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逃不开的诅咒(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356章逃不开的诅咒(一)
“嘿嘿……金鳞长老您真看得起我。”
眼看甘小甘脸色愈差,可能随时都能把自己当成吃食吞进肚里,驼背小妖被怕死的天性驱使,六足并用地往后悄悄挪去,想要到还酣睡不醒的犼族幼子袖里去求个庇护,却被女童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生生钉在了原地,再不敢动弹一下。
他心虚不已地干笑了几声:“徒孙我枉为大长老膝下的大徒弟,却是最蠢笨的那个,从小到大吞下的五行灵力几乎都吐了出去,没在肚里留下多少……可咱们族里每一代都有那么多儿孙,要找出比徒孙我厉害的族众,实在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似乎是嫌甘小甘的面色还不够难看,驼背的厌食小妖挠了挠因为太过惧怕而发痒的脚心,竟还不甘心地追了句:“至少我那几个师弟,就是在师父被术法反噬之后,成了他肚里的便宜吃食……还好他们都早早地收了徒弟,让四位师叔的那脉不至于彻底断了传承,要不然,等到师父哪天高兴起来,想到要把五目长老的空位尽数填补上去,都没了能接下这重活的徒侄孙了……”
小驼子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言语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尴尬、难过亦或痛恶之情,似乎在他看来,这种自相残杀的戏码实在再普通不过,在厌食族里,根本就是一日三餐般的寻常之事。
甘小甘只觉得这个大徒孙嘴里每蹦出一个字,她的全身经络就会跟着猛跳,连自己的肚里都像是绞起了无数个漩涡,狠狠地抽打着她的心脉骨血。
她毕竟还是听懂了驼背小妖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个消息,比起大苦终究在修炼上跑偏到了歪门邪道去,还要更让她站不住脚。
甚至连从她自己喉间发出的问话,都虚无缥缈得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五目长老……也都是因为大苦,才送了命?”
“师祖您老人家不知道?”驼背的小妖讶然地停住了狂挠脚心的疯魔之举,连声调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显然没料到,在传说中通天彻地的金鳞长老,会连这种大事都毫不知情。
“师叔他们……就是这一代五目长老里的另外四位,全都是因为要帮受了吞天咽地大法反噬的大长老恢复元气,才会把他们自己当成了我家师父的食鼎……这法子对大长老有用的很,却让他们自己常年虚弱如老朽,连自保之力都堪忧……那几次逃难的路上,又被大长老留在了后头,才让外族灭了魂魄,连本尊肉身也被南疆抢了去,成了被人族摆布的区区虫蛊……”
“只是四位师叔接连丧了性命后,族里的五目长老之位就这么悬空了几百年……师父没从族里找到心甘情愿给他做食鼎的后辈,又忙着带全族四处逃命,也就懒得把气力耗在这种无谓的事上……反正到了后来,他老人家一旦受了反噬之苦,不管还有没有五目长老,也是见了哪个徒弟、师侄或者徒孙顺眼,便二话不说地吞了他们身魂灵力的。”
说起这惴惴不安的数百年族中岁月来,驼背小妖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咧嘴笑了笑,像是庆幸自己从小就是废物一个,根本不够格被师父吞进肚去。
柳谦君和殷孤光只觉脚心骤然发起了股冷意,极快地往上蔓延开来,不消片刻就窜到了自己的脑门顶上。
他们不是没有见识过人间界各个精怪族群里的各种诡异“习俗”,也多少知道些虫族里的生息习性,却从没想过,这些怕死怕疼成那样的厌食后生们,竟在过往的千年岁月里,面临着随时都能命丧长辈之口的绝望之境。
更可怕的,是这些后生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条有死无生的路上,其实并不是全无选择——即使尊卑有道,即使自身修为低微、脆弱不堪,也并不代表他们的性命就要任由大长老说了算。
这不知是该被叫做“愚昧”、“愚忠”亦或只是单纯害怕独自面对强敌的弱小之心,竟可以让他们宁愿被吞吃殆尽,也不敢为自己的一线生机挣扎一次。
没了甘小甘这个金鳞长老,厌食全族就要用这种法子才能活下来?
“蠢货。”
天井里忽然响起了句冷冽彻骨的骂人声。
驼背小妖没能回过神来:“……金鳞长老您是在骂四位师叔?”
甘小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地上,正把仍然昏睡不醒的斗篷怪客扶起了身,让他的上半截身子能够靠着八仙桌的桌脚,那满头乱发也不用再抵着冷冰冰的青石地面。
然而女童的面色僵冷,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这慈师一样的举动,也没能让她的语声听上去亲切半分。
“辛伢、酸伢、咸伢、鲜伢……还有你们这些徒孙,和大苦一样,都是蠢货。”
许多年都不曾认真地骂过旁人,甘小甘几乎是费劲了全身的气力,才勉强让自己肚里的愤怒变成能宣之于口的教训之语:“吞天咽地大法,是混沌留给我厌食一族的保命术法,为的……是让我小小虫族得以在天地间安身立命,不被外族玩弄于股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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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斗篷怪客的幼小肩膀,一双大眼中流转着连柳谦君都无法看懂的奇怪神色:“同族相杀、彼失我得……这根本就是吞天咽地的大忌,又怎么能修得大成之境?连混沌留下这术法的本意都不懂,又怎么能借得混沌之力?”
“等大苦被反噬到了尽头,也身魂皆灭、去往混沌身边时,肯定会被四伢儿笑死的呀……”
厌食族不信神明,不信天地,只信混沌。
柳谦君听着好友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词,骤然想起了数千年前那次鏖战后,多少有些疲累的好友与她一起仰倒在峰巅上,只见得万里苍穹唯有一轮下弦月时,跟她提起过的厌食族崇奉之道。
“倘若族众身魂尽灭,连轮回的机会都不可得……在全族看来,也不过是终于跳出了六界五行的禁锢,得以去往混沌的安息之处,和他同眠罢了357.第357章逃不开的诅咒(二)
“就要到子时了……你真的不躲远一点?”
“又不是没有见过你在午夜的狼狈模样,难道还怕会吓到我这个老朋友?”
“今天不一样……鹰族那帮后生逼得那么急,这次吞进肚里来的,要比我原本打算得多出许多……你没看连我那帮孩儿们,都识趣地躲去山壁那头去了?”
“我只怕你会呕得连这副皮囊都撑不住……好歹如今已经是虫族不世出的散仙,要是在仇敌和一众徒儿面前漏出本尊真身来,不是要让六界笑掉大牙?”
“就算我真的丢了这种大脸,你这个参族老祖宗也根本帮不上手……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我这子时的空腹‘大计’,只会让肉身虚弱稍许,却对精元无损。若我得混沌眷顾,还能把这些紊乱的五行灵力‘炖’成一锅好东西……你这大好的滋补灵力,还是留着哪天我被仇家折磨得元气涣散后,再来施展吧……”
被墨绿斗篷掩去了眉目的甘小甘,似乎全然忘记了不久之前、自己还在身后的崖壁上留下了来自于诸方宿敌的血污,正悠悠哉哉地躺在峰巅崖顶上,左脚高翘着在半空中上下打颠,像是在勾勒着幽沉苍穹上那轮下弦月。
她的手指上,正有意无意地缠着身旁老友的一缕如瀑发丝,然而甘小甘只是拿到自己鼻下嗅了嗅,就嫌恶般地打了个喷嚏,赶紧把这清苦不已的参须甩了回去。
她自己固然不喜欢这股大补的药味,却也不得不承认,没有老朋友这次出手相救,这场由数族宿敌联手堵截的混战中,恐怕她也只顾得上自己的平安,却是万万护不了厌食全族的。
那些个连自保之力都无的废物徒儿徒孙们,就算能连滚带爬地从锋利如刀刃的鹰喙和利爪下逃开,也只会剩下半条命,连喊疼哭号都不一定还有气力。
“要是这次,我能带着这群孩儿们顺利找到个还能住上几年的安生地界,让厌食族的血脉多延续个几代……我会带着五个徒儿去长白山一趟,给你参族做个几百年的守山奴仆,算是还了你这天大的人情……到时候,你这个老不死的参王,可别嫌我们师徒太臭啊……”
那原本被她缠在手上的墨色发丝,恍如溪涧水流般地奔回了来处,与那满头如瀑及地的长发一起,被峰巅上的山风一催,像是替主人应答女童这自嘲之语般,倏尔拂过了甘小甘的面容,让方才面对强敌时还心狠手辣恍若罗刹的女童觉得有些微微发痒,不自禁地咯咯轻笑了起来。
那时还未是柳谦君的参族老祖宗,正坐起了身,伸手理着被山风拂乱的鬓边乱发,也被好友这鏖战后还能笑得没心没肺的滑稽模样激得扬起了嘴角,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长白山的秘境里,早就给你们厌食族留好了个安生之地,要不是你个犟脾气不肯跟着我去,如今哪里还需要带着孩儿们满人间乱窜?”
甘小甘撇了撇嘴,她那藏在兜帽下的面容恰似凡世的及笄女童,可那双大眼中透出的不屑情绪之浓郁,却连参族老祖宗都自愧不如。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膝下孩儿们平时能闹腾成这么样子……长白山秘境那种清静得只能长草养木的洞天,也只有你参族的无趣儿孙们才住得下去,哪里养得起我们厌食一脉?”
甘小甘说着话,顺势放下了左脚,换了右脚高高地举在了半空中,颠摇晃荡得比方才更加厉害,像是这样就能够把苍穹上的那轮弯月踹下来一样:“倒是我家大苦,这次被你抱在身边、护了一路,没让鹰族将他叼了去……这孩子比起另外四个伢儿来,要乖驯得多,肯定会把你这救命大恩记在心里,等他替了我,成了厌食族里的金鳞长老,就算我去了混沌那,他也该会与参族交好,顺便也替你照拂下那些个在六界里到处乱跑的小参娃……你不愿我们去给你当守山的奴仆,那就让我家大苦用这个来报恩,可好?”
这玩笑气十足的胡话,让一旁的参族老祖宗哑然失笑:“你这大徒弟和你根本不像,在我身边三个时辰,也没说出一句话来……你还真打算让他承你这千难万难的金鳞长老之位?”
甘小甘一个鲤鱼打挺,像是自己才是被侮辱的那个般,凶神恶煞地驳回了老朋友的“出言不逊”:“你以为大苦很老实?!我厌食族从上古时期降生了第一个族众开始,就没出过什么老实伢儿……你别看他一副见谁都不说话的畏缩模样,真要烦起人来,就是他那辛酸咸鲜四个师弟联手也拼不过他。”
“好好好……”早就知道甘小甘对自家五个徒弟护短得不行,参族老祖宗轻笑着认了栽,“那孩子以后是不是金鳞长老,亦或对我参族子孙怎样,我都不在意……倒是你,常常提起自己遭了难后,便要去往混沌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那个啊……”甘小甘努了努嘴,没能让老朋友气急跳脚起来,让她觉得好没意思,只好又百无聊赖地一头躺倒回了清冷的崖顶上,“你这个木族老前辈就算听不懂,也没什么关系……这是我厌食一族从上古时期就传下来的信奉——倘若族众身魂尽灭,连轮回的机会都不可得……在全族看来,也不过是终于跳出了六界五行的禁锢,得以去往混沌的安息之处,和他同眠罢了。”
女童倒仰在石上,歪着头望向似乎隐有忧色的老友,嬉笑着眨了眨眼,像是有意讥嘲她这个参族老祖宗随着年岁渐长、连心思也愈发沉重的坏习惯,继而毫不委婉地岔开了话头:“你这一代的几个孙儿去往金仙界后,你不是跟我提起过,长白山千年不变的岁月对你来说太过枯燥了么?反正下一代的参娃还远没到出世的时候,去人间走走吧……别让你这无边无尽的大好阳寿,都白白耗在等待里。”
甘小甘抬起手,轻轻掀起那有些遮住自己眸光的墨绿兜帽,让那轮许久不见、也不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安静仰望的下弦月,能好好地落在自己的眼里。
女童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宛如梦呓:“你一直在等参族的儿孙安然出世,也在等老朋友唤你来相救,太无趣了……去找个只有你自己觉得好玩的念想,为这万年岁月好好活一次吧…358.第358章教不严,师之惰(一)
柳谦君恍惚记起了数千年前的那场往事、而暂时神游天外时,赌坊的二号天井里却响起了个浑不怕死的戏谑语声。
“金鳞长老?师祖大人?……甘师婆?”
眼看这小楼里还清醒着的生灵都突然闭了嘴,全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驼背的厌食小妖却只觉得这没来由的安静实在太过吓人,只好动了动发僵的六足,小心翼翼地朝八仙桌沿爬了几步,还口不择言地胡乱唤着甘小甘,想至少先打破这难堪的静默。
他虽然对这素未谋面的金鳞长老颇为惧怕,却更怕这无言的寂静。
天可怜见,虽说厌食全族跟着大长老奔逃辗转在人间界各处角落,常年都被各路宿敌逼得九死一生,几乎没有个能安心喘息的时候,直到最近的百年,才得了混沌庇佑,在极西的一片隐秘山川里寻到个神鬼不知的地界……可不管这日子是顺是逆,厌食族里也极少有安静下来的时候。
既然命数短暂,不趁着还清醒的时候多说几句、多吵死几个给自己垫背,岂不是亏大发了?!
被二号天井里的静默快逼疯的小驼子,没能忍住这找死的冲动,在呼唤了数声都没能如愿后,几乎都要脱口而出把甘小甘喊做了“甘大虫子”,就被女童的下一个诡异行径极为及时地吓瘫在了八仙桌上。
甘小甘缓缓抬起了右掌,在半空中停了停,继而毫无预兆地朝着自家大徒弟扇了过去。
“啪。”
上半截身子还倚在桌腿上的斗篷怪客,结结实实地用左颊领受了女童的这记耳光,那乌云般的乱发下甚至都隐隐现出了红痕,却还是没有半分要醒转的意思。
驼背小妖立马极为识相地僵住了自己从头到脚的所有皮肉和毛发,想把自己假装成个全无生命迹象的死物,不至于被连累进金鳞长老这突如其来的无名怒火里去。
这是怎么了?
在传说里嘴硬心软、尤其对自己五个徒弟都护短到人神共愤地步的金鳞长老……怎么骤然转了性子,二话不说地就对大长老动了手?!
他这个大长老膝下的大弟子,虽说既无廉耻、又无德无能,不被那些个师侄徒孙们当成长辈尊敬,却好歹在如今的厌食族里年岁极高,是仅剩不多还见过昔年五目长老的“族中长辈”之一。自家师尊脾气极坏,他听过的厌食族传说,大多都是从那早就过世的四位师叔口中听来的。
与大长老同为金鳞长老徒弟的四位师叔,曾经不止一次地提起过,她老人家是厌食族里难得的心志坚毅者,刚刚蜕了虫身、成了精怪时,就一心一意要把族里荒废了数代的“吞天咽地”大法修炼大成,于是不同于其他族众,她老人家将大半的年岁都耗在了苦修上,从未有过自己的骨血儿孙。
直到她成了五目长老之首,不得不收下五个徒弟作为下一任长老备选后,厌食全族才惊觉,这个事实上早已“无亲无故”的金鳞长老竟还有个致命弱点——她对这五个还不见得以后能有多大修为的小徒弟,实在是护短至极。
这在厌食族里罕见到几近绝迹的“弱点”,让绝顶怕死、却又天性凉薄的厌食族众们全都目瞪口呆,心照不宣地觉得,甘小甘实在是个不世出的异类。
尤其是出生后便虫身虚脆得差点小命归西的大苦,和四个师弟比起来都算是身魂孱弱,若不是天资着实上佳,本没有这个本事成为金鳞长老的首徒,却偏生在修炼了不到五百年后,就被甘小甘从五个徒弟里择了出来,让他成了下一代里唯一一个能跟着她修炼“吞天咽地”的爱徒。
甘小甘这一定夺,就算是为厌食族选好了下一任的金鳞长老——五目长老之首,当然要身怀厌食族至高术法,如若不然,怎么护得住全族逃过人间界乃至六界诸方宿敌的追杀与活捉?
这被四位师叔诟病为“偏心”的定夺,让大苦得以成了与甘小甘最亲近的徒弟,没有之一。
据说大长老如今的这个坏脾气,就是被金鳞长老这个护徒至极的师尊生生宠出来的。
驼背的厌食小妖把这传说在肚里转了数百年,也觉得四位故去的师叔肯定是胡说八道——他再怎么死命揣摩,也无法想见这世上竟然会有什么生灵,能对自家那个动不动就踹死人的师父宽宏大量到护短的地步。
直到进了这如意镇,见到这数百年来都只活在传说里的金鳞长老本尊,他才在肚里向身魂皆灭的四位师叔暗暗告饶。
且不说他们这群后生不打招呼地就吞了这小城的山神结界,也不提他们几乎吵得师祖几位外族好友差点心肺灼烧……
仅仅是大长老现身后胡叨叨的那些伤人之语,也没能让甘小甘有些微的恼怒之意,女童反倒失了神地从高处奔下来抱住了大长老,甚至还在他们闯下大祸后,扛下了犼族山神和这不知道是什么怪物的楼妖之怒……这些在厌食族里根本没有族众能干出的荒唐傻事,就已经彻底说服了他!
金鳞长老……果然是个只知道护徒的疯子!
于是当大长老被赌坊诸位怪物带回了小楼时,他这个“长辈”也没有带着百余厌食族众质疑过什么——多年不见,乍然见了仅剩的爱徒昏迷倒地,金鳞长老她老人家当然不会放任大长老被术法反噬,不出手相救……才有鬼!
可昔年的传说和当下的真相都历历在目,怎么不过一个转念,金鳞长老就换了脾性?!
完全没看懂甘小甘心思的小驼子,在用了所有气力僵住全身的同时,心念电转地想要思量出甘小甘动了真火的缘由——要是自己不小心再撞到这把火里去,还不被连带着烧成灰烬?
这一“细心”思虑,让他乍然如坠冰雪深渊。
糟了!
明知道他老人家是个对自家徒弟护短到不行的怪物……他为什么好死不死地要提起四位师叔的死讯?
知道四个小徒弟从生到死都被这个仅剩的大徒儿折磨成那样……她老人家,还不得真的发了疯359.第359章教不严,师之惰(二)
“小甘?”
女童这一巴掌,没能把斗篷怪客打醒过来,却把驼背的大徒孙吓得在八仙桌上一动不动,也把柳谦君和殷孤光“打”得终于回过神来。
千王老板犹自恍神、沉浸在数千年前于天险高崖上和甘小甘的那场闲话时,幻术师正仰着头往赌坊的二楼出神打量着,想要找到这时候本不该消失不见的张仲简。
他之所以带着驼背的厌食小妖回到二号天井里来,不仅是为了让甘小甘见见这个徒孙,也是想要与大汉常年背在身后的那把素霓剑“会合”。
这把和大汉一样不知来历的宽阔剑器,分明是不世出的神兵,连破苍大刀都无法伤其锋刃半分,却偏偏在人间界名不见经传,像是在地底下呆了一辈子,实在有些神秘得过了头。
而张仲简这个剑器主人,则全然颠倒了自己的处世之道,反过来对剑器唯命是从,从十年前进了如意镇开始,就对身后这把宽阔刃剑的来历三缄其口,只别别扭扭地吐出了两字“素霓”,算是让赌坊诸位怪物就此认识了他们“两位”。
可赌坊六人众里,偏偏有个对世间灵力、尤其是对神兵之灵极为敏感的甘小甘。
百年前就转了口味的女童,在初次见到素霓剑时,就全然不见矜持之态地双眼发直、继而迅速地流了满地的口水,让那时还未与她十分相熟的张仲简惊恐万分,不得不在赌坊外躲了许久,直到甘小甘被柳谦君尽力劝诫得勉强克制了自己对“美味”的发痴之相,大汉才在小房东的“鼎力相助”下勉强住进了吉祥小楼。
既然这把剑器能够让甘小甘惦记了十余年之久,那女童的徒子徒孙……想必也没办法在此等“美味”之前冷静如常。
逼供这种苦差,要想稍稍轻松些,当然得有个让阶下囚神智不清的诱饵当前,才能事半功倍。
幻术师并不知道张仲简早已被素霓剑敲晕在了房里,却也知道向来古道热肠的大汉,绝不会放任昏迷不醒的楚歌和斗篷怪客留在天井里……张仲简“消失不见”的唯一可能,恐怕是终于不堪他的鼻伤“绝症”,自己先去会了周公。
眼看甘小甘已然镇住了这驼背的厌食小妖,斗篷怪客又没有醒转的迹象,不像会再闹出什么乱子。心急着想要让素霓剑来助阵的殷孤光,打量着赌坊二楼许久,却没等到任何的动静,已然有些心慌,差点就飞掠了身形、想去把素霓剑“接”下来。
殷孤光当然不是心血来潮——他方才去往如意镇高处,施术稳固被斗篷怪客那半吊子的“吞天咽地”术法搅乱了的半世星流时,有意无意地往县衙后院瞥了眼,恰好看到了呆坐在空旷大院正中的县太爷。
毕竟还身怀裂苍崖修为的楼化安,不像如意镇里的其他凡世镇民,成了幻术师这化形术法下的“囚徒”,依旧是能够随意走动的自由之身。然而他不知是受了什么打击,竟失魂落魄地在自家院落里发怔,连离县衙后院并不远的九转小街上响起了那么大的动静,都置若罔闻。
身在高处的幻术师微眯了眼,还是看懂了县太爷这呆滞之状下的无声愧疚。
这半月以来,他们几乎把整个如意镇都倒翻了过来,楚歌更是连附近的百里群山都闹腾了个遍,让山里的飞禽走兽们夜不安寐、差点要统统前往冀州府城的土地爷那里告状去。
可他们还是没能找到显然还躲在山城某处的斗篷怪客。
这固然有厌食族大长老身上那件据说出自涧梁族之手、能掩去世间所有灵力痕迹的墨绿长衫之功,可斗篷怪客初来乍到,又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躲在山城里半月之久,也没被对如意镇了如指掌的楚歌揪出来?!
他们没有细细找过的,不就只剩下那个空旷的县衙后院?
赌坊的四位怪物生怕会打扰甘小甘,让女童也跟着他们白白心焦,在这半月的苦寻时都刻意地避开了县衙后院,却忘了这院落里除了甘小甘这个临时住客,是还有个县太爷的。
这几个月来在甘小甘的“看管”下、一直颇为安分的楼化安,在斗篷怪客现身后就骤然成了这副失神心虚的模样,显然并非巧合。
为什么?
幻术师思来想去,都没能明白过来县太爷这有损如意镇安生、又不像是对他自己有利的诡异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山城,是他降生到这人世、又与双亲安享天伦十年的故乡,从未对他有过什么亏欠。就算他后来被送去了裂苍崖,也是小房东在他举目无亲时能安排下的最好去处,即使那十余年的修道生涯太过枯燥,让他极为想念这凡世,如今也已成了自由之身,如愿回到了如意镇。
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让他屡屡暗中与身为如意镇代职土地、亦是他幼年视作怪姐姐的楚歌作对……甚至不惜赔上整个如意镇?
殷孤光没能替县太爷找到个说辞,只好把这主意打到了斗篷怪客和同来的百余厌食族众身上。
小房东对楼化安至今心怀愧疚,任凭幻术师说什么,也绝不会去逼供至今被她视为“楼家幼子”的县太爷,可要换成这些一来就吵翻了天的厌食族众,想必楚歌也会举着山神棍点头,绝无异议的。
然而殷孤光几乎面面俱到地考虑到了各种变数时,还是漏算了见到自家大徒弟后、便倏尔举动反常至极的甘小甘。
等到幻术师被那清脆的巴掌声惊得回过头来时,甘小甘早已再次高举起了右手,似乎是气恼于自己方才那下没能激起斗篷怪客的任何反应,女童这一掌竟挥得更快、更狠,就连柳谦君和殷孤光也各自肚里“咯噔”一下,只觉自己的颊上都隐隐发起疼来。
幻术师脸色微变,登时傻了眼。
这对厌食族众逼供的念头,他根本还没来得及、也从未想过要和身为这虫族金鳞长老的女童老实交代,怎么他还没能万事俱备……甘小甘就先替他下了狠手?!
可殷孤光也不得不承认,被“揭破”是身为师尊大人的甘小甘,对着自家徒弟……还真是毫不手软啊360.第360章打是亲(一)
等到殷孤光终于冲上来、一把扣住甘小甘的手腕时,斗篷怪客早被女童活活扇了近十次,不久之前的嚣张跋扈也没能护住他的这副皮囊,左边脸颊已然又红又肿得鼓起了老高一块。
可他还是没醒过来。
“小甘……”惊觉甘小甘这次的手下力道竟远远大于平时,幻术师一个不慎,差点又让女童这一掌脱离禁锢而去、再次掴到斗篷怪客的脸上,逼得他不得不指间发力,“够了,你再这么打下去,他就得在梦中送命了。”
犹自在八仙桌上装死的驼背小妖闻言,更是几乎要哭了出来——这些年来,他就不该夜夜对着混沌赌誓,祈求来个能欺负大长老的克星……好死不死的,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应验啊!
大长老要是去见了混沌……他们这群徒子徒孙,不是也得尽数成了金鳞长老的嘴下亡魂?
甘小甘僵着小脸,奋力地挣了几挣,却也没从殷孤光的指间脱出手腕来,这才呆呆地仰起了头,一双大眼中隐隐泛起了疑惑之色。
“孤……放手。”女童挣脱不得,只能微微张嘴,一字一句地向好友“下了令”。
殷孤光再次傻了眼。
这些年来,他只眼见过甘小甘为了各种诡异吃食而执念炽热,却还从未碰到过女童真心地要出手胖揍哪个生灵的尴尬境况……眼下这架势,显然不是捂住甘小甘那张小嘴就能了事的,要怎么办?!
幻术师不由得朝仍在数步之外发呆的柳谦君疯狂打起了眼色——赌坊诸位怪物里,对甘小甘最有办法的向来是千王老板,如今眼看女童就要当着他们的面犯下“杀孽”,她怎么还不出手拦阻?
然而柳谦君只是悠悠地对上了他的眼神,不但没有挪动脚步,反倒无声地迅速低了眉目,像是有意要对这境况装聋作哑。
无端端就被诸位好友“孤立”了的殷孤光,这下彻底没了主意——十余年前初进如意镇时,小房东就跟他们定下过的“不开杀戒”之约,什么时候成了废纸一张?
甘小甘半蹲在地,惑然地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幻术师,后者窘迫不已地提着她的瘦弱手腕,正不知是该就此放开、还是继续锁在指间。
女童歪了歪头,终于有些明白过来好友到底在顾虑什么,这才犹豫着再次开了口:“孤是怕……甘要教训伢儿吗?”
幻术师眉间猛跳,没真的开口接上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话——你这大徒弟只差那么一点,就要在肉身脸颊上被活活开出个血口来,你这教训之意,不是早就明显得过了头?!
甘小甘竟还因为自己能够看懂殷孤光的顾虑、而颇有些释然地翘了翘嘴角:“伢儿犯了蠢,等他醒过来,甘自有法子教训他……孤不要担心。”
女童回过了头,望向倚靠着八仙桌、至今都毫无动静的斗篷怪客,一双大眼中平添了几分温柔与痛楚混杂而成的复杂之色:“他用邪门法子修炼出来的吞天咽地,反噬之力极大,也不会很快地把那些灵力都吞进肚去,现在大都还积在喉间……方才已经过了午时,如果现在不能赶紧吐出来,到了子时,伢儿会很痛苦。”
殷孤光总算听懂了甘小甘话里的意思,这才犹豫着放开了女童的手腕,却还是有点不可置信:“你是想……把他吞进去的那么多灵力,都给扇得吐出来?”
甘小甘点了点头。
幻术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被十七位来自于六界近乎绝迹族群的师兄师姐带大,自认已经见过了世间最荒诞无经的各种怪异习俗,却也没想到厌食虫族还能有这种“责之切、打是亲”的……“正经”道理。
“原来……是要打得他老人家吐出来,才能去了这反噬之力?”
殷孤光还没从听起来太像唬人的“掌掴”缘由里回过神来,赌坊二号天井里却有另一个还十分清醒的后生大叫了起来。
片刻之前还在装死的驼背小妖,在听到甘小甘的善意“解释”后,终于明白过来他这几百年来都没能相通的一件大事,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六足,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八仙桌上,甚至毫不避讳地把自己的小脑袋挂下了桌沿,朝着女童咧嘴大笑。
“您老人家就算不亲自回到族里来,也该早点让人把这消息传回给咱们……要是早知道大长老被揍几下,就能少了这反噬之苦,别说四位师叔和我那几个师弟……咱们全族都会不分老幼、争先恐后地帮大长老这个忙啊……”
想到以往的年岁被坏脾气的师父不知踹了多少脚,再想到自己以后就能借着金鳞长老的说法、“名正言顺”地踹回去,小驼子只觉得肚里腾起了个暖融融的痒意,让他不但将嘴角咧到了耳根去,还在八仙桌上骨碌骨碌地左右打起滚来。
混沌大人,小的真是错怪了您……您老人家费心费力地把这消息送到我、而不是其他族众手里,原来是想让小的从此成为大长老的克星?
驼背小妖都快暗暗地把自己肚皮笑出条裂缝来时,还不忘间或停下来,往在自己脚下的斗篷怪客多看了几眼。
师父啊师父……你一心一意要带着我们这群废物至极的徒子徒孙来这如意镇,也不知到底对师祖她打着什么主意。可您费劲心思地耗到现在,有没有料到,反倒是师父您最不看重的大徒弟我,误打误撞地成了最大的赢家?
甘小甘眼睁睁看着自己所谓的大徒孙在八仙桌上左右翻滚,恐怕连让他立马成了散仙之身都未必能赶上这次的快意,她却没能看懂小驼子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打了近十个巴掌都没能如愿让大苦吐出来,女童正有些发愁,乍然见到驼背小妖这副模样,恰恰让她恍然记起了另一个大概可用的法子。
女童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小驼子的墨绿斗篷,让正滚得不知所以的大徒孙喉间一紧,差点背过气去。
然而甘小甘的轻声言语响在了耳侧,更让驼背小妖恨不得立马自戕丧命。
“这次的灵力太过混杂紊乱,大苦可能真的吐不出来……你得爬到他肚里去,帮帮伢儿361.第361章打是亲(二)
“你真的……要让他爬进去?”
殷孤光和柳谦君各自坐在八仙桌的两边,面面相觑许久,才犹豫着、却也异口同声地朝甘小甘发出了这尴尬至极的问话。
楚歌依旧没心没肺地占据了八仙桌的大半边,睡得人事不知,偶尔还因为在梦里见到了不识相的外来客、而猛地伸了伸手脚,让本就面色奇差的柳谦君和殷孤光愈发草木皆兵,根本没法按照甘小甘的吩咐,巍然如山岳般地安坐在桌边。
小房东压根没有意识到,她正错过了赌坊里六十年来最“惨绝人寰”的一次大戏。
“他不进去,就不能让伢儿好好吐出来……”甘小甘的一双大眼中全然不见半分的玩笑之色,倒比在场的所有生灵都严肃认真得多。
事实上,女童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理所当然的小事……会让君和孤双双霎时变了面色?
然而此时的赌坊二号天井里,又何止是幻术师和千王老板两位失了常态?
“师祖饶命……徒孙我真的是大长老膝下最无用的徒弟,真的担不起这种大任啊!”
驼背的厌食小妖已然跪倒在了天井的青石地面上,正朝着甘小甘疯狂磕头,宛如捣蒜。似乎是要向金鳞长老印证自己千真万确是“废物”这铁一般的事实,他还有意地把自己身上那拖地墨绿长衫的大半截都铺在了双膝前,让脑袋不至于直接磕到青石上去,还能在把自己砸晕到昏迷之前、多惨嚎几声,求得甘小甘的一时心软。
“别说徒孙我现在的模样,根本大到钻不进大长老的嘴里去……就算把师父他的嘴扯成一个窟窿,让徒孙我钻进去,侥幸能够让他把方才那么多灵力都吐个干净……徒孙我这趟也是有去无回,还没进到肚里就先把肉身和魂魄都葬在了师父喉咙口啊啊啊啊啊……”
甘小甘眉间皱得更紧。
然而这比起大苦还要嘴碎聒噪的大徒孙,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倒哭号得愈发起劲了:“我那四个师弟虽然也是被大长老囫囵吞走,可好歹还都剩了副真身皮囊在族里,给徒孙我留了个念想……师祖您老人家怎么能让您的大徒孙连肉身尸骸都不留下一个啊!徒孙我苦苦等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也没等到承继‘苦’这个名号,您怎么能忍心把徒孙这么无名无份地送给大长老当晚食……师祖饶命啊!”
这不知是不是事先就暗暗练过、而顺溜得有些过分的求饶之语,毫不停歇地从小驼子的嘴里喷薄而出,吵得甘小甘头昏脑胀,眼前倏尔有些发黑。
所幸驼背小妖还没来得及吵醒八仙桌上的小房东,就被女童左肩上凭空出现的一个小风球吓得赶紧闭了嘴,极为识相地把下半截的无耻讨饶言词统统卡在了喉间。
甘小甘小嘴微张,就毫不费力地化出了个拳头大小的风球,在赌坊的半空中呼咻咻地打着转,成功震住了胆子比米粒还小的大徒孙,让天井里恢复了平静。
于是她也终于能在没有旁人瞎吵吵的境况下好好说话:“你这个样子,当然进不了大苦的肚……快变回去啊。”
驼背小妖闻言大骇——他们这些厌食族后生实在太过懒散,于是连化成人形这种世间精怪大多不觉得困难的小事,都被他们折腾得最终落得只有这区区两尺身高的丢脸下场。然而他们本尊的虫身,只会比如今这副模样更小更弱,在人间界行走时,向来是若非必要、绝不现出真身的。
这百步方圆之内,偏偏又有五个随时能踩死自己的外族生灵,根本算不上什么安全地界……金鳞长老为了大长老的安危,莫非是打定主意要舍了自己这个可怜徒孙了?!
不知是不是有意要让小驼子尽丧求生的希望,女童歪着头,还指了指正围绕着自己身子疯狂打转的小风球:“你真怕进不去,我就让它送你一程。”
您老人家是有多么迫不及待地要送我去死?!
眼看那风球在半空中跃跃欲试,小驼子没敢真的嚎出声来,只能哭丧着脸转过头去,往已经被挪到八仙桌上的斗篷怪客望去,希望这几百年来都只知道狂踹自己的师父,能够体谅他这徒弟说不出的辛苦,赶紧醒过来拒绝金鳞长老这无理至极的安排!
快醒醒……快醒醒啊,就算您愿意让师祖她老人家把你的嘴扯成个大窟窿,我也不想在您的口水涎液里泡澡啊!
然而斗篷怪客垂着头、以被柳谦君扶着后背才能勉强坐在八仙桌上的狼狈姿态,默然拒绝了驼背徒弟的暗暗哭求。
倒是甘小甘“大发善心”,想要替伢儿安抚下这胆子太小的徒孙:“大苦没修炼到大成之境,如今没能醒过来,他身魂里的吞天咽地就不会如常流转……你速去速回,只要把他肚里的灵力都搅乱逼迫出来,就能被大苦一起吐出来……大概,是不会伤到你的。”
速去速回?!
只要?!大概?!
驼背小妖垮了眉眼,神智不清地冲甘小甘“傻笑”了起来。
您老人家……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拳头大小的风球咻咻在顶,让驼背小妖再无逃离之法,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弯下了身,在青石地面上蜷成了个小小的拱桥。
那原本被他两尺身躯撑起的墨绿斗篷渐渐瘪了下去,眨眼之间,就只留下了件内里空无一物的长衫,可怜兮兮地凌乱铺在天井的地面上。
那该是兜帽的布料下,扭扭捏捏地爬出了只壮年凡人食指般大小的……葱青色虫子来。
倘若楚歌此时清醒在侧,也会有些疑惑——这厌食族小驼子的真身颜色,怎么看起来,和自家的山神结界有点相像?
现了本尊真身的驼背小妖,还死心不改地想做最后一次挣扎:“师祖您老人家可别忘了,徒孙这桩大功,不管是成是败,您都要让大长老好好犒劳我,不准赖皮、不准踹我、不准……唉唉唉唉……等等等等我还没说完……师祖饶命——”
甘小甘懒得再听大徒孙的讨价还价,小手一挥,得了令的风球便欢啸着往下疾扑而去,二话不说地把小虫子卷了起来,继而在半空中骤转,径直冲进了斗篷怪客那被殷孤光撬开的小嘴362.第362章一睡不醒(一)
赌坊二号天井里常年放着口大缸,是张仲简不知道从如意镇哪个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旧物,却在这十年来成了甘小甘的专属用器,偶尔会在子时,陪着女童共赴最煎熬的午夜空腹大计。
最近的数月来,甘小甘将县衙后院当成了第二个休憩之地,不曾回到过赌坊小楼来,于是这口大缸也极为难得地彻底安生在了天井的暗处,不用再与那些看似是澄澈溪流、实则臭气熏天的“清水”朝夕相伴。
然而这并不长久的安宁,换来的是比以往还要惨不忍睹的严酷“刑罚”。
青天白日就被拖到了天井正中的大缸,在短短的两盏茶辰光里,就几乎被灌了个满。
不同于平日里盛的那些“清澈流水”,这一次,满缸里的静波间赫然有世间的诸多颜色混杂在一处,甚至像是活物般上下乱窜,根本不是无源头、亦无去处的缸中死水该有的模样。
天井的缺口漏下了依旧灿烂的天光,照着这敞口的大缸,更让“流水”间的诸色光华愈发紊乱,如同一股股脾气甚坏、而不肯同流合污的水下精怪,彼此胡乱地碰撞着,最终也没能融到一处去。
这满缸的“流水”中,最为显眼的是其中的五道光华,或是隐隐现为不明兽形的青蓝、或为汹涌如狂风密林的青碧、或像尘泥下蕴藏多年才有的昏黄、或似虹霓般捉摸不定的璀璨霞光、或是其间瞬息万变如幻梦的“无色”怪芒。
然而这五股显然力道极大的光华,与缸中其他不值一提的百余股杂色光华一样,都不敢打扰在大缸正中圆转如风球的那道琥珀光华,只在旁侧飞快流窜,像是知道这个“大家伙”能够将他们统统吞食殆尽,都极有自知之明地躲了开去。
若是大缸有灵,恐怕也会被自己身内的这副混乱景象眯得双眼发晕——比起甘小甘十年来“大方馈赠”给他的那么多“清澈流水”,这次的满缸“大礼”,实在有些五彩斑斓得过了头。
更不提这缸中冉冉升起、用不了多久就占领了整个赌坊小楼的腐败臭气,熏得大顺忍无可忍地疯狂摇起了整座小楼木身,哗啦啦地在天井里掉下不少的木屑尘灰来,把在二楼昏迷不醒的张仲简盖了个满脸满身,活像个刚出土的远古木俑。
仍然被留在八仙桌上的小房东在睡梦中也猛地抽了抽鼻头。
同样是兽族幼子的她,和大顺一样差点被这臭气熏得发起狂来。然而难得虚弱的楚歌,压根分不清这味道到底是不是梦魇之一,只是弓弹起身、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就不耐烦地用自己的两个宽大袍袖盖住了鼻子,迷迷糊糊地又沉回了梦里去。
而这满缸别样“流水”的创造者,则在小房东的身边继续沉睡若死,与两盏茶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像是方才的“空腹大计”根本与他毫无干系。
“师祖您老人家是不是记错了法子?”驼背的厌食小妖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化为了他那只有两尺身高的人形,并极为迅捷地逃回了自己的墨绿斗篷里去,此时正趁着甘小甘不注意、抓过了大长老那件长衫,撇着嘴擦拭着自己六足上的粘稠……“涎液”。
金鳞长老不愧是厌食族唯一一位独立修炼而成的散仙,就连那么随随便便化成的风球,都能把他的虫身一路顺畅地直接送进了大长老的肚里,没让他遭受任何料想中的伤害。
事实上,他在短暂的哭号后,就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安然地护在风球里,根本触碰不到满目的狼藉景象,虽说是个史无前例的苦差,却也能伸着懒腰、就稍微颠簸着看了一路的“风景”。
金鳞长老……毕竟还是疼爱自己这个仅剩的徒孙的!
驼背的厌食小妖如是想。
直到他被风球一把甩落、掉进了大长老的肚腹“池塘”里时,小驼子才惊觉自己这趟并不是出游踏青,而是有着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完成的重任在身。
让大长老吐出来?
怎么吐?
小驼子在“池塘”里且浮且沉了许久,直到踩水踩到六足发软,才做出了个差点让自己笑得呛了水的英明定夺。
这种天赐良机,又是被金鳞长老她老人家明言“放手去做”的难得大任……他怎么能不为自己顺道报个私仇?
于是在这没有旁人能看到他做了什么的“世外桃源”里,小驼子做了他成精之后最大胆的放肆举动——把大长老……活活踹吐。
这看似极为损人又利己的绝妙主意,比小驼子料想中要难得多。
他挣扎着在粘稠似薄粥的“池塘”里狂划近百下,才终于撞上了大长老的肚腹边缘,然而好久没以这虫族真身“干过重活”的小驼子已然气喘吁吁,根本没有再动六足开踹的气力。
驼背小妖不甘心地胡乱踢了几下大长老的肚子,算是替自己撒了过往数百年的火,继而无奈至极地倒仰在了“池塘”上,想要趁等在外头的金鳞长老不耐烦之前、赶紧想出个可用的法子来。
他才不想刚刚出了师父的肚腹,就被师祖一怒之下吞了个干净……这种死法,就算在厌食族里也实在太憋屈了!
驼背小妖搜肠刮肚地几乎要把自己累得睡过去之前,终于注意到了仍然在“池塘”上空等着他的“庞大”风球。
甘小甘似乎是对他并不放心——毕竟这世上也不可能有谁,会蠢到真的相信驼背小妖能担当大任——竟没有收回风球,于是这个临时的“监视者”就这么高高悬在小驼子的头顶上,咻咻打转,力道并不比初现时弱上多少。
要不是身下是一“池”汪洋,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驼背小妖差点就高跳了起身,和这辈分恐怕比自己还要高的风球“老哥”攀起交情来。
他这弱小的虫身当然不能在这粘稠混乱的“池塘”里搅起多大的风浪来,然而金鳞长老亲口化出的风球……就另当别论363.第363章一睡不醒(二)
等到风球“好心”帮了驼背小妖这个大忙、在这“池塘”里顺利翻起了滔天巨浪时,斗篷怪客果然不负甘小甘和小驼子的希望,在柳谦君和殷孤光的搀扶下,“哇”地一声将自己的肚腹倒了个底朝天。
所幸大缸早就被移到了八仙桌旁,没让跟着这满肚奔腾“流水”逃出的驼背小妖被冲到什么角落去,还能从大缸里浮出个小脑袋来大喊救命,得以被甘小甘捻住六足、逃出了生天。
然而这件大功也只完成了一半。
就连驼背的厌食小妖化回了人形,甚至都快用大长老的斗篷把自己擦了个十足干净,也没等到自家师父从梦中醒转。
再次被平放着躺回了八仙桌上的大长老,竟然没有被方才那见者骇然、闻者落荒而逃的“空腹大计”影响半分,像是这顷刻间就空空如也的肚腹、和那散发着腐败臭气的嘴角都并非他肉身的一部分,连从来都被他当做废物的大徒弟在他肚里转了一圈,都懵然不知。
比起在八仙桌上另一边还偶尔手脚乱蹬的楚歌来,他实在再安静不过、睡相极佳。
怎么回事?
别说这时候已经跃出了小楼、去安顿那百余厌食族众的柳谦君和殷孤光,就连还留在天井里的甘小甘和驼背小妖,都没能明白为什么。
能完成这吐出这近乎满缸“流水”的空腹大计,换了这世间任何一个生灵,也都会五脏翻转、难受得头重脚轻,恨不得把自己整副身子都往墙上重重甩个几下,借以撇掉点这五味杂陈的晕眩感。
这种时候,能站得住脚都近乎妄想,哪里还能毫不动弹地继续安享梦境?!
而甘小甘和小驼子,更心知、也亲历过身为厌食族众的另一重痛苦——他们吞进肚里去的,并不是世间的寻常吃食,而是万物身魂中的五行灵力,只为了传说中那渺茫的机缘,能在自己的肚里圆融成混沌之力。
于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个厌食族众考虑过自己到底喜欢吃些什么。
事实上,厌食族众生讨厌世上所有正常和非正常的吃食味道——看惯了自己打小就会在子时吐出来的各色“流水”,哪里还能真心喜欢什么吃食?
恐怕也只有百余年前被迫动用了族中禁忌术法的甘小甘,才会冥冥中成了厌食族里的异数,转而在这场似乎永无边境的大病里渐渐转了口味。
然而和被她“抛弃”的徒子徒孙们一样,女童倘若在午时贪了嘴,便依旧会在午夜吐上足足一个时辰。那本就不属于他们自身的五行灵力,将会以六界其他生灵根本无法想见的闹腾,去折磨这些胆敢把它们吞进肚里去的区区小虫,让本就肉身脆弱的厌食族众不堪其苦,不得已要承受着比寻常“空腹大计”还要痛苦百倍的无奈虫生。
更不提斗篷怪客在修炼“吞天咽地”时选了邪门路子,较真起来时看起来比族里的后生们要唬人得多,事实上只是个胡乱吞个半截、碰到真正的汹涌灵力便会被反噬的半吊子,根本还不知道怎么把这么多混乱灵力圆融到一处。
于是他肚里的“池塘”之威,实在比厌食族众生还要厉害得多——就连甘小甘这个金鳞长老,也未必能全然体会大苦这些年来每逢子时的身魂痛苦。
被如此霸道的诸多灵力冲撞着折磨至今,还被小驼子逼迫着在子时之外的辰光吐了出来……这双重的苦痛之下,寻常的厌食族众早就一命呜呼,可大苦为什么还是一副失落在美梦中的安稳样?
甘小甘和驼背小妖双双守在斗篷怪客身侧,大眼瞪小眼了许久,也没能想出个能说服自己的歪理来。
小驼子憋着气擦干净了自己的六足,还是差点被大缸里的腐败之气熏得晕厥过去,赶紧死命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头,继而闷声闷气地再次关心起了自家师尊:“要是师祖您没用错法子……那大长老眼下都醒不过来,岂不就是被混沌接走了?”
大徒孙轻描淡写地诅咒着大苦,却没能让女童发起火来。
甘小甘眉头紧锁,显然也和驼背小妖想到了一处去。
连苦伢儿都不知道的是,昔年她还未是族中长老时,也曾有过四位师弟,与她一起身为五目长老的继任人选。不同于早就打定主意要孤身苦修吞天咽地术法的甘小甘,这四位师弟个个都觊觎着金鳞长老之位,生怕自己会落后一步,于是都慌不迭地选了更快“大成”的修炼路子。
与如今的苦伢儿一样,甘小甘的四个师弟都把自己的膝下后辈当成了吃食,夺取了并不属于自己的厌食之力,犯下了吞天咽地的大忌。
这个邪门路子,若不能尽早借外力斩断,不但会渐渐在修炼者肚里积攒下无法圆融一处、又无路可泄的庞大灵力,更会毫不委婉地耗损修炼者的本尊魂魄——甘小甘就曾眼睁睁地看着四个师弟身魂虚弱,愈发承受不了肚里的五行混杂灵力,最终不争气地自戕了事,去找了混沌他老人家。
这并不是甘小甘这一代才有的惨剧。事实上,厌食族数代以来,每一任的五目长老都会逃不开这吞天咽地术法的禁锢,犹如一个死死缠着厌食族、不肯撒手的永世诅咒。
难道连大苦……也逃不出这术法的魔掌?
“伢儿……伢儿?”甘小甘伸出手去,急急地推着斗篷怪客的身子,希望把这仅剩的大徒弟从梦中唤醒过来。
关心则乱,她根本就忘了自己不久之前还动用了肚里的混沌之力,想要把斗篷怪客救回来,却也徒劳无功,那这毫无用处的推搡,又怎么可能唤得回大苦?
甘小甘明明急得发狂,却又无计可施,一时间,也失了主意。
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
她救不了,君也救不了……还有谁能救伢儿?
女童茫然地望着大苦的满头乱发之时,突然注意到了斗篷怪客身边那藏青色的宽大袍袖。
对啊……对啊,还有歌!
小房东迷迷糊糊地在八仙桌上又扑腾了下,刚好侧过身来、找到了新的舒服睡姿,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然成了好友眼中的救世364.第364章师徒夜话(一)
“师祖您老人家……还是放过大长老吧。”
驼背的厌食小妖难得眼疾手快,竟在甘小甘真的伸手去推醒小房东之前,就一把拽住了金鳞长老的瘦弱手腕。
他不得不快。
与阴晴不定的大长老朝夕相处数百年,小驼子的察言观色功夫实在也到了化境,要不是厌食族天性所限,总忍不住要去讥嘲他人,恐怕如今的驼背小妖,也该够格到人间商界走上一遭,混个左右逢源。
连阴鹜古怪的大长老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这个大徒弟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更何况是如今神情痴怔、任何心事都能在她一双大眼里窥个清清楚楚的甘小甘?
甘小甘不过右肩一动,他已料准了师祖接下来的打算——人间界的山神族群颇为繁杂,各族的模样、修为、本源之力都大相径庭,却偏偏都有个像是凡尘大夫的救人本事。而犼族虽为上古凶兽族群,但其出任山神大位的每个子孙手中,都有根来自于不知哪个木族的山神棍,与犼族众生的身魂灵力契合如一体,生生让这凶兽全族兼具了木族本源灵力。
厌食族那别样的“空腹大计”所造成的身魂不适,和世间其他精怪所受的寻常病痛实在相去甚远,于是即便是万年参王那个老不死,也束手无策。
可眼前这个犼族幼子,和她袍袖里那把不久之前还要将他们百余族众斩杀其下的山神棍,与这百里群山的众生福祉相连,又拥有着来自上界神司的深厚福泽庇佑,倒着实是有可能“救回”大长老的。
驼背小妖一眼看破了甘小甘的盘算,吓得全身微微抽搐,慌不迭地出手拦住了女童。
甘小甘还没能清楚地唤出一声“歌”,就被大徒孙生拉硬拽地扯离了八仙桌五步之内,不由得眉头深锁,直直地盯住了驼背小妖。
小驼子干笑数声,竟不复不久之前看到甘小甘小嘴微张就跪拜磕头的怕死样,仍然牢牢地箍住了女童的手腕:“您在如意镇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头,才跟这里的山神大人交好,可大长老和咱们这些后生,却不是这百里群山里的本地生灵啊……”
甘小甘没能听懂驼背小妖话里的隐晦意思,迷惑地歪了歪头:“歌,不是山神……是土地爷。”
驼背的厌食小妖随意地点着头,敷衍地应着甘小甘:“好好好,您老人家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可不管土地还是山神,这位大人睡着之前,还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赶尽杀绝的呀……”
甘小甘张了张小嘴,想要为楚歌辩解几句,却忘了眼前这个大徒孙数百年来都以讥嘲他人为己任,他要强词夺理起来,哪里是她能赶得上的?
“别说我们这群后生才惹怒了她……”小驼子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起不久之前的理亏举动来,也完全没有心虚之感,“就是大长老他自己,也实实在在地吞了这小山神不少灵力……他们两个如今一起昏睡了过去也就罢了,可要是小山神先醒转过来,还不当着您老人家的面直接撕碎了大长老?”
女童闻言也不由地回过了头,望向依旧和大苦并“榻”安眠的好友。在她记忆中,楚歌似乎极少有疲累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副咋咋呼呼的跳脚模样,不管如意镇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她都会拎着山神棍一阵疯跑,在镇里的高处留下不少的碎裂青瓦,连殷孤光和张仲简也常常哭笑不得地跟去为她收拾残局。
没有小驼子的提醒,甘小甘差点也忘了——歌,本来还就是个孩子。
犼族历来年岁绵长,即使在人间界里的精怪妖魅里,也是难得的长寿族群。甘小甘虽至今也无从得知楚歌的年龄究竟几何,却也知道好友这区区数千年的岁数,在犼族里不过是个能跑能跳的嫩娃儿罢了。
以小房东那还未脱了顽童心性与凶兽暴戾之气的火爆性子,倘若真的被她推醒过来,也是绝对等不到她慢吞吞地求完情的——山神棍的威势,赌坊里恐怕除了素霓那把剑器,就算是其他几位好友也不敢直撄其锋,更何况是如今身魂虚弱、方才还白白耗了不少混沌之力的她自己?
让歌救伢儿……也不行么?
甘小甘悻悻然地打消了喊小房东救命的念头时,没有看到身旁的驼背小妖如释重负地收回了手,那隐在墨绿兜帽下的面容上,倏尔闪过了一丝慌乱之色。
还好还好……好不容易把万年参王和那阴气森森的凡人男子都支开到了小楼外头去,要是这会儿又把这犼族幼子喊回神来,岂不是又要挨大长老的踹?
小驼子暗暗地呼出了口气时,突然发觉八仙桌上的大长老竟然动了动,吓得他一个激灵,赶紧把蒙住了自己面容的兜帽掀开了大半,这才看清斗篷怪客根本不是醒转、亦或梦中抽搐。
意识到眼下根本没有办法唤醒大苦的甘小甘,正费力地用她那虚弱的肩膀尝试扛起斗篷怪客,像要带着还未从反噬之苦中缓过来的徒儿去她的房里,至少不用睡在冷风乱窜的天井正中。
更重要的是,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醒过来,伢儿这么一直睡在她旁边,实在有些……生死未卜。
驼背的厌食小妖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挪步上前,呲牙咧嘴地帮忙扛起了大长老的双脚,算是稍稍减轻了甘小甘的肩上重量。
要不是被那个阴森吓人的凡人男子带进这赌坊小楼来,他本该只是这次闯进如意镇来的一枚小棋子罢了……天意冥冥,他偏偏要被挑出来,成了现在大长老和师祖身边的“关键人物”,要是不帮着圆这个谎,等回了族里,他哪里还有活路?
甘小甘和驼背小妖各怀心事,各自扛住了斗篷怪客的头和脚,左扭右歪地只往前强挪了几步,就差点把厌食族大长老生生拗断在半空,最终还是三个一起扑到在了青石地面上,惹得满地尘灰飞起。
没有张仲简的帮忙,肉身极度虚弱的甘小甘、和本就不知道怎么用六足去扛人的驼背小妖,已然走到了他们的极限,哪里还能把斗篷怪客安全送到甘小甘的房里去?
女童面有忧色地爬起身,坐到了天井廊下,细细斟酌着大苦如今的倒地之处,是该挪回八仙桌上去,还是该再使使力、拖回自己的房里。
她左右上下地端详了整座小楼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