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客似云来(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198章客似云来(一)
“这东西……真会有用?”
张仲简将信将疑地从小房东怀里接过其中一节竹管,半是好心、半是不安地替身后乌压压的如意镇各家老小,说出了全体心头的疑惑。
“当然有用!”听到好友竟然试图质疑自己奔走了整夜的“辛劳”,楚歌一股脑地将怀里十七八节竹管统统扔到了青石街面上,差点又急得跳起脚来,“……君说的!”
所幸全镇老小整夜未睡,此刻个个都神情恍惚,根本不像张仲简一样还有气力去追究这法子是否真的可行,如今听到这念头并非出自小房东,而是向来面善沉稳的柳老板所出,都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那就……试试?
眼瞅着全挤在第二大街上的各家老小们都快困得成了白日游魂,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在新年第一冲之前就得大半当街睡了过去,张仲简也赶紧地收了好奇的心思。
大汉慌不迭地狂点起头来:“好好好……谦君说的一定对,这些一定有用,我去点火。”
楚歌大袖一挥,从张仲简的手里抢过了那节竹管,一双狭长缝眼中仍冒着噼里啪啦的怒火,连语声都带着几分愤愤之气:“我来!”
早早就被大汉搬到了镇口、等着楚歌归来便能赶紧用上的火盆,里头铺上了层细细的碎纸,又放进去了几根手腕粗细、干燥劈裂的柴火,正稳稳地放在镇口岔路上。小房东“瞪”了眼大汉后、肃然转过身来,也不知一双小手在宽大的袍袖中捏了什么法诀,那火盆中便倏地腾起了数尺之高的熊熊烈焰。
“太大了太大了……”张仲简在后头小声地提醒。
楚歌愣了半晌,才皱着眉应道:“哦。”
藏青色的袍袖未见颤动,可小房东话音刚落,火盆中的烈焰便像是被生生拽了回去,募然缩了大半截。
“起来了起来了,该放炮仗了……”傻等了整个夜晚,各家的长辈父母们终于候到这一刻,精神大振,纷纷将靠在怀里呼呼睡去的孩子们唤了起来。
各家的稚子揉着惺忪睡眼从不安分的梦中起了身,恍惚地看到刺眼的天光之下,敞亮的镇口山道上正“呲呲”地冒着赤红的火光,照得驻足在最前方的小房东与张仲简都背影模糊。
不是说……要放爆竹吗?
这当然怪不得孩子们犯了嘀咕——每年的除夕夜,除了家中长辈们最在意的年夜饭之外,他们这群还未脱了顽劣之气的幼子们最期盼的,便是饭后与玩伴们一起、在整个山城里折腾出响彻一夜的动静。
爆仗鞭炮,岂不原本就是无知稚童们极为中意的玩物之一?
然而平日里这颇为危险、也极为吵闹的嬉玩物事,并不被长辈们允许。如意镇里没有可以任孩童们肆意抛扔炮仗的宽阔空地,而后山更是草木茂盛,自然绝不可能放任这种火药物事进山。
全镇的娃娃们眼巴巴地盼了一整年,就是为了能在除夕夜畅快肆意地玩上整夜——这毕竟是全年中,唯一能以年俗这种再“正统”不过的缘由来放鞭炮的时候。
上古有兽名夕,来去山间密林深处,性情凶猛,不听人言,每逢年关必因肚饿、循香味而来,毫不客气地骤临人间城镇,以求果腹,所到之处无不屋宇倾覆、遍地死伤。此兽悍勇异常、非人力可挡,唯闻爆竹之声受惊异常,奔逃遁迹而去。
这是凡人族群代代相传、最有名的的精怪异闻之一,不管自己是否真的相信,父母们也会将这故事当做趣闻来讲给孩子听,以求不听话的儿女能够在年关的时候听从自己的安排、安分地遵从当地风俗。
如意镇里的各家孩童们虽不一定都记得这个传说,却至少都将这唯一被父母长辈允许嬉玩爆竹的夜晚列为了念想,无不翘首以盼。
他们没有想到,这次拦在他们面前的,竟会是小房东。
每年的除夕夜,赌坊中的其他诸位怪物虽极为安逸,小房东却是根本闲不下来的。
她虽被众位好友极力劝诫、也尽力地忍耐着自己不去打扰全镇百姓的年关大节,却实在是无法忍受这接下来的几天中、将要在小城各处噼里啪啦的爆仗鞭炮。
火药是凡人之智的产物,却实在是让楚歌这位上古异兽幼子反感得很——且不提那或小如指头、或大如竹筒的爆仗中满是硫磺那股刺鼻的辛臭之气,小房东光想到这些东西能够将满城的院落、人畜伤到分毫,就已烦躁地几乎踩烂了整条第二大街上的屋顶青瓦。
于是在张仲简与殷孤光死死地拉住她、并几乎是将她绑在吉祥赌坊里度过整个年关接连三年后,楚歌终于勉强答应不去直接没收全镇孩童手中的“危险物事”。
取而代之的,是小房东每年除夕夜都会神鬼莫测地来去整个如意镇里,在暗中窥视着欢快打闹的顽童们,以防某些不知轻重的幼子失了手,真闹出什么要命的大事来。
于是这数年间,各家的孩子们偶尔回身,也会悚然发现向来不愿对他们说什么重话的小房东,正阴沉着小脸躲在角落,一副恨不得将全部爆竹都吞到肚里去的烦躁样。
但好玩之事大过天。就算小房东比平日里还要不高兴三分,满镇的孩童们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总得先玩个痛快再说。
在怯怯地躲过了小房东的身侧范围三尺之外后,稚子们总会呼喊着跑开更远,点燃手中炮仗的引线,继而一把抛开,随着那尖利的爆炸声响笑得更欢。
楚歌的小脸虽因此黑得愈发厉害,却也没真的动手去抢。
今年却与往年全然不同。
也不知道是哪里生了变故,今年的楚歌似乎醍醐灌顶,找到了这个致命问题的解决法子。各家青壮从冀州府城中拉着多车年货回到如意镇,自然也顺道带回了自家孩儿死缠着提过多次的爆仗鞭炮,却在踏进自家院门不到三刻,就迎来了风风火火收缴年货的楚歌。
小房东没来得及与全镇老小多话,以比寻常日子里还要快上不少的狂奔之态,不到一刻间就将整个如意镇里的爆竹炮仗统统抱在了怀里,继而倏忽间消失在了百里群山之199.第199章客似云来(二)
整个除夕夜,小房东都未见踪影。
而各家父母长辈也惴惴不安了整顿年夜饭——祖宗要是知道,这从去年的年关过后就企盼至今的玩物已经不在那成堆的年货里,还不得立马上房揭瓦?
然而这“秘密”根本藏不住多久。
各家的小魔星们急匆匆地扒拉了几口饭菜,便开始坐立不安地在饭桌上死盯着爹娘,终于让各家长辈都大汗淋漓地放了他们离桌。
平日里做起正事来毛手毛脚的熊孩子们,这时候倒是利索得很。不消一盏茶的光阴,整个如意镇里就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不亚于爆竹动静的孩童哭喊声。
闲来无事的赌坊三人众听到这“可怕”的响动,跃出小楼、纵身到大顺屋顶高处时,恰好看到了小城这十年来最不可收拾的闹腾场面。
全镇三百一十四户院落,大半的人家都生养有还未能完全懂事的稚子顽童,其中的近五十户镇民,家中的孩子更是还未满十岁之龄,这些娃娃们哪里能学得大人一般、动辄就能强按下心中的烦闷苦意?
柳谦君凌风立在小镇的高处,听着满城的幼童嚎哭之声,不禁苦笑起来。
她行走人间界各处,也曾隐在不少府城山镇中眼看着世间凡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年关,自然也见过不少因为炮仗这种玩物而生出祸端的凄惨之事。
于是在看到楚歌又因为这火药所制的物事被带进了小城、而狠狠地皱起了小脸时,千王老板一时心软嘴快,竟暗地里给小房东出了个一了百了的主意。
比起赌坊中诸位好友来,她不但年纪最大、而且也在红尘中入世多载,是见过这玩物早年间模样的。
楚歌听了这个主意,差点将一双狭长缝眼睁得快见了瞳仁,二话不说便腾跃着飞奔而去,一刻后收缴了整个如意镇里的所有爆仗鞭炮,并消失在了群山之外,至今未归。
赌坊三人众手忙脚乱地分头散去了各条街道,帮楚歌向各家长辈解释这件几乎要坏了除夕年俗的前因后果后,全镇百姓都颇有些尴尬不安起来。
他们素知小房东这个仙人娃娃脾气古怪,却也从未被楚歌这般直接地干涉过年关此等大事,如今乍然得知了小房东这荒诞不稽的定夺,到底是听还是不听?
百般权衡之下,第二大街上的几家老小们开始走到了街面上,准备盯住了镇口岔道,能够在小房东回来时赶上这除夕夜终时的开门冲。
陆陆续续的,其他六条街面上的老小们竟也都从自家院落中出了门,带着椅凳、抱着娃娃、牵着老人,渐渐都聚集到了镇口的青石路面上,到了后半夜,整个小城中的镇民似乎全都等在了一处。
撇开爆竹是否太过危险不提,跨过除夕夜子时之后的那一响开门冲,终归是小城里传承了数代的年俗,倘若没有这一震天响,恐怕全镇老小整个年关都将无法安睡——除旧迎新,若没有那一冲,又除得哪门子旧?
就连两月来不曾安睡的县太爷,都牵着甘小甘的手赶到了镇口。
他毕竟是这小城明面上的正统管护,此等大事还是要露个面的。
这一等,便从暗夜守到了黎明。
直到天边的鱼肚白之色都快退尽,楚歌藏青色的矮小身影才闪电般地现在了镇口前的山巅上。小房东凌风狂奔着朝全镇老小们而来,怀中依旧抱着满满的筒形物事。
然而那并不是她带走的炮仗爆竹。
直到她停在了镇口岔道上,全镇“守岁”至今还未昏昏睡去的百姓们,才看清了小房东抱个满怀的青碧圆筒,竟赫然是如意镇附近百里群山间不曾生长的竹子。
全镇老小对竹并不熟知,只见得楚歌怀里的十余节竹管并不全长成一副模样,有大有小,有粗有细,连那青碧之色也有深有浅,唯一相似之处,是全都青翠欲滴、透着股方被劈斩下来的新鲜劲。
赌坊三人众却实在是惊骇不已——他们的眼光比起寻常凡人来何止毒上百倍,只随意一扫,便看出好友怀中的十余竹管上并无刀兵之痕,显然不是被人为劈斩而得。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些竹管中竟全无同属的两根。粗粗望去,似乎就有产自罗浮山的龙功竹、闽地的方竹、云滇的金雷竹、南康府的桂竹、熊耳山的丹青竹与云梦之南的柯亭竹……
为了不让如意镇的老小们用那火药制的危险玩物,她竟在一个晚上来去如此之多的竹生之地,分别向当地的竹精借到了一枚竹管?!
柳谦君坐在镇口某家宅院的檐下,抱着终于肯放开县太爷的手、沉沉睡去的甘小甘,望着正站在火盆前准备将全部竹管都扔进去的小房东,再次苦笑起来。
爆竹爆竹,这一民俗之物早年间被唤作这个名字,便是取当地新竹置于火堆中、待其竹管中水气蒸腾、继而爆响之意——昨日情急之下,她将这个法子告知了小房东,却也没料到好友会“周到”至此,竟将十几个地头上的竹种都搜罗了过来,借此安全镇百姓的心。
只是楚歌一心周全,却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乌压压的如意镇老小们从未见识过这一民俗的原始模样,这会儿都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架势弄得更加糊涂了。
想到柳谦君昨日的提点,小房东仰首望着穹顶上的日头,估算着时辰——她虽不明白为什么凡人族群有“守岁除旧”一说,却还是决定不能因为自己的担忧而毁了全镇的大好年关。
楚歌捡起脚边的其中一节竹管,小手轻挥,“嚯”地将这枚产自巴渝之地的桃丝竹准确无误地掷进了烈焰正高的火盆中。
火光熊熊,灼烧得这竹管发出了“呲啦呲啦”的轻微爆裂声。
除了柳谦君,赌坊四人众与全镇的百姓都不自禁地憋住了气息,想要看看这从未见识过的“爆竹”到底会发出什么样的奇诡动静。
下一息,火光中骤然腾跃起了数十片之多、大如成年凡人手掌的青碧光华,欢啸着往四面八方疾冲而去,其势之快之猛竟不下于狂奔时的小房东。
躲在后头的全镇老小们哪里料得到这场面,惊得齐齐呼喊了起来。
楚歌眉间又现出了三条沟壑。
然而这些本该是青竹碎片的光华,竟并没有在被火焰激得弹跳开去后便落下地来。
取而代之的,是它们各自以雷霆之势疾冲到数丈开外后,便骤然如同江南柳絮般,轻飘飘地荡在了半空之200.第200章群煞拜山(一)
这算哪门子的爆竹?
被护在父母身边的各家幼子们原本正拼了命地伸着脖子,想要看看小房东这大老远带回来、据说比她抢去后不知道扔到了哪里的“正统”炮仗要好玩百倍的爆竹,到底是能发出更加震天响的动静、还是能炸出花样更繁杂的烟花时,却被眼前这景象蒙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年岁尚幼,并不像自家父母般对楚歌这位“仙人娃娃”既惊且畏——在他们短短不过数载的人生里,每年都能从小房东手里接过各种只能在府城中买到的新奇玩物,每月都能在街面上追着小房东高来高去的藏青身影欢呼雀跃。在他们看来,楚歌这个与他们差不多高大的“姐姐”,虽然脾气比爹娘还要大上许多,却实在是再有趣不过的玩伴。
这也是为什么全镇的幼子在听说自己每年只能玩上一次的钟爱玩物被楚歌夺走后,虽然还是抽抽噎噎地跟父母撒娇,却依旧听话地跟着到了镇口“守岁”至天明——他们打心眼里觉得,小房东定会给他们送回更有意思的东西来。
然而眼看着那根竹管被楚歌扔到了火盆里,他们耐着性子等到的,却是这种听起来像是蚊蝇之声的轻微响动、与悠悠飘荡在半空不肯落下的数十张青碧纸片。
这与料想中的爆竹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糊弄”把戏,伤透了在寒风中半睡半醒了整夜、也要等到楚歌归来的众孩童之心。
不少稚子们拉紧了爹娘的手,瘪了瘪嘴,眉尖下垂,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像是有意要激得满城娃娃泫然欲泣,那火盆中的尺高烈焰“呲呲”声愈响,趁着守在镇口的全体生灵们还未来得及从那漫天青碧光华的诡异场面中回过神来,骤然又腾起了第二波的动静。
这一次,不同于方才那数十“碎片”的轻微疾冲之声,火焰中炸起的响动虽只有一冲,却震耳欲聋,让除赌坊五人众之外的全体镇民都不自觉地颤抖着往后大跳了一步。
这这这……真的是爆竹!
片刻之前还在眼中聚集了大片泪海的满城幼子们,鼻尖两颊都还依旧通红,此刻却已然瞪大了眼,雾气蒙蒙的眸中赫然是掩不住的狂喜之色。
小房东带回来的……果然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不懂事的幼子们看不明白红尘中的其他大事,但对新奇的玩物却是个个识货得很。
虽说只有短短一冲,可那几乎要吓得他们蹲下地去的巨大响动,已经让全体娃娃在这瞬息之间将以往的爆竹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而盯上了眼前这堆竹管。
要不是还被自家爹娘死死地拽住,各家的孩童们差点又要像收到过冬礼一样、呼喊着奔上前去抱住小房东,继而跑到火盆前好好端详下,这比他们几年来玩过的炮仗都还要有劲道得多的“爆竹”了!
全镇的各家长辈们自然不敢让孩子们跑上前去。如意镇附近的百里群山间并无竹类生长,于是各家青壮老人们也不怎么清楚那竹管到底能在火中变成什么模样。如今乍然炸响,虽说确实应了除夕过后那开年第一冲的祥瑞寓意,让他们也对小房东的固执心思少了几分怨念,可谁知道那火里是不是会顺道炸出几个碎片来、伤了自家娃娃?
更让他们犹豫着不敢向前的,是依旧在半空中如幽魂飘荡的第一波“碎片”。
祖宗们都被方才那声巨响吸引得双眼放光,根本顾不上这不该在人间出现的诡异情状,满城的大人们却还没有瞎——那轻飘飘的数十片碧绿光华,显然不会是什么竹子的碎片,倒更像是被裁成手掌大小的纸张。
而晨曦特有的刺眼亮光下,这数十张“纸片”上也透着股如同坟堆间鬼火般的磷色光芒,若放到无星无月的暗夜时辰,恐怕就能直接摆出副百鬼夜行图了。
小房东带回来的……除了“爆竹”,到底还有什么糟烂的把戏?
所幸张仲简考虑到全镇百姓的安危,特地将满城老小都拦在了身后,此刻镇口乌压压的人群最前方,除了正守在火盆前紧皱眉头的楚歌,便是赌坊四人众、与被甘小甘交代过一定要同坐在旁的县太爷。
于是满城生灵都无法看到吉祥赌坊几位怪物的脸上,是平日里极少见到的慎重之色。
倘若如意镇老小们能够看到他们此时的神情,恐怕便会意识到眼前这诡异情状,压根不是楚歌特地安排的额外大戏。
一夜来去人间界各处、以犼族幼子的身份向各脉竹精攀了交情、总算借到十九节竹管后,小房东就慌不迭地赶回了如意镇,哪里还有心思去折腾这种看起来更像是殷孤光手笔的好戏。
但赌坊诸位都非常清楚,自从在小城隐居之后,殷孤光除了他那疯魔师姐造访、才不得已动用了师门术法,平日里绝不会在凡世生灵的面前做出这种不可解释的举动来。
更何况年关此等大事,对于如意镇众生来说太过要紧,楚歌决不允许有任何家伙来随意破坏,幻术师又怎么会明知故犯——十年前他也领教过楚歌的山神棍之威,哪里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就连两月来总算等到能安睡一夜的县太爷,都硬生生撑起了靠在墙角的虚弱身躯,颇为惊骇地盯住了这数十碎片,不能挪开一眼。
以县太爷的身份留守在如意镇的六年间,他深知这山野小城在小房东的山神结界庇护之下,极少会闯进修真界的炼道生灵,就算偶尔有之,也会被楚歌提着山神棍赶出这百里群山。
他虽叛离了裂苍崖,但蒙师尊垂怜,并没有废去他的满身功法。这身修为虽然与赌坊五人众比起来不值一提,却至少还能认得出万物有无精怪灵气。
于是他当然也认得出,眼前这像是被微风托浮在半空的数十“纸片”,其上的青碧光华根本不是什么从人骨中生出的磷火……那分明是修真界中颇为常见的言灵之201.第201章群煞拜山(二)
天地六界之中,上神、金仙、幽冥、修罗、魔惑五界皆为虚妄,却因为其中的诸多生灵之力足够强绝,如今已并不需混沌造世时留下的天地清浊之气来维持成形。
唯人间界依旧止步不前。
上古时期的混沌,在造了天地两界后便陷入沉睡,从此不见踪迹,徒留下它最初的两批“儿女”——天界上神与蛮荒凶兽在两界中互相厮杀,闹得天地不宁。
直到冥界主宰强行阻拦了这不知持续了多少万载的对战,才让存活下来的上神们不甘心地归去了天界,而蛮荒凶兽则占了地界,从此双方开始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各自生息。
这一静,便是数十万年。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天地之间渐渐出现了除去三界众生之外的其他生灵——不知是不是混沌老家伙在沉睡中又醒了几次,冥界主宰透过轮回道,竟窥到了后来被称为修罗与魔物的众生。这些上古时期不知躲在哪里看好戏的两界怪物,似乎对上神、古兽与鬼灵们毫无兴趣,只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恣意来去,并未对好歹是“前辈”的另外三界示好,却也从未低头服过软。
而另外三界也并不打算先去招惹对方。
冥界第一任主宰跑去天地缝隙中逍遥寻秘之前,对后来所有的继任者都下过死命:除了维持轮回生死法则,冥界所有地官不可再随意擅闯他界。
至于在地界繁衍生息的蛮荒古兽们,在数代的延续后,已将原本的强绝血脉分成了无数旁支,却未因此得到他们想要的强大家族。除了还有幸未死的老家伙们,如今的儿孙们并未顺利承袭祖辈们的强大妖力,反倒因为血脉之力的削弱而被抑制了根骨资质,大多成了只能在地界碌碌无为的寻常精怪妖众。
不同于蛮荒凶兽的代代相传,上界诸神并不崇尚血脉传承,多年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年的“老友”们壮大了家族,虽都是些几乎根本没有一战之力的小娃娃们,可那乌压压的庞大数量,也让众神乱了阵脚。
权衡之下,诸神退而求其次,竟将上界硬生生地辟出了另一块“空地”,将之唤作金仙界,与神界同享九霄之上的尊荣福祉。
而这金仙界,不同于已经被彻底封闭、除非位列神司才能踏足的神界,则向六界中全部生灵大开其门。精、怪、妖、魔、修罗乃至鬼灵,只要修为足够深厚、并能胜过自己的心魔,再扛过雷电神司降下的数次天劫,便可以大罗金仙之身荣登仙界,成为三十三重天中的逍遥一员。
这对在地界挣扎过活的大多生灵来说,都是无法弃之一旁的强大诱惑。
于是从上古时期活到了如今的古老凶兽们,只能啸吼着发泄他们腹中的猛烈怒火,却也拦不住无数的儿孙们就此逃离了地界,疯狂地投向了旧日死仇们的麾下。
原本在地界中充盈繁杂的灵力,一时间倾覆了大半,眼看天地清浊之气都要失了平衡。
后来被人间界奉为女娲先祖的上神,终于再看不下去,悄悄溜到了地界,在说服了数位当年死战许久、却也彼此惺惺相惜的凶兽先祖后,竟以她的本命神力,在地界开始了她的“创世”大计。
这位据说曾跟着混沌修习过造世之力的上神,还未能像“师父”那样真的将天地六界推翻重来,却至少学到了个能改变地界的本事——清浊之力失衡,是因为地界生灵之力骤减,那么只要将这灵力再生,岂不是就能解这次的天地之危?
地界从这一日起,便成了六界中最后才定下名号的人间界。
“这么多的外来客……十年来还是头一遭啊。”殷孤光悄无声息地踱到了楚歌身边,饶是见过凡世间大风大浪的幻术师,也从未见过如此之多出自不同族群之手的言灵术法,“他们想必是自认过不了你的山神结界,才会透过这术法递进消息来……这其中,可有你相熟的生灵?”
小房东死死地皱住了眉头,鼻中则极为不屑地冷哼了声。
言灵之力源出女娲上神,却并不是世间凡人皆能用的法子——为了能在众多精怪妖物中存活下去,这红尘间才有了以凡人为主的修真界,而人间界地域广阔,区区凡人之身不比路鬼那种轻易来去千里之间的族群,又要怎么样才能彼此互通消息?
位列九山七洞三泉之一的锹锹穴,其中的长老弟子大多是天残、抑或地缺,却无一不聪明绝顶——殷孤光家那位在改造化形术法上造诣极高的七师兄,便曾亲身造访过这山门,并对其门下弟子在术法上的创造之力甘拜下风。
而言灵的术法,便是由其山门中五代前的乌椹长老偶尔所创,并就此在修真界中流传开去,被各家山门、各族众生改成了他们各自擅用的独有术法。
此法若用于千里之上的遥远路途,会远逊于千山水镜的威力,更无法与路鬼一族相比。然而在百里之内其快、其准,却是红尘间传递消息再适合不过的术法之一。
可这法子虽有用,落在楚歌这位犼族幼子的眼里,却实在是太过挑衅——她身为上古凶兽的纯血后代,本就对修真界众生这种小家子气十足的术法颇为蔑视。而今这数十片从火光中凭空冲出的碎片上,看似是透着一般无二的青碧之色,落在她的缝眼里,却早就看清了这些光华中的些许不同。
这些碎片,显然是出自不同山门、乃至不同族群的生灵之手,每一片上都蔓延着差别甚大的脆弱生灵之气。
竟然想法子聚到了一起,借她好不容易给全镇老小安排下的年关冲之机,将这种不上道的术法送进了如意镇来!
这些羸弱的家伙们……还真会找时候啊……
小房东鼓起了腮帮子,一双缝眼里隐隐腾起了与盆中烈焰颇为相像的盛怒之火。
藏青色的山神官袍骤然腾跃而起、铺在了半空之中,小房东向着漫天的青碧光华追随而去,像极了因为满目蚊蝇而怒火攻心、终于开始疯魔乱窜的小蝙蝠。
不消数息,楚歌便稳稳地落下地来,怀里已赫然抱住了依旧攒动不安的数十片青碧光202.第202章来一个赶一个(一)
“爹爹爹爹!你看小房东!”
楚歌抱紧了还在怀中不安乱窜的青碧碎片,震惊地眯着她的缝眼,听到了镇口乍然响起的欢呼笑闹之声。
原本躲在赌坊四人众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火盆上那奇异情状的全镇老小们,都被小房东骤然腾跃而起、并飞旋于虚空之中数息不落的“大戏”夺了注意力,渐渐缓和了面色。
尤其是本就雀跃不耐的满城孩童们,更是激动地拍手跳脚起来,笑得眉眼皆弯,连扯着爹娘袖口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他们浑然忘光了楚歌昨天还抢了他们的炮仗爆竹、如今不知扔去了哪里的“大仇”,只觉得小房东着实有趣,竟然为这个年关特意准备了这出大戏。
如意镇不过是个远离府城的山野小城,一众幼童们更是从未去外界游玩嬉戏过,只在长辈的口中听说过这世间的那些好玩事物,垂涎已久,却无法亲眼得见。如今小房东这位仙人娃娃竟不惜亲身上阵,为他们上演了这出好戏,全镇稚子们自然狠命捧场,连小手都拍得掌心通红。
而方才还对那虚浮在半空中悠悠不落的青碧光华存了疑心的各家长辈们,则神色柔和地揽住了自家祖宗,连整夜不得安睡的疲惫神色都一扫而光,不少童心未泯的老人们更是唇边带笑,显然也对这场意料之外的好戏颇为赞赏。
数十年来与楚歌“朝夕相处”,他们深知小房东对全镇百姓都颇为照拂,只是天生脾气暴躁、常常会好心办了坏事。而这一次年关前的抢夺爆竹之举,更是让山城素来的“守岁”习俗变得乱七八糟,全镇老小习惯了楚歌的素日行径,也早就做好了小房东必将用其他法子来补偿这次年关的准备。
满城的凡人生灵并不能看明白楚歌抱回的那十九根竹管到底有什么稀罕之处,当然也不知道小房东的真正补偿之举便是落在这些正统“爆竹”的头上。于是各家老小们看着小房东一本正经地将竹管扔到那火盆里时,也只存了想听听会有什么响动的好奇之心,并未料到其他。
直到楚歌像是小蝙蝠般腾跃了她矮小的身躯,追着满天的青碧光华挪移飞纵起来,而那藏青色的宽大袍衫飞荡在半空中,如同展开了幅高山流水的画卷,几乎要让全镇百姓以为自己身临异境时,这满城的凡世生灵才恍然大悟。
爆竹什么的……根本就是她随口瞎编出来的由头!
这场像是各处府城中常见的卖艺戏码——“追影”,才是她特意将全镇百姓都“骗”到镇口,奉到他们眼前的绝佳好戏!
如意镇里如今的大部分青壮与老人家们,在过去的几十年间都与楚歌“交情匪浅”。他们瞧着这个身子从未拔高过半寸的仙人娃娃,常年在镇中高来高去,性情不仅暴躁,更是永远透着股孩子气,平日里的诸番举动也大多荒诞无稽。于是在他们心里,也不曾将小房东当成什么应当沉稳淡然的生灵。
孩子么……本就该顽皮些,要那么死气沉沉干什么!
于是除了还激动不已的各家幼童们,满城的镇民都对楚歌这场精心安排的好戏颇为满意。甚至有已与小房东相识了五十余年的老人家,还扬着欢欣的笑意,在人群中朝着楚歌颔首,想让仙人娃娃知道,这场戏已足够抵上“捣乱”了年关的过错。
楚歌更迷惑了。
小房东哪里能想到,满城的凡人生灵已自顾自地在肚里圆回了她方才的怪异举动,根本不需要她再解释什么。
她只知道,这些出自数十不同生灵之手、却实在太过小气的言灵术法,竟然借了火盆中的五行之力穿过她犼族山神结界的拦阻,在年关这种顶要紧的时候潜进如意镇来,还明目张胆地悠荡在半空中,根本就是向她这个代职土地公然挑衅!
怒极之下,她浑然忘了脚下还有十八根竹管未曾完成它们的“爆竹”命数。犼族天性喜战,不去主动招惹强敌已算难得,更不用说能受得了任何的挑衅之举。如今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家伙们“欺负”到了眼前,她哪里还能忍得下去!
楚歌怒气冲天地当着全镇凡人之面飞跃而起时,没能想到这一切根本就是她自己的恶意揣测——犼族的山神结界在六界中都名声响亮,即使是不被犼族子孙管护的山脉,也往往会托各方交情求到此结界庇佑,这也是当年中山神将她骗来如意镇的最初由头。
且不管这数十言灵术法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精怪,又是如何从这百里群山中发现了如意镇的存在,但只要在人间修真界中有些人脉的生灵们,就该知道如今管护这小城的山神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长乘,而非犼族子孙。
犼族在神界尚且地位超然,更是人间界极为尊崇的山神族群,现有的子孙之数稀少、不像寻常妖族般繁茂昌盛,向来只会接取红尘中的山神大任——从未听说、也不该听说这个凶兽族群竟会有儿孙担了土地爷这种低微地界神官之位的荒诞之事。
楚歌以代职土地之身活在这山城中六十载,并不是什么可以昭告天下的得意之事。中山神私心太重,连犼族祖辈都被他糊弄得颇有些稀里糊涂,根本不知道自家幼子到底被他骗去在做些什么,更不用说人间界的其他生灵了。
这些言灵之术的主人,又哪里会知晓这平凡山城中竟会有堂堂犼族镇守?
有山神结界的阻隔,他们更是无法得知如意镇里到底藏了什么厉害的生灵,又哪会特意冲着她这个犼族幼子而来、还不怕死地行出挑衅之举?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这念想只来得及在除却甘小甘之外的赌坊三人众肚里转了转,却不是性情暴躁的小房东所能想到的关窍。
楚歌抱紧了正愈蹿愈慌乱的满怀青碧光华,面色阴沉,藏青色的宽大袍袖不由得微微紧了紧。
眼看这些借着火盆烈焰才得以潜进了如意镇的数十碎片,就要被小房东的怒气包围、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