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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神将(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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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神将(一)

这一代的幼弟里,有个几近耍赖的小子,平时就喜欢在地上划拉个不停,说是在为这世上“造字”,后来更自作主张地给自己取名为“仓颉”,比起其他兄弟来都要嬉皮笑脸得多,在到了地界后,更是一口喊他一个老大哥,死活跟着他到处晃荡、不肯自己走去哪儿。

还好……还好。

还好他能赖死赖活地跟着自己,才没有和其他幼弟一起、连尸骨都没有剩下半点来。

太弱了……太弱了啊!

他拿着幼弟们用石块、巨木和顽铁一起铸造出来的刀器,疯狂地斩杀着分不清到底是妖兽、魔头还是神明的来敌时,肚里只疯狂地痛哭着这一句话。

他自己实在太弱了,倘若能像第二代的独眼巨人们那样,仅凭着一双肉掌,也能把死敌们拍成碎渣,即使不能彻底保住他们居住的这个村落,至少还能护得幼弟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一代的幼弟们……也太弱了啊!怎么能只被对方的利爪、兵刃、乃至平白从地下升起的瘴气堪堪碰了一下肉身,就气绝倒地不起?!

身上的皮甲屡屡溅上了不知谁的血,他眼前也只剩了片赤色,一如他最初降生在地界后不久,附近的火山受激爆发时、溅落在他脚前的大滩滚烫熔浆。

他怎么才能救得了所有的……“人”?

突如其来的围杀下,他只来得及救出了仓颉一个,凭着他远胜于幼弟们的坚实肉身与还算勉强的臂力,一路冲杀到了这里。然而仓颉的肚腹上也已多了个流血的大洞,被他强行挟在腋下才拖出了重围。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回去?

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所有“人”死绝,为什么要造出我们来?

他拖着仓颉站在血雨里,呆呆地望着雷云层叠的憋闷苍穹,手里的铁石刀器也只剩了半截,四面八方都有不肯放他们一条活路的死敌虎视眈眈,等着将他们兄弟俩的身魂撕成碎片。

他笑了笑,眼里的茫然并不比第一次看到幼弟们降生时淡上多少。

女希氏大人……女娲大人,这次,我们都不用回去了吧。

等到他终于醒了过来,看到的却是一片空茫茫的天地。

手里的铁石刀器不见了,身上的皮甲也像是在哪里被洗了洗,只剩了不少道已经泛黑的血污痕迹,却已经没有了让他作呕的腥臭气。

本该和他一起瘫倒在地的仓颉也不知所踪。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环顾着这片容他昏睡的天地,心知肚明这并不是自己熟悉的那片上界虚境。

耳边响起的声音竟不是女娲的,但让他更惊讶的,是对方话里的意思,让他不得不反问了一句:“我要留在这里?”

那声音听起来随意得很,显然没打算跟他废话太多:“这是上界留给地界还有望封神的生灵的唯一通道,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一个守着,反正女娲把你救回来、也只是让你傻乎乎地等着下一代的降生……还不如跟我一起在这里等等好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希氏之外、有生灵这么不容置疑地令他做一件事。

可对方切切实实地已经替他做了定夺:“等到第五代人族在地界出现,我就放你回去。”

这片虚境里空无一片,唯有他,和不远处的一个雕纹石墩。

他鬼使神差地站上了石墩,眼睁睁看着虚境中出现了一道澎湃无匹的灵力,渐渐化成和仓颉他们造出来的某些兵器有几分相像的模样,继而停在了他的身后。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伸出手去,以仍然伤势严重、痛得他几乎站不住脚的虎口,握住了这股化作长枪模样的灵力。

仓颉这一代的“人”们在熔铸一术上颇有心得,也曾提出要给他这个老大哥造出个最适合的兵器,却都被他拒绝了。

除了追寻必要的吃食,他并没有要和其他生灵打架的兴头,即使是狩猎,也习惯了凭着直觉和手脚的反应,至于这些奇形怪状、各有各的杀招的利刃兵器,实在有些太麻烦了。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片并无其他活物的通道里,像个不懂事的孩童那样、从头开始学兵器的用法。

更让他尴尬不已的,是偶尔来到这片空茫虚境里的陌生生灵们,都在敬畏非常地将他身后的灵力喊作百里青虹后,顺带唤他一声什么“守道神将”,让他哭笑不得。

他是个不容于上界的“人”,是如今天地间仅剩的三个异数之一,哪里算是什么神将?

他就这么在石墩上站了数不清的年头,渐渐习惯了和背后的老朋友为伴、继续守在通道里,哪里都不去,就连后来发现闯入通道的生灵中已经出现了下一代的“人”,甚至连昔年的幼弟仓颉在人间“造字”封神,成了名正言顺的上界一员,也没开口让老朋友放他回地界去。

背后的老朋友比料想中还要啰嗦得多,更对他这个算是上古人族的异数极感兴趣,在没有生灵来通道里打扰他们的时候,他也总是要回答老朋友的各种问题。

“你记得不记得自己几岁了?”老朋友在交代了自己的年纪后,就反问过他。

他的确不记得。他只知道自己在守护独眼巨人的时候,已经渐渐长出了胡茬,但年岁越久,他的肉身皮囊也未见像第三代和第四代那样、寥寥数十年就老去的迹象。

说起来,他前前后后见过不少妖族众生,其中有几位更是交手数次,然而对方是几乎得道的妖族灵兽,也像是比他老得更快些。

他和仓颉一样,偶尔会生病,却像是并没有幼弟们那种所谓的……“老去”。

就连已经在通道里驻守了不知多少年岁后,他借着老朋友的倒影,也没看出自己的眉目面容有什么老迈之相。

老朋友也认同了他这点揣测:“另外那两个‘人’,跟你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有来有往,他当然也问过老朋友几个问题。

“他们两个,去了哪里?”老朋友的嘴巴不严,早就告诉过他,不仅是仓颉被救了下来,就连第三代最后那位只剩了一口气的幸存者,也被女娲一起留住了性命.

可他一直在通道里,未曾再见过两位幼弟一面。

“当然只能送去冥界了……那里鬼灵众多,总比在上界藏住两个异数要容易得多。”老朋友知无不言,显然并不在意女希氏之前的嘱咐,“你没听女娲提起过……‘转生’639.第639章神将(二)

他摇摇头——从被留在这个通道开始,他便再没听过女娲的声音。

“等到下一代的‘人’造出来之后,再让冥界主宰帮忙把他们俩也送去‘转生’,就能神鬼不知地让他们继续在下界生存下去。”

明明这么多年都和自己一起守在通道里、从未出去半步,老朋友却像是个万事通,对通道外的诸多安排都颇为了然,在劝他安心后,还顺道又承诺了一句,“等到他们轮回投胎后,你也可以去看看他们。”

他笑了笑,并没有当真。

事实上,仓颉果然没有乖乖地遵照女希氏的安排、和上一代那位残存者前去转生,反倒借着自己的命寿已然被女娲出手延续的大好时机,偷摸着溜去了地界,帮着第五代人族的其中一位打了几次了不得的胜仗,还将他玩笑般的“造字”之能留给了凡世,不久之后便成了正经的上神之身,只要得了空,就会跑来百里青虹通道里,陪他这个老大哥。

至于另外一个幼弟,他也无从得知转世去了何处。

老朋友的玩心也极重。

能踏进这个通道里的生灵,倒也着实个个修为了得,但以老朋友的灵力……是可以一个不落地将他们统统打回地界去的。

但老朋友实在随意得很。

他有时候还没来得及活动活动手脚,老朋友就暗中嘱咐,让他装傻充愣、放来人过去。

别说打上一架,老朋友连句放行的话都不准他说,让他只能呆站在石墩上、装作尘封太久而无法言语的“半死神将”,让对方安然去往了上界。

其中有一位来自化形神司的凰鸟上神,更是常常化作地界寻常生灵的模样,偷摸着从他和老朋友的身边溜过去,却从未被他们出手拦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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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老朋友的说法,这位上神在地界还有些牵绊,即使不借这个通道溜下去,也会想尽办法遁到地界去的。

到了后来,她幻化的模样更是和“人”越来越像,只是每次都披着件紫棠色的外衫,他才能认出是同一位。

这算得任性的举动,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

他和老朋友突然受上界之命,要破例主动洞开通道,接一位几百年前因上神界发生混乱、而坠入地界一去不返的上神,等到他当面见到了,才发现对方竟还是这位凰鸟上神,只是身魂虚弱,远不比从前的元气沛盈。

经此之后,他再也没见这位名为“紫凰”的上神在通道里现身过。

她在地界的牵绊……是已经全都了断了?

老朋友这莫名其妙、说放就放的玩心,即使是相伴无数年头的他也无法彻底摸清,于是就算对方偶尔说了句正经话,他也没能反应过来。

那天,老朋友酣睡过去般默然了许久,一开口却就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想去哪?”

他愣了半晌。

什么?

他奉命要守着这去往神界的通道,能去哪?

“你就不想回人间看看?”老朋友不依不饶。

人间?

他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毫无反应,许久之后才恍然大悟——人间,就是从前的地界。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时候自己先想起的不是独眼巨人们、也不是仓颉这群幼弟,竟是个意料之外的生灵。

这一代的钟山之神老大,在回到上界、来向神司叙职时,曾因为算错了时辰,偶尔借过这个通道,慢慢地也和他背后的老朋友聊过几句,上一次来的时候,便提起过凡世北方的一个山城里刚刚失去了土地,于是他家幺弟正赶着要送个犼族未成年的幼子去那里坐镇。

犼族是什么族群?

就算是成了年、在各大山脉中以备选山神身份历练已久的犼族后生,也很容易会被激起怒气,世上的大部分妖族都扛不过他们一吼之威,更何况是肉身远远弱于自己的第五代人族?

那个自己都未长大懂事的犼族娃娃,要就这么被不负责的中山神老幺送去凡世的山城,会不会连一个昼夜都不到,就将那片土地上的所有活物都拍成肉泥?

他思虑良久,慢慢地点了点头:“有个地方……想去看看。”

老朋友欢呼雀跃:“那赶紧走。”

他担心的却更多:“你怎么办?”

“反正已有些辰光没活物上来了……不会有谁知道我们走了的。”

他点点头,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脚,就要走下石墩。

然而双腿前所未有地不听自己使唤,好死不死地突然僵了僵,他没来得及吭声,就结结实实地闷头栽了下去。

老朋友牢牢地闭着嘴,没有趁机多话。

他扶着石墩,慢慢地坐起了身。

“这墩子也要带着?”老朋友等了半晌,才意味深长地问了句。

他点点头:“怕丢。”

“谁会来捡啊……”老朋友几乎要咳出声来。

他抱住了石墩,坚持异常,却老半天都坐着不动,像是真的忘了要怎么走路。

“仓颉说,第五代的人,都有一个……‘名字’。”

“他一直把你当成老大哥,难道没有顺便给你造个名字出来?”

他摇了摇头。

老朋友沉默良久,忽而想起了个绝佳的人选:“还记得那个大胡子吗?反正他也在上界玩得高兴,暂时是不会去人间的……你借他的名字用用好了。”

地界众生似乎有什么共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踏进了通道,就会慎重至极地对着百里青虹和他这个“神将”自报家门,而第五代人族更是颇为计较这种“礼数”,连自己的名讳都要报个清清楚楚。

只是他和老朋友的记性都不好,至今还能记得的名字,也不超过十个。

所幸仓颉在上界有了自己的神司之后,也还是常常偷跑出来、到通道里陪他这个无处可去的老大哥,顺道也尽力地把在凡世造过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教给了他。

他伸出手,茫茫然地在虚空划了几划,努力地回忆着那个大胡子的三字名讳。

张。

仲。

……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良久,也没能继续划拉出第三个字。

“最后一个字,忘了怎么写。”

老朋友比他还急着要走,正在虚空中忽快忽慢地扭曲着那澎湃的灵力,似乎在斟酌着要用什么模样现身人间,一不当心就将他好不容易才划拉出来的两个字扫了个粉碎:“……随便挑一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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