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师徒夜话(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365章师徒夜话(二)
女童这一转念,就让斗篷怪客可怜兮兮地在天井地面上躺足了小半天。
时辰渐晚,赌坊天井里并没有放着像小楼正堂里那样的灯火,缓缓暗沉了下来。而小城的苍穹亦与平日里不同,依旧被半世星流的化形术法遮住了本相,只能从天顶缺口漏下了几丝微弱的星月清辉,让吉祥赌坊的二号天井里不至于一片漆黑。
不知是不是又被素霓剑敲晕了几次,平时最闲不住的张仲简一直趴伏在自己的房里,竟就这么睡足了五个时辰,根本不知道小楼天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至今还霸占着八仙桌的小房东,只会比他睡得更沉——直到甘小甘逼着斗篷怪客彻底空腹后,女童才看到那大缸里除了自己为了给伢儿治伤才放出的混沌之力,最强劲的一股力量却赫然是楚歌的身魂灵力。
平白丢了这许多力量,换了寻常的精怪早就三魂溃裂、七魄散尽,也怪不得向来精神的小房东会这般贪睡。
而身魂都未受什么大伤的柳谦君与殷孤光,则早在斗篷怪客吐尽腹水不久之后,就留下了甘小甘师徒孙三代共处,双双跃出了小楼天井,去安顿那些不知道会把如意镇折腾成什么样子的百余厌食族众去了。
千王老板原本并不想去——自从见到斗篷怪客现身开始,柳谦君的脸色就差得让诸位好友都不敢多言,显然对这个嘴上无德的厌食族大长老并不信任。
她又怎么肯把女童留在这一个比一个卑劣无耻的师徒身边?
然而殷孤光背对着甘小甘,朝着柳谦君微动唇齿,无声地向老朋友递了句话,最终还是把千王老板带着一起掠出了小楼天井。
“各人缘孽各人磨。”
这是柳谦君刚住进如意镇的前几个年头里,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即使这斗篷怪客确实如柳谦君的揣测,当年是害了甘小甘被封印入太湖渊牢的祸首之一,可女童显然并不在意——倘若连甘小甘自己,都愿意这般平心静气地面对昔年的大徒弟,他们这些“外人”,也该暂且退一步了。
于是此时小楼的二号天井里,便只留了孤零零清醒着的甘小甘,和一众皆睡得不省人事的亲人和挚友。
就连五个时辰之前还刚从大长老肚里逃出生天来的驼背小妖,也因为身旁再没有能顶嘴抬杠的清醒生灵,连甘小甘也再不朝他看一眼,愈发觉得哈欠连天,最后只能百无聊赖地找了个阴暗的角落,把身上的墨绿斗篷一卷,也迷迷糊糊地跟着陷入了赌坊里的“沉睡大阵”里去。
没得吃……也没得吵,更跑不了,不睡还能干吗?
甘小甘就此得了彻底的清静,能够久违地守在大苦的身边,看着大徒儿的安然睡颜。
夜色昏沉,天井里渐而起了晚间的凉意,让坐在廊下青石上的甘小甘身子微抖,只觉得满院的冷风都围住了自己。
这时候,早就过了她这十余年来睡下的辰光,然而甘小甘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却只是紧紧地拉住了身上的荼白大氅,依旧不肯孑然一身地去自己温暖的床榻上休憩。
她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陪着还在天井地面上直挺挺昏睡着的斗篷怪客。
良久,直到小楼里只听得到楚歌的极轻鼾声,女童才无声地翘起了嘴角,连一双大眼也微微弯成了月轮模样。
“伢儿你听,这里……是不是很像甘给你选的闭关洞窟?”
在小城里隐居十余年、每天不一定能说上一句囫囵话的甘小甘,竟在这除了自己、便根本没有一个清醒生灵的天井里絮絮地言语了起来。
“你说那个洞里四处漏风,一到夜里,就像有整个厌食族在陪你修炼,吵得根本静不下心来,缠着甘给你换个地方。”
已有多年没说上这许多话的女童,语声里多少有些磕磕绊绊,可还是努力地一字一字说了个十分清晰:“可是你们五个里,就数你最怕被留下一个人……那个洞窟,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甘小甘慢慢地抱住了双膝,将下半张脸都捂在了大氅里,一双眼睛却若有所思地望着斗篷怪客,语声渐低:“甘走的时候,你的头发还只在脑门顶上转了个大旋,被他们四个笑得赌气,一个人跑了出去,还说吞天咽地根本不可能有大成之境,说甘肯定是骗你的……”
“可你看,伢儿现在的头发,不也长得像是个怪物?只要你肯在那洞窟里再呆个几百年,肯定……就能比甘还要厉害啊……”
“要是他们四个能看到现在的你,也该知道,大苦真的比他们要聪明得多……也只有你,才能耐住数千年的孤独苦修。”
甘小甘从大氅里伸出手去,轻轻地拂了拂斗篷怪客小脸上的乱发:“辛酸咸鲜四个伢儿会不会怪你,甘不知道……可他们四个羡慕了你一辈子,一心以为甘把族里最好的术法只传给了你。”
“是甘错了。”
“甘以为,选上五个胆小怕事的徒儿来做五目长老,会逃得开族里数代以来的那个诅咒……以为让比你更懦弱的他们四个断绝了修炼吞天咽地的可能,辛酸咸鲜四伢也只能羡慕个几年,却绝不会明里暗里地来抢。”
“甘错了啊……甘该早早地就告诉你们,让大苦你不会一时心急、选了这难以回头的邪门路子,也让他们四个不至于对你惧怕过了头,怕到……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拱手奉上。”
“伢儿,甘早该回去的……回去看看你们……”
女童身上的荼白大氅,是小房东从江浙一带府城带回来给她的过冬礼,针脚细密、温暖似热炉,在这还未褪尽冷意的深冬午夜,实在是仅次于被褥的催困之物。
于是在廊下坐了许久的甘小甘,也终于敌不过满身的倦意,就这么枕着自己的双膝,随着八仙桌上楚歌的鼻息,渐而闭了一双大眼,也沉沉地坠入了睡梦里。
她没有注意到,天井外的苍穹上月轮移动,已快到了子时。
在天井地面上僵直无声地躺了小半天的斗篷怪客,就在这时候动了动,竟把他那满头乱发绕顶、而无法看到双眸的脑袋,朝着甘小甘转了过366.第366章天罗地网(一)
赌坊二号天井里静得只剩了鼻息鼾声时,如意镇的数条街道上却快被闹得翻了天。
柳谦君和殷孤光从小楼中飞掠出来的一瞬,就对着空荡荡的九转小街傻了眼。
片刻之前还和驼背小妖一起在青石道上畏缩着蜷缩成团的百余厌食族众,竟趁着他们“拷问”斗篷怪客师徒俩的短短辰光,就果断地作了鸟兽散。
这些虫族来客们显然还没从方才的连环伤害中完全缓过来,连逃起命来都没能稍稍注意下身后留下的行迹,根本就是连滚带爬地往四面八方疯狂散去,活活用他们的奇长斗篷把九转小街扫了个十之八九,只在青石道上剩下无数道尘泥线条。
柳谦君和殷孤光面面相觑,心下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小甘的这些聒噪徒孙们……恐怕是又饿了。
心照不宣的千王老板和幻术师,当即各奔东西,往山城的两边飞掠而去。
他们的顶头苍穹上,依旧是半世星流幻化而成的诡异天象,一半青天朗朗,一半幽沉如夜,只有落雨般的群星陨穿梭其中,让本不该沉寂至此的如意镇还保留了几分生气。
殷孤光并没有撤了他的化形阵法。
天知道这些厌食族众脱了禁锢后、会在山城里闹出什么样的乱子,在把他们一个不落地抓回来之前,还是将并不知道修真界为何物的如意镇民们先护在半世星流里,更叫人心安些。
更何况楚歌这一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那被小虫子们啃得渣滓不剩的山神结界未能重新张开,这小小山城如今就像是个大门洞开的畅游之地,任由世间众生恣意来去,实在是如意镇六十年来最大的危机。
这时候的山城,已经不能再多出什么“内乱”了。
然而见惯了天地间各种大场面的柳谦君和殷孤光,还是低估了这些化成人形也不过两尺高大、全身上下恐怕只有那张嘴厉害的小小虫子们。
如意镇三百一十四户人家,分布在山城的八条主要街道上,贯穿小城的暗巷幽径则弯弯折折如山间九曲溪涧,每一家每一户都有个被遮挡在天井下的院落,即使在高处俯视望去,也无法把全镇的动静尽收眼底。
而赌坊六位怪物里最熟悉如意镇街道的,偏偏是如今昏睡不醒的张仲简和小房东,没了这俩在,要从山城的角落里找出百余个逃命有如天助、还觉不出他们身上丝毫灵力的臭虫子们来,岂不是大海捞针?
柳谦君和殷孤光在镇子里徒劳奔走了小半个时辰,也只能在各家各院上蜻蜓点水地匆匆一瞥,继而从天光无法照到的数个阴暗角落里,拎出了几只没来得及遮掩自己身形的厌食小妖。
可这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还有那么多的虫族来客,到底都去了哪里?
千王老板和幻术师各自伫立在如意镇高处,被山间的风催得衣衫长发皆乱,在快没了主意时,都倏尔想到了甘小甘。
要是换了女童,在她饿了的时候,又没有他们几个在旁照拂,她会去哪里?
……云吞铺?
果不其然,第二大街上那口唯一与地下灵泉相通的水井旁,正推推搡搡地拥挤着十余只彼此乱踹的厌食小妖,个个争抢着从井里打上来的第一口甘泉,连柳谦君和殷孤光已悠然站在了他们对面的屋顶上,都再顾不上了。
“怪不得金鳞长老会选中这个寒酸地头藏身……这百里群山间还能喝的地脉泉水,都汇到了这里,还真是张口即来啊……”
“你别装作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扯天扯地、还趁机喝那么多……下来下来,给我留点儿……”
“你以为我们都没看见?刚才是谁把脑袋整个都吊进去喝了大半桶?!”
“我哪里喝进去了?!你们个个都拿脚踹我肚子,刚才明明就差点呛死我!”
“你别过来啊!你再过来,信不信我把六只脚都一起踩进去?”
“你倒是踩啊……你敢踩进去,我们就敢把你一起喝进肚里去!”
“……其实大家也没那么饿对不对……咱们个个都啃了那么厚实的山神结界,总能撑过今天去的,这桶灵泉还是留给我吧……”
“要不是这趟跟着大长老出来,咱们都不知道这种穷酸山城里会有这么管饿的泉水……下次出来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怎么能就让你一个占了大便宜?”
“说的也是……等等等等先别过来!要不……咱们干脆把这灵脉搬回去?”
十余只厌食小妖自说自话、突然就下了定夺要把这口水井当场拆掉时,骤然都觉得身边拂过了一阵微风。
这风不知是从哪个山头而来,竟平白带着股清苦的味道,还悠悠绕着他们打了几个转。
厌食小妖们全都觉得鼻中一热,怕死的天性驱使着他们赶紧擦了擦鼻下,骇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着触目惊心的赤红之色。
奇怪……这地脉泉水里虽说着实有些灵力,却也不该大补成这样啊……
浑然不知自己被万年参王摆了一道的十余位厌食小妖,晕晕乎乎地尽数栽倒在了水井旁。
他们不过是修行区区数百年的小虫精怪,肉身本就比寻常的妖族众生脆弱得多,又不像金鳞长老那样身为散仙之体,哪里受得了参族老祖宗的身魂之力?
“这里也只有十四个……剩下来的那些,还能去哪里?”
柳谦君不过散了些参须所化的满头长发中的少许灵力,就轻轻松松撂倒了围着地脉灵泉打转的厌食小妖们,然而千王老板和幻术师的担忧没能因此减轻半分——他们几乎找遍了整个如意镇,也只找出不过二十余数的虫族来客,还有更多的厌食族众依然杳无踪迹。
莫非他们已趁着山神结界不在,遁去了这附近的百里群山之间?
“柳老板和殷先生要是担心厌食族剩下来的那些妖众,就请跟晚辈去一趟县衙后院吧。”
不知什么时候,第二大街的街角高处已凌风站了个瘦削修长的身影。
依旧一脸菜色的县太爷,在对面屋顶上对着赌坊两位怪物微微躬身,他眼中隐隐有血丝密布,看起来比平日里还要憔悴了许多。
“这次……至少让我将功补过,也为如意镇尽一份心力367.第367章天罗地网(二)
“这些年看惯了小房东的山神结界,都忘了咱们如意镇里还有个县令大人,也能布得一手好结界啊……”
柳谦君抬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似笑非笑地侧过头去,唇角微启,让面容憔悴的县太爷愈发脸色青白。
不久之前还飞掠来去于整个山城上空、急于把所有的厌食族众都抓回来的柳谦君和殷孤光,被突然现了身的县太爷带回了全镇最空旷也最寒酸的县衙后院,此时正凌空驻足在大院的屋顶上,顺便把手上十余只厌食小妖也扔进了院落里。
被万年参王的身魂灵力“补”得鼻血横流的小虫子们,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摔进了县衙后院,还在半空中生生遭受了一次如同九天落雷及身的短暂折磨,只觉得自己的六足都隐隐燃起了烤糊之气。
他们或惨叫着、或疼得全身痉挛地砸在了地上时,县衙后院的半空中倏尔亮起了层青紫光华,像是片被强行拘在这百步方圆虚空中的翻腾湖泊,其间赫然有无数的电芒蹿动不休。
这竟是个威力不低的雷电结界。
“裂苍崖的‘落雷狱’么……据说这是上一代的掌教怕弟子们修为不敌人间界的精怪各族、贸然动手又会结下不可解的仇怨,才传下来给弟子傍身所用的……”殷孤光蹲下身,用指尖稍稍碰触着这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的结界,果不其然觉得有股并不灼痛的酥麻之意从手掌直奔心脉,这才轻笑着缩回了手,“可这由列缺大阵改造而来的百步结界,收放极难,一个不当心,就能伤了被困其中的生灵、和施放结界的主人本尊……”
幻术师侧过头来,嘴角也毫不掩饰地噙着揶揄之意:“县太爷不过在山门里呆了十余年,就能习得这手结界……倒给楚歌也省了不少心啊……”
两位“老前辈”的明言讥嘲,让楼化安眼中的血丝又平白多出了几道,然而自知理亏的县太爷终究只是沉沉地呼出了口气。
“师尊闭关的两年里,我是跟着大师伯在裂苍崖顶上修行的……他老人家耳朵不利索,也早就忘了法门口诀,干脆给自己引来了九天雷劫,才教会了我这落雷狱。”
县太爷闷声闷气地说出这勉强算是为自己辩解的话来时,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从百折空刃被甘小甘吞进肚里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和裂苍崖就再无干系……可眼下自己为了赎罪才布下的这个结界,还有至今还在自己肉身魂魄里流淌的灵力,又有哪一分哪一毫不是来自于师门各位尊长?
他用着裂苍崖教给他的力量……都做了些什么?
“孤光……你看。”
县太爷望着结界发呆时,柳谦君终于还是别过了头去,细眯了双眼打量起县衙后院的四方角落来——比起怪罪楼化安来,她更担心随时都能闹翻天的厌食族众。
至于这个楼家幼子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便等楚歌醒过神来后,再由她来处置这个凡人幼弟罢了……
倒是小甘这些徒孙们,只要有斗篷怪客的一成阴沉心思,恐怕就能顷刻间毁了如意镇,若他们不像县太爷所说、已然尽数被关在了这雷电结界里,他们恐怕还有得忙。
千王老板并没有等太久。
被他们摔进了大院里的那十余只厌食小妖,在与结界“擦身而过”的那一瞬,显然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也惊动了更早一步被抓进来的虫族亲友们。
天光不能尽照到的院落阴影檐下,悉悉索索地挪出了不少墨绿兜帽,在看清院落正中那些腰身扭曲的“不速之客”赫然也是同族时,这才个个怪叫着飞扑了出来,转瞬间又全都揉作了并不安静的一团。
从阴影里飞奔出来的厌食族众,显然比柳谦君和殷孤光抓回来的要多上不止五倍,只粗粗地一数,已接近了九十之数。
怪不得他们在如意镇高处疯狂找寻了许久,也只找到区区十四个小虫妖,原来大多早被县太爷“请”到了这大院里。
“他们逃起命来,个个如有神助……你是从哪里把这些找回来的?”虽对县太爷疑心未去,然而看到这般“辉煌”的战绩,殷孤光也不由得为楼化安叫起好来。
县太爷低眉垂眼,显然并不觉得眼前这境况足以弥补自己犯下的大错:“小甘……甘姑娘在废街上,不是留下个不为镇民所知的无底洞么……厌食族对混乱于一处的灵力极为敏感,从九转小街上逃窜开来后,大多就直奔着这味道去了……只是那无底洞的力道太大,他们还没靠近,就统统被拉了进去,在里面动弹不得,刚好都让我捡了回来。”
殷孤光和柳谦君面面相觑,都有些啼笑皆非——他们竟然忘了小甘的无底洞。
如意镇里灵力最鼎盛的地方,既不是第二大街那口地脉灵泉汇集的水井,也不是藏了六个怪物的吉祥小楼。
甘小甘多年来从肚里“倒”出来的髓液,十之八九都被留在了那个如意镇民绝不会靠近的废街深洞里,其间翻泛的五行灵力之繁杂,就连柳谦君这个万年参王都为之瞠目结舌,自然更不是世间寻常精怪所能抵御的力量。
“不够……还不够。”柳谦君皱着眉,默数着这些又自说自话地抱作一团、可仍然忍不住乱踹胡踢彼此的厌食小妖们,面上阴郁之色更沉,“小甘大徒儿带来的,不止他们这些。”
踩塌啃尽了山神结界的厌食族众,远在百数之上,眼前这群阶下囚……却不过九十之数。
至少还有十余只厌食小虫,此刻仍在如意镇的某个角落里藏匿着。
县太爷黯然颔首:“我把他们带回来之后,也去过几条废街上找过一趟,可他们身上的这墨绿长衫隐尽了他们的灵力,不过两尺的身子又能挤进不少角落去……实在无从找起。”
“我们找不到……不是还有他们吗?”殷孤光不以身旁两位的担忧为意,反倒悠然自得地笑了笑,继而毫无预兆地,纵身往结界里跃了下368.第368章调虎离山(一)
“啊啊啊啊啊啊——死凡……前辈您踩我脚了……”
殷孤光毫不畏惧这护院大阵、就这么荡荡悠悠地落在县衙后院里时,厌食小妖们正相拥、并互踹着庆祝这次的“劫后重逢”,成了团浑圆老高的墨绿虫堆,冷不丁踢出了几个没抓稳的,骨碌骨碌地就滚了出去,直接把自己送到了幻术师的脚下。
殷孤光却没移开脚。
平白遭了此横祸的厌食小妖惨嚎着蜷缩了全身时,终于用眼角余光瞥到了这个“凶手”的模样,这下愈发哭号得凄厉。
“您老人家请高抬六足……贵脚啊!您掳走咱们大师伯一个还不够,非得把我们全都送去给大长老陪葬吗?”
厌食族怎么全都这么口无遮拦?
“脚下不舒服?”殷孤光被这哀毫声吵得双耳发震,干脆把这厌食小妖一把从地上拎了起来,“那上头……是不是会更顺心些?”
上头?
挂在幻术师手里的厌食小妖没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抬头往苍穹望去,等到看清那里有些什么时,才倏尔瞪大了双眼。
诶……等等等等!
殷孤光笑意不减,却骤然高挥起了他月白墨边的衣袖。
他手里的厌食小妖就这么被甩向了县衙后院的高空中——那里有什么?除了眸眼能见的诡异苍穹,不就只有电芒流窜、触碰一下便身魂灼痛的落雷狱结界?
全体抱成一团的其他厌食小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倒霉的兄弟被那雷电结界伤得连惨叫声都卡在了喉间,继而全身冒着青烟地……摔回了院落地面。
而这个毫不留情的凡人“凶手”,反倒好整以暇地将眼光投向了还未遭他“毒手”的其他厌食来客们,那在嘴角藏着的不明笑意,让整个墨绿虫堆都吓得抖了三抖。
殷孤光有意无意地朝全体厌食小妖们挥了挥衣袖:“好玩吗?”
虫族后生们面面相觑,都心有灵犀地疯狂摇起头来。
他们虽天生能吞食五行灵力,更能小小地操控着“风”这一衍生本源之力,却毕竟只是族里的废物后生。多年来习惯了被五目长老护庇的他们,平日里根本不把修行放在心上,真要遇上个灵力醇厚绵延的强者,是连跑都来不及的。
更何况雷电之力,向来是人间界精怪族群避之唯恐不及的天地本源力量,恐怕如今厌食族里敢在这落雷狱里外自由来去的,也只有大长老和刚被寻回来的金鳞长老了。
满地的虫族后生们并不认识县太爷——脸色憔悴的楼化安显然没有赌坊几位怪物那般灵力丰盈,虽说把他们从无底洞里捞了出来,却又挥手施就了这个雷电结界、不准他们出这大院一步,这敌友不分的前后举动实在让懒得认真思虑的厌食族众们晕了头。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在如意镇里顶多算个小怪物的县太爷,正是自家大长老在这山野小城里的内应,却在短短的半天辰光里就“反了水”。
可他们至少是记得殷孤光的!
眼前这个似乎和甘师祖有几分交情的凡人男子,不久之前还掳走了大长老和死驼子,至今没把任何一个送回来。
看他当下的架势……恐怕是玩腻了大长老和大师伯,现在轮到他们这群“无辜”后辈了!
“你这结界倒是颇为牢靠……跟楚歌的山神结界比起来也不逊色啊……”
心知幻术师已有打算的柳谦君和县太爷,并没有跟着跳进大院里去,依旧站在高处的风口静观其变——说起逼供这个本事来,他们都自认有些心虚。
于是他们俩眼睁睁地看着殷孤光悠哉悠哉地往前走去,渐渐靠近了抱成满团的厌食小妖们,继而微微躬下了身。
幻术师似乎是轻声问了什么话,让已被吓个半死的虫族来客们齐齐一怔,继而全都犹豫着摇了摇头。
下一瞬,整个县衙后院里骤然爆发出了阵此起彼伏的惨嚎呼声。
柳谦君和县太爷只见得满地的墨绿矮小身影们一个接一个地飞上了高空,无一不狠狠地撞在了电芒涌动的结界上,
听到千王老板这讥嘲之意不减的别样夸赞之语,县太爷尴尬地笑了笑,却没敢松了指尖的法诀——他下了山门后,用这术法也不过寥寥六次,还未经受过这样连续的活物撞击,要是被破出个洞来,实在也太丢裂苍崖的脸面。
也怪不得他紧张成这样。
明明是这结界的主人,然而县太爷也从没见过落雷狱这般……“猖狂”且“绚丽”的模样。
所有的惨嚎声都在与结界相撞的一刹那被彻底终结,猝不及防地被殷孤光“严刑逼供”的厌食小妖们,只无力地在落雷狱上留下个两尺的焦灰影子,就尽数带着满身的青烟“啪叽”摔回了地面。
方才被“杀鸡儆猴”的那个虫族小妖,刚好在这时缓过了口气,恰好看到全族弟兄都遭了和自己同样的伤痛,其中几个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仰面躺在地上起不了身的他看着满天的同族像冰雹子一样落下了地,这下哑声笑得几乎要发了狂。
这约莫九十只的厌食小虫,转瞬之间都成了快到火候的焦炭,连平日里最利索的一张嘴都发抖如筛,快要彻底说不出话来。
身为始作俑者的殷孤光悠然立在原地,依旧一副不管他事的模样,然而幻术师唇边的笑意似乎漾得更深了些:“怎么样……被天雷催一催,想必诸位能记起来的,要比方才更多一些。”
满地的“焦炭”小妖们都快哭了出来——金鳞长老的朋友,怎么都是这种虐死人不偿命的怪物?!
然而结界的雷电之力仍然流窜在他们身魂之中,根本不容他们继续起身求饶,就连蓄在眼眶的泪水也被倏尔蒸发个干干净净,连摆出副可怜模样都不可得。
厌食小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强撑着张开他们冒着烟气的嘴,勉强再辩解几句罢了。
“前辈请放过我们吧……”前所未有的雷电之灾,让对上强敌也会犟嘴的厌食族众们彻底改了脾气,再无一分讥嘲之意、老老实实地喊起救命来,“咱们从来都是大难临头各自爬,要是我们真的知道剩下来的弟兄们躲去了哪里……我们还会在这里被您老人家欺负成这样吗……”
“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想到大长老从来也只是踹他们几脚、不曾把他们都烤成这种焦炭模样,满地的厌食小妖们愈发怀念起没来如意镇的“平安”日子,干嚎地愈发凄厉起369.第369章调虎离山(二)
满地打滚的数十“焦炭”哀嚎不休,让殷孤光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被这凡人男子折磨得快没了虫形的厌食族众们,还以为幻术师又要用什么新法子来折腾他们,吓得立马齐齐捂住了嘴,将哀嚎声生生咽了回去。
所幸殷孤光只是朝虚空耸了耸肩:“怎么办?”
他是看准了甘小甘的这群徒孙怕死至极、亦自私至极,才用了最简单的法子——县太爷这个落雷狱看似威力颇大,事实上只是个伤不了精怪性命的“吓人”结界,其间流淌的雷电之力流动极快,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把这些小虫子灼伤成残废的。
曾与裂苍崖亦敌亦友的殷孤光,在还是“隐墨师”的时候,就领教过真正的列缺大阵、和出自裂苍崖当代掌教之手的落雷狱——果真要伤敌的雷电阵法,其间的电芒毫无流窜跃动之态,安稳如泰山之石,让身在其中的生灵根本认不出这结界阵法的真容,于是也不知如何用搅乱五行灵力之法来寻得逃脱之路。
楼化安……毕竟还是没有对这群虫族来客下了狠手。
然而殷孤光半是玩笑、半是逼供地借落雷狱使出了这种“凶恶”法子,也没能让在场的厌食小妖们吐出什么消息来,他深知这群小虫子肉身脆弱得堪比路鬼,再这么被雷电劈上几次,恐怕会真的伤了甘小甘的徒孙们。
“时辰不早了……他们既然说不出什么,就只能再去一家一户地搜过去。”柳谦君冷眼瞧着满地的虫族小妖们,并不像平日里那样流露出对病者的怜悯之情,反倒因为殷孤光没有如预料中得到讯息而担忧得皱了眉,转而望向了天光渐移的苍穹,“我们兵分三路,去那些透不见光的院落角落里再找一找……总是能找出来的。”
殷孤光眉间微动,县太爷垂首不语,都默认了千王老板这番安排。
然而幻术师堪堪动脚,就觉得衣衫一紧,分明有人正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去,看到离他最近的三只厌食小妖竟在这弹指之间长了出息,浑不怕死地用六足中的其中四只缠住了他的腿脚,慌乱中掉了兜帽,现出了他们依旧有些焦黑的皱巴巴小脸。
这些身形宛如幼童、面皮却更像风干橘皮的小虫子,都瞪大了一双眼,狠命地把自己挂在了殷孤光腿上,剩下来的两足则扒在地面的石缝间,这才勉强“留”住了幻术师。
柳谦君和县太爷也被这变故逼得停下了身形。
“你们不能把我们留在这里啊……”
还没从雷电之力中完全缓过神来的小虫子,颤抖着六足抱紧了殷孤光,连语声里都平白带着股酥麻之意。
殷孤光没想到这些怕死得不得了的厌食小妖竟有这个胆子——他刚刚才亲手“折磨”了他们,怎么这些家伙还敢欺进他的身来?
然而虫族的六足实在是比世间其他的精怪脚足要缠人得多。殷孤光在极为认真地扒拉了几条纤细如柳叶、却坚韧如竹节的虫足无果后,意识到自己若不答应这些个厌食后生的哀求,恐怕下半辈子就得这么吊着他们到处乱走,最终还是无奈地“认了输”。
“你们只要不胡乱冲撞,这结界根本伤不到你们;要是犯了饿,这大院里的东西也任你们吞进肚……这种吃住都不愁的好地界,你们还怕什么?”殷孤光急着脱身,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县太爷的仅有财产。
“不行不行!”似乎是受了全族兄弟托付而不敢有失,这三只厌食小妖将殷孤光抱得更紧了,“等下到了子时……就这种小院,怎么受得了我们这许多兄弟一起……空腹?”
满地爬不起身的厌食族众们都强撑着脑袋,往殷孤光这边望过来,听到三位弟兄如此直白的告饶,竟都也慌不迭地努力点了点头。
殷孤光正扒拉着快攀到自己腰上的一只虫足,听到这话,也不由得身形一僵,面上渐渐泛起了十年前刚住进吉祥小楼、第一次在子时见到甘小甘伏缸大吐特吐时的苦笑。
小甘的徒孙们……当然也和女童一样,逃不过子时空腹的悲惨命运。
“你们吞了山神结界的时候,还未到午时……哪有什么好空腹的。”幻术师想到即将要面对的可怕境况,还妄想再挣扎一次——天可怜见,小甘一个就能臭翻了吉祥赌坊,这百余只厌食小妖联“口”,如意镇还有什么活路?
“嘿嘿……”吊在殷孤光左边衣角上的厌食小妖哑声干笑了起来,“咱们被大长老那么一吞,早就把吃进来的山神结界散了个全……不得去找其他吃食来填补填补吗……”
报应不爽,这次换了殷孤光快被吓得哭了出来。
他尤记得当年和张仲简一起,去把甘小甘吐出来的、囤积地快泛滥成灾的“清水”搬到废街时的窘况。
他实在不想再来一次。
所幸柳谦君没有弃他而去。
千王老板大袖一挥,那满头及地的如瀑长发中便跳出了三条断丝,被袖风送着奔进了结界之中,径直缠上了三只厌食小妖的鼻头。
犹自抱着殷孤光不肯撒手的三只小虫,忽然觉得有股透着清苦之意的淡香钻进了鼻里,不由得用一只虫足往鼻下抓了抓。
他们好不容易从有些重影的眼前景象里,依稀辨别出自己虫足上抓着的,是根褐兮兮的木族根须,似乎还浸在鲜红发赤的……汤里?!
诶?这是什么菜?血拌参须?
浑然没意识到自己是被万年参王之力熏得身魂发晕的三只厌食小妖,就这么松了六足,嘿笑着从殷孤光身上摔了下去,继而彻底昏聩不醒。
柳谦君默然回身,甚至懒得再看这些虫族小妖们一眼:“他们在县太爷的结界里,就算真的要空腹,也闹不出多大动静。既然子时必出大乱,那些个遗落在外的……就更容不得了。”
脱了禁锢的殷孤光顺利飞掠出了落雷狱,与县太爷一起、跟着怫然的千王老板往如意镇更加隐蔽的角落寻去时,他们三位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结界里,满院伤痕累累的厌食小妖们竟都如释重负地松垮了六足,说好一般地和身边最近的族众打了个眼色。
还好……还好,只要他们不回那个小楼去,这趟辛苦就不算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