。晏采脸色苍白。似乎若有所思。忽然之间,她对挡在身前的少女说道:“请让一让。”

那少女微一犹豫。才稍稍向旁边退开。晏采亦不再多话,她缓缓举足,朝里间走去,穆青露与那少女对望一眼,紧紧跟在她身后。晏采却不理会她二人,她慢慢走进里间,抬眼望向那一排排花梨木衣架。

天狐依旧蜷缩在衣架之下,她双目一霎不霎,死死盯住晏采,目中射出惊疑与怨毒的光。晏采一步一步,来到天狐面前,费力地弯下身,端详着她年轻的脸庞。天狐的目光一抖,脸上有鄙薄与嫌恶之色。晏采却轻轻一笑,一手掩腹,在她身畔半蹲了下来,另一手慢慢探入袖中。

她俯在天狐耳旁,极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随着话音,她飞快地自袖中摸出一把短短薄薄的匕首,一刀刺进了天狐胸膛!

天狐闷哼一声,嘴角猝然溢出鲜血。穆青露与顾游心齐齐一惊,晏采却迅速撤开手,那薄薄匕首犹自留插于天狐左胸上。她扶着衣架立起,平静转身,竟再未瞧天狐一眼,只重新踏着稳稳的步子,回到穆青露与顾游心面前,淡淡说道:

“可以了。”

穆青露盯着她,又厌恶又戒备,浑似面前正盘踞着一条剧毒的蛇。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朱弦,晏采却咧嘴笑了起来。穆青露望见她的笑容,却好像如梦初醒般,猛地收起厌憎之色,冷漠地道:

“开始吧。”

晏采的笑容依旧未褪,那笑容中没有半点欢喜,却似乎掺着一丝幸灾乐祸,仿佛她的口,即将关联起某个人的悲惨命运一般。她注视着穆青露,以一种讲故事的语气,张口说道:

“王座以外,昆仑之巅。佳木秀处,有凤来仪……”

…………

炉中的剩香已只余小半截。晏采收起往日所有的婉转动人之态,句句紧凑、字字干脆。穆青露与顾游心凝神聆听,偶尔出言询问。当最后一缕香屑落在炉中之时,故事才慢慢地停止。穆青露清丽的脸上有震惊之色,她陷入了深深沉思,久久都没有说话。

晏采却显得很轻松。她低头瞧了一会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忽然说道:“现下香已燃尽,我已达成诺言,你我的交易也已经开始——那么,青露,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当然了,愿不愿意回答都随你。”

穆青露闻声,徐徐转首,瞥了她一眼,微一犹豫,才说道:“问吧。”

晏采道:“你——还会和司徒翼在一起吗?”

穆青露又猛地一惊:“你说甚么?”

晏采却再次笑起来,笑意是冷冷的:“你不会再要他了,对不对?”

穆青露喝道:“住嘴!”

顾游心出手如电,揪住晏采,朝地板上一按。晏采跪跌于地,却笑得更厉害:“你被我说中心事,果然心虚了。”

穆青露怒道:“我心虚甚么?”

晏采长笑道:“你心虚,因为你身边可以利用的男人太多了。”(未完待续~^第231章诛心引(三)

穆青露陡然扬手。晏采却忽地止住了笑,容色一敛,抢着说道:

“那日在卞家村刺杀你失败后,我曾仔细观察那名杀手的尸体,发现他先遭巨拳之力劈砍,又被人徒手扼裂喉骨、活活掐死,他周身的骨骼,几乎没有一根是完好的。青露,就算你往日武功犹存,也万万使不出这般重手。替你除去杀手的那人,必定是一名身强力壮、武功高绝的年轻男子……”

她瞧了穆青露一眼,又徐徐说道:“何况……你能在教主手下保全性命,绝非一时侥幸。千佛山一战后,必定有人在暗中保护着你。我本以为是你师门中人所为,但细细研究了那尸骨上的创伤,却发现下手之人用的并非天台派武功。于是我越想越好奇,这位心甘情愿陪伴于你身边的男人,究竟是谁?”

穆青露神情一凛,没有作声。晏采却又一口气说了下去:

“刚认识你时,觉得你天真单纯,再好骗不过。后来同天台派中人相处多了,才发现你的性格,竟全是被他们宠出来的。相形之下,我的童年时代,却是那样黑暗与扭曲。我眼睁睁瞧着你到哪都被众人疼爱;眼睁睁瞧着你闯祸之后一次次被宽容;眼睁睁瞧着哪怕新来的小师弟,都能对你暗暗倾心……我的心里越来越不平——我比你美丽,比你聪明,比你温柔,凭甚么我一件都不能拥有?”

穆青露依旧没有说话。顾游心听到她说“美丽,聪明,温柔”之语时,却冷笑了一声。晏采没有理会她,只自顾自说着:

“这一切。我都默默忍耐。直到那一天,你的青梅竹马千里迢迢北上洛阳来寻你——穆青露。你竟然还拥有一段纯洁如玉的感情!

“也许连上天都看不过去吧,我对他……一见钟情。我本来只是一名奸细,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全身而退。然而碰到了他,我却动了真情,我天天瞧着你俩在面前恩恩爱爱……我暗暗发誓,定要将任务圆满完成……”

她眼波一转,忽有几分得意的神情:“幸好……你的大小姐脾气在不经意间深深得罪了教主。他是多么骄傲的人,如何能忍得下你的羞辱?于是我只需稍事挑拨,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穆青露啊穆青露。你从来不懂得付出,只是打着豪爽无拘的旗号,无休无止地索取罢了!爱你的人,自然愿意为你付出,可是……并非每一个人都该爱你的!

“你这样的性格,能招多少人喜欢,也就能招多少人厌恶——你当初觉得自己对我很好。是么?可是在我看来,那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罢了——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恨你。”

穆青露静静地听着。晏采似已有些癫狂,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过去辗转流离之时,也曾有不少男人向我示好。可那都是些甚么人呀……我瞧着他们痴呆的眼神、臃肿的身躯,就觉得恶心。可是,穆青露。你却居然能碰到那样英俊温柔的男人。而且……还不止一个。他们看不到你的本质,可是我却能看到……我不甘心。我必要以我的手,毁去这块貌似完美的玉璧!”

她再次低下头,轻轻抚摸自己的肚腹,带着笑说道:“你的司徒翼,对你很痴心。可惜,他遇到的人,却是我……昔日讳天鸣蛇,最擅长迷毒之术,何况他为了你,日夜消沉醉酒,不需动手,他已自先迷失了一半神志了。”

穆青露怒道:“你敢对他下毒!”

晏采摇了摇头:“我那么爱他,怎么舍得毒害他?我只是在他最彷徨软弱的时候,适时地迷惑了他而已。他清醒后,追悔莫及,可是我的眼泪,却又令他愧责不已。呵呵……一夕风流,毁去了一段纯洁无瑕的感情。穆青露,当初你可是亲口对我说过的,你说此生绝不与人共事一夫。你如此心高气傲,还能接受不再完美的他么?……何况,这共事一夫,还是由我占了先的。”

穆青露振衣而起。顾游心的手指早已扣上晏采脉门,淡雅的声音也因愤怒而微微抖动:“再敢胡言乱语半句,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晏采竟无半点惧怕之意。她凛然笑道:“穆青露,这桩交易是你亲口答应的,现在她要杀我,你拦不拦?”

顾游心怒道:“我顾游心这辈子,从不受人言语挟制,你——”

晏采忽接口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位在神乐观忍辱负重十余年的游心姑娘。”她缓缓转头,扫了顾游心一眼,又瞧了瞧穆青露,“顾姑娘,你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你应该很明白,一段美好的感情,突然之间被掺进泥沙的滋味吧?”

顾游心面色一变。穆青露却猝然开口,她瞪着晏采,目光似已恨绝:“你一再激怒我,不怕我对方才的交易反悔么?”

晏采以手抚腹,她垂目低望,脸上忽生起怜爱的神情:“不怕。”

穆青露喝道:“为何?”

晏采微微一笑,道:“我恨你,所以我反而更了解你。你过去曾多次说过‘父母的罪孽,同孩子是没有关系的’那样的话。朱云离夫妇二人那样对待穆家,可是你却并不曾疏远朱于渊。穆青露,你向来心高气傲、言出必行,今日你若真的为难我腹中的孩儿,那便是生生玷污了‘女侠’二字,何况这孩子的身上,还有着你心爱之人的一半血缘呢。”

顾游心叱道:“无耻!我非杀你不可!”晏采却大笑起来。顾游心翻手点了她的哑穴,又一掌朝她面门拍去。

眼看掌势将袭到,却骤有几丝朱红色的细弦,缠上顾游心手腕,束住了她的行动。顾游心愣了一愣,穆青露已凝声说道:“游心,不必。”她轻轻扬臂,将顾游心的手掌移了开去,又收起朱弦。

顾游心大有不甘之意:“姐姐,霖儿曾说过,穆家的人过去活得很累很痛苦,很大原因便是常受制于‘承诺’二字……”

穆青露抬眼望着她,眼神不知何时竟已恢复了平静:“我明白的。”

顾游心疾问道:“那你为何还——”

穆青露道:“放心吧。我早已不再是那个易受激将的我了,至于承诺……那也要看是对谁。游心,谢谢你,今时今日,我已有勇气面对她了。”

她说完这两句话,又微微俯身,看向晏采:“我现在不杀你,并非因为受制于承诺。只是因为你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是无辜的,而他的身上,的确流淌着少庄主的血脉。所以……我一定会容他平安出世。然而……”

她继续俯身,凑近晏采。突然之间,她右掌轻扬,一缕轻红色的丝弦,陡地自指间探出,触及晏采颌下,无声无息钻了进去。(未完待续~^第232章诛心引(四)

晏采双目倏然圆睁。穆青露微微一笑,低声道:“想不到吧?我的武功已经恢复了,不但如此,武器也经历过改造了。”

她立起身,负手站于晏采面前,淡淡地说:“晏采,方才我已在你体内埋伏下一道朱弦,它潜于血肉之中,一点一点向心脏接近。大约在你生下孩子后一个月左右,它会慢慢缠住你的心,越绞越紧,直到它碎裂成一片一片。你若不想心碎而死,唯一的办法,便是取出朱弦。然而若想自行取出朱弦,唯一的办法,便是活活剖开自己身体。”

晏采的眼睛越瞪越大,霍然之间,瞳孔收缩,绽射出怨恨之光。穆青露没有瞧她,平静地继续说道:“你毁去了我最心爱的东西,我曾经恨透了你;可是很奇怪,到了今天,我反而不太恨你了,一想到你过去的种种欺骗与挑衅,我居然还有些感激——恰恰因为经历了那些,我才能碰到那么多真心的朋友,才能长成今天的模样。”

晏采无法说话,只能死死地盯住她,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容貌,都牢牢烙印进心底深处。

穆青露低下头,毫不畏惧迎视着她的目光:“摧风堂与灵川帮逝去的二十多条人命,天台派无辜者在千佛山流淌的血,这当中都有你沉甸甸的‘功劳’。晏采,你逼我学会了做人,也同样逼我学会了杀人。今日所做所为,我都问心无愧,再大的怨恨,我也不怕——你想瞧,就瞧个仔细吧,等临终之时。你不妨扪着心口好好想一想,究竟是我杀了你。还是你杀了你自己。”

她缓缓住了口,扬首却立。顾游心凝望着她,脸上有释然与赞赏之意。

穆青露转过头,冲她微微一笑,轻声道:“他们应该差不多了。”游心道:“那么咱们也可以出去了。”

穆青露道:“嗯。我去见韦总管。游心,你……请你把她带去,交给那个人。”

顾游心点了点头,却又轻轻问道:“姐姐,你不去见他了吗?”

穆青露想了一会,终于慢慢地摇了摇头。顾游心的声音中带着关切:“姐姐。这个女人胡言乱语,你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穆青露的眼神轻轻一闪,道:“不是的。她说得其实没错,我……在来之前,也曾考虑了很久很久。我想……还是莫要相见的好。”

她低叹一声,收起朱弦,回身向外走去。

顾游心怔了一会。低低喟叹:“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她默然无语,提起晏采,随后而去。

天色渐暗,暮色淡淡,空中出现了稀稀拉拉的星辰。紫骝山庄的灯火渐次点亮,可是灯光再密再稠。也掩不住黑黝黝墙角瓦檐的幽沉。

穆青露施展起采菱步。片片檐瓦被踏在足下,竟恍如轻软的云层。浑无一丝声响。她朝四下里一观地形,便疾奔向山庄西首的一间小院。

那院子小巧干净,不似下人所居,也不像主人住处,院里屋中亦燃着一束灯火。穆青露侧耳细听了一番,竟径自跃下屋顶,直奔灯火所在处,轻叩了四下门,门立即被打开了。

穆青露朝他点了点头,那人恭身迎候,待她进屋,便紧紧阖起门户。二人在房中立定,那矮小人影向她靠近两步,翻身便拜,沉声唤道:“大小姐。”

穆青露扶住他,轻轻说道:“三秋,不必如此。”

韦三秋依旧坚持磕了好几个头,才站起身来。他的神情似乎很激动,与平时有大不同。穆青露望着他,许久,才说道:“三秋,这些日子以来,真是辛苦你了。”

韦三秋道:“我做的这些实在算不得甚么。”穆青露摇摇头,道:“你腹背受敌,四面楚歌,能坚持到今天,实在是很不容易。”

韦三秋的声音微有颤抖:“虽然山庄已今非昔比,但忠心耿耿的旧属依然不少。他们有些同我一样坚持留在了庄里,默默做着粗活脏活。另有一些虽然被打发走了,但并未走远,一直逗留在附近。大小姐,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哪怕随时可能丧命,我们也要牢牢守住这里。”

穆青露凝视着他,目光很和缓。过了一会,她问:“你见到小非与阿梨他们了?”韦三秋道:“见到了。他们今日凌晨抵达城郊,我一早便借机出去,同他们见了一面。”

穆青露问:“他们状态如何?”韦三秋道:“傅大侠陷于神机炮阵之事,对他们的影响太大,阿梨一说到师父与师兄,就禁不住悲愤落泪。”

穆青露低声道:“天台派第二脉此番连受沉重打击,此仇不能不报。三秋,小非不能久留,但阿梨他们会留在附近,与你里应外合,你们都要沉住气才好。”

韦三秋颔首,忽然说道:“大小姐,你也变了,你比以前沉着多了。”穆青露淡淡一笑,并无太多惊喜之色,只道:“是么。”

韦三秋点了点头。又走到屋角,打了一个木匣,从深处取出一本小小的册子来,他回到穆青露身边,将册子展开,里面赫然写着一列列人名。

穆青露问道:“都在这里了?”

韦三秋道:“大半年来,山庄凡有可疑的新进人员,我都设法查访了来历。若此人与讳天有关,便记录在内。另外,那些忠于紫骝山庄但却被撵回家乡的旧属,我也都托人寻查了踪迹,凡有所收获的,也一并记录在其中。”

穆青露道:“很好。将那些旧属召集起来,与天台派青年子弟合在一起,能成为一股不小的力量。只是山庄新人中有不少讳天的眼线,若想一一除去并非易事。眼下天狐猝死,晏采受制,他们只怕很快就会发现端倪。咱们的动作也必须快一些。”

韦三秋沉声道:“讳天重出江湖才不久,人手有限,紫骝山庄又非他们争夺的重地,因此被派来监视咱们的真正教徒数量并不多。新进家丁声势虽浩大,但武功真正出类拔萃者却少。只是前阵子少庄主消沉不起,老庄主举棋难定,讳天又火速出手,咱们才受制至今。眼下天狐与晏采已折,援兵亦已陆续来到,大小姐请只管放心。”

穆青露点了点头,忧色依旧未消:“我、小非、还有游心会在附近停留几天,等庄中局势和缓了,我们才会离去,以准备下一轮行动。”

韦三秋道:“多谢大小姐。山庄之事,我绝不辱命。只是……”说着,他忽生歉疚之色:“老庄主年高体弱,当初见爱子茶饭不思,一时忧心,导致迁怒,才会向讳天服软……大小姐,此番将讳天驱逐出去后,老庄主定会幡然醒悟,还恳请您莫要将那些过往放在心上。”说着,他翻身再次下拜。

穆青露却没有搀扶他,只朝旁走开几步,淡淡说道:“我如今一心想要做的,就是把讳天连根拔除。从那之后,老庄主的生与死,紫骝山庄的前程锦绣与否,都同我再无关系。”(未完待续~^第233章莫回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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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三秋疾唤道:“大小姐!”穆青露闻声回望,只见他神情焦切,欲言又止。穆青露以目示意,半晌,韦三秋才吞吞吐吐地说:“大小姐……您为何要……如此决绝?”

穆青露扬眉道:“不然我还能怎样?”

韦三秋结结巴巴劝道:“大小姐,您与紫骝山庄有着十几年的深厚情缘,假如山庄真能转危为安,您……您……”

穆青露道:“半年之前,是你亲口对我说,千万莫要再回来了。如今怎么又改口了?”

韦三秋连连摇首:“此一时,彼一时。大小姐,那时候的您,武功与信心皆失,又落魄又可怜……那时候我别无他想,只求能平安送走您,以保住您的性命。可是……现在却大不一样了,您此次回归,不但恢复了武功,连胆魄见识都与从前有大不同……大小姐,紫骝山庄未来想要重振士气,万万不能没有您啊。”

穆青露神色漠然,只说道:“名不正言不顺,何必强留。”

韦三秋道:“大小姐,破镜犹能有重圆之时,何况今日晏采已经招供了一切。少庄主他……确然从未变过心啊。”

穆青露道:“心未变,人却不是从前的模样了。他不是了,我也不是了。”

她容色决绝,似不愿再提这个话题。韦三秋盯着她,却有几滴汗珠沁了出来。他低低地央求道:“大小姐。我曾询问过山庄中所有旧属的意见,我们都一心恳求您留下。您愿意赏脸么?”

穆青露侧过头,望了他一眼,平静地笑了笑,道:

“我不愿意。”

韦三秋的汗冒得更多了,他小心地朝外张了一眼,仿佛在期待甚么人到来一般。就在此时,门外忽有男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轻柔,有些疲惫,却依旧清晰而熟悉:

“露儿。我来了。我来求你,求你留在我身边。”

韦三秋虽仍跪在地上,身子却挺了一挺,面有喜色。穆青露一听见那声音,脸色却陡然变了。她身形一晃,韦三秋只觉白影闪过,她已奔到门前。衣袖疾挥,将门栓严严落合。

门扉发出咯的一声,那人似想推门而入,却未料到竟被锁上。他的话音有些颤抖,却满含柔情与哀求:“开门,露儿,你开门啊。”

穆青露背转身。紧紧抵住门。她容色大变。先前的冷漠全然消褪不见,双唇竟自不住颤抖。却僵立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韦三秋迅速从地上爬起,迎向门旁,唤道:“少庄主!您总算被放出来了!”

司徒翼的声音在门外道:“三秋,快把门打开。”

韦三秋道:“不成。大小姐她……”

司徒翼道:“露儿,露儿!我要见你!三秋,替我劝劝她,劝她开门!”

韦三秋向穆青露伸出手,满脸央求。穆青露脸色苍白,她似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咬牙抵着门,不让韦三秋靠近。

司徒翼挨着门框,低声说:“露儿,求求你,让我见见你。我……恍惚了好久,等到清醒后,却又身不由己,被软禁至今。露儿,我很想念你,让我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

穆青露紧紧地闭着嘴,像是生怕一开口,就会情绪失控一般。韦三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却又不敢去拉扯她。

司徒翼道:“露儿,我做错了事,虽然不是有意的,但错了就是错了。可是……我仍然舍不得你,我求求你留下来,我求你能原谅我,别离开我身边,求求你……”

他不住敲叩着门,叩击声如此之近,只需要一步之遥,便可相见。

穆青露侧过脸,望着门上细细的雕花纹路,突然怔怔地开口,声音缥缈,仿佛不是她在说话:“何必这样?你走吧。你我之间,已永远不能回复到从前了。”

司徒翼陡听到她的声音,呆了一呆,旋即有狂喜之情:“露儿,你生我气,是不是?你别生气,我……的的确确不是有意的。露儿,你留下来,我会对你比以往更加倍的好,露儿,相信我吧……”

穆青露目中有晶莹之色,她低低地道:“没有用了。我误信奸人,又莽撞不听劝告,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这些日子以来,我改变了太多,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无论你再如何待我,我的心……永远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司徒翼的声音又悲痛又不甘:“甚么改变?你心里不再有我了么?”

穆青露蓦地抬手,在颊旁轻轻一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是的。可是……我却宁愿留在你我心中的,永远都只是彼此过去的模样。所以……思来想去,从此还是莫要再相见了。”

司徒翼喝道:“我不懂!既然你心里还有我,为何不愿意留在我身旁?——露儿,我明白了,你还是生我的气,你恨我失足犯错。露儿,我向你保证,定会将犯错的痕迹,都一一抹得干干净净。”

穆青露眼神迷茫:“一一抹得干干净净?”

司徒翼道:“没错。露儿,放心地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不会喜欢那个孩子,我发誓,从今往后,绝不让你瞧见他一眼。”

穆青露眼中升起震惊之色,她猝然回头,隔着门缝,喝道:“你说甚么?你不打算亲自抚养他?”

司徒翼的声音很决绝:“你不喜欢,我就把他远远地送走。或者……用别的处理方法也可以。露儿,为了你,没甚么不可以做的。”

穆青露猛地怔住了。许久,眼里的震惊竟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失望。

韦三秋瞧得真切,他本自试探着伸手,想去拉她,却陡地缩了回来。他刚想开口,穆青露已冷冷地朝门外说道:“多谢少庄主美意,可惜了,我不能接受。”

司徒翼道:“为甚么?露儿,我……”

穆青露的声音很冷:“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一昧回避,是没有用的。少庄主,不管当初是有心还是无心,你都已身为人父,怎可轻易说出放弃抚养亲儿这样的话?”

司徒翼陡地激动起来:“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那样做?”

穆青露道:“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自己!司徒翼,今时今日,我才看明白,原来你竟是如此自私之人……”

司徒翼狂乱地道:“我自私?——露儿,我为了你,才日日借酒浇愁;我为了你,才会在神志混乱时,将穿着你衣裳的她误认作你。露儿,我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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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翼似乎全然未曾听进去,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只不住地喝道:“开门!今天我非瞧见你不可!”

他用力推门,穆青露反过手肘,牢牢抵住。司徒翼似已有些发狂,他抬起脚,开始踢门,穆青露连人带门扇被震得摇晃不止,她转过身,面朝门缝,低低叱道:“停下,别这样!住手啊!”

司徒翼道:“露儿,你敢开门见我一面吗?你见到了我,对着我的眼睛,再来讲这些大道理,你敢吗?”

穆青露道:“我不想见你——”司徒翼喝道:“不是不想,是不敢。你不敢瞧我,你怕瞧见了我,就再也不能狠心离去了,是不是?既然这样,我非要你看着我不可!”

穆青露道:“看着你又如何?我已经说过,我不再是昔日的我了——”

司徒翼道:“不会的,不会的。露儿,你看着我,咱们把过去的事情都忘掉。咱们一起努力,昔日的你和我,早晚都会再回来的……”

穆青露陡然扬声,声音又愤怒又痛苦:“司徒翼,不可能的,我永远也回不去了!——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我早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如今的我,心里是空的,早已经没有爱了,只剩下满满的怨恨。我如今一心想的,只有‘复仇’二字。你知道吗。我今天甚至学会了……杀人……”

她说到“杀人”二字,声调陡降。话音忽转为哀戚。她长叹一声,疾奔两步,离开了那扇犹被大力摇撼的房门。韦三秋已赶至她身旁,一眼瞧见她目中的晶莹泪光,竟没有敢去擅自开锁,他低唤道:“大小姐……”

穆青露神色凄然,道:“三秋,他没有说错。无数个日日夜夜以来,我脑海中想的人都是他。可是……我的确不敢见他……”

屋子另一侧有窗。穆青露一面快步靠近窗子,一面又轻轻地道:“我和他都不再完美了……我怕见到他后。心里的爱意非但不能滋长,恨意却反而越来越浓。我害怕,怕这股恨意,会毁去我俩,更会毁去又一个孩子……我也害怕,复仇的恨意已经烧得我彻夜难眠,如果再增多一分。我恐怕就活不下去了……”

韦三秋道:“可是……”他转眼一瞧,司徒翼已将那原本结实的镶铁厚木大门踢毁了好几处,眼看便要破门而入。

穆青露咬牙道:“我从后窗走。三秋,万事小心。”

韦三秋还想挽留,穆青露却道:“你……好好安抚他。无论如何,都让他坚强地活下去,永远也莫要放弃自己的亲生孩子。”

话音一落。她伸手拨开窗栓。翻身越窗而出。

门框传来唿喇喇的震响,门扇倒下。司徒翼陡地冲入,险些将韦三秋撞倒。他冲进屋中,举目四望,喝道:“露儿在哪里?”

韦三秋一指后窗,司徒翼几步抢到窗边,外头有冷风灌入,他一把拍开犹自晃动不休的窗板,朝空荡荡的窗外一望,脸上猛地泛起绝望的神色。韦三秋叫道:“少庄主,她轻功已恢复,早已经走远了……”

司徒翼脸色惨白,他怔怔瞧着窗外,半晌,喃喃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算天涯海角,我也非要追到你身边,哪怕你嘴里说有多么不愿见我,我也非要站在你面前,让你瞧着我,再亲口说出这句话来。”

韦三秋长长一叹,摇了摇头。司徒翼霍然抬眼,瞪着他,目中有怒意:“三秋,你为何如此?”韦三秋神色忧伤,低声道:“少庄主,大小姐是很有主见的人,我想,她……”

司徒翼冷笑一声,不去瞧他。韦三秋靠近他几步,轻轻地劝道:“少庄主,眼下再逼她也是无用,不如先顺着她的心意,给她一些时间。咱们先将山庄之事摆平,然后再慢慢……”

司徒翼一言不发。院中却忽传来疾奔的脚步声,有两个焦急的男声从破损的门框外传了进来:

“韦总管!韦总管!”

韦三秋猛地一凛,飞身抢至阶前,喝道:“怎么了!”

那两人迅速奔近,其中一人面貌年轻,依稀正是那日向韦三秋通报穆青露被关押在柴房的家丁。另一人却已年过五旬,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沉稳之气。那年长之人朝韦三秋迎上一步,沉声禀道:

“韦总管,庄主出事了!”

韦三秋悚然而惊,司徒翼已赶至他身后,喝问:“出了甚么事?”

那年长者一瞧见他,又惊又喜:“少庄主,您可出来了……”韦三秋急急打断了他的话:“老乔,现在不是谈天叙旧的时候,有话快讲!”

那老乔道:“少庄主,韦总管,傍晚时分,庄主接到知府大人的书函,说有京官莅临,知府大人信中又写道,紫骝山庄在本地享有盛名,庄主乃德高望重之人,按理应当共同接风。庄主接下通知后,便欣然前往。”

韦三秋神色一紧,道:“这事儿我知道。听说那四名讳天部众也都去了。”

老乔颔首道:“那四人负责日夜紧盯庄主,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装扮成随行仆从,一同跟着去了。”

韦三秋道:“那四人与庄主皆武功高强,寻常人根本无法制住他们,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又能发生甚么大事?”

老乔连连摇首,急道:“庄主此去之后,就没能再回来……”

韦三秋与司徒翼齐声怒喝道:“甚么?!”

老乔跺足道:“据可靠消息通报,知府夜宴之时,埋伏下了兵马。他们猝然间动手,将庄主与那四名讳天部众一起制住了!”

韦三秋与司徒翼闻言,脸色顿时惨白。老乔瞧得真真切切,他迈前几步,压低声音,又警惕地补充了一句:“听说……这次扣留事件,并非出于知府本意,而是……与京师来的那批人有关。”

韦三秋脸色一变:“京师来的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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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三秋与司徒翼一听此言,益发惊疑不定,二人面面相觑:“锦衣卫?”

老乔面色沉重,缓缓点了点头。韦三秋疾问:“锦衣卫负责护侍于圣上身边,同南京知府又是几时牵连上关系的?他们为何会联合起来对紫骝山庄动手?”

老乔轻声答道:“知府大人一直守口如瓶,个中细节实难悉数知晓。但是……据咱们埋伏在那边的暗探回报,已知宴席之上,原本乃是一番和乐融融,毫无肃杀之象。然而,酒过三巡时,锦衣卫的人却蓦地发难。庄主猝不及防,又念及与知府大人的旧交情,不敢贸然反抗,率先受制。那四名讳天的人却不肯买帐,动手顽抗,企图脱逃。可是前有锦衣卫,后有官兵,他们根本无法杀出重围。更何况那锦衣卫首领功夫了得,手起剑落,立时便斩了一人,另三人只得乖乖就缚。”

韦三秋又是一惊:“挥手间便能斩杀讳天部众?消息可靠么?”

老乔沉声道:“绝对可靠。”

韦三秋思索着,须臾,才慢慢说道:“能担任锦衣卫中要职的人,武功造诣自然不会低。但是照你的话听来,这一位的武功,却是有些可怕了……”

老乔点点头,凑前一步,更小声地道:“据闻那位首领,是半月前刚被擢升的。也就是说,他乃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大人……”

韦三秋目光一闪。疾问:“锦衣卫指挥同知一职,历来只能有两位。如今国丧之期刚过。新帝对文武百官进行升迁调动,亦属情理之中。但咱们离得远,一时不及打听京官名册。不知你可探问到了这一位新任指挥同知大人的姓名?”

老乔点头道:“他姓樊。”

韦三秋追问道:“名字呢?”

老乔摇首道:“知府大人替庄主引见时,只肯说出‘樊大人’三字,并未提及详细名号。而那位指挥同知大人在翻脸动手前,虽举杯笑饮,却也绝口不谈身份来历。如今事出紧急,匆匆查探下,只知他原职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初授明威将军。如今升任从三品同知,初授怀远将军。至于别的,请容属下再慢慢打听。”

韦三秋脸上惊慌的神情缓缓敛去。他沉吟一番,对司徒翼道:“少庄主,来者是友是敌,尚未明确,咱们先冷静下来。以思考应对之策为上。”

司徒翼道:“可是,爹爹……”

韦三秋疾道:“锦衣卫虽扣留了庄主,但亦扣留了那几名讳天教徒,其矛头究竟指向谁,一时还难以判断。少庄主,先莫慌急。”

忽听远处有人马嘈杂之声,夜色里竟有无数火炬逼近。紫骝山庄四处本自亮着灯。此时庄中家丁纷纷惊起。灯火益发繁密。

几人又是一惊,韦三秋翻身倒掠上屋檐。司徒翼亦紧随其后。二人立于屋脊高处,朝庄外一望,只见密密麻麻的火炬中间,竟有无数人影攒动。

二人心中焦急,踏住屋瓦,潜近围墙,仔细一望,见那些人中,步行者皆著官兵服色。人群之中,隐隐还有马嘶声,另有不少魁拔壮健的骑者,都是清一色的武将装束,各自策着高头大马,在四下巡逻。

二人沉着脸,重新跃回院中,互相对视,竟自无言。半晌,韦三秋才道:“现下庄主不在,为免再生动乱,少庄主,还需您出面维持大局才是。”

司徒翼本自心乱如麻,只得强自按抑下,道:“你们都随我出去。”三人齐应一声,一同匆匆出院,奔向山庄大门。

山庄门前已挤满了惶惑不安的家丁。讳天安插在庄中的暗探本有六人,现下晏采受制,天狐已死,另四名又被一网罗尽,剩余的武师与家丁与外界断了联系,恰如惊弓之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进退。众人骤然瞧见司徒翼来到,旧部们心中大喜,新人们的惊疑却更浓。众人尚来不及问安,司徒翼已挥手制止,令他们全部退后,自己带着韦三秋与老乔,径自迎出门外。

门外官兵早已一字排开,左右皆望不到边,竟隐有包抄紫骝山庄之势。司徒翼暗暗心惊,强稳心神,迎上前去,长揖道:“不知各位今夜光临敝庄,有何指教?”

官兵沉默不言,唯有火把不断闪动。司徒翼牵挂父亲,心下焦灼,却又无可奈何。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官兵身后的骑者队伍中忽有一匹白驹缓缓驰向前,马上之人轻牵缰绳,驻足问道:“哪位是紫骝山庄侍卫总管韦三秋先生?”

司徒翼与韦三秋闻言,不禁互视了一眼。韦三秋只得迈上两步,应道:“是我。”

那马上之人“嗯”了一声,没有立即说话,仿佛在俯首观察。韦三秋小心翼翼抬目,向那人瞧去,只见他一身武将装束,周身衣带披风,尽皆为缟素之色,一双眼眸虽背朝火光,但在夜色中依旧炯炯发亮。

那人与韦三秋对视一眼,眼神恰如两道凌厉剑芒,韦三秋只觉面上一寒,一时竟忘记了该如何措辞。那人却又端详了他一会,才缓缓地道:“韦总管。”

韦三秋恭身道:“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马上之人既不行礼,也未下马,只端坐于鞍上,扬声说:

“知府已接密报,紫骝山庄中疑有奸人匿伏。奸人占据一隅,以秘谋不轨之事。知府担心庄主安危,为免打草惊蛇,先行将其接入官府,严加保护。从今夜开始,特派官兵进驻紫骝山庄,并行盘查之事,直至搜出所有奸人党羽后,自会再将庄主平安送回。”

韦三秋微微一震,面上神色复杂,瞧不出是忧是喜。司徒翼心系父亲,向那人走近一步,说道:“多谢大人与知府关怀。只不知……”

那人厉声道:“退后!”

司徒翼愕然抬头,恰撞上他的目光。司徒翼怔了一怔,只觉得似乎在哪见过此人一面,却又记不真切。正迷惑间,那人已转开脸去,不再瞧他,只对韦三秋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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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三秋忙答应了,迎至马前。那人稍稍放缓声音,对他说道:“听说紫骝山庄诛奸一事,韦总管有不小的功劳。如今官兵虽将驻守山庄,但庄中重大事务,还是要烦请韦总管鼎力相助。”

韦总管听他语气中并无恶意,赶紧恭身应承:“大人所令,绝不敢有违。”那人微微颔首,忽然回头,朝官兵丛中吩咐道:“该你了。”

人群中有应喏之声,须臾,一名中年文士越众而出。韦三秋与司徒翼定睛一瞧,顿时皆有喜色,忙一齐唤道:“通判大人好。”

那人正是南京城知府手底下的通判,姓刘,掌管江淮一带粮运与水利,却是早就与紫骝山庄有交情的。那刘通判快步迎向司徒翼,脸上一团和气,亲热地搀住他的手,说道:“少庄主,为免打草惊蛇,知府大人的行动略快了些,却是让您受惊吓了。知府大人特意嘱咐我前来,以安抚少庄主情绪。”

司徒翼客套了几句,那刘通判却又携住他,小声道:“咱们去一旁说话。”司徒翼还没来得及回答,却已被他拉了开去,二人远远转过墙角,片刻便瞧不见了。

韦三秋犹豫了一下,正不知要不要跟上去,那马上之人却已轻策缰绳,拨转马头,朝山庄另一侧的院墙走去。只丢下一句话:“随我来。”

韦三秋只得答应一声,快步跟他转到了另一边。眼见众官兵都离得远了。那马上之人缓缓勒缰,回身问道:“听说你在天台派中有一些朋友,是也不是?”

韦三秋有些狐疑,但立即答道:“紫骝山庄与天台派素来有极深渊源,我们少庄主——”那人迅速打断他的话头,沉声说:“我听闻天台十三弦传人穆氏今日也在此地。韦总管,你替我办一件事。”

韦三秋益发好奇,但却未动声色,只恭敬地问道:“是。不知大人要办何事?”

那人道:“我有一封信函,你替我转交给穆氏。记住。除了你与她之外,不许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他忽一扬鞭,鞭梢翻卷,韦三秋只觉一件小小的物事被稳稳送到面前。他定睛一瞧,见是一只狭扁的雕漆木匣。

他一举手,接过木匣,那人迅速收回鞭子。一递一接,快如星火。韦三秋立刻将扁匣纳入怀中,低声道:“大人请放心。”

那人没有答话,只回身策马,朝官兵队伍驶去,边驶边喝道:“准备入庄!”韦三秋依旧俯着身,小心地抬起眼。去瞧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虽喝令官兵进庄。自己却一扬缰绳,与另外十几骑一同朝外驰去。渐渐没入黑暗中。

韦三秋有些恍惚,他轻轻一摸怀中,那扁匣却分明犹在。他慢慢走向山庄大门,忽听司徒翼在身后唤道:“三秋。”

韦三秋忙转身迎接。司徒翼已奔到近前来,脸上的神情,明显松缓了不少。韦三秋低声问道:“少庄主,情况如何?”司徒翼道:“刘通判的说法与先前那人差不多。看来……官府此次出手,旨在荡寇,矛头并非针对司徒一族。”

韦三秋思忖着,说道:“事到如今,真真假假。咱们唯有步步小心、时刻留意了。”司徒翼点了点头,目中忽又有悲烦之意。韦三秋赶紧劝道:“少庄主,眼下还是先以山庄大计为重,待到局势平缓后,再……”

司徒翼长叹一声,面露不甘之色,却只得依言而行。

二人随着官兵队伍,一同回到庄中,待到接待安顿众人完毕,却是将近半夜。韦三秋独自回到房中,将那残破不堪的门扇稍为修缮一番,使之勉强关合。他在灯下摸出那扁木匣子,匣子并未落锁,他小心翼翼端详着匣子,却没有伸手开启。

忽然间,后窗外有人轻轻地唤道:“喂。三秋。”

韦三秋仿佛并不意外。他将扁匣握在手中,回身轻唤:“大小姐。”

后窗板喀的一记轻响,被人推了开来。穆青露的脸倒悬在窗外,她双手扳住窗框,轻轻巧巧地一翻,便纵身进了屋。

她立在灯下,问道:“你怎知我会再回来?”

韦三秋微微一笑,道:“大小姐的脾气,我岂能不知?”穆青露叹道:“唉……我本来是真想走的。但刚出山庄不久,却见夜幕中有大股官兵涌来。我一惊之下,不知是吉是凶,便迅速退回此处,你却已经离去了。于是我索性躲在这里,等你回来。”

韦三秋点了点头,招呼她坐下,将方才之事细细向她诉说了。穆青露越听越奇,道:“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咱们好不容易合计完毕,刚捉了晏采,知府就在那头对讳天动手了?”

韦三秋沉声说:“如今新帝继位,朝廷各股势力动荡未定。讳天乃先帝身边的江湖势力,新帝对其态度究竟是喜还是恶,并非普通人能够揣摩的。”

穆青露“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啊。不过,新皇帝这才登基多久,离得又远,南京知府就敢揣摩圣意,这动作可也快了些。”

韦三秋摇头道:“以我之见,真正想对讳天动手的人绝非南京知府,而是……”

穆青露疑惑地瞧了瞧他。韦三秋脸容一肃,才又缓缓说道:

“锦衣卫。”

说着,他仔细瞅着穆青露的表情,但见穆青露清丽的脸庞上却有一片迷茫之色:“锦衣卫?那不是皇帝的爪牙么?他们不好好保护主子,跑来南京干嘛?就为了和讳天互咬吗?”

韦三秋奇道:“大小姐,您不认识锦衣卫的人么?”

穆青露哼了一声,道:“我祖父祖母都死于锦衣卫之手,我听到这三个字就讨厌,根本懒得去了解。又怎会和那种人打交道?”

韦三秋道:“那可就奇怪了。方才与我对话那人,面容很生,又是武将装束,绝非南京官府中人。他虽未自报家门,但众官兵对他却服服帖帖,据我观察,他应当就是今日来的锦衣卫首领。他支开旁人,明明白白对我提到了天台十三弦穆氏,又要我转递一封信函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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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露将手藏在背后,瞧着那扁匣,眼神活像见了鬼:“锦衣卫头子给我的信?”

韦三秋道:“是啊。大小姐,听他的口气,此信中仿佛有极机密之事,所以我甚么也没敢多问。大小姐,您赶紧收下,以免耽误重要事务呀。”

穆青露满脸疑惑,依言接下了木匣。她毫不避讳,当着韦三秋之面,将匣盖一掀,里面果然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韦三秋满心好奇,却又不便多看。穆青露用两个手指拈起信,向灯火明处一映,道:“咦,好像真是给我的。”

她将信封朝韦三秋一晃,韦三秋听她召唤,便睨了一眼,果见信封正中写着一个硕大的“穆”字,笔势有如苍虬之迹,极为雄浑。韦三秋又仔细瞧了瞧,不由紧张起来,道:“大小姐,这信函用火漆密封着,里头很可能有重大机密。”

穆青露“嗯”了一声,麻利地将封口一撕,左手持信,翻转一倒,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飘落于右掌心中。

韦三秋忙朝后退了几步,静立以待。只见穆青露将信封往桌上一放,双手将信纸一展,道:“哟,好大。”

她闭上嘴,将那折合的信纸一一展开,那纸竟有三尺见方,整整对折了四次。她双手拉开信纸,就着灯火一瞧。突然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韦三秋虽退到了远处。心中却很狐疑。暗道:“那同知大人真奇怪,连写信用的纸都和别家不一样。”一念及此,骤然瞥见穆青露的神色,又是一凛。

穆青露向那巨幅信纸一瞅,突然之间,手微微一抖,脸上又现出古怪的神色。韦三秋既惊且疑,他未得召唤,不便凑前,只得远远站着。用眼角余光望啊望。但见穆青露的一双妙目中光芒流转,古怪的神色却越来越浓。

韦三秋闭住气,偷偷观察她的脸,却见她在神色古怪之余,却又渐渐涌上啼笑皆非的表情来。烛火将信纸映在她眸中,她眼里仿佛稍稍有了些笑意,浅浅的笑意在嘴角流连。不知不觉间,竟将先前被勾起的悲伤、迷茫与愤恨,悄悄冲淡了不少。

韦三秋益发迷惑,忙去瞥那张信纸,穆青露的玉腕却又连扬,飞快地重新叠好了信纸。一翻一叠之际,韦三秋的视线只来得及匆忙一扫。只觉那纸上似乎有不少圈圈点点。杂着横七竖八的线条,非但不像长篇大论的辞句。倒更像是儿童过家家般的信手涂鸦。

穆青露飞快地将纸塞回信封中,双手捏着信封,竟似又怔住了。韦三秋试探地唤了一声:“大小姐?”穆青露呆呆地“啊”了一声,韦三秋关切地问道:“您没事罢?”

穆青露猛然醒悟,惊跳起来,道:“没事。”韦三秋小心地问道:“那……那信……”穆青露忙道:“信里没甚么机密,只是叙旧而已。”

韦三秋奇道:“叙旧……”

穆青露想了一想,应道:“那是我偶然认识的一位朋友。他身处官场,但江湖习气很重。我从未留意过他的官职,却不料他竟是锦衣卫的人。”

她将那信封往怀中一揣,扁匣依旧留在桌上。韦三秋见她神色已恢复如常,似不愿再多提此事,他心中虽仍有疑惑与好奇,却也不便多问。穆青露立在灯下,也没有说话,仿佛又在出神。过了一会,她才收回恍惚之态,低声说:

“三秋,这件事情,还请莫要告诉别人。”

韦三秋道:“那是自然的。大小姐尽管放心。”

穆青露话音中却微有遗憾之意:“唉,本来还以为单凭咱们自己的力量,就能将讳天撵出去的。到头来,却还是……”

韦三秋沉声劝道:“大小姐,切莫逞强好胜。”穆青露猛地一惊,省道:“正是,我差点又犯老毛病了。”

韦三秋笑道:“没事,您现在可比以前强得多了。”穆青露道:“真的么?”韦三秋点点头。穆青露有欣慰之色,须臾,却又有些伤感。韦三秋低声道:“大小姐,少庄主他……”

穆青露脸色一变:“三秋,你又要当说客么?”

韦三秋忙摆手道:“不是……其实,大小姐今时今日的心情,我是完全理解的。只是出于关心,我忍不住想提醒一句,大小姐身为天台派第三脉传人,而少庄主为第四脉传人,将来的日子中,若想完全不见面,恐怕是有些难的……”

穆青露凝望着晃动的灯火,半晌,轻轻一叹,道:“我明白。只是……未来的日子,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韦三秋道:“逃避是没有用的。大小姐啊,您要勇敢些。假如有一天,您能从容面对了,那才是真正的放下了。”

穆青露的清眸如水,她垂下头,静静思索了一会,忽地道:“三秋,我看错你了。”

韦三秋微微一惊:“何以出此言?”

穆青露道:“十几年来,你一直忠于紫骝山庄。我以为你会不顾一切,坚持替他说合,可是……如今看来,仿佛不是那样的。”

韦三秋顿时释然,他笑道:“大小姐啊,我若真的那样死板,恐怕早就折在晏采和天狐手下了。”

穆青露道:“没错,顺时而动,才是王道。”

二人相视一笑,窗外却响起了更鼓声。韦三秋道:“大小姐,时辰不早了,您赶紧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不会再有旁人知晓。这里交给我,我祝您此行一路顺风。”

穆青露点点头,退向窗畔,她双手扶窗,忽然回眸,轻轻一笑,说道:“三秋,谢谢你。上次你悄悄送我斗篷,让我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而今天,我一度伤心彷徨,你却又站在我身旁,替我着想。三秋,谢谢你。”

韦三秋有感动之色,却也有诧异:“斗篷?甚么斗篷啊?大小姐?”

穆青露道:“就是……咳,就是第一次回庄那日……我狼狈离去后,躲在城郊杨柳树下……那个……哭累了睡着了,你替我披的那条斗篷啊。我可是珍重地收藏着哩。”

韦三秋挠挠头,不解地说:“那天我刚送走您,就被晏采的人盯上了,被整整盘查了好几天,我不知道甚么斗篷啊……”

穆青露一惊:“不是你的?”

韦三秋点了点头。穆青露盯住他的脸,却见他神情诚挚真切,绝无半点做假。穆青露怔了一怔,脸上忽有恍然大悟之色。

她侧过脸,望向后窗,无数星辰正浮于幽蓝天际中,伴着她的目光一起轻轻闪动。她似陷入了回忆中,须臾,才默然回首,柔声说道:“原来如此,是我弄错啦。三秋,后会有期。”

天顺八年初,朝堂之上,旧帝崩,新帝立。

时易世变,唯有山中景色不改。

同年,江湖草野,天台派昭告武林,将于华顶峰巅设下宴席,专邀讳天首领白泽。请帖已自秘密送达白泽手中,却有好事者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帖中正文,据说措辞如下:

“五月初九巳时,天台华顶。邀君一醉,共瞻海云。两方宿怨,亦将于彼时消弥;百丈素崖,只待君一决雌雄。君若无心,不妨俯首称败;君若有意,便请携胆前来。”

又有传闻,说信函底下的署名,乃是“天台穆氏”。

武林中顿时沸沸扬扬。穆氏姐弟近来声名鹊起,穆青露也就罢了,但众人既知穆青霖乃天台第三脉穆静微的幼子,又曾听说他过去的不幸遭遇,于是好奇之心益发炽烈,只不知这位身无武功的穆氏传人,又将如何应付势头正盛的讳天首领。

眼见约定之期将近,天台山下的江湖豪客倒越聚越多。天台派并未闭门谢客,亦容许来者攀山,只是攀至大半程后,便有天台派弟子婉言相迎,引至山中雅舍居住,只能遥望华顶峰,却不能再凑向近前。

五月初九,拂晓时分。

朱于渊推门而出,踏着苍苔,沿着松径,走入群山之间。

天色半明,刚有朝雨散去,近处幽岩峭壁林立,远处隐约可见碧海白浦。朱于渊缓缓提步,沿那垂缠着墨绿古藤的石桥走去,桥下有数曲急溪冲刷而过。不远处是另一丛屋舍,翠瓦上浮着一层薄薄露花。朱于渊来到那屋舍前,默然伫立一会。方才举手轻轻叩门,门内有低哑的声音道:“我已醒了。”朱于渊方才推门而入。

静室中佛香缭绕。正中有檀木供桌。桌上呈着灵牌,黄底墨字,写的是“先室杜氏闺名息兰升西之莲位”。桌前地面中摆着两个蒲团,一名鬓发斑白、身形削瘦的中年男子,正跪于其一之上。

他背朝朱于渊,双手拈香,注视着那灵位,仿佛正自出神。许久,才慢慢抬掌,将一缕清香插入供炉中。忽地。几丝香灰落下,正洒在他手背上。他微微一颤,又怔怔凝望着那灵位,半晌,才似省觉朱于渊在身后,才徐徐回过头来。

朱于渊低低唤道:“爹爹。”

他缓步上前,跪于另一张蒲团中。亦拈起一柱香,默默敬于灵位之前。

朱云离望着他,目光直勾勾的,神情茫然,不知在想甚么。朱于渊望着他憔悴的模样,在心底长长一叹,开口问道:“爹爹。近来衣食起居。可都还习惯?”

朱云离的思绪像被骤然从云端唤回一般。他收起茫然之色,只点了点头。朱于渊心中生起几分悲悯。他又轻轻说道:“等您稍微好些了,我陪您出去转转。”

朱云离忽淡淡地道:“不必了。这天台山中一草一木,我都比你更加熟悉。”

他转开眼,又去注视那灵位,目中渐又漫入孤寂与怆痛之色。朱于渊只觉自己的心也颤抖了一下,他涩声道:“待到今日事毕,我会更多地来陪伴您与母亲。到时候您若想带她到别的地方瞧瞧,咱们就一块儿去。”

朱云离似乎略有些感动之色,却又很快地被掩饰了。他依旧盯着灵牌上“先室杜氏”几字,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有何事?”

朱于渊道:“今日乃天台派与讳天约战之期。白泽很可能会率人入山,双方将在华顶之巅相聚。名为倾杯,实是论战。”

朱云离乍听此言,浑身一抖。他倏然回眸,瞪着朱于渊,目光竟变得又清又寒:“你说甚么?白泽今日要入天台?”

朱于渊道:“是啊。约战之帖不知为何泄露了,如今已震动江湖。白泽若不来,便是自行认输,讳天将颜面无存。以他的脾气性格,纵然隔了千山万水,也必会远道而至。”

朱云离迅疾立起,微微扬声,又问:“天台派将由谁迎接他们?”

朱于渊沉声道:“穆氏姐弟。”

朱云离神色一惊,道:“穆青霖不会半点武功,如何迎战白泽?”

朱于渊叹道:“他俩与讳天结怨太深。因此很固执,定要自行解决。我想……他们应当是有了一些计划。”

朱云离双眉一挑:“穆氏姐弟迎接讳天。我明白了。那么……你会不会参与?”

朱于渊目中有恨色:“当时在千佛山中,讳天苦苦相逼,导致二师伯与大师兄丧生。二师伯于我有恩,我既然身为第二脉传人,早晚都该与讳天有清算。”

朱云离再度扬声,语音中竟有凌厉之意:“你是说,你也想对他出手?”

朱于渊决然答道:“没错。穆氏姐弟与白泽实力相差悬殊,纵然他们拒绝帮助,我也无法坐视不理。倘若他们失手落败,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瞧着白泽再扬长下山?”

朱云离一言不发,缓缓举足,朝外走了几步。朱于渊依旧跪在蒲团之上,他面朝杜息兰的灵位,又敬奉上一柱清香,方才垂目低声说:“爹爹,您近来身体欠佳,既已回山清修,那么就无需再为讳天——”

猝地,他只感后颈一麻,剩下的话竟猛地卡在了半程,再也出不了口。

朱于渊又惊又疑,下意识想挣身而起,却丝毫无法动弹,倾刻之间,颈背腰腿处的几大要穴竟已全被牢牢封住。他尚未及回神,却听朱云离在身后弯下腰,他幽幽的声音自耳根处传入:

“渊儿,你绝不能去。”

朱于渊直僵僵地跪着,闻言,脑中轰然作响。幸好哑穴并未遭封,他抗声道:“爹爹,强敌当前,您莫开玩笑,快解开我的穴道。”

朱云离的声音更冷更厉:“没开玩笑。渊儿,今日我既知你有与白泽对敌之心,便绝不能容你再踏出此室一步。”

朱于渊额角沁出冷汗:“爹爹,这里是天台山,众目睽睽,该担心的人是白泽才对。我绝不会有事,您放心解穴吧,我保证大事一毕,立即平安回到您与母亲身边。”

朱云离忽地伸手,挽住了他。朱于渊心中一宽,却又发现他只是扶自己起身,却毫无解穴之意。朱云离搀住他,将他运到静室一侧的藤椅中坐下,又缩回了手。朱于渊疾唤:“爹爹!”语中满是急切恳求之意。朱云离却缓缓退了开去,他低眉垂首,反在另一侧藤椅中落座,对朱于渊的呼唤与央求却无动于衷。

过了半晌,他才徐徐开口,说道:“渊儿,我不是担心你会死在白泽手里。”(未完待续~^第239章同根生(二)

朱于渊急道:“爹爹,今日之战,与当初千佛山时有大不同。这两个月来,我们探知到了白泽底细,而江湖中人也已尽知讳天往昔对天台派的恶行。此战有天时、地利、人和,若不能趁机制住白泽,必将落得终生遗憾。”

朱云离神色肃然,道:“你若杀死白泽,才会落下终生遗憾。”

朱于渊心头疑云大起,他忙忙地问:“为甚么?白泽狠辣无情,欠下无数条人命,您为何又会如此说?”

朱云离霍然抬眼,目中射出两道凛光。他注视着儿子,表情中却绝无半点嬉笑之意:“今日天台派其他人中,谁都可以杀白泽。可是,渊儿,唯有你和我,是绝对不能与他为敌的。”

窗外鸟声啁啾,极为悦耳。可是在朱于渊听来,却如同声声催促。他益发焦灼,一面企图挣扎,一面说道:“来不及了,放开我,您快放开我!”

朱云离陡喝:“住嘴!”朱于渊亦喝道:“您过去同白泽交好,那是您自己的事,与我没有关系。我厌恶他,也憎恨他,请您再莫干涉我!”

朱云离叱道:“我是你爹,不会害你!今时今日,你就给我乖乖留在这里。记住,华顶台上无论发生甚么事,都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朱于渊怒道:“两个多月来,您沉默寡言,终日闭门。我本以为您已痛下决心,要抛开纷扰、忘却前尘,谁知您居然还是如此固执……爹爹,您且瞧瞧,倘若……又何至于……”

他猝然住口,悲痛的眼光投向供桌上那“先室杜氏闺名息兰升西之莲位”十三字。朱云离浑身一颤。亦跟着他望了过去。那十三个字依旧静静呈于佛烟缭绕中,蓦然之间。烟雾飘浮,杜息兰的音容笑貌,恍惚中却历历在目。

朱云离低低唤道:“息兰。息兰。”他的嗓音益发暗哑,朱于渊哽咽着道:“爹爹……”朱云离忽地止住了呼唤,复将目光转向儿子:“渊儿,你可还曾记得,当初在千佛山时,无论情势如何,白泽都始终没有伤害过你?”

朱于渊道:“没错。但他与您是同盟,就算念在您的情面上……”朱云离表情沉肃。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不只是为了那些。”

朱于渊眼见窗外日色越来越高,他冷汗涔涔而下,低声求道:

“爹爹,我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天台第二脉传人。青霖说他终非江湖中人,游心甘愿随他避世而去。翼师兄远在别处,青露又无执掌之念。此事了结之后。天台派的未来,恐怕得由我去承当……我与白泽之间,绝不可能再相安无事了。”

他注视着朱云离,再度恳求着:“爹爹,放我出去吧。您不是一直对继承天台派之事耿耿于怀么?如今我已满足了您的夙愿,只待今日事毕后,过去恩怨都将一笔勾销。您。我。母亲亦可以终日长相伴……”

朱云离扬眉质问:“渊儿,你如此心切。恐怕不只是要替阿唐复仇、要替天台派争光吧?你还记挂着穆青露,你不放心让她去面对白泽,是不是?”

朱于渊愣了一愣:“我……”

朱云离疾道:“说到底,你终究舍不下她,怕她会再次被白泽伤害。唉……渊儿啊,古往今来,最易受伤害的,总是那用情最深之人。穆青露并非你的良配,渊儿,你……”

朱于渊猛地抬起眼,沉声道:“爹爹,您猜错了。”朱云离问:“我如何错了?”

朱于渊目中骤浮起一层悲伤,他低低说道:“很久以前,我就想明白了。我同她,是绝无可能的。何况……这一路走来,我与她已渐行渐远了……”

朱云离定定瞧着他。朱于渊收起悲哀之色,又轻轻地道:“若说我毫不担心她,那自然是谎话。但我想要迎战白泽,却并非全然因为她。”

朱云离漠然而问:“那又是因为甚么?”

朱于渊道:“因为……有很多原因。爹爹,我虽然涉世不深,阅历更浅。可是,在行走江湖的短短过程里,我却学会了一些东西。每当望着《登善集》这三个字时,我总会想,人生于世,就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行善者,应受善报;而行恶者,就该自吞恶果。爹爹,人们常说‘举头三尺有神灵’,我不相信有神灵,但我相信,世人的眼睛,皆是雪亮的。”

朱云离沉默着,没有说话。朱于渊目光闪动,又继续说道:

“白泽身世悲惨,他怀念亡母,无法原谅杀害她的人,那些我都能理解。可是,他为了复仇雪恨,却不惜牵连大量无辜之人,那种行径,却是无法原谅的。像白泽这样的人,若任他继续混迹江湖,受害者便会越来越多。他今日既然来了,天台派便定会留下他,不一定是诛杀,但绝不能再容他如此横行于江湖……”

朱云离蓦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似自言自语,喃喃地道:“留下他?……以白泽的性格,谁侮辱他,便是他的宿敌。他纵然一死,也必拼命,绝不肯被留下的……”

朱于渊急急说道:“不管如何,我都该去尽力一试。爹爹,大丈夫活在世上,应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我若对白泽避而不见,那么恐怕将来直到临死,我都是难以心安的。”

朱云离凝视着他,目中似有动容之意,可他沉吟了半晌,却又缓缓地道:“渊儿,我并非不懂情理之人。你的心情,我全明白了。可是……对不住,我仍然不能放你出去……”

朱于渊颓然,喝道:“为甚么?!为甚么啊!”

朱云离却慢慢立起身,一步步挪到他身边,在挨着他的另一张椅中坐下。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朱于渊的手背,瞧着他又悲又怒的神情,淡淡地说道:“你莫急,急也没用……渊儿,今天的时机不错,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朱于渊大声道:“不!时辰快到了,来不及了,您放我走,我明天再来听故事,行吗?行不行啊?!”

朱云离倏然出手,封住了他的哑穴。朱于渊瞠目而望,额上青筋根根绽起。

朱云离却恍若视而不见。他依旧轻轻拍着朱于渊的手背,神情居然变得很温和,像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在安抚着年幼而躁动的孩子。他低低地,柔声说道:

“很久以前……嗯,真的是很久很久了,距离现在,大约已有九十多年了……”(未完待续~^第240章同根生(三)

…………

日色渐高,花木茎茎分明,连黛青石缝中幽细的春草都历历可数。华顶台上深竹积翠,台下峭石飞泉,风雷声昼夜不歇。临崖处有一危亭,亭中空寂无人,亭前空地上有长长的青石几案,案旁有座椅,案中有酒食,疏逸竹影投于桌案之上,素瓷碗盘映着青石,一切仿佛皆具灵性,都在静静守候。

乱峰轮廓在阳光下益发清晰,辰时转眼已经过了。

远近诸峰中,渐有人头攒动,却都无法再近前来。有栖鹤被层层叠叠的观客惊起,昂首长唳,排云而上,从华顶台前飞过。江湖看客们摩肩接踵,竞相在山中寻觅着视野最佳处,不时还可听到彼此间好奇而急切的询问声:

“时辰差不多了罢?”

“没错,约定的是巳时。”

“那为何华顶峰上还空空无人?”

“他们到底会不会赴约?莫非有人退缩了……”

蓦然之间,有人长长地“嘘”了一声。众看客顿时安静下来,一齐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却见那通向华顶之巅弯弯曲曲的山道中,远远地出现了一条身影,那身影正自下而上,拾级而来。

看客们全都安静了,霎时鸦雀无声。他们用力睁大眼,想看清那人的体态形貌,却因相隔太远,终只能望见大概。那人身著白衫,步履从容,行走在仙石莓苔之间,他脸上覆着的,正是一张莹白色的面具。他静静地沿阶攀登,离华顶台巅越来越近。

看客的话声在诸峰中悄悄响起:

“白泽!那就是讳天首领白泽——”

“他终于还是来了!”

“听说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果然……”

窸窸窣窣的语声又渐渐平息。对面的白色人影已经来到了华顶台前。岩壑中的草树。仿佛皆用水墨泼成,而水色墨影里。忽有天台派弟子身形闪现。片刻后,白泽更不回首,只在两名天台派弟子的注视中,又缓缓登台而去。

…………

朱云离依旧握着儿子的手掌,他的声音依旧轻慢而柔和:

“九十多年前,洪武四年的炎热夏季,有一个孩子呱呱堕地了。他同别的孩子有些不一样,因为他……出生于帝王之家。可是他与古来的帝王们也有些不一样,因为他在家族中的排行,只是第十二位……”

他移目向窗。注视着外面丛丛碧树琼花,又低低地说道:“太子之位,早在他出生前三年就已立下了。因此皇权便同他没有了关系。幸好,八岁那年的正月初一,他有了自己的封号。他被称作——‘湘王’。”

朱于渊手背上的血管在不断跳动,他无法行动,亦不能开口。只能用眼神无声地抗议着。朱云离却没有瞧他,只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位被封作湘王的孩童,姓朱,单名一个‘柏’字。洪武十八年,仅十四岁的他离开了京城,来到自己的封地——遥远的荆州。他在荆州慢慢成长着,高高在上的王座离他亦越来越远。在旁人眼里。湘王朱柏不仅相貌俊美。而且聪敏好学、文武双修。他精于诗文书画,曾开景元阁。招贤纳士,颇有经国之志;同时,他又精于骑射,武艺精湛;他年少志高,喜好谈兵,更有军事经略之才。

“他多次参与平叛,曾力克不愿安分的元人降兵。他虽出身高贵,却极热衷于江湖之事,不爱同朝中权贵来往,反而结交了很多草莽豪雄……渐渐地,湘王朱柏到了成家的年纪,而他的婚姻当然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

他略略停了一停,瞧向朱于渊,朱于渊却心不在焉,神思似已游往太极。朱云离并不以为意,只稍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牵回他的思绪,又继续说道:

“王族指配给朱柏的妻子,乃是将门之后。不过,那姑娘性情却很柔顺,夫妇之间彬彬有礼,在外人看来极为恩爱。他的妻子替他诞下了两名漂亮乖巧的女儿,可是,却始终没能生下男丁。在世人眼里,这算是湘王夫妇间唯一的遗憾吧。”

说到这里,他却笑了一笑,隐有讥嘲之意,又缓缓地说:

“可是,从无人知晓,湘王在私下里,却曾与一名浪迹江湖的女子情投意合、互相倾心。他身属王族,不能与她通婚,湘王被指婚后,二人陷于深深的痛苦中,却又无可奈何。湘王禀性爽直,不愿隐瞒,在与妻子拜堂成亲的当夜,便将一切和盘托出。王妃亦是性情中人,垂泪听完后,竟没有怒意,反而大为怜悯。从此,那名江湖女子成了湘王暗中蓄养的外室,而这件事情,除却他们三人之外,再无旁人晓得。”

朱于渊的眼神慢慢游移回室中,仿佛也被朱云离挑起了一丝好奇。朱云离不疾不徐地说道:

“有一天,湘王的外室,那名江湖侠女,怀上了他的孩子。十个月后的某一天,瓜熟蒂落,她在王府之外,秘密地替湘王生下了一个儿子……”

…………

飞瀑流泉在白泽身后垂落。他修颀的身影与细细竹影一起,被斜斜投于香草冷石中。遥远的海面有白云生起,他每踏出一步,亦飘逸如云。他在四周群山的众目睽睽中,缓缓沿华顶台的空地向孤亭走去。他在青石几案旁驻足,没有入座,静静地瞧着长桌的另一端。

长桌另一头的石椅中,不知何时,已端坐着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青衫少年。少年仪态温文、目光平和,但朴素的衣着中却隐隐流露出一股气势,华顶台下万事万物,仿佛都神不知鬼不觉地笼于他掌中。

白泽与那青衫少年的目光越过长长石桌,越过一道道素瓷碗杯,在半空中相遇。青衫少年忽尔微微一笑,站起身,浅浅作了一揖。他的声音清朗又悠扬:

“白泽教主。”

白泽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玉笔上。他的声音依旧嘶哑怪异,他淡淡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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