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白虹断骨(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642章白虹断骨(一)
“……仲简?”
柳谦君仰着头,不可置信地低声呢喃。
那道将虚境黑暗缓缓撕开的裂缝离众人头顶极远,一如苍穹与大地的距离,但即便如此,落在柳谦君眼里也至少有数丈之长。
从那裂缝中漏下来的天光极为刺眼,让在湖底虚境里呆了许久的众人不得不尽数眯了眼,无法立时看清来人是谁。
仿若高空中有一只巨大的兽眼倏然睁开,然而那眸眼深处不见其他,唯有个漆黑人影巍然肃立眼角,像是只跑偏了的瞳仁,无声地诡异地……盯着或躺或站在虚境里的囚徒们。
“那那那……那什么玩意?!”桑耳长老的失声嘶喊一时盖过了虚境里的所有动静,也替身边的大多同伴喊出了心声。
在惊觉头顶上出现了条天光大放的出路后,老人家登时欣喜若狂——“魂玉”自己送上了门,他正急着要带老柑络回锹锹穴,帮老友续命……其他什么破事都无所谓,这会儿得赶紧从渊牢里出去!
然而这欢喜不过持续了短短两息。
不过匆匆一瞥天光里的人影,桑耳就如临大敌地变了神色,继而毫无长辈风范地乱叫了起来。
有龙筋相助、随时都能往上攀去的他,不但没有一把将柑络扯上后背就跑,反倒愈发疯狂地乱挥着四尺的拐杖,在自己和老友身前舞成了个蚊蝇难进的风圈,恨不得将靠近身侧的所有活物死物都打得飞出去。
一直都耷拉着眼皮的柑络长老仍然坐在碎石遍布的地上,他无力拦阻桑耳的发疯之举,脸色只比老朋友更差。
柑络能做的,不过是聊胜于无地拍了拍桑耳的脚踝,想要亲眼看看置身于那天光里的“救星”。
“你别挡着我……这新来的家伙,难道真比末倾山那小家伙还凶?”
比起那漆黑难辨的人影来,两位老人家都更加惊骇于那柄能将蛟龙骨划开这道裂缝的神兵。
与只在渊牢里逗留了短短数十天的小辈们不同,桑耳与柑络都是这座牢笼的老客人了——身为九山七洞三泉中仅剩不多的老不死之一,他们深知十九个山门数代以来和渊牢的“缘分”为何,尽管不敢当着柳谦君的面明言,却也早就暗中向对方告了歉,心知肚明这次逃生不过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拼命罢了。
他们俩实在太熟悉这湖底虚境的“结实”,亦或说是……“抗揍”。
这么多年头,九山七洞三泉不知葬送了多少天纵英才的后生在渊牢里,顺道也赔进了不少神兵利器,天地至宝与修道者术法的无数次联手,竟也未能将这蛟龙骨所铸的囚笼虚境彻底粉碎……天可怜见,甚至连砸个能钻人的窟窿出来,都像是痴人说梦。
然而仿佛是渊牢里的幽魂终于攒够了数,六方贾这一闹,反倒将他们几代以来的尝试都聚在了一处,甚至还多了几位料想之外的生灵之助,成功“触怒”了虚境里的本源力量。
被犼族幼子引动的造字神力的确凶悍无比,将虚境里的蛟龙骨击碎了大半,而那闻起来味道古怪的琥珀水滴更是后来者居上,于无声无息间消融着湖石,让本就摇摇欲坠的诸多石墙顷刻间坍塌碎去。
然而即便是这两股力量已经将渊牢毁了十之八九,这片湖底虚境还是在那禁锢大阵的封锁下,不论是原本被困在石室中的囚徒们,还是并未被六方贾事先算计的“劫狱者”们,都无法如常地引动身魂灵力,自救尚且极难。
不知六方贾是不是打算与一众囚徒们同归于尽,虚境里竟没有留下一个哪怕是容虫鼠通过的小小出口,就连一直以来得以凭借着龙筋、四处转悠的桑耳长老,也没能找到他多年来有意记下、极有可能通向出口的几条过道。
再这么耗下去,就算渊牢能就此坍塌碎尽,成为埋葬在太湖底的过往,他们这些囚徒和劫狱者们也无处可去,只能埋在蛟龙碎骨堆里,陪着这虚境永永远远地沉寂下去,等到元气与命寿耗尽,就连魂魄也只能被困在此处,无法去往轮回。
然而头顶上那道极长的裂缝出口,不但干脆利落地割开了蛟龙骨,更无声无息地,就将数代以来未有撼动的禁锢大阵撕了个粉碎,轻松得……仿佛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怎能不让桑耳和柑络惊骇莫名?!
在看清那神兵到底是何方怪物之前,两位老人家是决计不敢直接往上冲了。
桑耳嘶声呼喊的同时,挡在众人最前头的雪白幼兽也狰狞了面目,全身毛发皆竖,这一用力,更让她的半截左耳鲜血淋漓。
小房东又急又怒——和身旁的同伴们一样,她死活都看不清天光里的那股庞大灵力到底是谁,要不是身魂里的妖力几乎耗尽,她早就不管不顾地再次往顶端扑去,靠近点看个仔细的。
那道裂缝……正是她不久之前还攻不破的其中一处死路。
她凭着对龙骨本就不多的记忆,用四爪摸索着湖石的纹路,好不容易才和破苍主人一起冲将到了虚境的最高处。为了让造字神力将顶端砸出个大洞来,她和末倾山大弟子更是拼着被当成蛟龙骨一起碾碎的风险,在原地逗留了许久,那上头的蛟龙骨有多么坚实,她再清楚不过了。
即使有那琥珀光华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虚境,即使有无数的造字神力狂怒般地一通乱砸,即使有破苍大刀以卷了刀刃为代价、屡屡往最高处轰击……虚境最高处的那方蛟龙骨也比渊牢其他地界的湖石要硬实许多,她和末倾山大弟子拼得几乎力竭,却总是徒然无功,像是根本没把那顶端的湖石打薄半分。
在第四十七次扑上顶端、尝试用自身的皓色妖焰去灼烧蛟龙骨,结果还是颓然落地后,楚歌也终于猜出了他们到底是在和什么较劲——踏进渊牢之前,臭小龙指给她进入渊牢的那道“门”,不就正开在蛟龙族一位散仙长辈的遗骨上?
年岁越长的蛟族,死后的骨头也愈发坚硬,这是楚歌自小就知道的。
虚境的最高处,大概就是这位蛟龙前辈的骨头了643.第643章白虹断骨(二)
倘若果真如此,就麻烦得多了。
老蛟龙的遗骸不但比寻常的蛟龙骨硬实许多,铺陈开来更是足以遮天盖地,也不知到底在太湖底占了多大的地域。
倘若整个渊牢的最顶端都是那位蛟龙前辈的遗骨,那即便是犼族的真身妖焰,都未必能在上头烧出个洞来。
这话,楚歌当然没有告诉破苍主人过。
被造字神力轰击得乱了套的虚境里,她既没有闲情逸致和同伴多话,也不想用这种话去吓唬本就有些神思恍惚的末倾山大弟子。
小房东忙着和这最厚最硬的蛟龙骨较劲,就连临走之际、龙王爷那句三十天为限的威胁之语,都早早被她抛在了脑后。
反正这虚境里不见天光,她又从来记不清时辰,哪里分得清自己在渊牢里到底逗留了多久?
更何况不管有没有过了三十天,她都没办法找到龙王爷当初指给她的那条缝隙,更别说带着好友们从那里冲杀出去了。
她只能且败且战,一次又一次地燃起身魂里的妖焰,朝着顶端的蛟龙骨硬撞过去,盼着自己的脑壳比蛟龙骨更厚、更硬,说不定就能死磕出个大洞来。
然而一如在如意镇时、她每次二话不说地就要把外来客扔出去那样,这么强硬地胡来,哪能真的如愿以偿?
她不但没能撞出条生路来,中途更是一度失了手,忘了自己还身处危境中央,四面八方随时都会有造字神力朝着他们轰击而来,倘若用劲过大,更会引得那些“笔划”同时冲杀过来,即使能眼疾身快地缩在间隙中、躲过一劫,也会被砸落下来的琥珀色水滴趁虚而入,又被生生地消融掉几分灵力。
他们就这么狼狈且乱来地在原地蹦跶了不知多久,徒劳无功,反倒快将本就被拘束的身魂灵力耗了不少。
楚歌最后一次好不容易稳住了四足之际,却斜眼看到了即将被一股造字神力击中的破苍主人,想到对方的这副肉身恐怕还不如自己,她咬咬牙,拼着满身还勉强能腾起几簇皓色妖焰、拦在了末倾山大弟子身前,然而那股该是“一撇”的神力劲道极大,竟将她直接往下层拍了下来。
她怒极,却也虚弱至极,只来得及错齿一咬,借着满口的血腥气、在肉身四周化成了个巨大的皓色兽形图腾——那是犼族领了驻守凡间山脉的大任后,依照女娲的嘱托,让所有的幼子硬生生将魂魄元气分成两半、结成的保命图腾,其中一半附在了山神官袍上,另一半则留在本尊肉身中,到了生死关头,至少能保得元气不散。
即便如此,楚歌也没能在虚空中站住脚,就这么身不由己地径直往下落了去,一路上还被几股碎石撞了数次,往下至少落了百丈,才掉到了秦钩的鬼气结界之中。
造字神力、怪异的琥珀水流、破苍大刀和她犼族的妖焰合力之下,都未能彻底崩碎的这片蛟龙骨,到底是被谁……被什么,就这么像是成了块凡间的绢布,被如此轻易地划裂了开去?
她当然要看个清楚!
要把那“救星”看个清楚的,当然不止小房东一个。
从那极其刺眼的天光中传来的灵力之澎湃浩瀚,任在场哪位生灵都无法移开眼去。
它无声无息的一划,远比虚境里数不胜数的造字神力轰击至今要有用得多,不但将渊牢的最高处撕开了个口子,更穿透了不知几层的蛟龙骨,让众人离出路比原本要近了许多。
这不知何来的力量,似乎是被那个漆黑的人影握在手里,斜斜地倒提着,下指虚境,上望天穹。
从众人立足之地抬头望去,无法看清那灵力到底是什么模样,耀眼的天光映照下,更是连它的长短都勾勒得极为模糊。
小房东的一双缝眼几乎要眯得消失不见,才能依稀辨别出那灵力差不多有一丈之长,宛如长枪。
可那分明又不是凡世的长枪——不见寒光冷冽的枪头,更不见随风游走的枪缨。
它虽然极尽收敛,但整个“枪身”上还是流淌着雨后白虹般的光华,让她这个凶兽幼子都为之战栗。
楚歌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这让她的周身骨血都为之僵冷的磅礴灵力,虽然有些不同寻常,但于她而言,并不陌生。
至于握着这股灵力的漆黑人影到底是谁,乃至是神是魔、是精怪亦或人族,众人都无法登时辨别个十分清楚。
他们只能勉强辨别出那是个高大的人影,既瞧不到那人的面目五官,也看不清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站在原地不动这么久。
柳谦君却恍惚着认出了这位“救星”。
不同于身边众人,她毕竟是长白山的一株万年老参,数不清的漫长岁月里,都在地下百年如一刹那地那么安静修炼着,甚至在成了地仙后,也常常会因为照顾还未得道的玄孙们,还在地下安睡许久,因此骤然见了天光,也还勉强能视物。
她甚至都未用衣袖遮掩那刺眼的天光,就这么呆呆地望着虚空,半晌之后,便低喃出了好友的名。
虚境的最高处被划开了这道巨大的裂缝后,原本禁锢着所有囚徒身魂灵力的大阵似乎也被摧毁了个干净,尽管还未能立时三刻地恢复如常,但众人已渐渐觉得元气回转,不再像废人一样无所适从。
于是众人的眼眸也不再全无用处。
殷孤光是第二个看清了那人影的。
这下连隐墨师也微微张了嘴,惊骇莫名。
那人影像极了张仲简,却又和那个在如意镇里且跑且摔的张仲简……完全不一样。
除了脚下并没有石墩,这时候的张仲简,倒有些半年前在如意镇口、等着破苍主人闯镇时的冷静模样。
事实上,此时的张仲简,比半年前还要冷静得多。
不知为什么,殷孤光竟还觉得,这样的张仲简,才顺理成章得多。
他明明背对着刺眼的天光,却还是睡着似地闭着双眼,稳稳地落在虚空中,左手安然垂放在身侧,唯有右手斜抬在半空,牢牢地握着那股雨后白虹般的浩瀚灵力。
柳谦君和殷孤光都有些不可置信——那长枪般的力量,从哪里来?
素霓呢?
他们从未见张仲简拿过素霓之外的兵器,然而大汉安静如死地伫立在虚空中,全然没有第一次与陌生兵器联手的不安之态,倒像是……理所当然得很。
更像是从一开始,他就该握着那长枪站在原644.第644章金鳞降龙(一)
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原本还疯狂地敲击着蛟龙骨的造字神力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然而虚境外依旧有高亢的龙吟声延绵不绝,在那道裂缝撕开后,更是不受阻拦地冲进了众人的双耳里,让人疼得几乎无法站立,更别提听清彼此的低声呢喃了。
于是当柳谦君不自觉地低喃了出声、无意中唤出了好友的名时,就连站在她附近的殷孤光也未能听到她的低语。
驻足在裂缝上的张仲简却听到了。
大汉缓缓睁开了双眼,冲着柳谦君颔首示意。
他这一动,让背后的刺眼天光也跟着闪了闪,这下别说柳谦君,就连眼神最不好的柑络长老也觉察出了这位“救星”的善意。
柑络意味深长地望了眼神色仍然颇为困惑、但比方才毕竟要释然许多的柳谦君,扯了扯桑耳的衣角,示意老友无需再这么咋咋呼呼了。
这比末倾山那把破苍大刀要厉害得多……不,恐怕是破苍永远无法望其项背的神兵,既然是与和参王相熟的生灵同来,当然不会再与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为难。
毕竟全都是生于陆上、长于陆上的生灵,继柳谦君和殷孤光之后,众人也渐而习惯了从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尽管还未能全然睁开眼,但已能勉强看清了张仲简的身形轮廓,和他右掌中那形似凡世长枪、但更像幽幽白虹的不知名灵力。
与吉祥赌坊诸位怪物相熟的县太爷,当即就认出了大汉,却还未来得及开口问上半句,就被一直都飘荡在他脑后的青墨鬼气扯了一把,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几步。
县太爷诧然回头看去,却发现一路以来都嚣张不已的发小正藏进了勉强还算暗处的角落,努力地躲开了从裂缝里漏下的天光,整团鬼气都战战兢兢地发着抖,看上去,竟比方才被琥珀水滴伤到时还要别扭七分。
他这么一躲,原本围绕在众人头顶身侧的青墨薄雾也悄悄地跟着褪去,就此撤得干干净净。
所幸整个虚境里的造字神力已不知为何再次归了寂静,让众人身侧周遭的石墙地面都不再摇晃如崩,只是偶尔还有几块碎石从顶端掉落下来,已然算不上什么要命的威胁了,即使没有青墨鬼气的庇护,众人也并不如方才那般惶惶不安。
于是秦钩得以龇牙咧嘴地扯着楼化安躲到了一旁,没有惹起哪位同伴的过分好奇。
秦钩实在是有苦不敢说。
顶上那裂缝一开,他就惊觉自己的周身鬼气又不听话地犯起浑来,如同有什么力量要把自己千刀万剐,再一脚把他踩进深不见底的坑洞里去。
他甚至不敢大喊大叫——虚境外仿佛有什么怪物在等着自己,像是只要他发出丁点声响,就会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秦钩只能扯着发小,赶紧往未被天光照得透彻的角落躲去。
要是真的像桑耳长老说的那样,他已经快到了鬼仙的修为,怎么被那天光一刺,就满身发疼?
啊啊……我一定是这世上最没用的鬼。
秦钩如是想。
于是他也理所当然地不敢探出身子去,看一眼许久未见的炉包鼻子。
和秦钩同样一反常态的,是原本坐在殷孤光肩上的索命小鬼。
在亲眼看到头顶上有了现成的出路后,她竟也安静无比,连半声的惊呼都未发出。
她分明认出了那救星,心知肚明对方便是自己曾经唤过莽撞小子的张仲简,这次却既没有高声招呼、亦不嘟囔着数落谁,反而瞪圆了一双坚石眸子,死死地盯了大汉手里那白虹般的灵力数息,继而面色奇差地撩起了身旁三姐的长发,欲盖弥彰地……悄悄藏了起来。
女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下拱起了块太过明显的“山坡”,竟也默认了老六这难得的吃瘪认怂,并没有戳穿傒囊这谁都骗不了的拙劣躲藏。
天光下的这方虚境里,唯一一个不打算冷静下来迎接救星的,只有小房东。
楚歌在看清了来人果然是张仲简后,本已收起了满嘴的利齿,连四足也踩稳在了原地,几乎就要松垮了肩骨、安然坐下。不同于柳谦君和殷孤光对那白虹般的磅礴灵力的惊诧难平,她闻出了对方的熟悉味道,实在放心得很。
然而那高亢如云的龙吟声似乎让她极为烦心,如同刺入她骨血里的针芒,激得雪白的幼兽双耳连动数下,像是压抑到了极致,终于还是忍无可忍,骤然倒吊起了一双缝眼,满面的毛发都倒竖了起来,仿佛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缓缓弯下了脖颈,继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殷孤光如有所感,当即回过身去,腰身一错,就顺势将本就身子骨极轻的三姐抱在了怀里,继而如临大敌地一把捂住了女子的双耳。
索命小鬼没有料到自己的藏匿会被小师弟无意中破去,在感觉到天旋地转之际,甚至没来得及抓住女子的衣领,就直直地脱离了三姐的后背,怪叫着被殷孤光摔了下去。
县太爷更是脸色大变,连秦钩犹自在角落暗暗发抖都顾不上,便转身往仍然躺在地上的诸位师兄那边踉跄着奔去,双眼一扫,在满地的裂苍崖弟子中找到了乌师兄后,几乎是扑过去、堵住了后者的一双耳朵。
桑耳则没能看懂两个后生的发疯举动,然而想到一路上的教训,老人家还是耸了耸肩,干脆有样学样地也帮柑络捂住了耳朵。
雪白的幼兽只给了身后众人不足五息的自救辰光,在鼓足了满肚满腹的气后,便愤愤抬头,朝着那依旧有天光漏下来的巨大破洞……猛地怒吼了出声。
立足在裂缝之上的张仲简嘴角微动,像是要问小房东什么,却没料到会迎来好友这种敌意满满的“迎接”,诧异不已地扬了扬眉角。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雕像般地驻足在原地,全然没有往后、哪怕是往旁侧退去的意思。
小房东的怒吼浪潮就这么与他擦身而过,仿佛微风拂面。
真正被这怒吼击中的,是一直都高悬盘桓在张仲简头顶虚空中的另一个庞大身影。
龙吟声戛然而止。
“歌——别伤他!”天光里忽地有个熟悉的声音,竭尽全力地朝着虚境里喊了645.第645章金鳞降龙(二)
幼兽的一双缝眼陡然睁开了大半,现出两颗漆黑的瞳仁。
天光里的那声音方起,她便错齿一咬,从肚腹里直冲上来的那声怒吼余力未竭,还是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断在了喉间。
即使没有那声呼喊,小房东也没打算当真吼上几个时辰——别说身边的同伴里头就有几个是经不住她吼声的妖族,就算忌惮全无,她妖力未复、肚腹里的那口气也没攒够,本来就只能维持个区区数息罢了。
不同于柳谦君和殷孤光的讶然,楚歌在看清了来人是张仲简后,便极为坦然地接受了好友的怪异举动,甚至连素霓莫名其妙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都不放在心上。
早在十余年前,她站在赌坊的楼顶眺望到张仲简背后的那把宽阔怪剑时,就知道自己不是素霓的对手,山神棍也不是,就连隐居在犼族属地里多年的几位祖辈……也不是。
等到这把怪剑现出它原本的真身来,恐怕人间界根本找不出谁,会是它的对手。
楚歌真正在意的,是那扭曲盘旋在天光里、看起来就像在张仲简背后形成了个龙形图腾的巨大影子。
她对那影子气极、怒极,才会连张仲简仍然站在她和那巨影之间都顾不上,就怒吼了出声。
此时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小房东才如释重负地垮了肩骨,周身的毛发也渐渐平缓躺落。
只是她一双缝眼里的怒火依旧高腾不休,也不知到底是在生谁的气。
“小甘?”那呼喊声里稍显模糊的独特齿音实在太过熟悉,让柳谦君且惊且喜,若不是沈大头仍然抱着她的袖角,她几乎立马就要往那裂缝上行风攀去。
参王也早早地注意到了楚歌的异样、和张仲简头顶上的那团蜿蜒如山川的活泛巨影。
她虽是长白山上的木族,但对掌管湖海水域的神官族群也并不陌生,更不提住在如意镇里的十余年间,更曾因为小房东的胡来,和北海老龙王打过不少次交道。
那果然是条龙影。
海龙一族掌管着人间界的各处湖海,太湖这浩浩两千水域,有龙王爷镇守再寻常不过,然而龙族轻易不会化出他们铺天盖地的真身来,怎么如今一现身……就这么扎眼?
更令众人不解的是,这虚境牢笼分明是在太湖底下的,即使被那长枪模样的神兵强行划开了条裂缝,那顶上也该是太湖的茫茫水域,哪怕是被那神兵的力量压得不敢往虚境里奔流进来,总不会凭空消失个彻底。
然而他们睁着眼,在张仲简背后看到的却是平日里在陆地上也能抬头望到的朗朗苍穹,就连流云也没有几团。
唯有那龙影偶尔盘旋过张仲简的头顶高处之际,才偶尔会见得有波光从龙尾处一闪而过,溅起几分依稀的潮湿水汽。
但柳谦君已顾不上这诡异的境况了。
恍惚间,有团琥珀色的流云从那龙影上一跃而下,像是也在忌惮着那白虹般的长枪神兵,借着风势在空中转折了两次,才缓缓落了下来,继而伏在了裂缝的边缘。
那身影急不可耐地掀开了风帽,现出了她的苍白小脸。
一直都坐在龙身上、在高空的冷风中盘桓许久,女童牢牢记得诸位好友数年来的嘱咐,拉紧了琥珀大氅,仍由龙王爷怎么怂恿着让她看看脚下的难得美景,也没将风帽掀开来半分。
此时她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甘小甘的面色还是苍白得吓人,也不知是被小房东方才的怒吼声震得心脉不稳、却又强忍着开口求情,还是在此之前遭遇了什么更费神费力的变故。
她竭尽全力地伏下身,几乎要从那裂缝里掉下来,总算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依旧有些横眉竖眼的雪白幼兽,看到了被索命小鬼和一名陌生女子分别抱住的殷孤光,看到了冲她安然微笑、让她放心的柳谦君,也看到了正从地上狼狈地爬起身来、面色比她更差的县太爷,这才眉眼尽展。
“君……”女童欣喜不已,然而冲到口边的名字太多,急得她最后只能喊出其中一个来。
她像趴在赌坊天井那口大缸上那样,上半个身子差不多都晃在了裂缝中间,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直接往好友们所站之处直落下来。
张仲简也注意到了女童这不要命的举动,但像是因为身后那股雨后白虹般的灵力太重,他眉头微皱,却最终还是没能迈开步,也不能过来把甘小甘提拎开去。
“你坐好了,别下来。”所幸小房东赶在柳谦君之前,驳回了甘小甘想要跳下来接他们的好意。
女童呆了呆,但下一瞬就反应了过来,手脚并用地将自己往上挪了挪,眉间欣喜与忧虑参半:“歌,他没有伤到我……你别伤他。”
楚歌不耐烦地打了个喷嚏,小脑袋一别,示意女童再挪远些。
小房东正气得发疯,哪里听得进甘小甘的好心劝架——还以为成了龙王爷后,能比小时候要顾得他人的性命些,所以她才会把甘小甘托付给了他,没想到……
臭小龙!
“是甘小甘小甘?”
一旁的角落暗处里,缩成了拳头大小的青墨鬼气正小小地欢腾了下,只是忌惮于显而易见的气氛僵冷,秦钩只敢轻声问了发小。
县太爷坐在师兄们的身边,无声地点头。
秦钩欣喜不已地在原地蹿了蹿,却不像见到其他故人那样,咋咋呼呼地现身和甘小甘见面,顺道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似地自报家门。
他还是躲在这方圆之地仅剩的暗角里,不敢往外移出去一星半点。
他怕极了虚境外的天光、更怕被张仲简握在掌中的那股庞大灵力,总觉得自己只要在它的锋芒下,必然会火芒散尽,连这副鬼灵之躯都保不住。
连秦钩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是,自从变回了这副青墨鬼气的模样,他虽然一如既往地期待着再次见到甘小甘,但每每想到有朝一日会真的直面女童,还是不自觉地噤若寒蝉。
当初在赌坊里、被甘小甘无意中咬到了指尖的切骨恐惧,如今更加浓厚,甚至超过了秦钩其他所有的念想,他下意识地……就想离女童越远越好。
像是只有这样,他才会安全,才能保住他这辈子剩下来、不管是人是鬼的命646.第646章兴师问罪(一)
“是金鳞长老?”
虚境的另一边暗角里,忽地有个被众人遗忘的声音冷笑着响起。
“只是贵客来的真不巧,如今这地界……怕是不能再住了。”
天光未能照到的幽沉过道中,有个身影扶着裂痕遍布的石墙,慢慢地朝裂缝下的光亮之处移了过来。
于是众人得以再一次看到了那双深藏着妖异血瞳的眼睛。
杜总管缓缓地抬头,也不知他到底能看到多少,但他那双眸子恰恰就盯住了依旧伏在裂缝边缘的甘小甘,毫无偏差。
他甚至还对着女童客气地笑了笑,仿佛他此时并不是站在几近成了废墟的渊牢里,而是仍然身处渤海畔的那所大宅中,依旧有无数的精怪仆从追随其后,任谁来捣乱……都能在转眼间被他收拾掉。
就连他嘴角的那丝笑纹,也仍然让人望之却步,让人心下发冷。
听到杜总管这话,桑耳和柑络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惶惶不安——在意识到满渊牢的蛟龙骨都是被那琥珀色的水流消融后,他们就猜到了那位厌食族的金鳞长老已到了附近,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许多年前,他们都曾遥遥见过甘小甘一面,但在两位老人家的记忆里,厌食族的那位散仙是个永远藏身在墨绿色斗篷里、嘴毒至极的阴损角色;他们也知晓金鳞长老和参族的老祖宗交情匪浅,却从未见过甘小甘这副模样。
原来,厌食族那个不世出的金鳞长老,那个以脆弱虫身修炼大成的散仙……是这么个病气入骨的丫头?
然而他们脚下切切实实踩着蛟龙骨的碎石,让两位老者又一个激灵,不由地或挪动腰身、或单脚跳起,都离柳谦君更远了些。
不对不对……这丫头,该是从这里逃出去后,才变了副模样的。
桑耳斜眼瞥了瞥神志颓丧的柑络,肚里对柳谦君的愧意积得更厚——亲眼看到了渊牢将老朋友折腾成什么样后,他便觉得参王实在对他们这些“始作俑者”太宽容了些,当年那个嘴下不留德的虫族散仙竟然变成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换了他是参王,还不知会想出什么法子去报复对方。
不同于两位老人家的心思复杂,伏在裂缝边缘的女童一直都全无反应。
甘小甘呆滞良久,直到发现虚境里的众人都在仰头望着她,才意识到这话里喊的是自己,终于神色困惑地往声音来处望了眼。
她当然是不认得总管先生的。
甘小甘“住”进太湖渊牢、乃至后来逃出虚境的时候,眼前这位都还未是六方贾的杜总管。
而六方贾诸位来客造访如意镇的那几天,她还住在县衙大院里、恨不得亦步亦趋地跟牢了县太爷,生怕楼化安会又惹了楚歌生气,连九转小街都没有回去半趟过。
她压根不知道山城里多了几位“贵客”。
当然,赌坊诸位怪物也不愿让她被六方贾发现——他们既怕女童会被这扑卖之地发现了踪迹,也怕甘小甘会嘴下不知轻重地伤了谁、拖累了如意镇。
杜总管住在山城里的那几天,柳谦君和小房东更是使尽解数,一个以赌千之法牵绊住了诸位贵客,一个恨不得将眼睛缝到总管先生身上去,根本没给杜总管机会、当面与甘小甘一见。
而杜总管,则一直都被“困”在王老大夫的医馆里,后来也只在第二大街上度过了狼狈的一天一夜,并未踏足县衙后院。
可他毕竟是六方贾的掌事总管,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奔着甘小甘来的。
那盘莫名其妙就输给了小房东的赌千,也许早在他被放入山神结界之前,就已经赢了。
至少当下,他不就一个不漏的,把如意镇几位怪物统统引到了太湖底来?
楚歌眉间的三道沟壑勒得极深——她太熟悉总管先生的这种笑意,让她四足发痒,全身都不舒服。
他永远话里有话,即便输赢已成定局,也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不出小房东所料,在停顿片刻、也没等到女童的回应后,杜总管果然又笑着开了口。
“只是贵徒先前与我六方贾讨价还价,想尽办法才让您不用再回太湖故居一趟……怎么,您还是要自己赶着来?”
甘小甘还是不认得这个一目双瞳的怪人是谁,也听不出对方话里再明显不过的讥嘲之意,但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杜总管嘴里的“贵徒”两字,便当即冷了小脸。
大苦……大苦是被这个人,喊到如意镇来的?
就是这个人哄骗了大苦,让伢儿带了厌食族的大半族众千里迢迢地赶来,在山城里闹腾,一定要把她带离如意镇?
就是这个人,让大苦走火入魔,不惜动用了半吊子的吞天咽地,差点毁了九转小街、也毁了他自己?
就是这个人,让苦伢儿暗算了君、孤和楼,把他们统统掳到了这个天杀的湖底牢笼来?
甘小甘只觉得小嘴发干,肚里好不容易才压下的饿意又熊熊燃烧了起来,迫使着她不自禁地……就微微张了嘴。
她身旁的虚空中倏尔跳跃着出现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风球,各自发出了极轻、却又极其尖利的呼啸声,围着女童疾疾地打转。
只需轻轻动了指尖,这些风球便能旋转着往虚境里扑去,于眨眼间划破这不过几百丈的距离,逼到杜总管的鼻前,将这个眼底深处泛着令她作呕的血色的陌生人……往碎石堆里狠狠地摔去。
若摔得不够重,风球们还能撞上这家伙的腰眼、咽喉、鼻梁、脚踝……当然还有他那双眼睛,往他肉身乃至魂魄的最柔软、亦最吃痛的地方钻进去,绞得他无从拦阻、无从逃命,只能连痛都喊不出声地,在原地疯狂地撕烂自己的血肉。
女童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境况下,渐渐变了眸中的神色。
这眼神于在场诸位而言都太过陌生,唯有柳谦君一人,是在许多年前见识过无数次的。
但即便从未亲眼见过,女童那双大眼里的冷冽与漠然也已不输给虚境里的总管先生,震得离她最近的张仲简都不得不开口干涉了一次。
“小甘。”张仲简一直都无声地伫立在原地,像是被身后那雨后白虹般的庞大灵力困住了脚步和言语,让他至今都未开口和诸位好友打个招呼。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去休息,这里……我来647.第647章兴师问罪(二)
“甘不走。”女童依旧死死地扒着裂缝的边缘,不肯听话离开。
她甚至还怕热似地稍稍扭了扭脖颈,像是在嫌身上的琥珀大氅太累赘,会拖累了她使唤风球,会让其中一两个小家伙功败垂成,与半边身子仍隐在虚境暗里的杜总管擦肩而过。
甘小甘的手心咯在嶙峋的石缝间,只要再多用一分力,就能把她自己的两只小手割得鲜血淋漓。
可她不为所动,像是过往百余年间那个极为怕冷、亦经受不住半分痛楚的甘小甘……不是她。
女童的眼神也是坚决的——如同每次和大汉喊饿时、几乎要把素霓一口吞进肚去的炽热。
“小甘……”张仲简还是站在原地丝毫不动,只是这次叹的气更长,也更无奈,“他好久没动手了,会伤到你。”
这不知在暗指何方神圣的古怪言语,竟还真的激得女童回过了头。
甘小甘的一双大眼越过了大汉,直勾勾地看准了张仲简的背后。
她一如既往地暗中咽了咽嘴中忽而翻腾起来的涎液,却不敢再和从前那样、伸手去碰那香味鼎盛的神兵了。
她甚至不敢再靠近张仲简——只要有那白虹般的灵力在,大汉身侧的方圆三尺之内,她都不敢再靠近了。
围绕着甘小甘的数十个风球也渐渐消停了风势,不再发出尖利的呼啸声,然而女童还是不甘心地想再争取一次:“仲……”
张仲简缓缓地摇了摇头。
仿佛受了大汉的召唤,方才被小房东的怒吼声暂且逼退的巨大龙影又缓缓现了身、盘旋在大汉的头顶虚空中,这次学了乖、没有再响起哪怕一丝的龙吟响动,但那庞大的暗影也几乎遮掉了大半的天光,更把甘小甘的失望神色藏在了暗里。
龙尾在高空中缓缓游走,继而便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往甘小甘靠近了过来,女童像是被谁扶住了身子、终于不甘心地暂时远离了裂缝边缘,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裂缝上便又只剩了张仲简的身影,巍然不动如山石。
他分明答应了甘小甘,却没有做出任何让人不安的举动来,静默得让虚境里的诸位都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某位最该闭嘴的……好死不死地又开了口。
“晚生眼拙,当初只看出这神兵并不像凡间的利刃,却没想到……尊驾从来都不属于人间。”
杜总管依旧扶着石墙、毫无畏惧地仰头望着裂缝外的天光,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看到、亦或听到甘小甘方才对他起的杀机,竟全然没有明哲保身的自觉。
他像是急着给自己寻一个死地,恨不得同时招惹了这世上所有本就恨他的生灵,不给任何人放过他的机会。
张仲简眉眼未动,面上也不见半分的愠怒,可大汉的右手忽地抖了抖,那白虹般的灵力便稍稍歪了点,朝着虚境里倾泻而下。
眼看那道白虹就要落到了杜总管的立足之处,却有个异样的雪白身影及时无比地挡在了总管先生面前,来人的脚下霎时还腾起了阵灰蒙蒙的雾气,试图挡下那能轻易切开蛟龙骨的力量。
然而那锋芒只是不经意地一扫,就干净利落地将魇化之气断成了两截,灰雾再不能听从主人的使唤,轻飘飘地往两边散了开去。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龙族和犼族的真力接连伤到,总管先生几乎站不住脚——然而数丈之外站着的,尽数是想要了他性命的仇家,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栽倒下去?
裂缝上的那道白虹更让他身魂颤抖。比起在如意镇见过、那时还以“素霓”之名藏身凡尘的宽阔怪剑,如今这股也不知现出了几分真身的灵力之强何止胜过百倍,恐怕……是可以于弹指间将整个太湖碾成过往的。
更何况,是区区一个他。
然而当他跌撞着就要扑倒在地之际,却有个熟悉的肩膀等在他的手前,稳稳地扶住了他。
白义不知什么时候又挡在了杜总管身前。
有那么一刹那,总管先生失了神。
他肚里还多的是能让对方无法安然的讥嘲之词,每一字每一句都早已备在了嘴边,只等着对方送上门来。
可等他抬起眼来,还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个离他不过咫尺之遥的怪异白影,一如他在九幽虚境里摸索着寻找出路却一无所获、几近崩溃疯癫之际,第一次见到白义时的模样。
他呆了半晌,还以为这是自己眼盲后的一时错觉。
但他的手掌切切实实地扶着对方的肩,做不得假。
这一次,杜总管终于闭了嘴。
可总管先生这难得的识相来得太晚,虚境外还是有人不买他的帐。
张仲简的背后忽地冒出张脸来:“小子诶……你们随便用了我的住处,怎么还能这么不讲理?”
众人诧然望去,看到大汉的肩膀上现出个和甘小甘同样瘦弱的身影,正对着杜总管主仆二人叹气。
那竟是个陌生的小老头。
他背对着天光,让虚境里的众人无法彻底看清他的衣着和眼神,但有一桩怪事,却让人无法不注意——他竟丝毫不惧怕张仲简身后那股白虹般的强大灵力,明明只要一抬头就会撞到那“长枪”上,这小老头却还是随意至极地摇头晃脑着。
“你一个劲地挡着他干什么,我们又不会杀了他。”小老头不耐烦地冲着虚境里挥了挥手,然而这话一出,他就犯了嘀咕,继而犹豫地看了眼张仲简,“是不会吧?”
所幸张仲简微微点了头,才没让他一现身就失信于人。
小老头松了口气,这才眉眼皆展地继续朝着杜总管主仆二人挥手:“我有话要问这小子,白义你让开。”
他竟是认识白义的。
通身雪白的怪人抬起头来,眼底深处一片荒芜,任见惯多少生死的老家伙都会觉得心下别扭至极,不会与他对视太久。
小老头却不为这眼神所动,看到白义还是无声且坚持地挡在杜总管身前、全然没有移开的意思,他愈发无奈,干脆从张仲简的背上爬了下来,自己凑到了裂缝的边缘:“你不好好呆在你们八兄弟的九幽虚境里,陪这小子在我家一个劲地胡闹什么?”
你……家?
桑耳倏尔想到了某位此时绝不该现身于此的人物,惊骇地张大了嘴,手里的四尺木棍也遥遥指着裂缝之上,却没能喊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