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来一个赶一个(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203章来一个赶一个(二)
出乎意料地,这次出声阻拦小房东的竟然不是赌坊四人众。
镇口乌压压的人群中,那个原本一直隐在街旁暗角的年轻身影正缓步走了出来,惹得楚歌眉间的沟壑又竖起了三道。
赌坊中的诸位好友与她相交十年,也不曾这般直言地阻拦过她——即使是还未得知她是犼族幼子的前几年,赌坊四人众也深知小房东的厉害,哪里敢真的去直撄其锋?
然而眼前这位,却偏偏是楚歌的死穴。
年轻的县太爷即使再无理一些,小房东恐怕也会死死忍住从袖中拿出山神棍来教训他的冲动——想到当年是因为自己的大错而辜负了他和秦钩两个孩子的命数,楚歌哪里下得去手?
已有两月未在柳谦君怀中安睡的甘小甘,原本正牵紧了好友的手,迷迷糊糊地垂着头打着瞌睡,却被县太爷这大胆的骤然出声震得仰起了小脸。
这几十天来,女童弃了赌坊里那独属于她的温暖床榻、也要留在空旷的县衙后院里守着县太爷,就是为了不让他再有机会做出什么危害如意镇的事来,免得让楚歌再多生几分闲气。
好不容易撑到了年关,她终于能趁着小城的大节放松下来,得以在柳谦君身边安睡了一夜,却没料到只是这片刻的松懈,竟就让县太爷又去招惹了楚歌!
女童的大眼中闪过了凛然之色,不自觉地往前跨了一步。
“让他去。”
然而那时隔了两月才又牵住她的温暖手掌紧了紧,让甘小甘没能真的追上前去。
女童回身望去,看到柳谦君朝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与同等在旁的张仲简与殷孤光一样,千王老板的眉宇间也泛着隐隐的担忧之色——如意镇在人间界中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山野小城,又被楚歌的山神结界庇佑多载,一年到头迎来的外来客都不过区区十余,向来都颇为平静。
这也是他们几个当初选中如意镇隐居的缘由之一。
然而看眼下的情状,恐怕这数十言灵术法的主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百里群山间还藏了个小小山城的消息,又因为某个不愿就此离去的重大由头,正守在山神结界之外,等着楚歌放他们进山。
既然如意镇已经落在了这些生灵的探知之中,就算放任楚歌毁了言灵、继而将他们全都扔到千里之外去,这些不惜要送上拜帖的麻烦们……终归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既然如此,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能得知这些在年关大节前来拜山的外来客们到底是怎么找到了这里,赌坊五人众才能对症下药,找到合适的法子、一了百了地彻底将他们送走。
县太爷虽与他们五人并不同心同德,但他如今好歹是如意镇明面上的正统管护,恐怕也和他们存了同样的心思,才会冒着承受楚歌怒火的风险,贸贸然地先出了头。
只是……小房东到底能不能听得进去?
那数十青碧光华像是得知了自己将要面临的危难处境,正在楚歌的怀中乱窜得更加厉害,惹得小房东双臂间的力道骤剧,几乎就要将它们全都碾得粉碎。
所幸县太爷脚下颇快,此时已冲到了楚歌身前,一把抓住了小房东的大袖,将它们的短暂命数又延长了片刻。
“言灵何辜,说穿了不过是他人拜山的来使,何必要拿他们出气?”
两月来被甘小甘无意中“折磨”得面上菜色更重的县太爷,胆气却似乎比当初还大了几分,像是浑然忘了小房东发起怒来是多么可怕的模样,竟颇为沉稳淡定地轻声劝诫起楚歌来。
楚歌仰起小脸,没有如赌坊四人众预料般地扭曲了面容。
事实上,此时的小房东除了眉间的三道沟壑,神色看起来竟颇为安静,狭长的缝眼中也不见噼里啪啦的怒火,根本不像是她平日里被驳斥、被劝阻时会变成的暴躁模样。
楚歌任由自己的藏青袍袖被县太爷扯在手里,只死死盯住了楼家幼子的双眸,像是要从里头看出些端倪来。
县太爷被她盯得背脊发寒,几乎就要松了她的大袖时,小房东突然语声发冷地开了口。
“这些家伙……和你有没有关系?”
原本被扯在县太爷手里的藏青袍袖骤然落了下来。
楼化安面色死灰,就连眸中的神采也倏忽间暗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憋闷墨夜。
正如赌坊三人众所料,他之所以冒着被小房东愤然教训的风险走上前来,也是为了不让如意镇陷入无止境的危险纠缠中去——他好歹也曾是裂苍崖的得意弟子,虽然与赌坊五人众比起来修为实在太过浅薄,却还是认出了这些在人间修真界中常用的言灵之术。
但他在见到这数十碧绿碎片后,却比身旁的赌坊诸位怪物还要不安得多。
柳谦君他们四个来到如意镇虽只有十年,却远在此前就各自刻意远离了红尘间的烦扰纷争,对人间修真界这数十年来的动静并不怎么熟知。
楼化安却不同。
他十七年前才上了裂苍崖,虽也从师门长辈口中听说过六界中早年间的不少掌故,但听得最多的、甚至亲身经历过的,也还是这十余年来的修真界变故。
这数十片碧绿光华由火盆中疾冲而出、继而停留在半空中时,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数家的独有术法。
那是他那在九山七洞三泉中也算是执牛耳的师门,也不敢轻易撼动的厉害人物!
他这才乱了阵脚,慌不迭地上前来拦住了小房东的鲁莽行径,想要细细追究这些麻烦家伙之所以盯上了如意镇的真实缘由。
年轻的县太爷根本没有料到,只是这一念之差,竟会让他听到了这在小房东肚里盘旋许久、忍到如今才终于按捺不住的当面追问。
他并不傻——甘小甘跟在他身边数月不肯回吉祥赌坊,当然也让县太爷意识到他大概已犯了什么“大错”、才被赌坊五人众盯上的事实。
自六年前回到如意镇来,他一心只记挂着要追查自家双亲与发小爹娘惨死的真相,根本不愿顾及其他。然而小半年之前,他从小房东的口中听说了当年的来龙去脉,并在尘埃落定后,将发小也安全地送上了裂苍崖,从此为秦钩安排下了最为妥当的退路,终于将这纠缠了他十七年的执念消弭成空,却发现他整个人从那天开始,也都尽空了。
从秦钩跟着符偃师叔上山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三魂七魄里,是不是就只剩下了愧204.第204章非吾之愿(一)
“你高估我了……小房东。”
年轻的县太爷低了眉眼,苦笑着驳回了楚歌的问话。
“这些言灵术法的主人,大多都是修真界中的世家子弟,就连我昔日师门中的诸位尊长,也未必与他们个个都打过交道……我不过是在山门中修习了十年的二代弟子,哪里能与他们相识?”
楼化安低沉着语声,眉宇间的落寞神气倒没有半分的作假——自从十七年前被楚歌交到了符偃师叔的手上、就此进了裂苍崖的山门后,托小房东的福,他得以顺利成为当代掌教的亲传小弟子,比起山门中许多受尽磨难、才能勉强跻身为三代弟子的同门们要有幸得多。
可他也因此跟着师尊见识了不少修真界中的明争暗斗。
当年不过十三岁的他,已然看明白了这所谓“逍遥世外”的修真界,也终究不过是红尘凡世中同样污浊的一块天地——人情世故、冤债孽缘、恃强凌弱……这些在凡世间随处可见的俗世混浊之事,在修真界中并没有消失不见,只不过换了副面孔、以所谓的“清高绝世”之姿继续肆虐罢了。
正如秦家大叔撇开发小不管、却守着他聊起修真界中诸番掌故时提到的那样,这些被凡人带到红尘中来的七情六欲,在这些或高入云巅、或隐没山川的出世山门中,甚至比在山下的凡尘世界还要不羁任性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个当代掌教的关门弟子,会在入了山门不过数年后,就常常以请教心法术数为由、跑上只有大师伯坐关的峰巅上去,呆上个数天都不肯下来。
他不是看不懂师尊的难处——即使裂苍崖在人间修真界中地位超然,连九山七洞三泉中的其他山门也都对其敬畏有加,即使师门诸位尊长皆修为强绝,可门中数千弟子的百年生死,又岂是凭一时意气便能护得周全的?
可他还是不喜欢。
所幸他不过是个孩子,并没有人会怪罪于他——修真界中的各位大人物只在意裂苍崖的掌教是否以礼相待,却不会介怀、也根本不会注意到,大殿中本该伺立在旁的小弟子是不是不见了踪影。
而师门中各位尊长也对他这颇为“放肆”的行径睁只眼闭只眼,从未出言怪罪。
大师兄双耳已废,又是那种疯疯癫癫、从不听人言的性情,这个十余岁的小弟子怎么可能从他嘴里得到任何师门心法的指点?
诸位长辈心下了然,却也放任楼家幼子就这么常常陪着大师兄、留在那峰巅上,不用一直跟在掌教身后,得以让县太爷在山门中的大部分岁月,都躲开了他最为厌烦的“人情世故”。
然而就是这样自命清高地在山门中任性了十余年的他,最终还是抛下了所有师门尊长,回到了凡世间,并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也扔进了从来都最为不屑的“人情世故”里,成了他人手中的利器。
县太爷并不清楚赌坊五人众到底对自己当年的“交换”通晓多少,然而小房东这句显然藏着滔天怒气的寒声问话,却让他瞬间骨血皆冷。
与吉祥赌坊中的另外四位怪物不同,楚歌早在十七年前就与他相识,又亲手将孤苦无依的他送上了师门,让他得以不步了爹娘横死的后尘。
即使如今的县太爷早已长大成人,小房东与他说起话来,还得费劲地仰首,可在楼化安的眼里,楚歌毕竟还是十七年前被他在肚里暗暗唤作“姐姐”的楚歌。
在小房东跟前,他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十岁的矮小顽童。
这也是他小半年前在与楚歌“相认”之后、反倒更加少来九转小街的缘由。
背弃师门后回到如意镇的六年间,除了百折空刃被甘小甘全都吃下了肚那天,他不曾刻意去想过在裂苍崖上度过的那十一年岁月。
他不敢想到掌教师尊、不敢想到疯癫的大师伯、不敢想到符偃师叔,不敢想到山门中照拂了他多年的诸位长辈。他生怕师长们得知他在下了山门后到底答应了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会埋首叹起气来。
县太爷并不在意自己此生的下场会如何——是被送进十八层地狱、亦或是被沉入弱水,还是在奈何桥边游荡千年万载不得轮回……他从违心应下了那“交换”开始,就放弃了对自己该有命数的挣扎。
他受不了的,不过是世间对他来说勉强算是“亲人”的诸位长辈……会怎么为他的所做所为深恶痛绝。
虽然县太爷至今也不清楚小房东到底比他大了几岁,不知道对着这个永远都只有四尺身躯的“仙人娃娃”该如何自处。可这个人世间,他没了双亲,便只有师门尊长与秦钩……还有楚歌,是与他这一世的命数还有几分关系的生灵。
而发小与诸位长辈皆远在裂苍崖,不会轻易得知他在红尘中的行径,更罔论会气冲冲地奔到他面前、来质问他到底对得起谁了。
除了小房东。
这个如意镇里,岂不是只有已认出他就是楼家幼子的楚歌,才能以长辈的身份来教训他?
楚歌的一双缝眼依旧不见瞳仁,然而耀眼的晨光下,这两条狭长细线中也依稀透着幽沉的暗色,深不见底。
“真的不关你的事?”
似乎听进去了县太爷这两句颇为无力的辩解,小房东原本发冷的语声稍稍和缓了些——她轻易不会信人,可一旦定了执念,也不会再随意起疑。她毕竟还是坚信,眼前这个早已长大成人的楼家幼子,并不会像谦君他们揣测的那样,怀了要害人的坏心眼。
县太爷心头发冷,却还是僵着脸对上了楚歌那双缝眼,默然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下一刻,赌坊四人众与如意镇的各家老小们,都眼睁睁地看到了小房东双袖骤紧,原本还在她怀中攒动的数十碧绿光华,便随着这大力瞬息间碎裂成了恒河沙数的细碎灰粒,被山道上的微风一催,倏忽间往穹顶上四散飘飞而去,不见了踪迹。
只有站得离小房东最近的县太爷,与此同时听到了楚歌颇为平静欣慰的语声,后者像是得知自家祖宗没有在外惹祸般,终于松了口气。
“既然与你无关,那这些言灵……就更不要紧了205.第205章非吾之愿(二)
“言灵术法脆弱之极,又是被她那样的力道所毁,是根本找不回来的。”
柳谦君牵着甘小甘的小手,轻声劝慰着面如死灰的县太爷。
楚歌二话不说地将那数十碧绿光华弹指间碎成了无处可寻的飞灰,使得等在镇口的满城幼童们再次欢呼起来——小房东特地备下的这场“年关大戏”,虽然让人完全看不懂到底是想变出个什么来,却已足够让平日里看不到多少新奇物事的如意镇稚子们雀跃不已。
小房东则在定定地看了县太爷一眼后,便如寻常般地皱着眉头,踱回到了那剩下来的十八根竹管前,准备将这场年关时节里必要的“爆竹”全都扔进火盆里去,快些结束这颇为麻烦的必要俗务。
至于那些言灵术法的主人家……不管此刻是不是等在山神结界外,她现在都懒得管。
老头托她照拂的,终究是这三百多户的凡世人家。若这大年没能过好,全镇老小这一整年都不得安稳,哪里还能像老头企盼的那样平安顺遂?
这十年来,她又不是没有赶过外来客,又有哪次不是被她手里的山神棍挑着扔到了千里之外去?
不知是不是犼族的傲慢天性所致,楚歌压根没将这次的外来客们放在心上。
从县太爷口中听到了与他无关的安心之语,小房东此时满心满眼都只有正散落在泥地上的十八根竹管。楚歌半蹲着掂了掂其中几根,便随意地将这些来自于各地竹精好心借出的竹管依次抛扔进了不远处的火盆里。
被竹管中的水汽一激,本就高腾的烈焰又发出了“呲呲”的响声,间或爆出了噼里啪啦的火星。
此时离得火盆最近的县太爷却置若罔闻般地呆立在原地,直到楚歌将最后一根竹管也扔进了烈焰中,他才失魂落魄地摇晃着走回了赌坊四人众的身边。
甘小甘立马拉着柳谦君挪了过来,伸出未被好友护在柔荑中的另一只小手,牵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掌。
县太爷晃着神低下头来,过了半晌才恍惚认出了女童,颓然苦笑着握了握甘小甘的小手,继而神色突变,颇为惊惶地仰首环顾起如意镇的穹顶来。
甘小甘并不能看到比她高出一截的县太爷眼里,到底有着怎样的慌乱之色。然而女童两只小手分别被握在好友与县太爷的掌间,对吃食之外的物事皆不敏感的她,也觉出了楼家幼子满心满腹的焦躁不安。
不同于柳谦君纤手中传来的温软干燥之感,县太爷宽阔的掌心间,却弥漫着如同幽冥深处的阴冷之意,一如被暴雨淹没的冬夜沼泽。
女童皱了皱眉,却还是将县太爷的手掌握得更紧了些。
趁着身后的全镇老小们都乱哄哄地等着那火盆中又要发出什么响动时,柳谦君也借着将甘小甘揽得离自己更近的机会,唇角微动,安慰起显然失神过了头的楼化安。
幻术师家的疯魔师姐到如意镇“游玩”了趟,便使得她与殷孤光率先对这位如意镇县令起了疑心。然而怀疑终究是怀疑,赌坊五人众并未抓住任何把柄——他们只知道楼家幼子行踪莫测,明明身为小城县令,却常常会去往冀州府城或他地,然而这又算得上哪门子的铁证?
这两月来,楼化安又被甘小甘死死地看住、几乎连县衙后院都难跨出一步去,更是让赌坊四人众模糊了当初的怀疑,不知是不是错怪了年轻的县太爷。
毕竟那些个隐在朝堂绿林中的隐秘势力们是不是真的盯上了如意镇,都还是未知之数——殷孤光家那两位师兄师姐,一疯魔一超然,却也不是万事皆能猜中的,对不对?
仅仅是这两月来,楼化安竟然能够让甘小甘安然地度过、而不曾惹出什么麻烦来的“天大”本事,就已让柳谦君对县太爷的同情之心剧增。
她比谁都更清楚挚友的坏脾气。能在甘小甘的“折磨”下熬过两月,再重的罪孽……大概也可以消去大半了。
尽管千王老板比楚歌要通晓人性得多,不像小房东一样、轻易地就被县太爷方才那显然是硬着头皮胡诌的狡辩之语糊弄过去。但至少这一刻,她并不打算再拿虚无之事来怪罪县太爷。
“晚辈不曾在赌界中打滚过,但秦钩走之前告诉过我,柳老板在千门中的地位极为尊崇,即使是他……当时听到关于您的诸多奇闻,也只当是个被瞎编出来的传说。”县太爷惴惴地低下了头,本就泛着菜色的面容上隐隐杠起了青色的筋脉,“知道您老人家是活生生的千门前辈后,他曾又惊又喜地跟晚辈提起,您在人间界不少府城中留下的赌千法子,最早……大概可以追究到两百年前去。”
柳谦君揽住了甘小甘瘦弱的肩膀,平日里看似温柔谦婉的双眸骤然深邃如海,看不清其中的任何神色。
她没有料到自己随意的一句劝慰之语,会让县太爷像是失了心般地低语起这看似毫无关系的往事来。
县太爷苦笑着转过头来,原本还迥然有神的眸目中泛起了猩红的血丝,语声依旧是颤抖的:“……两百年……那么柳老板,想必是听说过人间修真界里,是有个自命为江湖职司的买卖之地的。”
甘小甘突地踉跄了半步。
原本好好安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柔荑,倏地加重了力道,逼得女童都不自禁地矮身躲了过去。
甘小甘疑惑着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了向来沉静淡然的好友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异之色。
“那数十的言灵……都是他们家子弟的术法?”
县太爷摇摇头:“不尽然……可至少其中一张拜帖,却千真万确出自他们之手。”
“晚辈不肖,多年前还在山门中跟着师尊时,曾与他们中那位常在九山七洞三泉中行走的前辈打过交道。”年轻的县太爷面色如土,就连身上的残旧衣衫都被后背的冷汗贴在了皮肉上,“若不是因为有他的拜帖在……晚辈又哪里敢真的去拦小房东206.第206章被胁迫的路鬼(一)
镇口安静了许久。
只有那不远处的火盆中,还细微且清晰地响着水汽与烈焰交错而成的爆裂声。
就连对小房东信心满满的各家幼童们也都开始不耐起来,渐渐焦躁地在原地跺起脚来。
楚歌站在全镇百姓的最前面,装作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样,从后头看上去似乎极为淡定。可此时赌坊四人众要是转到她身前来,就能看到小房东几乎将五官都皱到了一处去,显然也与身后的稚子顽童们一样,早就不耐烦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同时放了十八根竹管,火盆中已冒了半天的“呲呲”声,甚至还在烈焰中腾起了蒙蒙的水雾,却半天没能发出像方才那根桃丝竹般的爆裂巨响。
这第二冲的“爆竹”……是不是哑声了?
县太爷在冷汗如浆地向柳谦君道出了他如此慌张的缘由后,依旧紧张地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穹顶,生怕楚歌的山神结界会骤然出现裂缝、放了数年前见过的那位前辈进山。然而如同不远处的火盆,如意镇的天顶上也仍然晴空朗朗,毫无诡异的动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柳谦君则抱紧了甘小甘,眉目中的忧虑之色也未淡去多少。
楼化安怕的,是曾经拜访过裂苍崖、并与他师门掌教交情颇为“深厚”的那位前辈,可千王老板在意的,却是这位外来客背后的那个买卖之地。
她装作凡人之身行走在人间千门中的那些年头里,虽因为脱略了行迹、常常会搅得赌界大乱,而将大多的岁月都耗在了躲藏于一品赌庄里,却也被创立这庄子、并收留她这个大麻烦的两位老朋友逼着,与人间界不少千门大豪打过照面。
而这个自命为江湖职司的买卖之地,多年来明面上装作是在绿林中的寻常黑市,却实实在在是个与人间修真界各大山门都纠葛不断的厉害地界。早在柳谦君为了追寻甘小甘的行迹、而陡然从赌界中消失了踪迹之前,她便领教过这些家伙们为了达成买卖的诸番不择手段。
更让她忧心的,是这买卖之地中的不少下属都曾在人间修真界闯下下响亮的名头,各自有着连赌坊五人众都无法想象的奇诡本事。
百余年前,她便从一品赌庄的两位庄主口中,听说过这买卖之地里有个能一眼看透六界万物本相的老家伙,就连修罗界的来客都未能躲过他的一双利目。
柳谦君搭在女童肩上的手掌下力道更紧——她虽在参族中地位超然,自身修为也极为高深,却向来不擅障眼之类的术法,这也是为什么她在千辛万苦地找到了从太湖渊牢中逃离出来的甘小甘后,也只能带着挚友来去人间界各处角落,不曾在任何的地界上待过太久。
直到甘小甘骤然发病、使得她们误打误撞地进了如意镇,才借着楚歌的山神结界之力,彻底从人间修真界各路势力的追踪下消失了行迹。接下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又托了殷孤光的福,他们四人联手在甘小甘的身上布下了化形术法,才让女童这厌食族的真身本相不至于被任何当面碰到的六界生灵识破。
这法子颇为有用,十年来到访如意镇的外来客们,除了出身傒囊族而天生神目的师姐大人、与来此之前就特意偷看了山神卷宗的中山神,倒不曾有谁只看了一眼、便能认出甘小甘这女童皮相下的真身。
可柳谦君实在没有把握,若这位据说从未失手过的相魂师也在这群外来客里,甘小甘身上的障眼术法,到底能不能瞒过他?
好友在太湖渊牢下被折磨多年,又以虚弱的病躯在凡尘中奔波几十载,如今在这山城里的安稳日子不过短短十年,是不是就要因为这场变故到此为止?
“娘,那火要烧到什么时候啊?”
赌坊五人众身后的人群后,骤然传出了声奶声奶气的幼童问话,打破了这尴尬许久的静默。
柳谦君这才回过神来——楚歌这备下的年关第二冲,确实让全镇老小们等得久了些。
小房东依旧背着身子,没让身后的诸位好友与全镇百姓看到她的不耐神色,可此时被这问话一激,也让她再也无法再这么装模作样地僵持在原地了。
楚歌涨红了小脸,愤愤然地鼓起了腮帮子,藏青色的宽大双袖霍然翻挥起来,整个幼小的身影骤然朝着那已腾烧了半天的火盆疾冲了过去。
今天这年关爆竹要是没能顺利放响,她还算什么如意镇的代职土地?!
不知是被小房东这怒气冲天的迅疾身影吓了一跳,还是恶意满满地专诚等到了这得以惹恼犼族幼子的关口,火盆中的十八根竹管在楚歌还未来得及碰到尺高的烈焰之前,骤然发出了欢啸般的崩裂之声,继而猝不及防地从火光中跳窜起来,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爆裂巨响,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往四面八方逃散开去。
围在镇口的全城老小们纵然早已有了准备,也被这乍然响起的震天动静惊得齐齐呼喊了声。
小房东带来的“爆竹”,威力果然不同凡响……不知比从冀州府城买来的那些个炮仗要强上多少!
楚歌原本朝着火盆而去的疾冲身形几乎毫不停顿地往后飞退开去——即使在赌坊六位怪物里,她也是胆子最大的那个,当然并没有被这区区的凡间响动吓到。然而在十八根竹管如愿以偿地爆裂成了近百碎片、并被这水火交错间的庞大力道往烈焰外推冲而去的瞬间,小房东倏忽意识到了她此次“爆竹”大计中唯一的大错。
这些个尖利的碎竹片,要是不小心往镇口的各家老小们冲去,伤了任何一人可怎么好!
这岂不是比她强行夺走的那些火药炮仗还要危险得多?!
楚歌慌了神,一双狭长的缝眼紧紧地盯住了正往四面八方疾冲而去的近百竹片,高高举起了两只藏青大袖,只盼着自己在往后飞退的时候,还来得及拦下所有往镇口飞射而来的尖利碎片。
“啊哟!”
一声比竹管爆裂响动还要凄厉上大半的呼喊声,募地响彻了镇口,让本就慌乱不已的楚歌颤了颤,差点跳起了三丈207.第207章被胁迫的路鬼(二)
“是你?”
“不是我。”
乌压压围在镇口的如意镇百姓们面面相觑,都在这弹指间于彼此的眼神中默然完成了一问一答。
除了小房东之外,就连赌坊四人众与县太爷都不自禁地望向对方,继而全都满心疑惑地回过头来。
从火盆中疾冲而出的近百竹片,大多都朝着附近群山的方向而去,只有寥寥的几片向着镇口奔来,也尽数被楚歌大开大阖的袍袖给拦在了半道,不曾有漏网之鱼。
各家长辈们仔仔细细地将自家祖宗们上下打量了一圈,也没发现娃儿们到底伤到了哪里。
这比起爆竹声都还要震耳欲聋的吃痛呼喊声,又是哪个家伙乱喊出来的?
“疼疼疼疼疼……”满城的百姓静默了许久,才隐隐约约地听到镇口岔道上,传来个声调颇为尖利的牢骚语声,“这年头竟然还用火烧竹节这种法子,万一伤到这山里的飞禽走兽要怎么办?”
如意镇被护在附近的百里群山之间,镇口的岔道虽不像冀州府城那般开阔,却也有终年青翠的松柏在侧,使得这山野小城不曾现过萧索寂寥之态。
而被楚歌从北海老龙王那“借”来的冬雪,此前已在如意镇下了两月有余,如今风雪虽停,可天地间的寒冷之气也未褪尽,便护得冰霜在山巅、屋檐、树丛间继续积成了厚厚的雪层,难以化去。
此刻落到满城百姓耳中的这牢骚语声,正是来自镇口岔道上那被霜雪压得白皑皑一片的树影高处。
赌坊四人众面上不见异色,却各自在肚里暗暗惊骇起来——犼族的山神结界,虽不敢说能够拦下六界中的所有生灵,却至少不会无声无息地随便放了众生进山。楚歌作为这结界的施术者,更是不管那动静多么细微渺小,都会有所察觉。
殷孤光家的两位师兄师姐出自紫凰上神门下,身负的化形术法能够使他们将身魂都融在万物的本相虚境之间,才能悄无声息地遁进如意镇来。楚歌当初虽极度不快,却也自认就算有了山神棍之助,她也斗不过堂堂化形上神的术法,勉强接受了这个残酷真相。
至于同样在小房东无知无觉的情状下潜进了小城的中山神,则是凭借着他数代轮回皆为山神的福泽之力,将自己的灵力都藏在了皮囊外相下,以看似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身,才得以骗过了山神结界。
除了这三个异数,就连在人间修真界中实力无两的红莲散仙,若无楚歌放行,也无法毫无阻滞地闯过山神结界。
方才那数十的言灵之术,恐怕便是因为这批挑了年关上门的外来客,自认没有直撄犼族山神结界的本事,才会借了五行之力送来拜帖拜山,指望土地爷大开方便之门。
然而眼前这个已然在结界范围之内的声音,显然不属于镇中任何一位百姓——这又是哪里来的精怪妖物,竟然能在小房东毫不察觉的情状下,躲过了赌坊五人众的灵觉,径直遁到了全镇百姓跟前?
柳谦君下意识地望向了县太爷,后者的面色依旧难看得很,却还是心安般地摇了摇头。
这声音……并不是他记得的那位前辈。
事实上,这听起来根本不像他认得的任何一位六界生灵。
他们五人在后头妄自揣测、却不得其果时,没能注意到刚刚飞退回到了他们跟前的小房东,正朝着这声音的来处慢慢瞪大了眼,连两颗黝黑的瞳仁都快现了出来。
这个家伙,不正来自于她最熟悉的那个嘴碎族群?
“出来!”
小房东一双缝眼都快倒吊得飞了起来,小手横挥,倏地将方才半道拦下的几块碎裂竹片往那声音来处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砸力道之大,几乎将岔道旁侧整片的松柏都激得哗啦啦往后狂摇了起来,连树梢上积压的霜雪都大片大片地掉落在地。而被这几块竹片直奔着击中的那棵巨松,更是“嘭咚”地摔下了能压死个人的庞大雪块,将枝头抖得干干净净。
随着雪层从树梢上掉下的,竟还有个与枝叶颜色相近的干瘦身影,在发出了“哇呀”的怪叫声后,便狼狈不堪地从枝头倒跌了下来。眼看这位外来客的脑门就要撞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不少胆子颇小的娃娃们都大叫着捂住了眼。
然而数息过后,他们并没听到那可怕的撞地之声。诸孩童们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往岔道上窥去,却没看到鲜血溅地的凄惨场面。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外来客,竟将他干瘦的身躯晃晃悠悠地荡在了半空中。
定睛望去,眼神好的如意镇民们便能看到,这家伙竟在关键时候、用右脚尖牢牢地勾在了本该湿冷打滑的树枝上,脑袋离地面不过两掌之距,却好歹还没撞上去,那倒吊着晃荡的悠闲模样,活像是只方从地穴中逃出、终于找到了休憩之地的奇大蝙蝠。
这一倒吊,使得外来客身上的衣衫整翻了个面,长长的下摆掉落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那让人听着心里发毛的尖利嗓音从衣衫后头传了出来。
“山神大人莫要动气……小人这不就出来了么?”
楚歌缓缓地将双手收回了宽大的袍袖内,皱紧了眉头,连语声也比平日里低沉了不少:“你来干什么?”
这位竟是小房东的旧友?
县太爷暗暗松了口大气。
赌坊四人众却更加讶异了——他们与楚歌同住十年,不曾听说好友竟还有什么会不请自来的旧友。
这家伙竟还将楚歌唤作山神……显然是知道小房东的真身本相为何,他到底是谁?
“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这外来客似乎很喜欢在枝头倒吊的意味,依旧晃荡着不肯下地,“只是小人全族本就是在各处奔波的劳累命,偶尔到大人您这里来一趟,不也是常事吗……”
楚歌眉间更紧:“下来。”
“九年前来大人您这小镇,还是初秋时节,小人未有幸见识过如意镇的霜雪风姿,大人就让小人再在这待一会儿……”外来客犟着嘴,在枝头上晃得更厉害了。
“下来。”
小房东冷声重复了遍,而她原本平举着的宽大袍袖也渐渐分开,隐约现出了个树桩模样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