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武侠修真 > 大笑仙神录 > 第208章无路可逃(一)

第208章无路可逃(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字:

第208章无路可逃(一)

“小人这就下来……这就下来还不行吗……”

楚歌的山神棍还没来得及从袍袖中抽出,那倒挂在巨松枝梢上的干瘦身影已“听话”地凌空飞旋了数圈,继而像只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落下了地来。

继两个月前见到了小房东家的幺叔后,如意镇各家老小还是第一次见到楚歌的“旧友”。想到小房东这个仙人娃娃平日里的厉害,这位外来客必然也有意思得很,全镇百姓们正探头探脑地打量个不停,如今乍然看到了这场面,都若有所思地倒吸了口冷气。

这位看起来干瘪瘦小的外来客,也不知道身重几何,此时从不过数尺之高的半空中飘身落下地来,竟像是被山间的轻风稳稳地托住了脚,完全不见匆忙中无奈坠身的凝重之感。

这山野小城中的百姓们极少与外界相通,别说人间修真界,就连江湖武林在他们眼中也都是茫茫然的古怪世界。唯有各家中曾经踏足过冀州府城之外的青壮或老人,多少听说过些高来高去的草莽游侠,却也并没怎么亲眼见识过所谓的“轻功”到底能出神入化到什么地步。

于是如今在看到了这外来客的悠然之姿后,满城的幼童们还并不怎么诧异,只觉得这说起话来让人毛骨悚然、如同夜枭啼啸的“大叔”更像是只飞鸟,各家的长辈们却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小房东这次召回来的老友,手脚轻巧、落地无声,恐怕是那种据说能一夜盗尽千家万户的空空圣手!

如意镇百姓们自作聪明地将这位外来客认成了“三只手”的凡间神偷时,柳谦君与殷孤光却几乎是同时低下了眉眼。

千王老板与幻术师虽年岁相差甚远,亦非出身同族,就连此前的遭遇也大相径庭,却偏偏生就了同样的深沉心思——在碰上了无法当即看破的异事时,他们俩总会下意识地掩住自己的眸中神色。

撇开楚歌不谈,赌坊四人众之中最为熟知六界掌故的,便是他们二人。甘小甘自百年前的那场大病后,也不知是懒得提起、还是真的已全然忘却,早就对红尘间的诸事兴致寥寥,更不与诸位好友谈起任何;而张仲简虽从未提起他在来到如意镇之前的经历,却连九山七洞三泉都是从他们二人口中听说,像是在过去的数千年里都没有关心过凡尘间的世事变迁。

于是在身后的满城百姓都惊异地交头接耳时,在甘小甘还痴怔着倚在好友的怀中时,在张仲简恨不得冲上去赶紧把那火盆灭掉时,柳谦君与殷孤光却突然想到了对他们来说也不算陌生的某个族群。

这位外来客的落地身形轻如燕羽、柔似柳絮、缓若流云,根本不是凡间任何一位神偷能够随意练就的伎俩。事实上,这身形即使放到了人间修真界中也算得优雅无痕,却因为本尊那太过干瘪的肉身,而显得颇有几分诡异。

这落地的轻巧之态、这干瘪嶙峋的肉身骨架、还有在楚歌毫无知觉的情状下就能混进山神结界来的本事……

莫非,是路鬼一族?!

“你来干什么?”

楚歌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两位好友的忐忑不安,眼瞅着外来客终于听话地落了地,这才冷着小脸将山神棍收回了大袖中,皱着眉眼继续追问。

“小人本就听命于大人您,如今已有九个年头未来如意镇,总得来看看大人您是不是有需要小人的地方,不然哪得安心?”嗓音中仍然透着股寒冰针刺般的冷峭之气,然而外来客语声中的讥诮意味还是识相地褪去了大半,这时候听起来,倒更像是为了自家性命而委曲求全的憋屈求饶。

这一落地,使得外来客的灰白长衫也老老实实地归回了原位,将主人的面容现了个全。

于是如意镇的各家老小又顺利地被吓了一跳。

这家伙……怎么能瘦成这样?!

外来客身着一袭灰白老旧的干净长衫,看上去像是个游走在人间各处城镇的寻常货郎,然而灰衫下勾勒出的本尊骨架,却俨然窄瘦如柴,连整身衣衫都无法正常撑起、活活留出了大半的空隙,走动起来倒更像是用一根树枝直接架起了长衫、凌风乱跑。

更让全镇百姓们无法正眼再瞧的,是外来客那凄惨无比的面色。

县太爷回到如意镇后的六年间,一直都让各家老小对这昔年的楼家幼子心疼不已,最要紧的由头便是他那常年如同野菜清汤般的憔悴面色。然而眼前这位外来客,本就顶着张颧骨毕现的奇瘦面孔,偏偏那脸颊下还透着股青黑的稀奇颜色,衬得县太爷那菜色面容都似乎极为健壮康泰!

胆子略小的镇中孩童们,虽未直接嚎哭出来,却已哆哆嗦嗦地将身子躲到了爹娘后头,像是看到了噩梦里常常要来抓他们的獠牙怪物。

全镇百姓们面面相觑,都萌生了逃回家去的退却之意。

小房东家的幺叔虽然古怪,好歹还是个笑模笑样的趟子手,可如今这位听起来该是小房东家仆从的外来客,却实在不像是什么好相与的家伙。

年关爆竹,本该赶走年兽、迎来祥瑞气象……怎么反倒还引来个恶鬼?!

楚歌似乎闻到了身后众生的不安气味,眉间的三道沟壑皱得更深了:“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传话给幺叔后就再也不会再踏进这山里来?”

外来客蜷着身子站在岔道上,不好意思地搓了半天的手,这才畏畏缩缩地开口道:“是……小人是应过这话。”

“那你来干吗?”楚歌不耐地再次追问,“幺叔这次又给了你多少银钱?”

“没……没。”外来客的语声愈来愈小,这次连眉眼都快缩到了胸前,面上的青黑之色却现得更深了,“不是中山神大人……”

小房东没能听清外来客这几近嘟囔的低语,气得瞬间拔高了嗓音:“回话!”

外来客双膝一软,差点跪到了山道上:“小人这次,是替诸位客人来向大人您……拜山的209.第209章无路可逃(二)

乌压压挤在如意镇口整整一夜的各家老小们,此刻已然散了个干净。

指望着除夕夜能大玩一场的孩童们,在见识过小房东这场爆竹大戏后,“心满意足”地拉扯着爹娘与老人们回了家——即使是小城里胆子最大的孩子,在看到外来客那张几近“青面獠牙”的嘴脸后,也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再不敢继续呆在镇口。

而各家长辈们也任由祖宗们将他们扯回了自家院落里,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这“爆竹”法子实在太过四不像,可小房东好歹也帮他们完成了年关第一冲的过年习俗,今儿个又是正经的年关日子,总要趁着天光大亮的时候将祖宗们哄去重新睡一觉,再赶紧去收拾接下来的年关俗事。

全镇青壮与老人们打着呵欠往七条街道上各自散去时,匆匆地与相熟的邻舍们交换了眼神,继而慌不迭地走得更快了——他们都不敢承认这么匆忙“逃”回家去的真实缘由。

那青黑面色的外来客固然狰狞吓人,但论起可怕来,又哪里比得上发起火来的小房东?

自家祖宗们只当楚歌是个脾气大了些的仙人娃娃,平日里还常常不怕死地会追在小房东身后,恨不得能多个玩伴,然而眼睁睁看着楚歌在如意镇里来去多年的各家长辈们,却是亲身领教过小房东厉害的。

十七年前的某一天开始,这位曾经跟着王家白发老头在小城中来去的仙人娃娃,骤然发了疯似得在如意镇各处收租、继而驱赶起任何敢闯进小城里来的外来客,像是将她自己当成了这山野小城的……主人家。

全镇百姓云里雾里地并不明白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时,注意到了小房东愈发不可捉摸的火爆脾气——撇开她常年在小城高处狂奔来去时毁坏的如山青瓦不提,一旦如意镇中来了外来客,小房东必将死死地跟在客人身后,小脸都快皱成了橘皮,若真让她嗅出了半分对方的不轨之意,还会从她那藏青大袖里抽出根树桩子,恶狠狠地跳着脚,要将外来客撵出小城去。

这情状若放在任何一个也同为四尺的其他孩童身上,满城百姓们大概会觉得这孩子任性地可爱,大多一笑了之,并不会当真。然而小房东拎着树桩、怒吼着要将外来客赶出如意镇时,却只让各家老小们觉得全身发抖,恨不得赶紧逃回自家院落里去、躲到被褥里蒙头战栗。

如意镇中的凡人百姓们当然不知道,这是楚歌发怒时、无法自抑她犼族的强大灵力所致——上古凶兽后裔的怒气,哪里是凡胎肉身能够承受的?

这也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全镇百姓跑得一个都不剩的缘故。

在青面的外来客落下地来、看似畏缩地回应了楚歌几句话后,“躲”在赌坊五人众身后的全镇老小都听到了小房东几近发起抖来的高声怒吼,寥寥数字的骂声里腾起的火气,已让他们与外来客一样软了双膝。

再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不消片刻,镇口只剩下了赌坊五人众与青面瘦小的外来客。

……当然还有被甘小甘紧紧拉住了手,没能跟着镇民们一起夺路而逃的县太爷。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待全镇的凡人百姓们尽数散去之后,楚歌这才从鼻子里狠狠地呼出了大气,往外来客走得更近了些,连语声都冷得让人战栗。

青黑面孔的外来客赶紧往后缩了缩:“小人当然知道……小人是路鬼。”

楚歌怒气更盛:“路鬼一族听命于谁?”

“咱们全族一百零八之数……当然全都是听命于天下间的山神大人的。”外来客眼神闪烁,小声地回应着。

“那你又替谁来拜山?!”藏青色的双袖骤然拂在了半空中,楚歌怒极之下,差点又使出了当初直接将犬狼小妖吓得晕厥过去的兽吼。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自称为路鬼的外来客被楚歌这毫无怜悯之态的模样吓得尖啸起来,“大人明鉴……小人全族除了听命于诸位山神大人,可也是在人间界自食其力的老实生灵,从来也没害过谁啊!”

柳谦君与殷孤光面面相觑——他们果然没有猜错,这个长了副人形、却还是脱不了精怪模样的外来客,确确实实出身于在六界中买卖讯息为生、一夜间能轻松来去千里之遥的路鬼族群。

柳谦君自家族群中的孩儿们传递消息之快之准,还在一百零八位路鬼之上,并不需要这精怪之族的相助,于是在数千年的人间界云游中,千王老板从未主动与路鬼打过交道,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无数次,却无缘得见。

而殷孤光则在昔年闯进妖境相助犬狼族幼崽时,托自家九师兄的福,与其中一位路鬼照过面。然而那时的幻术师昏迷不醒,根本不记得恍惚中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怪物,于是如今也未能一眼就认出外来客的本相真身。

这个据说亦精亦怪的族群,修为虽极尽低微,却来去如风,不多不少恰有一百零八位族众,罔论雌雄、辈分或血脉,其中每一位都同模同样——传说中该族众生坚信他们本为一体,只不过怕极了人间界的险恶,才分身为一百零八之数,免得遭了灭族之灾。这个说辞自然被六界众生嗤之以鼻,于是为了在六界中继续讨生活,路鬼全族才勉勉强强地承认彼此皆为同胞兄弟,而非一身之灵。

这个族群与世无争,却偏生抵御不了红尘俗世的诱惑,对凡人城镇中的吃住玩乐皆颇为中意,于是竟成了人间界精怪中难得的入世族群。

然而那瘦弱恶鬼般的皮囊能够被当做天生异相,在尘世中行走的银钱却无法尽数虚假——路鬼的幻化修为之差,甚至比不上个五百年的小妖,想要安然在人间界中享受乐趣,只能老老实实地奉上真金白银。

虽个个“轻功”鼎盛,路鬼全族却并不屑于以偷盗为生,权衡之下,干脆将全族的奔走本事当成了奇货、卖给了人间界的各路势力。

于是这个原本只是被山神族群随意驱使的精怪族群,已成了六界中买卖讯息的高价商人,在天地间做起了连人间修真界都不得不给三分薄面的赚钱生210.第210章童叟无欺(一)

“他们付了你多少银钱?”

想到刚当上代职土地的前几个年头,为了从幺叔那得知如何管护这山野小城的关窍、自己也着实使唤了路鬼许久,小房东终于硬生生憋住了将眼前这家伙一棍子砸进山道里去的怒气,然而语声里依旧隐隐发着抖,像是随时都会跳将起来。

“不多不多……小人向来都是劳累命,将手里的消息送去最近的地头也至少在百里之外,如今难得碰上这么个轻松的活计,就算要冒犯大人您的威势……好歹也得试试不是。”

路鬼畏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翻着眼角余光,等到楚歌终于像是决定放他一马的站定在了十步开外,这才继续使劲地搓着手,半打趣半揶揄地回了楚歌的话。

天可怜见,路鬼族众的一百零八位弟兄,也只有他才摊上了犼族幼子这么麻烦的主子。

路鬼一脉虽是人间界中借助风土之力诞生的精怪族群,但论起修为来,却比寻常的妖物要弱上不少。于是早在人族来到红尘中繁衍生息之前,他们全族就习惯了依附在凶兽后裔或地界神官的麾下,借以保全性命。

人间界渐渐成形之后,妖族虽也在九山七洞三泉中占了数席之地,却大多退入了极南妖境中,于是路鬼全族尽数投向了山神的怀抱——地界神官之中,论修为之强、势力之广,又不会动辄就将下属杀了泄愤的,除了各大山神族群,还能有谁?

而犼族这个上古异兽族群,在人间界的诸多山神之中也是凶名鼎盛,路鬼全族每次接到要为犼族卖命的消息,无不愁眉苦脸,做好了将这趟差事当成这辈子最后一次奔波的准备。

楚歌更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个。

犼族派往各地担任山神的儿孙们,好歹是已然成年、甚至早在人间界他处以备选山神之位历练多年,虽然依旧脱不了天性中的暴戾与凶悍,至少还懂得如何压制怒气、不至于随便动起手来。

然而这位不知道为什么在幼年时期就被放了出来、还跑到凡世山城当了个半吊子土地爷的犼族幼子,却根本还没学到她兄姊叔伯那般“淡然自若”的气度——十七年前,方在冀州府城结了一笔大生意的他,骤然听到了附近群山中竟有山神在传唤他族前去,他边疑惑着长乘老爷子竟然能尽职至此、边慌不迭地奔到了在群山环伺中的如意镇口时,却被眼前那提着山神棍的四尺孩童吓得当即全身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此之后,他便成了犼族幼子与中山神之间的专职路鬼——其他一百零七位兄弟听说这差事竟然是来自有山神棍之助、还不懂事的犼族幼子,早就逃得一个不剩,根本不给他让出此等“好事”的机会。

他战战兢兢地在两地间奔波了八年,为这叔侄二人来去传递了不少口信,甚至在最后一趟差事时还被气急的中山神掐得差点去见阎王爷,却终于守到了楚歌放他“自由”的诺言。

犼族幼子只有一个条件:若非她再传唤,路鬼全族此后不得再踏进如意镇附近百里群山之内。

小房东自然再清楚不过这些青黑干瘪的下属有着什么本事——路鬼全族修为太过低微,又是在风土五行之力下诞生的精怪,能够随意地穿过天下间所有的虚境结界,即使是她的山神结界,也根本拦不住他们自由来去。

时隔九年,他再次回到了如意镇,却不是因为楚歌传唤。山外的那位尊贵客人出了高价将他聘来,就是冲着他与这结界主人还有几分“交情”,觉得由他持帖拜山,才能让客人们顺利穿过结界。

他明知楚歌见到他不守诺言、擅自闯进如意镇来,必将会发好大一通火,然而路鬼更知道召他前来的那位客人比犼族幼子还要麻烦得多。

楚歌固然脾气暴虐,却好歹还会顾念“旧情”,不会真的将他宰掉。

此时还在山外等着他消息的那位客人……却是个嬉笑间就能将他形魂尽数灭去的可怕家伙。

他不得不冒这个险。

“大人方才想必是一时情急……才会将那些拜帖全都毁去,小人不才,被这些拜帖的主人们托付着进山求大人网开一面……”想到自己现如今的进退两难,路鬼在肚里几乎要哭嚎起来,恨不得赶紧办完这趟差事、好飞逃离去这大祸之地。

然而他这轻微却又讲得飞快的语声,还是被楚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半截。

“我不急。”小房东皱着眉,冷冷地回了句。

路鬼剩下来的大半截客套话都被堵在了喉间,憋得他青黑的面色都瞬间泛起了紫光:“……大人对这小城的爱护之心,小人也领教过一二,当然不敢让大人拿如意镇的安危来开玩笑……只是如今等在山外的那几位客人,执念之深并不逊于大人,此番拜山势在必行,就算大人您将小人赶了出去,他们也会想到其他法子来继续叨扰的……”

楚歌的整张小脸皱得更紧巴了——路鬼全族天性鄙陋,倒更有些像凡世间那些在坊间打滚多年的小商贾,向来都见人说人话、见鬼道鬼言,从来不会刻意冒犯客人,在山神族群面前更是噤若寒蝉。而眼前这位算是结交数年的路鬼,虽然也为了被她这个年幼的凶兽驱使而心下有些闷气、因此常常说些颇为讨打的戏谑之语,却从不敢真的当面冲撞于她。

怎么区区九年不见,这家伙就不仅不等传唤便擅闯进山、胆子竟还大到敢置喙她的定夺?!

“不放,今天是年关,谁都不放。”实在是恼了眼前这位曾经的“下属”,小房东生怕自己一个愤起会再次抽出山神棍来,干脆霍然转了身,甩下了她最终的定夺之语。

“大人且慢!”路鬼面色尤赤,竟浑不怕死地扑了上来,紧紧拽住了楚歌宽大的袍衫后角,“这些客人里,其他的大概并不能与大人您的山神棍之威相抗,可其中一位……却不是大人您一句‘不放’就能赶走的……大人切莫小觑了他们!”

楚歌不耐烦地转过了头:“赶了也不走?哪里来的讨打家伙?”

路鬼颇为畏惧地将同样青黑干瘪的手爪缩回了袖中,竟摇着头不敢出声。

回答了小房东这问话的,是被甘小甘牵着手留在了镇口、面色比路鬼好不了多少的县太爷。

“六方贾。”

县太爷眼中的血丝仍未褪尽:“这次的客人……是六方贾211.第211章童叟无欺(二)

“六方……鼓?”楚歌没听明白从楼化安口中冒出的奇怪名号,一双缝眼都快被“没出息”的路鬼气得飞了起来,“区区几个大鼓精,就能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大人全族在六界中凶名……福泽鼎盛,当然不屑于知晓人间界此等买卖之地。”路鬼正倒吊着眼细细打量面色奇差的县太爷,奇怪着这凡世生灵竟然也得知那在人间修真界中扎根多年的六方贾,被楚歌骤然一斥骂,吓得整个身子又蜷缩了几分,“大人若去问问中山神大人,他老人家大概是知道一些的。”

小房东没听出路鬼话中暗指她不识人间文字的戏谑之意,反倒更加疑惑地沉思起来。

犼族作为人间界的正统山神,熟知六界中各处角落的掌故。她虽几乎不踏足红尘,却向来比赌坊诸位好友都还要更明了世间众生的来历,如今被昔年的下属说她“无知”,楚歌哪里肯认输?

“商葩翼翼,四方之极……这个买卖之地自诩六界中仅此一家,东南西北四方犹显不足,还要算上天地两方的来往生意,合谓六方贾。”

小房东还未从族中祖辈们、还有幺叔告知她的六界掌故中回过神来,柳谦君已字字清晰地提她解了惑。

“你对人间界的银钱来往向来无甚兴致,这个以‘扑卖’起家的买卖之地,当然不会被你当成什么大事。”眼看年轻的县太爷已然冷汗如浆,千王老板在肚里暗暗地叹了口气,接过了这向楚歌解释外来客来历的麻烦差事。

“扑卖?”小房东扬着小脸,面上忽然泛起了恍然的神色,“是那个最少要以一百两黄金才能进门的吵闹地头?”

楚歌身后的路鬼被这话震得跳起了身——将红尘间其他生灵都看成蝼蚁烟尘的犼族幼子,竟然还真的知道六方贾那种铜臭之地?

这位每天都在红尘中来去千里、已有九个年头不曾回过如意镇的路鬼,当然不知晓楚歌与六方贾之间的多年银钱纠葛。

甘小甘入住吉祥赌坊后的一年间,赌坊四人众就开始轮流担起了为女童准备每日两顿吃食的“重任”,楚歌自命是小城的正统管护,当然也没推诿这麻烦得可以抵上整个如意镇俗务的差事。

这九年间,每四天就会轮到小房东来为甘小甘奉上两顿吃食,看似在百里群山间忙得不亦乐乎的楚歌却从未失信过一次——前几个年头里,柳谦君还因为担心这位凶兽幼子太过忙碌、又向来自说自话,恐怕并不能按照甘小甘的习惯找来恰当的吃食,暗中多备下了为女童应急的“食物”。

然而小房东带回来的吃食,甚至比起自由来去的殷孤光他们三人都还要更珍稀难得。上古神兵的残铁、妖境沼泽中的奇毒虫豸、修真山门中花了大气力才炼制而成的五行丹丸……这些个万金难买的稀罕“吃食”,不仅没让柳谦君失望,反倒次次都让甘小甘双眼放光、吃得捧腹且满足。

赌坊四人众在惊叹于楚歌竟能与甘小甘这般“投契”时,并没有认真想过小房东是从哪里、又用了什么法子才弄来这些个宝贝,只当这位异兽幼子必然是从她那凶名鼎盛的族中长辈们借来了这些稀罕“吃食”,才能帮着甘小甘顺利过活。

他们四人与路鬼一样,浑然不知晓楚歌拼着自己脚下生风不输路鬼的本事、在这九年间常常拎着山神棍去了渤海之畔,才换回女童这多年来的饱腹之物。

性子执拗的小房东,哪里肯因为好友的吃食、就去找兄姊或者祖辈帮忙,而犼族众生身居山神之位,也不是什么囤积凡世银钱的族群,就算她去求救,长辈们也只能隔三差五地到处帮她找些宝贝来,压根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她找到了与老头交情深厚、依旧还平平安安地在冀州府城忙碌的土地爷,从老爷子那听说了这个位于渤海之畔、能帮她长久地喂饱甘小甘的买卖之地。

如今的小房东虽在诸位好友的帮助下,已能识得人间界不少以楷书、隶书写就的字,却仍然完全看不懂狂草、篆书等更像鬼画符的文字。于是她每次来到渤海畔荒原上时,都没能认出那座看似富丽大气、其实铜臭气冲天的大宅门口,是挂着个以大篆书就的“六方贾”牌匾的。

她只知道,这个以凡间修真界中自创的结界之力护住了宅门的热闹地头,会拦住每一个意欲进门的客人,收取黄灿灿的一百两金子,才给予放行。

而轮到她进门的时候,只要从大袖中抽出山神棍随意晃晃,就会被满面惊恐的守卫直接让进门里,不需要像身后的各路生灵一般空等半天。

冀州土地没有骗她,这个地界虽然吵闹不休、常常会有不识相的生灵冲撞了她,可楚歌每次来到这里,绝不会空手而归——百两黄金的进门高价,倒也让这里买卖的物事确实件件都稀罕无比,就连她这个犼族幼子也不认得其中大半。

这个被几位凡人老板创立的买卖之地,倒真是甘小甘的福地。

而让楚歌真切万分地记住了这个地头做的是“扑卖”生意的,还是托了她从族中带出来的山神棍之福。

小房东勉强知道银钱在凡世间有什么用处,却从来不屑于自己带上多少。而这座宅子里件件宝贝都是天价买卖,她又能拿什么去换?

所幸这庄子里的几位老板都是识货之人。

楚歌在如意镇里虽霸道暴躁,却牢牢地记着族中祖辈们告诫她的“客随主便”之语,这宅子既然不归她管,那么主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于是她每次都如坐针毡地等在茶水齐全的房里、看着院中的宝贝流水般地被搬上来又撤下去,而空旷院落旁的其他房中则随着宝贝的更换、偶尔亮起了灯火来争抢,每一刻每一息都静默无声,憋得她几乎要怒吼出来。

所幸每次都不需要太久,她便能等到某个能送进甘小甘肚里去的合适“吃食”。不知道亮起自己房中灯火便是喊价的楚歌,总会急不可耐地拎着山神棍冲出房来,将她四尺的矮小身影堂而皇之地摆在了院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次被其他房中的客人们当成了另一件宝贝,疯狂地燃起了满院的灯212.第212章世间最大是债主(一)

“歌?”

甘小甘牢牢地抓着县太爷与柳谦君的手,两掌间依旧分别是一温软一冰冷的迥异感觉,然而女童反倒因为眼前的情状而不自禁地瞪大了双眸——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楚歌这么……“好玩”的样子。

小房东正仰着小脸,在满穹顶的耀眼晨光下眯紧了一双缝眼,并从她那藏青的大袖中举起了两只小手,痛苦万分地掰数着十只手指头……算着她这九年来都忘了本应记下来的一笔糊涂账。

天可怜见,楚歌能在诸位好友的相助下认得凡世文字,已是超乎了中山神预计的“可怕”功德,若还要她像人间界师爷那般精通算数,实在是太为难了犼族幼子——她只大概记得,自己这九年中在如意镇和渤海之畔间断断续续地来去了不下百次,却根本算不清到底有没有欠了那买卖之地。

毕竟她与六方贾的每一笔买卖,都不是凡世间最常见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同于身携金银珠宝、或同样稀罕的六界至宝来到六方贾的其他客人,小房东仅仗着山神棍之威,就能径直闯进了这铜臭气冲天的大宅,又在见到能填饱甘小甘之腹的“合适吃食”时,总会冒冒失失地打断本该被其他客人继续哄抬价钱的“扑卖”,却从未被这宅院的几位主人家怪罪过。

似乎早就认出这位四尺孩童的真身本相,楚歌每次从房中跳出身来、毫不讲理地就抱住了场中至宝时,总会有位自称是大宅总管的凡人男子从暗处闪出了身形,继而浑不怕死地迎上前来,温颜浅笑着将她带离这接下来会迅疾地开始下一场扑卖的院落。

而院中的其他房间总会在疯狂亮起数息的灯火后,似乎皆认清了那正跟着总管离去的两件大宝贝都已经不可能再落入自己囊中的事实,也都倏忽间齐齐灭尽了光亮,继续无声地等待着下一个宝贝。除了楚歌,这些客人们似乎都深谙这买卖之地的规矩,从未曾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因这种猝不及防的变故而打破院中的诡异静默。

至于抱紧了宝贝不肯撒手的小房东,则会被总管大人径直带到宅院的大门处,在答应了对方一句话后,便能大模大样地抱着此行的“战果”离开六方贾,算是将这笔买卖记在了账上。

即使身为犼族幼子,可她如今不过是个山野小城的代职土地,根本身无长物,又能拿什么去换这些千金难买的稀罕宝贝?

她有的……岂不是只有袖中的山神棍?

不同于需要依附泥身与福祉才能存活的土地神官,人间界中的各家山神大多修为强绝、或福泽深厚,并不需要凡世间的香火来延续命数。可各族山神身负大任之重,也非土地爷们所能想见,于是各自还是有着自家的独有神器,能够帮着他们管护千里山脉不被为恶生灵所害。

而犼族的山神棍更是由曾受女娲大神庇佑的上古奇木所化,就连仙神界中不少神器也会在它面前失了威势,即使如今是在远未成年的凶兽幼子手中,也照样是个能随意撼动一方山水的尊崇宝物。

六方贾那几位藏在暗中不肯露面的老板,早在小房东初到渤海之畔时,就盯上了这把犼族至宝。而楚歌茫然不知地迎头撞进了他们的宅院里,更是让六方贾众老板欣喜若狂——若能将山神棍与犼族幼子皆引为己用,这些区区的修真界宝物又算得什么?

六方贾那本不现于天光下的账簿里,记载着楚歌这九年间,先后以施布两次山神结界、五次真身兽吼、十七次出手教训捣乱六方贾大宅的恶人、以及已记不清次数的冒充“扑卖”宝贝的代价,共为甘小甘换回了百余次的美味吃食。

在小房东繁杂且混乱的记忆中,她应该是在每次扛回“吃食”后,都遵守诺言地为那买卖之地做过某件差事,不曾真的亏欠过对方。

然而楚歌也深知自己有多么乱来——也许真的有那么一次,她只顾着山城里的琐事、而忘了回去?

所以那位笑起来眼眸中肃杀之色愈盛的凡人总管,就还真的趁着年关这种大好时候,追上门来讨债?!

楚歌悻悻然地将小手掩回了大袖中,又狠狠地在眉间皱起了三道沟壑。

这一次,她竟多少有些心虚。

犼族众生虽不崇所谓恩仇必报之说,可实实在在是丢不起“欠债”这种脸面的。

她以如意镇代职土地之身,竟然欠了人间界买卖之地的债务,还逼得对方在大年追上门来……这事要是让路鬼传回祖辈的耳中去,她岂不是要被直接拎回族中属地去、并从峰巅上扔下去千次也不够解长辈们的恨?

更让楚歌瞬息间青了小脸的,是她想到这消息一旦被传回了泽州城去,被自己气跑回去的幺叔还不知道得笑成什么猖獗样!

小房东愈想下去,愈急得整个矮小身躯都在山神官袍里发起抖来,终于霍然转过了身,一把推开了路鬼,就要往山道的尽头奔去。

所幸昔年的下属深谙她的处世之道,早就在被推得扑倒在地的同时,便狠狠地扯住了她的藏青大袍,就连被疾奔的楚歌活活在泥地上拖出去数丈,都死活不肯撒手。

“大人莫急大人莫急!”自身修为实在太过低微,路鬼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拉扯住了山神官袍,几乎是声嘶力竭地疾呼起来。

他虽不知道这位明明该是山神、却当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土地爷的主子,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才又发起疯来,可他实实在在是被六方贾的来客托付了重任前来,若双方好端端地冲突起来,他这个进退两难的送信使,还不得首当其冲地送了小命?!

“六方贾的大人们此行并无恶意。”眼看楚歌毫不顾忌他的哭求,还如风般地往山道尽头狂奔而去,路鬼干脆硬拽起了脖颈、一口咬住了藏青大袍,一边仍口齿不清地继续哀求,“……他们要的,不过是个逃到如意镇来的扑卖宝贝啊…213.第213章世间最大是债主(二)

“砰!”

路鬼拼死拉扯的微薄力道根本毫无用处,小房东没来得及收住脚,一头撞进了张仲简的怀里。

“你也说今儿个是大好的年关……要是把他的性命就这么废在了这儿,你该怎么跟全镇老小交代?”张仲简扶住了被撞得双眼发晕的楚歌,在好友继续发狂跳窜之前,赶紧出言提醒——这个当口,她要是再这么莽撞,才会轻易毁掉如意镇的年关日子。

没有他的雕纹石墩在,大汉也依旧牢牢地站定在了原地,就算是小房东那冲击极大的狂奔之力也没能让他摇晃半分。

眼看楚歌“拉”着路鬼疯跑而去,赌坊四人众与县太爷也几乎同时掠起了身。托了路鬼冒死相拦的“义举”,张仲简才能后来者居上地先行拦在了前头,使得小房东未能冒冒然地拐出山脚去。

而落在后头的柳谦君则顺手提拎起了仰面倒地的路鬼,后者被昔年的主子这么一拖,身上的邋遢衣衫更是在后背处破了个大洞,露出了与面色同样青黑干瘦的身躯来。

“六方贾是为了个扑卖宝贝才来的如意镇?怎么回事?”柳谦君扶住了路鬼,向来很少将忧愁烦恼之色现于面上的千王老板正微皱了眉头,轻言相询。

路鬼呲牙咧嘴地站起身来,后背上的刺痛感又辣又烫,让这已有多年未受皮肉之苦的精怪也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然而下一刻,一只温软暖和的纤手状若无意地拂过了他的后背,伤口处的疼痛骤然冷了下去——柳谦君的一根头发丝尚且可以吊住六界大半生灵的一口气,更何况是她亲自从掌间送出来的精元之力?

千王老板难得这般客气。她固然是为了留住路鬼的性命、好打听六方贾此来如意镇的真相,可也着实是动了恻隐之心,算是为这明知楚歌脾气也敢冒死相拦的精怪稍减些皮肉之苦。

路鬼依旧蜷缩着腰背不敢直起身来,却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来,朝着柳谦君颔首浅笑。

他那与阴间恶鬼一般狰狞可怖的面容,被此刻双眸中的真挚道谢神色缓和了大半,倒更像是个不小心染上青色染料的无辜凡人。

于是他也不再与楚歌犟嘴,转而老老实实地回答起了柳谦君的问话。

“各位大人若是知晓六方贾这个地头,想必也听说过这个买卖之地的厉害……这数百年来,在里头卖出去的宝贝件件珍稀,若非千金之物,根本都入不了六方贾的大门。”路鬼打眼瞥了瞥楚歌的神情,发现昔年的小主人虽然依旧苦着小脸、却不见懵然迷惑之色,他这才松了口气,“最近的八九十年,连九山七洞三泉都偶尔会有求于他们,六方贾更是在修真界中扎下了根,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路鬼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便有意无意地往柳谦君与殷孤光的身后挪了过去——他全族以修为卑微之身在人间界能够逍遥存活至今,自然眼光毒辣。在方才短短的一照面中,路鬼已断定了眼前这几位显然也修为不低的怪物,是能够压制楚歌、并从暴脾气的主子手里救下他性命的救星,想到犼族幼子在听完自己的辩解会做出的可怕行径,他当然要赶紧为自己谋个后路。

“这些年头里,六方贾里迎来的客人们开始不满足于丹药、石玉之髓等死物,进而将一些在人间修真界中地位不高的稀罕精怪们……带了进门。”

赌坊五人众的面色骤然都沉了下来——人间界的各族精怪们修行不易,若非像楚歌这般有上古凶兽血脉的幼子,大多都要在受尽数百年的天地磨难后才能修成精怪之身,堪堪踏上得道之路。如今堂而皇之地将他族精怪搬到了商贾之地、任由世间众生出价买卖,这比起各族平日里的恃强凌弱,岂不是还要恶劣上百倍!

甘小甘更是小脸发白,连牵着县太爷的小手都狠狠地发起抖来。楼化安讶然地低下头去,恰好看到了女童满眼的惊惧之色。

她在太湖渊牢下被困的多载岁月,岂不是也和这些个被放在六方贾大宅中被买卖的精怪们一样,生死皆不能自主,连一举一动都被他人拘束、像是无魂的玩物般任人宰割?

路鬼的面色也并不好看——他全族若非只有这个替人跑腿传信的本事,还入不了大多修真界人物的眼,恐怕也早就成了这生死不由自己的买卖之物。

“可这些个……精怪活物们,哪里会像丹药那些死物般听话,一个不当心,便能从‘主人家’的手里溜逃出去,躲藏起来。”

听到路鬼这话,楚歌才顺了气般地大哼了一声,在肚里为这些还能为自己谋条生路的精怪们喊了声好。

然而路鬼却跟着叹了口气:“只是最近这七、八年,也不知六方贾请了哪方的厉害仙神,竟然在大宅外布下了个极霸道的结界,不仅挡住了想混进宅院里去的无理客人们,也将这些被带进六方贾的宝贝精怪们死死地困在了结界里,就算好不容易从主人手里逃了出来,最终也都止步于这结界,还是个个都被逮了回去。”

小房东倏地瞪大了一双缝眼,竟然毫不忌讳地在诸位好友与路鬼面前,现出了她那黝黑如墨石的瞳仁。

在场的诸位虽没听出端倪来,楚歌却心知肚明自己在这件该遭天谴的恶事上帮过什么——这在路鬼口中阻拦了千万精怪活路的天杀结界,岂不就是她为了换回甘小甘的吃食、而亲手为六方贾布下的山神结界?!

她这个本该庇护人间界众生的犼族子孙……竟然助纣为虐、无端害了那么多可怜生灵的性命?!

路鬼这时候却还只顾着赶紧解释完来龙去脉,没注意到昔年小主人的震惊神色:“这结界霸道得很,从来也没出过纰漏。可也不知怎么的,六方贾里最近刚刚带进了个被不少客人看上的稀罕精怪,偏偏就瞬息间没了踪迹,整个大宅里都不见其气息。”

“据说这个宝贝在还没扑卖前,就已被抬到了万金之价,是六方贾多年来最为重视的一笔买卖。早在这精怪刚被带进六方贾时,就被几位老板在其身上下了虫蛊,怕得就是它万一脱逃,能够循味追来。”

“这不……就直接追到大人您的如意镇来了么…214.第214章参国小人(一)

南疆虫蛊,在凡世的武林中常常被传得神乎其神。追踪、污血、夺命、食五脏、迷诱神智、收伏魂魄……种种能耐,皆比寻常的武功招数要可怕得多。在中原的不少城镇间,更是流传着用蛊毒来让心仪之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的说法,让众生闻之变色。

事实上,除却被南疆各大苗寨、以及川滇几大世家门派收为己用的寻常蛊毒,人间修真界中更还存活着拥有上古先辈血脉的虫蛊大族,不同于被凡人驱使的弱小同类们,他们自身的修为往往颇为霸道,也得以能在凡身肉胎们无从得知的虚境中繁衍生息,遁去了在世间的行迹。

其中的大多虫族都安分地躲在了极南妖境中,不与凡尘众生来往。但虫族众生在人间界中是子孙最为昌茂的族群,其中自然也不乏心高气傲、不愿与其他妖族来往的虫族,不甘心托庇于妖境各族长老之下,反而躲去了红尘的各处角落中,过着他们自己的逍遥日子。

而被人间修真界唤作“红线”的虫蛊,则在红尘中以它们自身的香味幽微绵长为名多年——南疆苗寨中的多情女子,常常会将这夫妻虫蛊中的雌虫养在心仪男子的体内,以防爱人远离千里、从此再寻不见。

红线虫族一生只配一偶,在成为夫妻时,便会在那小如细枝的体内生成独有的香气,至死也不会散去。只是这气味虽悠远绵长,却极为细微,除了他们彼此夫妻之间能够千里追寻,就连世间的大多兽族都无法闻之辨别,更勿论区区凡人之身。

于是人间界众生往往会圈养整对的红线虫蛊,到了必要的时候,便将雌虫种进某位生灵的肉身之中,而将雄虫留在身边,只待有朝一日,能够靠着这红线虫夫妻之间的缱绻香气,寻到那位不管逃离到了天涯还是海角的生灵。

而红线虫族虽不像其他蛊虫般凶恶辛毒,几乎不会对任何生灵的肉身或魂魄造成伤害,却偏偏生机极强,水火、雷电、金土等五行之力皆不能将它彻底拔除,寻常的修真界术法更是无法动其分毫,一旦“住”进了某位寄主的体内,若非主人情愿解了蛊术,便会死死地扎根肉身之中、与宿主同生共死——的的确确,是将他人绑在身边的上佳助力。

这一族的克星,似乎只有同为虫族的厌食族。后者乃上古混沌所化的血脉后裔,族中众生能食他人所不能食,修为高深者更是能够直接吞咽六界中的天地之力,自然并不会对区区红线小族束手无策。

然而厌食族众生性情怪异,早在数千年前就不知躲到了六界哪个角落中去,又哪里是凡间众生能够轻易寻到的?

“六方贾倒还真是煞费苦心……竟然会将一对就值百金的红线虫蛊,用到还未得手的买卖之物上。”路鬼虽未字字言明,柳谦君已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不禁冷笑起来,“怪不得连楚歌的山神结界,都拦不住这些贪心家伙。”

犼族的山神结界虽能将如意镇中的灵力遮掩得严严实实,却还没厉害到能把气味都藏匿起来的地步。

“那个逃掉的宝贝……是哪一族的精怪?”已暗暗自责了半晌的楚歌,这时候却突然打断了好友的愤慨,抬头问起路鬼来。

向来性子最急的她,反倒因为这片刻的自责而灵台颇为清明,竟让她想到了这件荒诞大事中的另一个关窍所在——六方贾宅院之外、如意镇的百里群山之间,双双是山神棍与她亲手布下的山神结界,虽说在这数年间挡住了不少精怪的活路实在是造了大孽,可小房东自认,寻常的精怪妖物若非像路鬼这般修为微不足道,是根本闯不过这结界的!

可那个据说已有人出万金之数也要抢下的宝贝精怪,想必身怀异宝,怎么说也不该是个修为低微的家伙……可它竟然先后遁出了六方贾、又无声无息地潜进了如意镇,连她都不曾察觉,这本事还真是大了去了!

想到此时此刻,竟然有个这么麻烦的精怪就穿梭在如意镇的各条街道之间,不知道会不会伤到全镇百姓,小房东整个身子都发起痒来,恨不得赶紧冲回小城里去、将那好不容易逃出了生天的家伙揪出来。

“这个……小人倒没听说。”向来消息灵通的路鬼这时候也不禁红了脸,更加支支吾吾起来,“这笔买卖被人间修真界各个世家、山门颇为重视,却不曾在小人这里漏过半点口风,我与其他兄弟们碰头时,也只从他们那儿听说,这次的买卖落到谁的手里,都是个能保命的大便宜,多少银钱都不吃亏。”

楚歌皱了眉——路鬼这应答,压根跟没答一样。

“六方贾那位客人唤小人前来时,也曾向小人打听过大人您这如意镇里,是不是住了什么厉害的散仙人物,才让这精怪径直朝着您这百里群山逃了过来。”眼看昔年的小主人眉宇间又隐隐蕴起了风雷之势,路鬼慌不迭地将自己知道的消息一股脑全喊了出来,“虽说渤海之畔离大人您这里并不十分遥远,可一路上的山川密林也颇为曲折,并不是什么逃遁的上佳道路,偏偏那精怪一路直奔着这里而来,如今更是停在了如意镇里数天不曾离开,似乎把这里当成了老家……小人思来想去,长乘大人既然常年不在,那么能护着那精怪的,也就只有大人您了。”

“想到大人您可能是这精怪的老朋友,小人这才赶紧接了替六方贾拜山的差事,进来先问问大人您的意思,小人这才好去打发他们……”路鬼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恨不得要将自己的心头肉都挖出来给楚歌看看,以表忠心。

小房东没有听出昔年下属这话中的恳切告饶之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路鬼的辩解:“除了幺叔和你,我在外头哪有什么老朋友?”

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柳谦君在听到这番说辞之后,已倏忽间变了面215.第215章参国小人(二)

“难道是那个孩子?”

在场众人或转头、或仰首,都望向了骤然出声的张仲简。

大汉则望向了柳谦君与殷孤光,肃然地提醒了两位好友昨日在第二大街上的际遇:“莫家的灯笼铺子里,不是藏了个无意中闯进结界来的山间精怪么?”

他们三人在今年的除夕当天得了空、于是在第二大街上随意溜达时,张仲简偶尔在喧闹不休的街面上听到了个绝非出自凡人的细小动静。

那像是慌忙奔逃的脚步声轻而杂乱,若非大汉这双耳朵向来能闻常人所不能,也差点就错过了这不过只有两息的短暂响动。

赌坊三人众当时并没有将这动静放在心上——这十年来,常常会有不听话的精怪们凭借着自己的低微修为、遁进如意镇来,而楚歌虽然每次也会大发雷霆,可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不曾真的拿这些小家伙们怎么样。

他们以为这次的声响,不过也就是附近百里群山间,有哪个眼红如意镇热闹景象的小妖大了胆子混了进来,绝不会、也伤害不了任何一位镇民。

他们实在……是太过大意了。

“带我去。”楚歌双眼一亮,一把抓住了张仲简的手肘,不容大汉分辨地就拉着他往镇口飞奔而去。

然而藏青色的宽大袍袖堪堪在山道上飘荡起来,就被牙色的流云水袖截挡在了半道上。

柳谦君一双纤手依旧如平日里温软,但就是这看似无意的力道,也牢牢地箍住了小房东的双肩。

千王老板的面色奇差,双颊上似乎已失尽了血色,就连平日里温婉柔和的语声都低沉地如同暗鸦低嘶:“不用去了。已过了数个时辰,那孩子恐怕早已不在灯笼铺里。”

藏青色的袍衫徐徐落稳在了山道上,小房东颇为震惊地看着失了淡然神气的好友,不明白为什么向来沉稳的柳谦君会失措至此。

但她还是尊重了老友的定夺:“那怎么办?”

柳谦君低了眉眼:“年关大节,要是惊动了各家老小,这事就没法子再瞒下去了……先回赌坊去吧。”

如意镇各家老小正在拾掇着院子、为接下来断断续续长达个把月的大年拜神腾出空地时,没能注意到他们的头顶上乍然掠过了数阵疾风。

甘小甘抓紧了县太爷的手掌,完全没有要放他独自离去的意思,楼化安万般无奈,只好一路跟了过来;而路鬼在百般争辩无果后,依旧被楚歌一把拎住了衣领,往着九转小街横扯而去。

于是他们一行七人,踏过了整座小城的喜庆红火之气,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吉祥赌坊。

赌坊四人众并没有深究柳谦君坚持回到九转小街的因由——这十年来,千王老板向来泰然自若、不见她动过几次真怒,偶然碰到了难缠的外来客,她也只是稍显忧色,却从未像今日这般面色青白。

就连七人中与柳谦君最无交情的路鬼,都不自主地憋住了气息,不敢与这看似双十年华、却透着股长辈般凛然威势的女子打听半句。

只有不曾看到柳谦君可怕面色的大顺,在见到甘小甘终于归来后,激动地又“呼啦啦”狂扇起了小楼的窗板,想要让女童回头看他一眼。

这与凡间稚子一般无二的撒娇行径,被楚歌的回头一眼当即瞪了回去。

于是大顺只能乖乖地也等在原地,满头雾水地看着柳谦君在踏进了二号天井后,便半蹲下了她那比起殷孤光都不逊色的修长身子,任由牙色的衣衫、与她泉瀑般的墨色长发都铺散在了青石地面上,与尘土相挨。

在诸位好友的注视下,千王老板面色犹沉、却还是从袖中悠悠探出了右手,轻按在了身前的石缝尘泥之上。

原本还和一众好友同样茫然的张仲简,倏地肃然了神色。

大汉的耳中,本就隐约听到了整个小城各家各院的热闹响动。然而随着柳谦君的素手在地面上轻按,离吉祥赌坊最远的如意镇东南角落中忽地响起了阵疾如骤雨、轻如鼠奔的脚步声,在满城的凡世动静中显得尤为奇诡。

这分明是昨日才在第二大街上响起过的脚步声!

“仲简?”楚歌注意到了好友的困惑不安,还以为大汉因方才的疾奔、又得摔在了地面上,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去扶。

张仲简却根本没听到小房东的问话。

大汉此刻已被耳中的动静惊得失了镇定——这脚步声不管出自哪个精怪族群,都快得有些太过分了。

如意镇八条主要街道上,曲曲折折地遍布着数百家的宅院门户,穿梭其中的大道小巷更是蜿蜒迂回。即使是赌坊五人众中脚程最快的小房东,也必须得取小城高处的青瓦屋面,才能奔走如飞,却根本不可能以同样的急速行在青石路面上。

然而张仲简专注了心神听去,只闻得那轻巧迅疾的脚步声,实实在在的是每一步都踏响在如意镇路面上,却能在吐息间就从东南向的边缘奔到了西北角,又眨眼间就从四象方街逃到了七禽街上,根本不见任何阻滞之态!

这孩子……除了脚下之快已越过了楚歌,就连对这小城的路途之熟,恐怕都远在常年在小城里四处奔走的他之上!

只是这小精怪此时的惊惶不安,似乎并不比张仲简少到哪里去。

这轻巧的脚步声须臾间能来去整个如意镇之间,仿佛意识到山神结界外正有强敌守候、倒没有不怕死地往外跑去。但比起镇外,小家伙却像是更怕这在如意镇最北端的吉祥赌坊,虽然兜兜转转地在城中来去个不停,但似乎都有意地绕开了九转小街,不肯朝这边靠过来。

然而像是被一条细线狠狠地拽住了身魂,脚步声在城中彷徨许久,最终还是万般无奈地朝着吉祥赌坊靠近了过来。

这一拉近,像是骤然拉开了某条奔流的堵截口,方才还在第二大街上的脚步声,忽地往九转小街上狂奔而来,声响依旧极轻极快,却震得张仲简的心神都快晃成了筛子。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