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再回人间(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640章再回人间(一)
乍然回到了人间,老朋友和他却都傻了眼。
他离开通道之前,竟然忘了先去找和地界的山神们来往甚多的神司帮忙打听下,那个被中山神老幺意图祸害的山城到底在哪里。
人间界浩浩方圆不知几何,“北方”……也是个范围极大的地域。
所幸仓颉得知他要回到地界,还抛下了神司、把当今地界的变化跟他稍稍提了下,让他不至于瞠目结舌、寸步难行。
然而幼弟显然也有好多年头没来人间了。
仓颉指点给他的山川河流,和地界如今的样子截然不同,更别提那多如繁星的府城村落遍布凡尘各处,里头都住着或多或少的人族,每一个都比他记得的居住之地要热闹得多。
他搬着个巨大的石墩,又背着把人间游侠都极少会带着的宽阔怪剑,落在如今的凡人、乃至修行之人眼里都是个怪物,避之惟恐不及,根本没法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他只能转而往深山野林里找去,想要碰上个耳聪目明的过路仙神,指点他的方向。
想到那个犼族幼子有可能早已把山城里的活物都欺负了个遍,他脚下更急,每每都忘了老朋友教他的术法行风,就要用双脚在山间狂奔起来,却屡屡栽倒在山道上,愈发狼狈。
他也不是没想过,可以去找钟山之神三兄弟打听清楚,然而老朋友和他反倒因此在群山中迷了路,根本分不清那据说是从女儿山到贾超山、浩浩方圆三千五百里的庞大山脉……到底在哪边。
他就这样胡找乱撞地寻了约莫四年,才在冀州府城管辖下的一座山脉里,找到了如意镇。
那还是托了冀州府城的土地爷之福——老人家闲来无事,常常会在供奉长乘的山神祠庙里抱怨个不停,指责山神大人太过躲懒,不来冀州也罢,怎么连正统土地爷都没有一位的如意镇也不常去看看?
那时原本想要跟长乘打听消息、正在山神祠庙里发呆了两天的他,无意中偷听到了冀州土地爷这话,登时惊喜万分,顺着砍柴人指点的山道,果然就找到了这个在群山包围中、比寻常的山野村落要大上不少的避世山城。
可他竟然进不去。
犼族的山神结界罩住了整个如意镇,顺带把镇口的山道也圈了小半进去,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的脚前。
他又傻了眼。
背后的老朋友不是没有提议过,想帮他把这个结界打碎掉——犼族的山神结界固然在六界里名头响亮,却还算不上这凶兽族群最拿手的伎俩。
可他不敢。
从山道上望进山城里,看到的是条颇为宽敞、还铺上了青石板的一条大道,而街道两边,是山野小城里难得见到的大好屋宅,虽然不见得像冀州府城里的那样光鲜,可也大多亮堂宽敞,每逢早市、晚市,这条街道上更是会摆好各种各样的摊子,全镇各家老小几乎都会凑到这里来,热闹异常。
老朋友虽然在离开通道前、已刻意收起了锋芒,连原本的长枪模样都掩去,变成柄个自以为不会惹人注意的巨剑,顺带着把那滔天的灵力也藏了起来,可眼前这个山神结界不过是为了护庇城里的寻常百姓所布,哪里能挡得住老朋友随意的一刺?
到时候别说山神结界会顷刻尽碎,就连这街道上的凡人老小们,也都会被那威压震得血肉模糊、魂飞魄散。
尽管老朋友对地界众生并无杀意,可他还是不敢冒这个险。
这一代的“人”们,看起来虽然有强有弱、宛若天渊之别,但在老朋友的锋芒下……全都是不堪一击的。
他谢绝了老朋友的好意,慢慢地将一直都扛在肩上的雕纹石墩放了下来,他自己则坐在了石墩上,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模样。
也是这么坐定了下来后,他才发现自己若安心闭息,就能听见这百里山脉里的各种动静,耳朵竟比他上一次在人间时,还要灵敏得多。
通道里空寂无物,他常年都驻守在石墩上、等着有哪个意图闯上神界的生灵出现才会张开眼,于是他的耳朵里听到最多的,不是各种神兵利器破空而来的呼啸声,也并非得道生灵们朝他冲杀过来那一刹那、稍有不稳的鼻息。
他听得最多的,是那再无其他活物死物的通道里,极为偶尔才会有所拂动的风。
如意镇附近的山风,则比通道里的要急得多,随风送到他耳里的动静更繁杂不休,让他一时间没能习惯这热闹。
他就这么极为好奇地坐在山道上,观望着山城里的百姓们,同时听着这些凡世老小们来来去去地忙乎着毫无意外的家常琐事,根本不知如意镇外还有什么修道者、妖族、甚至其他几界的存在,更不用说为之烦恼忧愁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过得如此安宁的人们。
他下意识地想要仰头望天,却被山城顶上的朗朗天光刺了眼,逼得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直视苍穹。
这一次,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吧。
不久之后,他甚至还见到了那个被中山神老幺骗来当土地的犼族幼子。
事实上,就算他装作看不到也难。
这幼兽当然也幻化了副凡人皮囊,却不知为何,是个六岁孩童的模样,还穿着身凡间戏服般的宽大藏青衣袍,戴着顶像是从黑白无常那里偷来的顶天高冠,像只小蝙蝠似的在山城高处飞奔着,时不时踩碎了屋宅顶上的青瓦,永远都和生谁的气一样、倒吊着一双缝眼。
山城里的百姓们却压根不怕她。
他们全然不以有个小怪物在自家房顶上乱窜为意,倒还时时在和犼族幼子打着招呼,甚至常常会有几个顽童跳跃呼喊着叫她什么……“小房东”?
雕纹石墩很容易就被晒得发烫,他干脆挑了个树荫,就这么在如意镇外的山道上坐了好几天。
那时正是凡世的春夏之交,各家老小都忙得不得了,进进出出却都会多看他一眼。
偶尔有从山外采买回来的镇民,还把他当成了在山里迷了路的外界石匠,都颇为好心地过来问他,都被他随口糊弄了过去。
好心的镇民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山城后,都会对着犼族幼子指指点点他这个外人——如意镇颇为偏僻,很少会有外人造访,骤然多了他这么个死赖在镇外的客人,当然会让满镇老小存了疑641.第641章再回人间(二)
但他只被赶过两次。
犼族幼子似乎忙得很,明明横眉竖眼地在山城高处瞧过他好几次,却每每都没有径直冲过来质问他——这幼兽娃娃的鼻子果然灵光得很,尽管老朋友早已不是他原本的模样,她还是嗅出了他背后这把宽阔怪剑的异样。
第一次来赶他的,是在上界也未被轻视的山神棍。
他则是第一次见到这跟木桩子长得差不多的宝器,后者某天骤然从山城北边的一个三层小楼顶端冲了出来,来势之猛更胜雷霆,像是已经得了主人之令,随时都能把自己这个外来客斩杀棍下。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石墩、和犼族幼子解释一下之际,身后的老朋友已替他做了定夺。
刻意收敛了他身为百里青虹的锋芒后,老朋友便化成了柄异常宽阔的剑器,却不肯呆在人间寻常的剑鞘里,于是他只能随意找了些还算结实的草藤,编成了个不像样的剑囊,逼着老朋友进去待着。
此时老友先他一步冲将到了半空,没了剑囊的遮掩,刃面上流淌着灼眼的白芒,在天光下恍若雨后飞虹。
老朋友就这么停在高空中,和山神棍在半空中对峙着,既不去和对方硬碰硬,也不晃悠挑衅,只直愣愣地等着山神棍先动手。
如他所愿,山神棍在当真和老朋友动手之前,果然先被犼族幼子收了回去。
这幼兽的鼻子太过灵光,就算年纪尚幼、未必识得百里青虹,却也猜出了老朋友并不是人间之物。
第二次,则是他帮着那时还未抱上孙子的李家婆婆搬了筐颇为沉重的瓜果,得以顺利跟在老人家身后被放进了山神结界。只是马有失蹄,尽管百般小心,他在把老人家安然送回家后,还没等跨出院子,就双脚再次不稳、“砰”地栽在地上,吓得李家老小争先恐后地过来扶他。
他第一次担心起了自己的鼻子。
犼族幼子则早就等在李家院外了。
她倒吊着一双缝眼,明明估量出了自己打不过那宽阔巨剑,还是跳着脚、极为不甘心地催着他这个外来客快走。
他尴尬不已地被李家老小扶起了身,也很想立马答应犼族幼子的“请求”,却更怕自己再跑起来、就会又一次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栽倒。
小房东看着他的苦笑,半天没能等到他的回应,更是气得小脸憋红,继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风风火火地蹿到了屋顶上,二话不说就往镇外跑。
他哭笑不得,在数息之后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冲着什么去的——犼族幼子看穿了他的牵挂所在,既然打不过那宽阔怪剑……不是还有那个既不能跑、也没办法动手的石墩嘛!
他急得发疯,却果然在刚迈步起跑的时候就绊了一下,又一次结结实实撞在了青石板路上,倒是李家婆婆看不下去,让儿子赶紧把院里的板车拖了出来,把他抱了上去、就往镇外跑,虽然没能追上脚下又快又猛的小房东,所幸后者只想把他骗出山神结界来,只是怒目而视地等在山城外,并没有立马就敲碎了孤零零守在镇外的石墩。
迫于雕纹石墩根本不是犼族幼子的对手,一不当心就会被山神棍砸成满地的碎石,他只能再一次老实地坐在了如意镇的山道上。
这一坐,又是好几天。
下一次看到犼族幼子的时候,却换了他目瞪口呆。
小房东不知受山城里的哪家所托,顺带还提拎着一篮热乎的烧饼,“嘭”地放在了他的脚前。
他看着这篮吃食发呆——他明明早就没有“饿”这个感觉了,但看到这热乎出炉的新鲜吃食,还是觉得肚腹里有股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要住下?”小房东尽力克制着怒气,眉间的三道沟壑却怎么也不肯淡去。
她并不傻——这怪人和这怪剑守在镇外这么久,既不捣乱、也不离去,更没有刻意和她这个代职土地为难,十有八九,也是和老头以前收留的那些外来客一样……是想住进山城里的。
她要问的,是另一件事:“是不是幺叔让你们来的?”
他没听懂犼族幼子话里的意思,茫然摇了摇头。
“是老头?”顶天高冠下的两簇额发骤然飞了起来。
他发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稍显长了些的胡茬,在确认并不至于会被犼族幼子当成老人家后,才犹豫着,又摇摇头。
小房东双肩一垮,眉间沟壑又起,一本正经地笼起了双袖,像是做了个极为难的定夺:“进如意镇可以……但你们俩不准乱跑。”
他诧异万分,更惊喜不已,生怕这坏脾气的幼兽会改了主意,赶紧狂点了点头。
他后来才知道,楚歌这看似毫无预兆的示好,固然是因为看明白了他和老朋友来自神界、碍于土地爷的面子才没有跟他撕破脸,也归功于那时已住在了吉祥赌坊里的柳谦君和甘小甘。
小房东则还有些不依不饶,像是仍在想尽办法逼他放弃这个进山城的念头:“城里没有屋子给你们住,要住……只能住到大顺那里去,他脾气不好,你不能让他吓大顺。”
她的一双缝眼狭长不见瞳仁,可也极为明显地正死死盯着他背上的宽阔巨剑。
大顺是谁?
他没猜出来——这山城里住了千余老小,他虽然听得仔细,可从来也没听谁提起过这个大顺。
但有一点他是可以向犼族幼子保证的,老朋友向来不乱欺负人,当然更不会和这满城的凡胎作怪。
不管那个大顺是谁,他和老朋友都不会吓那孩子的。
他那时并不知道,小房东话里那个脾气不好的“他”,指的并不是老朋友。
犼族幼子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其他的为难要求,发呆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挥了挥她宽大的衣袖,终于算是同意了放他入如意镇。
他欣喜不已地站起了身。
小房东不耐烦地等着他抱起了雕纹石墩、就要将他往山神结界里带之际,突然想起了个无法忽视的大问题,她转过头来,皱着眉问:“你叫什么名?”
他脚下差点又绊了一跤,所幸老朋友不愿在犼族幼子面前连丢两次大脸,及时在剑囊里无声地往后一仰,扯得他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他暗中呼了口气,慢慢绷直了膝盖,终于缓缓站稳了身躯。
小房东正倒吊了一双缝眼,颇为疑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