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种因者,讨命鬼也(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595章种因者,讨命鬼也(二)
七师兄折腾出来的这小小把戏果然成效极佳,不但顺利吓得疯魔师姐不敢再轻易找小师弟的麻烦,甚至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傒囊一度达到了风声鹤唳的惊惧地步,压根分不清小孤光到底有没有被自己伤得断绝了生机。
天可怜见,她早已习惯了自己这双神目之威,认定了这世上除了紫凰的化形术法、再没有其他障眼法能瞒过她的眼去,却没想到年幼的小师弟竟会一状告到老七那去,更没想到从来都是老废物的“七弟”在无声无息了这么多年后、竟真能整出这么个专门气死她的鬼把戏来!
从来都只有她欺负老七,怎么能让这老家伙如此轻易地就反败为胜?!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月辰光里,她每每战战兢兢地跟在小师弟后头、想要如同以往那般寻机吓唬他时,还是无一例外地、都眼睁睁看着小孤光毫无征兆地倏尔倒地不起,后者还次次都摆出了副凛然赴死的决绝模样,不管当时走到了什么地界——山腰凹凹里也好、泉瀑溪涧旁也罢,甚至是恰恰停在一棵满是鸟儿驻足、随时都会被砸得满头“清香”的大树下——年幼的孤光都二话不说地立马栽在了山泥里,浑然不介意自己的“尸身”会凄惨成什么样子。
等到师姐大人怒气冲冲地欺上前去、将小师弟抱在怀里,碰触到的便是与第一次被骗时一样……是孤光鼻息全无、生机断绝的尸身。
似乎是因为小师弟的修为不够,这“装死”的把戏倒从来都持续不了多久——往往不到半个时辰,僵冷的“小孤光”就会化作薄雾、在她怀里无声无息地散去,像是从未在这天地间存在过。
被如此这般接连“吓”到了第五次,她才渐渐习惯了这境况,不再在每次看到这仿佛形魂皆消的异状之际……双腕痉挛。
从来没有被耍得团团转的师姐大人,当然无法接受这般的“兵败如山倒”。
她也不是没有掘地三尺、尝试去找过彼时必然躲在不远处的小师弟的本尊真身。
然而这出自老七之手的古怪把戏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让早就见惯了这世上千奇百怪的傒囊想破了脑袋,也没瞧出这“术法”到底有着怎样的古怪,竟能让年纪尚幼、且还是凡胎的小师弟从她眼皮底下遁走开去。
她不惜“纡尊降贵”地威胁了青要山脉里的不少精怪妖魅,妄图让这些个无所不在的眼线们替她找出小师弟隐迹后的行踪来。
可这些个本就对她并不忠诚的眼线们,不但没有帮上忙,似乎还在暗中被小孤光指点了条明路,在阳奉阴违地侍奉了她数十天后,就无一例外地跑去向紫凰门下排行第二、一直被他们奉作大王的“神仙大人”告了状。
平日里神思游离、十句话里有九句没人听得懂的二哥,偏在这种事上较了真,一转头就找上了不听话的六妹,用他那两根看似脆弱如干瘪虾壳、力道却堪比探火铁钳的手指夹住了后者的鼻子,无论这闹腾无比的六妹如何软磨硬泡都不肯松手,直到听到老大哥由远及近的狂奔脚步声,才难得严厉地瞪了老六一眼,示意后者不要再打青要山众生的主意,继而慢悠悠地就又逛回山林深处去了。
师姐大人以整整二十天鼻端高肿如馒头的惨烈代价,换来的唯一“战绩”……不过是发现了这把戏中的一个小小纰漏。
小孤光的假死尸身犹在之际,他的本尊真身就无法在任何人面前现出形来,唯有这障眼法如烟消散后,小师弟才能恢复了原本的凡胎肉身模样,重新在天光下行走如常。
可知道了这个破绽又有什么用?!
只要她动了整蛊小师弟的念头,哪怕只是眉眼带笑地无意中扫了后者一眼,小孤光也会不分场合地立马倒栽在地,“死”给她看。
她还是束手无策。
师姐大人最终只能颓然认了输,在对着极东废城的方向气急败坏地将老七骂了个万劫不复后,继而在“长达”两年的辰光里……再没有折腾过小师弟。
这术法看似百无一用,像是个只供小孩子玩闹的无稽把戏,却连傒囊族的神目都能骗过,即使放到人间修真界中去,也不会是无名的把戏。
然而这不过是小时候那几年辰光里的“必胜”之道,如今的殷孤光,已许久没有再动用、甚至想起过这更像是玩笑的术法了。
渐渐长大的他,后来又离家云游在人间各处,成了与诸位兄姊毫无干系的“隐墨师”,几乎将师门中能唤上名字的化形术法都驱使如臂,哪里还用得上这种仅需寥寥灵力、又只能在他人面前以认怂装死的假象逃离开去的小孩子家把戏?
天知道。
极东废城里那数百斤的灯油,终究不是白白烧掉的。
在这天杀的太湖渊牢里,身魂灵力受了禁锢、动弹不得,平日里使唤惯了的诸多化形术法皆无力动用。于是殷孤光在看着石室外那个顶着末倾山大弟子皮囊的“老朋友”鼻息减弱之际,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昔年专门拿来糊弄自家疯魔师姐的“小把戏”。
这堪称无稽的术法,只需丝毫的灵力转圜便能使唤,于是连寻常的修道者也不会注意到,要从末倾山掌教的眼皮底下“救走”这冒牌的破苍主人,再适合不过了。
有了三姐的灵力相助,幻术师彼时唯一担心的,也只是这把戏出世后也只用在自己身上过,却不知在落到其他生灵身上后、是不是还能物尽其用。
殷孤光甚至没来得及细细思量,不知道这位伤重濒死的“老朋友”是不是能心领神会他的好意,强撑着苟延残喘的本尊真身趁机逃离开去;不知道这把戏即使功成,又能在这渊牢里持续多久,会不会当即就在第五悬固面前漏了馅。
他更没有料到,自己在无意中促成了柴小侯爷的后着,引出了那个显然不是凡间之物、却能在顷刻之间就治好了柴小侯爷满身重伤的……高大巨596.第596章岳丈的“见面礼”(一)
“小光。”
殷孤光犹自神色冷峭地坐在石室门口,固执地挡住了柴侯爷夫妻原本望向三姐的眸光,摆出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样子,似乎要和石室外的小夫妻俩对峙到底时……忽觉自己的衣衫被人从后头扯得微微动了动。
他回过头去,便看到蒲团上的女子正将那只旧伤遍布的手缩回了袖里,弯眉翘嘴地朝着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处,语声低沉且温柔、却一如既往地不容置疑:“你又挡着外头的亮光了……坐回来。”
女子显然看穿了他此刻肚里转着的许多念头,甚至还半是失笑、半是命令地稍稍动了眉头,暗中示意小师弟无需这般提防着柴侯爷夫妻俩。
殷孤光却没有像小时候在青要山木屋里那般,乖乖地听命、退回她的身边。
幻术师半侧着身子,久久无声。
如同中了自己最得意的术法“半世星流”,殷孤光就这么呆怔在了原地,既没有往后挪动身形的意思,亦不再对着柴侯爷夫妻俩摆出那副仿佛是忌惮、怀疑乃至敌对的姿态。
他那在额发遮掩下的面容,恰好被挡在了这咫尺之遥中央的阴影里,让旁人窥不到他眼中的莫测神色。
然而蒲团上的女子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小师弟的眸光不但是停在她的身上……此时仍然目不转睛地死盯着的,赫然是她方才收回袖里的手掌。
她那只轻易不现于人前的左手上,触目惊心地遍布着许多年前被九天神雷与海域巨浪“联手”而就的扭曲伤痕,几乎没有一处哪怕微小如指甲盖的好肉,如今若被不知内情的旁人不经意地瞥到,还会被当成是某位极为老迈之人的手掌。
就连在杜总管手下见惯了世间血腥的六方贾三千精怪,也在刚刚将她接进渊牢里来时,因为不当心见到了她这怪异手掌、而无一例外地觉得肚里倏尔冒起了股冷意,逼得他们不争气地激灵灵打了个颤,继而再也不敢多看女子一眼。
这么惨烈的伤势……还是九天神雷造成的伤害,换了人间界任何一个妖族生灵,都早已去见阎王爷了。
总管大人果然没有骗他们——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水族老前辈,千真万确就是个怪物!
于是还没等杜总管吩咐下来,六方贾的三千精怪就极为自觉地将女子“安置”在了最冷僻远人的石室囚笼里,并极快地做了鸟兽散,此后若非得了主人的命令,也只敢偶尔远远地打量着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老妖怪,极少会靠近过来。
他们生怕会不当心地再看见那“怪手”一次,逼得他们不得不揣测着自己将来的下场——九天雷劫,毕竟是人间界妖族众生谈之色变的最大克星。
然而这手不管狰狞成什么模样,于懂事开始便见过千万次的殷孤光而言,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本是太湖渊牢里……最不该被这只手吓到的生灵。
良久良久,直到石室外的柴侯爷都半是尴尬、半是因为新伤未愈地咳了几声,殷孤光才后知后觉地回过了神:“三姐,你为什么……”
不知是因为仍未从这半晌的恍神里彻底醒觉过来、而忘了石室外还站着几个他无法全然相信的“救星”,还是这转瞬之间想到了什么远比逃出生天还要紧得多的大事,幻术师根本没有遮掩自己语声里的震惊之意。
他这话显然只是对着蒲团上的女子而发,并没有刻意拔高了语声,即使在这寂静如死的渊牢里……都宛如昏睡时分的迷糊梦呓。
于是柴侯爷夫妻几乎没有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就只见得虽然算不上高大伟岸、好歹也身形修长的隐墨师骤然被扯离了地面,像只断了拎线的木头傀儡般、整个人竟被生生往后拉拽了数步。
幻术师终于开口的那一瞬,蒲团上的女子也忽而变了脸色,似乎是心知肚明前者会问出什么话来,她不等小师弟话音落下,就极为迅疾地动了动隐在袖里的十指。
原本从绾色暗袍上拆下来、已然被她收起来的那几缕丝线得了令,霎时间活泛如正有天敌追在后头的水中游鱼,带着几不可见的银色微芒,朝着数步开外的殷孤光扑了过去。
它们毫无阻滞地各奔东西,在眨眼间就顺利“咬”上了幻术师的几处衣角,随着女子的十指微曲,这些连浮风毛羽都比不上的细软丝线竟使出了足以将虎豹豺狼拖动的力道,猛地将“猎物”往后生拽,像是恨不得直接将殷孤光往后头的石墙砸去。
幻术师显然没有任何的准备。
如同认了命般,他就这么败给了几缕轻飘飘的丝线,整个身子被扯得往后凌空摔去,继而结结实实地仰面砸在了女子的身边,不偏不倚。
“我家小弟初来乍到,还是小看了渊牢里的这个禁锢大阵,难免要犯困上几个时辰……想来只要睡会儿便罢,贤夫妇不必与他计较。”
女子轻描淡写地将丝线收回了袖里,眉眼犹弯地瞧准了石室外的柴侯爷夫妻,就连嘴角也还是微微翘着,像是当着外人的面、二话不说就放倒了自家小师弟的怪物……并不是她。
更让柴侯爷夫妻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的是,栽倒在蒲团上的隐墨师像是被这突袭摔懵了头,竟也彻底静默了下去,不但没有继续方才还未出口的问话,甚至全然不打算反驳女子这威胁意味颇为浓重的胡言乱语——不同于渊牢里其他的囚徒,被困在这一层的生灵求一梦而不可得,又哪里是能说犯困、便倒头就睡的?!
若不是殷孤光的鼻息分明沉稳得毫无异样,他们几乎以为隐墨师已在自己眼皮底下遭了……“毒手”。
“倒是那个‘襁褓’保命的法子,看起来不像是人间界的术法,贸然在末倾山掌教跟前施展、未免也太凶险了些,小侯爷就不怕自己……会失手?”
蒲团上的女子则像是料定了小师弟会乖乖沉默般,神态安然地没有再多打量殷孤光一眼,甚而还话锋一转,扔出了句在她与小弟肚里都转悠至今的疑惑问话。
少女且惊且骇地轻“哦”了声,这才将眸光从隐墨师身上移了开去:“让三姐见笑了……那是我父亲一族的重生之法,也是我夫妻敢闯进这虚境里的……最大依仗597.第597章岳丈的“见面礼”(二)
“重生?”蒲团上的女子闻言,轻轻笑了声,“人间界各处水域里,也有不少族群号称有过脱胎重生的禁术,但大多都是虚有其名,说穿了不过是些金蝉脱壳的把戏……小侯爷怎么敢把自己的性命托付在这种听起来霸道得很、说不定就会害你丧了性命的玩笑伎俩上?”
她话里透着股怀疑味道,可眼角余光已不自禁地飘去了石室外,停在了那不久之前还有只九尺巨蛋惊鸿一现的虚空处。
紫凰门下除了殷孤光年纪尚“幼”,其他便几乎都是仅比柳谦君年轻些许的“老”家伙。而她身为师尊最初捡回来的三位大弟子之一,更是当今水族精怪中当之无愧的老前辈,虽然这些年来都隐居在青要山中闭门不出,但比起如今人间界那些不上道的水族后辈们……她曾有缘在湖海水域中交过手的生灵,则无一不是翻江倒海的煞星了。
可即便是从前那许多位的“老朋友”们,也不敢说身怀什么“重生”的术法。
这名头听起来……实在有些让人笑掉大牙。
天地六界自有生死法则,即使这世上多的是不信天、不信命的离经叛道之众,最终也会因为冥界主宰的一勾指、亦或上界神司的天劫责难,最终归了轮回。
所谓的“重生”,不过是世上的生命发现无力回天之后、自欺欺人的说词罢了。
然而当那高大的雪白巨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末倾山掌教身后,继而放出了个恍若幽魂、却在眨眼间就能顶着满身重伤行走如常的柴侯爷时,她还是惊喜不已地倒吸了口气。
小侯爷显然还未融会贯通这术法的精髓,甚至连半吊子都算不上,却也让她短暂地瞥到了那保命之术的精妙之处——那是连世间以生生不息为名的木族……都未必能摸得着门道的续命术法。
只是经柴侯爷之手施展开来,那巨蛋连外相都未稳固,看起来随时都会化去如烟尘,显然无法尽到它原本所能做到的奇迹。
尽管如此,这术法还是未在末倾山眼皮底下漏出半分的灵力迹象,甚至于须臾之间就将原本连元神都快涣散殆尽的小侯爷“扶”起了身躯,让后者还有足够的气力在第五悬固跟前上演了一场好戏、直等到破苍动了手。
也许,只是也许……这术法被真正的主人施展开来之际,真能当得起这“重生”之名。
一如眼前这看似弱柳扶风的柴夫人。
她先后不着痕迹地提起过数次的父亲,那位似乎如今行踪袅袅的爹爹……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家伙?
“他离开之前,生怕我娘会终究逃不过几位宿敌的捕杀,就把这术法教会了我母女二人。”提到了失散多年的父亲,少女眉宇间的神色也阴沉了些许,甚至不再将眸光一味停留在丈夫身上,语声渐低,“家父的族群已在这世上绝迹了多载,如今的人间界众生大概也都并不知晓这一族昔年的存在……至于这重生之法,也只是从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残本,刚刚传到他手上的时候,不过是个聊以怀念的族中传说罢了。”
“天意冥冥,他后来有幸在三清山脉里碰上了他的两位师父,这才得以圆满了这徒留残余的术法,甚至无需再借助天地五行之力,也能仅凭着自身的灵力元气施展开来,无论遭了什么样的横祸、受了多大的外力伤害,都能生出……那巨蛋模样的‘襁褓’,护庇住肉身与魂魄的平安。”
“那‘襁褓’看起来脆弱得很,像是随便什么利器都能将它捣成碎片,却是跳出六界轮回的孤绝地界,将施术之人隔绝在了个阴阳两边都无法碰触的结界里,被护在里头的生灵就此既不算是阳世生人,也并非幽冥怨鬼,无论是哪位仙神地官……都无法动其毫分。”
“只是这术法被‘篡改’了之后,所谓的重生之力却成了缘分使然的难事。”
“‘襁褓’一旦认定了它护庇的生灵伤势过重、失去了它的保护后必会继续被外界伤害,便绝不肯将施术之人轻易放出结界去……而施术之人往往唯有在命数将尽之际才会动用这术法,进了‘襁褓’后也会立马昏睡不醒,根本不知结界外年岁几何。”
“即使是满身的伤势都在‘襁褓’里渐渐痊愈,这游离于六界轮回的结界也会继续长长久久地护庇着施术之人……不管后者的执念有多强大,也无法来去自如。”
“唯有在上古时期的木族灵力襄助之下,‘襁褓’才会功成身退地渐渐散去结界,将施术之人放出结界。”
少女絮絮地吐着这早已备下、打算借此让石室里的女子为她解开另一桩疑惑的言辞,却只觉肚里的愧疚之意渐渐冒上顶来,让她的手心里愈发渗出了层层的冷汗。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道与三姐听,不如说是在倾吐他自己夫妻多年来的遗憾罢了。
她也是亲身领教过这术法后,才知道爹爹昔年离开之前,为什么嘱咐她母女二人轻易不要动用这术法——娘亲并非出身自爹爹的族群,从来都认定这术法于她绝无益处,这辈子又隐姓埋名地在三清山里,于是直到归往轮回,都未尝试过用这重生之法救命。
可她不一样。
她是半个换影族,更有一半来自爹爹族群的血脉传承,要不要动用这术法也不过是自己一动念的容易事罢了,只是在碰到丈夫之前,她早就习惯了随着娘亲住在三清山里,从不轻易与人间修真界众生有任何的来往,于是也并未碰上什么让她身魂受了大伤的困境。
然而那年的一时轻敌,让他夫妻俩双双被逼上了绝路,她更是因为得知对头竟然毁了她母女二人在三清山的故居、而急怒攻心,最后不惜使出了习自极南妖境的一记杀招,妄图将对头打下无间地狱,却忘了彼时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所幸她气息渐弱之际,还是放弃了和不知远在何处的爹爹赌气,终究施展出了这重生之术。
接下来不知多久的年岁里,她就昏昏沉沉地“襁褓”里睡着,做了一场接一场的恍惚大梦。
明明不是阴阳相隔,她却只能在梦里见到丈夫的背影与侧脸,却心知肚明……那并不是他。
这保命的“襁褓”在救下她性命的同时,也把她和这世上的一切隔了开598.第598章汝之忧,吾之幸(一)
柴侯爷只觉妻子的双掌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但不恼、亦不多言打断妻子已有些啰嗦的絮叨,此时竟还装作无意地将头上的斗笠拉低了些,却没能掩尽他偷偷牵起的嘴角。
在人间修真界出了名独来独往的他,从未将自己已有家室这桩大事宣告天下,甚至连极南妖境里算是他半个尊长的诸位长老,都不尽知他有个恩爱伴侣,只以为小侯爷习惯了游戏人间,仅对琢磨修炼得道上心,早已不为情字所扰。
修真界众生无从得知,他不但有个两情相悦的爱侣,后者还是绝迹已久的换影族后裔,正因为怕这世上的生灵会毁了她母女二人的隐居年岁,才会让丈夫看似孑然一身地在世上行走,自己则极少现于人前。
然而守着那“襁褓”结界、却束手无策了多年后,向来对妻子言听计从的他终于胡搅蛮缠了一次,在范家的大宅偏院里抱紧了久未谋面的妻子,说什么……都不让后者再一个人躲回三清山去了。
上天下地,即使是去那阴森幽冷、据说已有不少修真界前辈葬身其中的太湖渊牢……也同去同归。
然而小侯爷抱定了这般任性的念头闯进渊牢后不久,就哭笑不得地要和妻子分道扬镳——这趟意图将湖底虚境搅得大乱的劫狱之行,本就艰险重重,一不当心还会让满渊牢的生灵身魂尽灭,他们夫妻俩思量来斟酌去,最终不得不承认若想险中求胜,还是得依了范门当家最初的盘算之一。
只有让自己和破苍主人换了皮囊外相……才有足够的把握寻机制住末倾山掌教,才能在六方贾的眼皮底下闹出些不可收拾的动静来。
无奈承认了这一点后,他便只能带着不情不愿的破苍大刀抽身遁去,替下本该为六方贾所用的好友、去往渊牢的边缘,顺道等着将张仲简和素霓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进虚境。
却把堪堪团聚的妻子……“交托”给了已然顶了他的“皮囊”、尚对这许多安排震惊莫名的破苍主人。
直到将小房东和沈大头护送至了离柳谦君所在石室不远的岔路口,他才放心地往这一层赶了回来,并以他本尊修炼的怪异灵力暂且隐去了行迹,得以远远地缀在末倾山掌教的身后,静待着这位老人家与以往一样,往那位从未在人间界现身、却是卫禽老哥至亲的女子“安居”之处晃悠而去。
这是他夫妻早早就商量好的最佳时机。
果不其然,第五悬固仍然轻手轻脚地往这一层最僻静的角落挪近之际,披着他那龙鳞流波纹样外袍的末倾山大弟子已然如潮石般伫立在了石室外,遵守诺言地将少女掩在了他的身形阴影处,未让虚空中的万千碎芒有机可乘。
他一边暗中偷笑着看到了老朋友这难得的窘迫模样,一边毅然决然地收起了本尊的身魂灵力,并示意跟他闹了一路别扭的破苍大刀……可以弃他而去了。
从一开始就对主人和柴侯爷夫妻商定下的计划极为不屑的破苍大刀,这时候倒像睡着了般毫无动静,并没有如一开始商量好的那样、当即就冲着第五悬固亮起刀芒,直到柴侯爷有意将它的锋刃送到了末倾山掌教的肉掌下,才勉强配合了一下、装作堪堪突破了禁制,顺理成章地“回”到了老爷子的手里。
“戏台”上人已到齐,刀器亦“物归原主”,柴侯爷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在收敛了本尊灵力的境况下,当真拼了死命地和末倾山掌教打上一架。
当然,事实上这所谓的“死战”并不公平,他只不过是等着老爷子气急败坏地冲将过来,以狂风暴雨般的不留情攻势,将他揍个面目全非罢了。
这一战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尽管最后的伤势要更惨不忍睹些,但破苍大刀的刃下留情,至少还是留住了他的一口气,又得了殷孤光姐弟的意外襄助,果然撑到了施展那重生术法的时候……等到了末倾山大弟子蓄势已久的“绝杀”一击。
明明在场的诸位之中,只有他一个被第五悬固狠狠得从高空砸落下来、只有他堪堪从死地生还、只有他狼狈得像是刚从幽冥血池里被捞出来……然而柴小侯爷在又被妻子抱住了臂膀之际,就神色和缓得仿佛踏青归来,看着妻子时眉目间更是有化不开的温柔之态,哪里有半分还身陷牢笼、步步赴死的紧迫模样?
如今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被妻子抱得寸步难行,他更全无尴尬,倒像是……快活得很。
“他虽然已然兵解、成了散仙之身,毕竟还是人族,这术法经他强行施展出来,已失了大半的威力,顶多也只能维持七个时辰……倘若他当真断绝了生机,即使有‘襁褓‘庇护身魂,也无法将他从轮回道里硬拽回来。”
少女却正有满腔的心事尚未道完,便没有注意到丈夫望着自己的温柔神色。
“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这术法便能保得他身魂不灭,即使受了什么天大的伤害,也能在那结界里渐渐痊愈。”
“第五前辈下手太重,方才又是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他若不破开‘襁褓‘现身、引开第五前辈的注意,破苍可能再等不到第二次机会了。”
“他只来得及在里头待上须臾辰光,若能逗留得再久一点,这只手……也能将皮肉生得更好些。”
少女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了抚丈夫的右边臂膀,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遮掩下,旁人并不能十分清楚地看透柴侯爷的伤势到底平复了几何,可她的柔软指尖所及之处,仍然摸到了几处足以让她心惊肉跳的倒翻皮肉。
然而待她瞥到了丈夫的眼,却分明见到后者正将半张脸躲在那破财的斗笠下、悄悄对着她笑,全然不以自己的伤势并未彻底痊愈为意。
一如当年他刚刚从散仙大会上归来、半边面目浸染在鲜血里……却还笑得惬意的无赖模599.第599章汝之忧,吾之幸(二)
这无赖至极的笑意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尽管仍挂在破苍主人的皮囊面目上,也还是让少女不自禁地飞红了耳根、差点低笑了出声。
她斜着眸光,嗔怪地抬起了方才还轻轻盖在柴侯爷右臂狰狞血痕上的手掌,装作无意地把后者头顶上的斗笠猛地往下一扯,挡住了丈夫的嘴角笑纹,她自己则眼角带笑地回了头,装作懒得搭理丈夫的……“严肃”样子。
只是她的一双素手仍紧紧地抱着柴侯爷的左臂,丝毫没有哪怕离开丈夫半步的意思。
所幸小侯爷这无声的一“闹”,终于让她心头的憋闷与愧疚暂且退避了开去。少女微翘了眉眼,不再将眸光执着地定在丈夫的受伤臂膀上,只是她那轻柔语声里的怪责之意还是真切得很:“你怎么……就不能更怕死一点?”
她话里仍在怪罪着丈夫,眸光则有意无意地斜向了正“安睡”在冰冷湖石面上的第五悬固——尽管眼下尘埃落定,可想起方才那一蓬雪亮刀光下的濒死险境……她还是后怕得很。
第五悬固的整副身子骨都已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龙鳞流纹的玄色外衫下,让旁人无从窥得。不知柴侯爷夫妻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此时露在外头的只剩老人家那颗脑袋,若不是众人身处渊牢,末倾山掌教这模样看上去倒着实好笑得很。
可他方才还轻晃着左手两根残疾手指的讥嘲模样,仍历历在目,戳痛着少女的眼。
末倾山大弟子再任性妄为、再拼死求战,都还有这么个更加“耍赖”的师尊随时等着为他修补破损的命魂,得以保全与爱刀并肩死战的狂妄命数。
可柴小侯爷呢?
她心知肚明,这传自爹爹的重生术法用在外族身上必会大打了折扣,终究不是什么逆转命数的万全法子,于是早在金陵城中、范门当家与小侯爷商量着用这术法来保命时,她尽管堪堪才从大梦中醒觉、对眼前境况还未全然了解,也还是不无担忧地出言否决了这一定夺——倘若太湖渊牢果真有传言中的那般凶险莫测,连参族已有万年修为的老祖宗都自救不得,那这个半吊子的“重生”术法……也是绝不可能万无一失地保全丈夫性命的。
这术法本就源自于她,听到“正主”这般坚决,就连向来强硬的范门当家都悻悻然住了口,并没有当即反驳;而柴小侯爷更是不忍违逆久别重逢的爱妻之意,只旁若无人地大牵嘴角,满面笑意地冲着范门当家耸了耸肩。
那时,还是一直坐在旁侧、只等着冤家安排他怎么“去死”的沈大头说了句话,才让满心忧愁的她哑然失笑,继而恍惚着点了点头,勉强应允了这依旧未必万全的救命法子。
彼时的大头侏儒正逗弄着坐在黑虎脑袋顶上的衔娃,惹得后者脚心发痒、愈发将小脸憋得通红,他自己则因为不久后就要奔赴死地、说什么做什么都有气无力,自然也早就被范门当家剥夺了“出谋划策”的权利,只能干等在花厅角落的椅上,和黑虎一起照看着随时都能哭出声来的参娃。
于是连他这句实则帮了大忙的话,听起来都怨念十足:“救不救柳老板他们,都随你夫妻的意,反正这娃娃本来也不是来找的你们……倒是那白乎乎的大蛋,怎么着也算你自家唤出来的宝贝,倘若小侯爷当真来不及救自己,你总归还能施展出这术法里的正宗力道,把他一起拖进去……大不了,你就陪他在里头迷迷糊糊睡上个几年嘛,比起在人间到处找死,那巨蛋倒算是个世外桃源呢……”
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只会觉得这狗头军师又犯了浑,一开口竟就是催他人去死——事实上,沈大头话音未落之际,就被范门当家随手砸来的砚台吓了个心惊胆寒,要不是黑虎伸出爪子帮他挡了挡,沈大头压根就没有潜到太湖底的机会了。
可在柴侯爷夫妻听来,倒更像是豁然开朗。
生同衾、死同穴,分隔这许多年,他俩即使真的一起被封印在那结界里永生永世,的确也算不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更让少女眸光摇动的,是沈大头这话误打误撞地提醒了她另一桩要紧之事——失踪多载、任凭他们上天入地都遍寻不到的爹爹,是不是也碰上了同样的境况,临危施展出了这救命的术法,将自己封印进了“襁褓”,又不慎落在了某个人迹罕至的虚境里,与世隔绝、自救不能,才会一直没有来与她母女重逢?
倘若果真如此……那个沉在太湖底下、不见天日的渊牢,岂不就是个现成的“世外桃源”?!
执念作祟,她这才毅然决然地跟着丈夫赶赴来了这浩浩两千水域。
然而沈大头给的这枚“定心丸”终归还是未尽什么大用——如今在六方贾管辖下的这方虚境牢笼里,“住”着的尽是九山七洞三泉的门下众生,除了他夫妻二人和沈大头这些个“座上宾”是例外,压根没有混进来什么来路不明的陌生活物。
少女甚至还不着痕迹地和杜总管麾下几个精怪看守打听过,更是从他们嘴里得到了让她失望透顶的结果……太湖渊牢里,从未有过什么雪白巨蛋的踪影。
愈发让她坐立不安的,是想到顶替了末倾山大弟子、去往渊牢边缘的丈夫,后者重任在身、无法时时向她报平安,却随时都有可能撞上第五悬固。
所幸一切与他们当初的料想并没差太多——老人家果然还是适时出现在了三姐的牢笼前,果然被破苍大刀和柴侯爷气得跳脚,连爱徒顶着他人的皮囊外相站在眼前都没能认出来,更没注意到这个“小贼”竟还有帮手在旁;更让他夫妻二人欣喜的是,尽管三姐没有因为卫大哥的名号买账,但隐墨师的出手相助,也着实是帮了大忙。
只是小侯爷的一身血污,也让素来不愿在人前现出恩爱之态的她失了冷静,至今心有余悸。
倘若方才那“襁褓”裂开得更早一些,即使能够保全了性命,他的这只右臂是不是也得葬送在这冰冷的湖600.第600章说不听,打(一)
她也不是没见丈夫受过伤。
小侯爷以人族肉身强行修炼极南妖境中的隐秘术法,本就惹得人间界许多生灵极为不痛快,偏偏他还不惧天劫、剑走偏锋地改了妖境传承多年的修行之法,最终得道大成,被人族与妖族当成了不世出的异数,论起在天地间的仇敌之多来……他并不比九山七洞三泉好上多少。
尽管不像末倾山那帮疯子一般好战,平日里云游各处时也极少去主动招惹麻烦,但小侯爷向来逢战不退的性子倒与末倾山众生一脉相承——若不是有这脾气作怪,他后来也不会和破苍主人不打不相识,成了莫逆之交,甚至为了护庇这个友人,还不惜与人间界的诸多散仙结下了怨仇。
更不提他还有个来历古怪的妻子,尽管少女的双亲一走一病,但似乎早在数代以前就于六界间种下了什么解不了的恶果,必须常年隐迹于大荒山野,一旦在天光下漏了半分行迹,暗中向他夫妻二人施以毒手的生灵便愈发多得堪比银河繁星。
即便如此,柴侯爷也无一不全身而退,未曾被任何明枪暗箭折腾得半死不活——仅有的一次濒死危境,爱妻也赶在他前头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杀招,没让小侯爷受了什么要命的重伤。
他毕竟是极南妖境众位守境长老倾力教养出来的半个徒弟,如今更是个逍遥散仙,若不是他自己存心找死,这世上也极难有生灵能留住他的这条命。
正如他和破苍大刀或正面或草率地交锋那十数次,柴侯爷也未在那霸道刀器的锋芒下被伤到这种地步——即使是在散仙大会上第一次毫无顾忌的鏖战,破苍亦是以卷了刀刃的代价,才在柴侯爷左脸的边沿处留下了两道贴近耳根的细伤,尽管小侯爷彼时看上去面目染血、狰狞如修罗,可在寥寥数月后,也痊愈了十之八九。
当年的末倾山大弟子硬闯散仙大会、固然是被车轮战耗去了大半的气力,柴侯爷则一心要先把这难得的对手“救”出困境、并未下了死手,到后来这二人更是转而联手将在旁伺机暗算的诸多散仙打了个七零八落,于是这场在旁人眼里惊世骇俗的一战,于他们两位正主想来……实在不尽兴得很。
小侯爷与破苍主人一拍即合,在离开散仙大会、即将分道扬镳之际,定下了此后不限年月的战约,后者又嫌人间界多半是生灵繁茂的无趣地头,根本放不开手脚,几乎要拉着柴侯爷夫妻住到末倾山顶上去。
只是破苍主人根本安坐不住,还未等到小侯爷前来赴约,就动不动地跑去了人间界各处角落、乃至闯进修罗界去寻对手,每每酣畅淋漓地血战归来,也早已过了约定之期。
于是多年光景下来,柴侯爷只在爱妻陪同下与破苍主人正面交战过区区十数次,其中大多数次还都被旁人打扰、而不得不草草结束,当真正面交锋的……仅有两次罢了。
小侯爷一身的术法修为集人族与妖族两道之长,有异于寻常的修道者,能克制世间大多的妖族,却未必能威胁到破苍这种神兵利器,因此即使早已是散仙之身,论起修为来远胜破苍主人,却常常会被末倾山大弟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几近胡搅蛮缠的末倾山之“战道”,本就不容易收拾。
更不提破苍这把脾气暴虐犹胜凶兽的大刀,好不容易碰上个还能打上几天的结实对手,动辄便会不管不顾地发起疯来,一往无前、恨不得将所及之处统统斩碎成尘埃。
柴侯爷每每只顾上应付任性胡来的破苍大刀,力有未逮,竟从未摸清过末倾山大弟子一身凶悍功力的底细。
对方尚未遭遇过天劫,又仍是如假包换的肉胎凡身,偏偏能够与众多兵解后的散仙一较高下,掌中的那柄刀器固然功不可没,可若他这个持器者不够强大,又哪里压制得住破苍这种不讲理的神兵?
末倾山一脉……果真是九山七洞三泉中的异数。
即使是凭借着这种近乎于魔障的痴念,也能与人间界数千年以来的无数修道功法抗衡,未见弱势,硬生生用那一股子杀意刺透了小侯爷一身传自极南妖境的灵力。
仍未突破瓶颈的大弟子尚且如此,第五悬固这个末倾山两代掌教的老头子……岂不是会更难应付?!
这本也是远在金陵城、为他们谋划这场劫狱大计的范门当家把握不大的烦事之一。
柴侯爷夫妻借沈大头之力、让杜总管顺利将他们放入渊牢后,果然见到了这位用亲笔手书将九山七洞三泉诸位掌教长老引来太湖的第五前辈,后者果不其然是六方贾的座上宾之一,不但在渊牢里来去自如,甚至还把最得意的大弟子也唤了同来,似乎是铁了心要和人间所有的故友绝交,不惜将自己在世间的所有退路都断绝得一干二净。
哪怕能借爹爹传下来的“重生”术法保住性命,可要在六方贾眼皮底下、暗中收伏了这位素来不讲理的老人家……似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念头当然不止少女一人动过,小侯爷自己也未托大到面对第五悬固、还彻底放弃抵抗的地步——即使没有破苍这种刀器在手,老人家一双肉掌也足以开山断海,就算末倾山大弟子在侧随时准备动手“弑师”,也不一定能把这位在人间修真界玩耍胡来数代之久的老前辈……无声无息地放倒。
然而彼时他夫妻二人刚刚找到破苍主人、商量着这乍听起来吓人至极的“诡计”之际,后者尽管面色冷冽,却不但不讶然,反倒比他们还要泰然得多。
“我有办法。”沉没在无边黑暗里的渊牢边缘一角,仍是本尊真身的末倾山大弟子不仅没有反驳小侯爷的无理要求,竟还低着声恍惚笑了笑,反过来让这夫妻俩稍稍定了心,“只要到时候破苍能回我手里,只要师尊没有发现我不是你……我就有办法让师尊倒下601.第601章说不听,打(二)
自古以来多的是能打败师父的徒弟,这本不稀奇。
或许是因为师尊垂垂老矣,不复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或许是徒弟青出于蓝,超越师父不过是年岁长短的问题而已;亦或许是一方失助、一方顺应时势,自然而然地就取代了师父的位子。
但末倾山这对师徒的最终战果,在当场所有明眼人看来,赫然就是一场蓄谋已久、险险得逞的诡计罢了。
柴侯爷夫妻俩的眸光都悄悄转向了“安躺”在地上的第五悬固时,一直都陪在老人家旁侧的破苍主人似乎也终于缓过了那口气,正神色肃穆地打量着在师尊身侧打转的发亮微芒,时不时伸出手去驱赶一二,像是这些不知是不是活物的小家伙们会打扰了老人家的“安眠”。
末倾山大弟子从得手后就呆滞了双眸,许久没有回过神来,但在柴侯爷夫妻与殷孤光姐弟絮叨解释的时候,他似乎渐渐回复了神智,不知何时已缓缓蹲下了高大的身躯,干脆……坐在了湖石上。
他身旁的破苍大刀竟也难得地极为安静,不发半声的低吟,也不像进入渊牢后就胡乱晃动刀身、耀出刺眼刀芒的不安分模样,只老老实实地守在原地。
这霸道刀器的柄格早已脱离了主人的掌心,刀尖稳稳地凿在冰冷的湖石缝隙间,一如末倾山掌教方才刚到之际、将这刀器从高空狠狠砸落下来的模样。
蛟龙骨刀剑难撼,即使是修真界的生灵也未必能在这些湖石上划出一丝半点的痕迹,破苍虽是世间难见的神兵,若没有修为高绝的持器者施力,也根本不能伤到蛟龙骨半分,更别说斩出条足够深的缝隙、稳稳地“立身”于湖石上了。
第五悬固有此修为当然不奇怪……可这个冒充了小侯爷的破苍主人,却不像这般厉害的样子。
石室里的女子眸眼微动,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小师弟,想要让他这个至少与末倾山大弟子有过一面之缘的“殷先生”来问这句话。
然而殷孤光依旧像具死尸般躺在蒲团上,压根没有搭理她的意思,除了鼻息安稳、让人知道他还活着外,看上去倒比末倾山掌教更无生机。
隐墨师又犯了小时候的倔,说什么都不肯起来了。
然而即使是小弟这副摆明不对劲的沉默模样,也没让女子的好奇之心淡去半分。
她扫了眼终于不再抢着替破苍主人应答的小侯爷夫妻,后者显然在暗中一直都注意着好友的神色,直到对方终于缓过神来,才适时地停住了他们的解释絮叨,想要让殷孤光姐弟多追问破苍主人几句——这三个“劫狱者”仍然抱着要将她姐弟二人一起带走的心思,彼此之间若不能尽去疑虑,只会在这遍布六方贾仆从的湖底虚境里互拖后腿,连累所有人同葬渊牢。
她叹了口气。
因为某个不能跟外人明言的原因,她到此刻还生着第五悬固的气,只要能看到这多管闲事的老头子被抬走,不管是谁放倒了他,她原本都不会多问半句的。
可眼前这个仍然顶着柴侯爷皮囊的末倾山大弟子,竟能于那一刹那放出连她都有些忌惮的刀芒灵力,不输九天惊雷,倒让她难得地想要多嘴一次。
小师弟不肯帮这个忙,就只能自己来得罪人了。
“你和这把听话的刀器……到底对他老人家做了什么?”
听到“三姐”这句尽量放轻了的问话,末倾山大弟子后背一僵,继而恍恍惚惚地抬起了左手,扶住了自己的右肩,像是多年前那场差点无法转圜的痛楚再次占据了他的右半边身子。
然而这副伪造的外相皮囊与他原本的实在相差太多,双手奇长、臂膀身躯上的疤痕也少了近半,右肩更从未受过命魂被击碎散尽的惨烈重伤,他茫茫然这么一扶,并没有触到任何料想中的痛感,反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虚妄,并不真切。
唯有师尊那颗犹露在龙鳞流纹衣衫外的脑袋、和身边破苍大刀的森冷刀气,提醒着他是谁。
他好不容易才张了嘴。
只是这一开口,提起的却是半年之前的旧事,一桩除了殷孤光之外、在场诸位都全不知晓的“要命”旧事。
“还在如意镇的时候,殷先生的兄长便帮师父给我带来封书信……”似乎是还没想好从何说起,破苍主人只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半句话,就顿了许久,继而像是乍然清醒过来地冲着柴侯爷夫妻补了句,“他应该……就是你们记得的卫禽。”
“那信里没有别的话,只让我赶紧陪着佑星潭掌教去趟长白山秘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掌教大会散去。”
石室内外的四位听客都听出了他这句话里的自嘲意味。
末倾山当代门下兄弟三人,却无一驻守山门中,统统都行走在人间界各处、寻找敌手死战,这本就是第五悬固的吩咐——在老人家看来,死守山门是懦弱生灵才会选的路子,既不能舒展筋骨,也不能见识他人修道的独到之处,当然只有四处闯荡、满天下惹祸,才能突破自身瓶颈。
末倾山掌教确实也言出必行,从不打扰徒弟们在外的修行——事实上,破苍主人拜入师尊门下几百年,也从来没收到过老者的半封书信,就连第五悬固的字迹也是在山门的青玉榜上才见到过几笔。突然见到师尊这么正经起来,彼时还在如意镇的他多少也觉得有些奇怪,即使有素霓和张仲简这个上好的对手在旁,他也再呆不下去了。
“但那时小牙还未被送回冽川荒原,我们只能先回极南妖境,等到再次起身、赶去长白山的时候,其他山门的掌教与长老们早就不见踪影。”
“佑星潭不能长久无主,我与他分道扬镳后打算直奔末倾山、去看看他老人家是不是又犯了糊涂,却在半路上就被六方贾的一位仆从拦了下来。他带着师尊的另一封书信,这次的话更少,只让我速去找到两位师弟,一起赶去太湖底。”
“两位师弟行踪飘渺,无从寻起,我只能先来。”
“等到了太湖底,我才知道他老人家竟然彻底反了脾气,会想到和六方贾联手……把九山七洞三泉的生灵都骗到了此地。”
“桑耳长老、还有裂苍崖掌教这些老朋友的话,师父他都听不进去……”
“他既然怎么都不肯听,我这个一开始没能拦住他的徒弟……也只好动手试试,看能不能打醒他了602.第602章登天无道(一)
末倾山大弟子伸出手去,却没有如以往那般去握住破苍大刀的柄格,反倒轻轻地将中指的指节叩在了刀器的刃面上。
这把在渊牢暗处亦无法被彻底掩去煞气的大刀,刃面上有着数道大概是铸造伊始便留下的纹路,如同穹宇间穿梭在云层间的狂风,在周围万千微芒的照耀下,本就让人轻易不敢直视。此刻被这么轻轻一弹,如同有意要应和主人,霎时又刃面微仰,在过道上亮过了一道让人心下发冷的大片刀光。
不久之前,也有同样的雪亮刀光骤然划过半空,亮得让人心惊,亮得……让石室里的隐墨师姐弟俩不自觉地要别开了头,无法看清身在这道刀芒下的第五悬固到底是被伤到了哪里。
“我拜入末倾山后不久,山脉下的那条地底火龙就起了动静,师父那时还住在修罗界里不肯回来。一旦地底的火势倾崩,整座山脉就得被毁了个彻底,就算附近千里的山神尽数赶来也无法挽回。”
如今想来,这把刀器自打出了地底岩浆、与他一起在人间界奔走已有数百年之久,修真界众生也将破苍的来历传得越来越邪乎,像这大刀是什么天外来物、并不属于人间界,才能帮他这个连散仙都不是的蛮横后辈闯下如此声名。
破苍到底怎么成了他的随身神兵,他好像从来都没在人前真正地解释过。
“末倾山附近百里极少有生灵出没,连正经的土地和山神都找不出一个,真要遭什么劫难,恐怕也得被毁尽了才会惹得人间各处侧目……那时候,还是裂苍崖的符偃道长因为常年在人间界各处奔走,当时又恰在末倾山附近,觉出了地底的不对劲,才替师尊他老人家操心了一次……”
“他从山门里带来了一块据说能暂时封印住地脉火龙的铁石,打算以裂苍崖的术法暂时压制住火势。”
“可地脉火龙本来就是末倾山要管的事,师尊虽然不在山门中,这压下火龙的担子也不该推给裂苍崖的……”
破苍主人这几句话,实在有些轻描淡写了。
那一次的末倾山脉地火奔泻之盛,远超出了符偃道长的料想,那块被施了裂苍崖独有的术法、本该能够封镇火龙的铁石只在岩浆里滚了几滚,眼看就要彻底沉了下去,别说镇压火势,几乎就是自身难保。
符偃和几位随行的裂苍崖弟子还未来得及动念,就只见彼时还未在人间界闯下声名的末倾山大弟子抢先他们一步,扑入了岩浆中。
末倾山数代以来都只收已有修为根基的弟子,第五悬固膝下更是从无弱者,他当然并不例外,尽管且时几乎未受师尊指点、修为还不能与九山七洞三泉门下一众亲传弟子相较,但只要稍加当心、不触及地脉火龙的精元,要在这满眼滚烫的岩浆中停留短短数刻倒还能勉强应付。
他要做的,不过是赶紧把那快被火龙吞个了干净的铁石捞上来,用它狠狠地砸晕这不肯安分的火龙罢了!
这种小事……分明就简单得很!
连鼻息与视线都被火势染得灼热扭曲的危境里,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狂奔在火龙精元的灵力之上,每每一落脚,堪堪踩实的那一点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他不怯反笑,只觉得这从脚心开始侵袭、仿佛瞬息间就能将他烧成虚无的热意让他快活得很,比起过往年岁里碰到的所有敌手……都更让他想放声大笑!
所幸符偃道长也没有放任这个俨然发了疯的师侄去白白送死——他虽然只是区区的接引长老,毕竟还是九山七洞三泉里叫得上名号的前辈之一,即使无法孤身直面火龙精元之威,但若只是要拖住后者、保住末倾山大弟子一条性命……并非难事。
经符偃之手施展开来的落雷狱,与楼化安的有如云泥之别。尽管不能将地脉火龙强行封回地底,却也在刹那间死死地封住了火龙精元,让后者暂时不得动弹,于是末倾山大弟子得以在岩浆中冲杀来去,没被上古的凶兽精元吞噬殆尽。
待末倾山大弟子将铁石从火龙“腹”中硬拽了出来、并踏着漫空的雷电重新跃回人世时,他固然被灼了个满身狼狈、咬着牙根才能笑出声来,就连那原本与封禅台一般大小的铁石也只剩了薄如刀锋的残片,无法再尽其功了。
后来还是符偃连夜奔往千里之外的犼族属地求救,请来了两位凶兽老祖与六位山神襄助,才没让末倾山在地脉火龙的捣乱下一夜倾覆。
只是那块从山门里带来的封镇铁石,符偃也带不回去了。
从烈火岩浆中冲杀出来之后,这徒剩残片的铁石竟像是被触动了灵机,开始不分昼夜地在末倾山的高空上破空肆虐,不当心还会斩落了飞鸟,就连裂苍崖诸位弟子妄图上去拦截、也被那残片的锐利刃芒逼得只能退开十丈开外,连拖慢它的“脚步”也做不到。
它仿佛是有意对原本的主人闹起了脾气。
天大的脾气。
唯有被符偃逼着去养伤、莫名其妙还绑了一身灵丹符药的末倾山大弟子出现在山巅上时,那铁石残片才会稍稍缓了疯态,在高空不耐烦地打着转,只是仍然不肯落下地来。
直到半个月后,末倾山大弟子成功躲开了符偃,扯掉了敷在两条臂膀上的所有累赘灵药,再次踏上山巅的那一刻,铁石残片才终于欢呼着撕裂了百丈的虚空,“铿”地砸落了下来,恰恰凿在了末倾山大弟子的右掌所及之处。
符偃干脆成人之美,将这残片留给了不知算是立了大功还是捣乱过甚的师侄,自己则再次孑然一身地飘下了末倾山,去人间界继续他的接引云游了。
末倾山大弟子还未想到要拿这铁石残片怎么办之际,倒是被不久之后从修罗界归来的师尊捷足先登——第五悬固自己不稀罕降服什么神兵,倒颇为欣喜徒弟有这般“缘分”,在打量了短短数刻后,就二话不说地提拎着这不安分的残片奔去了十三重瀑。
五十天后,晨光乍起,末倾山的东方高空处就毫无预兆地亮起了道异光,惊得百鸟退散、刺得卷云离散。
等不及第五悬固、就自顾自从十三重瀑径直冲将回了末倾山的,正是成了形的破苍大603.第603章登天无道(二)
“破苍本是在裂苍崖峰巅上受天雷淬炼、还保得石身无损的一块奇石,出世之前又经了地脉火龙的折腾,与我末倾山上那些由师尊从各处赢来的神兵不同。”
那年破苍大刀径直“逃”离十三重瀑、连柄格都未装好也要先第五悬固一步回末倾山的狼狈模样还历历在目,让他又觉得双臂上的伤疤都发起痒来,痒得他几乎又要抬手握起这把刀器,再次去和山门下的地脉火龙较量一回——尽管小侯爷的这副“皮囊”上,压根没有他那些旧伤。
然而刃面上刺眼的刀芒映照着地面上第五悬固“安眠”的那张老脸,让他的右手虎口登时又僵冷如冰。
他不自觉地将右掌收了回来,尽力与爱刀离得更远。
“这也是我和破苍百余年前才发现的怪事……师父寻不到对手能陪他打一架的时候,就会一时兴起找我们三个徒弟‘切磋’,他又不肯‘以大欺小’,任何的术法、神兵、符器甚至偷袭,他来者不拒。”
“有那么一次,他老人家玩得兴起,差点把破苍拗成了两段,逼得我和这家伙都急了眼,到后来竟然入了障……就是这恍惚一瞬的发疯,我才发现,破苍……竟然能刺穿他老人家的肩骨。”
他犹豫了半晌,才在外人面前苦笑着提起了这桩要命的往事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宽阔刀器忽而晃了晃刀身。
就连末倾山大弟子都不知道的是,那并非破苍第一次伤了第五悬固。
老人家虽不能时时记得自己的姓名,但他那双眼睛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难得的宝物。见到且时还不过是一块残铁的破苍时,末倾山掌教就被这初来乍到的小家伙迷得神志不清,他许久没有见到敢跟自己闹脾气的活物,不由就喜得上蹿下跳,在等着小家伙正式成形的无聊间隙,还不管十三重瀑掌教的阻拦、非要试试小家伙的威力,而后者半是受惊、半是不服气地当即遥遥冲上了天际,在高空中左突右闪,也没能躲开第五悬固的堵截,只好心一横、干脆正面迎战。
那时还不完全是刀器模样的小家伙,刀身上下仍被封在尚未褪尽的石质和裂苍崖封印里,即使无人持着它,也偶尔闪现出落雷狱术法才有的雷电微芒。自以为会尽碎在眼前这个老头子手里的绝望,让它将能有的气力都聚在了后来成了刀尖的那一点上,径直奔着第五悬固的脖颈而去。
十三重瀑最深处的那道流泉,霎时就冲走了那由末倾山掌教颈间渗落的十数滴鲜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但那也是仅有的两次。
除此之外,破苍再也没能在第五悬固身上留下一丝半道的伤痕。
末倾山大弟子也是于二十余年前、在岭南的某处山川里再次碰上符偃道长时,后者端详了破苍大刀片刻、笑着道了句无心之语,才让他恍然醒觉了那次“意外”源自于何。
“十三重瀑里那么多道流泉……也没能洗尽大师兄留在它身上的封禁灵力么?”符偃颇为遗憾地笑了笑,替他远在裂苍崖峰巅上苦修的兄长向破苍主人告了个歉。
裂苍崖上一代的大弟子、当代掌教的师兄,也是被楚歌唤作“半癫小子”的疯道长,双耳废了十之八九、临老还被硬塞了秦钩这个废物徒弟,多年来不闻、不管山门外的俗事,却是裂苍崖无出其右的修为大成者,随手施展的术法亦会让修真界众生悚然变色,出自他之手的封禁之力……当然没那么容易退去。
……更说不定,十三重瀑的掌教前辈压根就是在铸器时故意留下了这力量,想要借这难得的刃器挫挫师尊的威风。
破苍主人这才依稀明白了自己能伤了师尊的真正缘由——镇压火龙那一次,符偃为防帮手不够,已破例把裂苍崖的一卷封禁心法教给了他这个旁门弟子,虽然那心法听上去是个半截的残本,但若是那位聋子师伯的手笔,也就不奇怪了。
他和破苍被师父逼得入障之际,的确恍惚想到了当初在地底岩浆里冲杀的那一幕……想必是无意中记起了那封禁术法,才激起了破苍刀身里潜藏许久的高绝灵力。
然而弄清楚了这个杀招的来历,并没有让末倾山大弟子如释重负。
他反倒颇有些颓然。
末倾山的修道之法向来不崇尚借助外力,他已然有手中这柄刃器之助,如今竟然还要凭借着裂苍崖的术法之威才能与师尊勉强抗衡……这实在有些让人沮丧。
破苍主人难得地选择了坐关,在岭南的山间餐风饮露地呆坐了数天之久,才说服了手里的宽阔刀器,也说服了自己。
这种从外人手里借来的力量,他们再也不能用了。
逢敌、濒死、堕入心魔、哪怕是师尊他老人家又发了疯在后头追着打……都不能再用了。
谁知道呢……不过短短二十载,这死誓就在这湖底虚境里作了废。
甚至,是又一次用在了师尊身上。
满过道的万千微芒仍在无律地到处游走,其中有些胆大的还会凑到破苍主人的身前,妄图碰一碰那“睡”倒在冰冷湖石上的老人家。
然而那龙鳞流纹的玄色衣袍仍然是它们的最大禁忌,仿佛触碰一下都会送了性命,让这些微芒最终只敢在老者的脑袋左右打着转,时不时还会被破苍大刀的刀芒闪得四散逃离。
衣袍下是第五悬固除了脑袋的整副身躯,遮得严严实实、不容旁人窥得半分,但就这么看上去,也只会觉得老者不过是安睡了过去,连嘴角都噙着丝至今未退的笑意,全身上下不像有任何的伤损。
只有破苍主人清清楚楚地知道,在柴夫人挥手放出这玄袍之前,师尊的两膝上就已被那雪亮的刀芒生生破出了两个血洞,只是这过道上早已被小侯爷的僵冷鲜血覆盖了遍,即使老人家溅下了几缕新血,也都被尽盖在了那玄色衣衫之下,藏得严丝合604.第604章堕天(一)
这伤势若放在天光下,是不会被修真界中人当成什么大事的——修道之路何其艰难,动辄便会身消魂灭,肉身皮囊受损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区区的腿伤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两个血洞并不是落在世间其他生灵的身上,而是身为末倾山上先后两代掌教、在人间界出了名扛揍的第五悬固。
老人家与九山七洞三泉的大部分掌教一样,早已是金仙之身,又从修炼伊始便练就了看上去平平无奇、打起来就比不周山上的顽石都硬实三分的厉害本事,连隐居已久的红莲散仙老者都未必能在百招内伤到他的肉身。
方才不过弹指一瞬,即使是出其不意、又被假冒的“大弟子”抱住了身躯,甚至还摊上了个不惜以种下心魔为代价、也要“弑师”的徒儿……第五悬固也不可能被破苍大刀伤得如此彻底。
即使有裂苍崖心法相助的前两次,破苍也只在全力伤到过老人家的一丝皮肉后,便力竭而退,却从来没有厉害到能直接在第五悬固身上戳出两个血洞这种程度过。
柴侯爷夫妻消无声息地稍对了眼神,看懂了彼此心底的疑惑,却并没有像石室里的三姐一样继续追问下去——从恳求末倾山大弟子来助他们一臂之力那刻起,他们就已经足够为难了这个老朋友,如今为了说服隐墨师姐弟同去,破苍主人开口解释至此已算破例,尽管仅是寥寥数言,也足够让三姐眉头稍展了。
若还要迫他把末倾山掌教的要命弱处统统告之外人……未免也太过分了。
柴侯爷夫妻俩猜得并没有错,他们即使循着这古怪再追问下去,破苍主人也不会再多说半句了。
这本就是多年以来、只烂在末倾山亲传弟子与佑星潭掌教肚里的要命秘密。
海鱼儿去往轮回之前,给后来的佑星潭掌教们留下封手书,嘱咐着只要第五悬固收下了新的徒弟、就要把这密卷交托给对方。
破苍主人当然是从雪鸮妖主手里接过这卷手书的——后者若不是被山门秘境里的一众妖族长老烦了个七窍生烟,压根都懒得帮前任掌教跑这趟腿,于是在亲手送到了破苍主人手里后,就自然而然地忘光了末倾山当代还有另外两位弟子的事情,双翅一摇,就飞回冽川荒原看小牙去了。
于是如今还活在这世上、知道这桩辛密的,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海鱼儿老前辈留下来的这密卷上头,记载的并无其他,唯有“降服”第五悬固的不二法门。
一切的一切,都要说回到他们这对不怕死的老朋友年轻时四处闯祸的时候。
多年前的极南妖境并不像当下这般平静,别说尚在凡世的人族与妖族无法相安无事,就连金仙、魔惑乃至修罗界的生灵们也常常要来搅一搅浑水。
于是沉骨沼泽里的尸身也日复一日地叠了上去,若不是这“湖水”如冥界弱水那般能够湮没了所有活物的身魂,恐怕早就堆成了另一座九茔山。
年轻开始就拉着老朋友到处闯祸的第五悬固,当然不会放过这般“热闹”的极南妖境。
其中一场祸乱之后,他性命犹在,却偏偏被打落进了沉骨沼泽,差点成了末倾山近千年来死得最憋屈的弟子。所幸彼时有当即化出真身的海鱼儿出爪相救,后者凭着他天生强劲的双翅强行扑腾在半空,生生地把老朋友的大半个身子拽停在沼泽上,没立马成了沼泽底的白骨之一。
然而那时的他们俩仍是莽撞的年轻小辈,修为远不如后来,乍然落入了在人间界凶名鼎盛的沉骨沼泽里,胆先丧了三分,根本无法彻底自救。
于是第五悬固只能憋屈无比地任由老友以鸟族真身吊着自己,他却只能看着两只小腿可怜兮兮地荡在沼泽的浅处,渐渐在那不知侵吞了多少生灵与死物、被天光照耀着却有极美的琥珀色渐渐荡漾开来的“湖水”里,淡去了形、气与灵。
舍弃掉两条腿么……不舍得。
想要从沼泽里跳出来么……腿脚早就被这满湖的古怪灵力吞噬得气力尽失,哪里还拔得出来?!
所幸海东青一族尚有不少族众住在极南妖境里,海鱼儿舍了脸面,尽全力扯高了嗓子冲着本族属地的方向尖啸数声,才在七个时辰里唤来了足够多的族众帮忙,硬生生将他们两个闯祸精拉出了沉骨沼泽。
海鱼儿倒无大碍——除了第五悬固偶尔挣扎时从沼泽里扑腾出几滴死水、把他的真身翅羽烧掉了几根之外,也只有一双爪子被老朋友的肉掌扯得崴了半年。
第五悬固却没这么幸运了。
他的一双小腿几乎被沼泽里的怪力“啃噬”了干干净净,皮肉尽去、白骨成灰,就连魂魄之精也虚弱得一挥即散,即使是海鱼儿当即就帮着他去求了妖境诸位长老出手相救,也没法留住他原有的一双腿。
第五悬固以这副残废之躯死皮赖脸地住了大半年,走之前……还连根挖起了沉骨沼泽边本就为数不多的铁桑树之一,使唤了海鱼儿帮他偷偷扛回了末倾山。
这些原本长在瘴气深谷里的奇木,后来又经神兵残骸所化的熔浆铁汁长期浇灌,木身坚硬胜铁、又极韧难断,倒比人族动辄流血伤残的皮肉要好用得多。也亏得第五悬固长了这么一双比真贼还要毒辣的眼睛,浑不怕死地盯上了这些被人间修真界当成至宝的奇木,回了山门之后、就砍下了铁桑木的两截来给自己……做了腿脚。
他后来甚至还把剩下来的铁桑木送去了锹锹穴,想让天生一腿萎缩的老桑耳也尝尝两脚下地的滋味。
当然后者并没有买他的帐——桑耳长老会错了意,那年冬天就把这些上好的木头扔进了火堆,取暖了事。
只是铁桑木能充作第五悬固的一双小腿,却无法把他的双膝关节也一起补全。
他和海鱼儿一起琢磨了五、六年,也没能在人间界找到能修补双膝的好家伙,只好悻悻然地作了罢——反正有了铁桑木做腿……能走能跑就行,稍稍不灵活些也死不了嘛……
年岁愈久,他的修为愈高,人间修真界几乎没人能近他的身,当然也没法注意到末倾山掌教的一双小腿并非肉身,更无从得知老人家的双膝……正是他的命605.第605章堕天(二)
破苍主人收到那封手书后的前几个年头里,还未把这些乍听起来荒唐得很的说法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雪鸮妖主和他开什么玩笑罢了——他毕竟不是极南妖境里的后辈,并不了解海鱼儿在妖族里的地位,更不知道这位在海东青族群里算得性情和顺的老前辈……为什么既会深知自家师尊的致命弱点、字字句句里又显得对后者极为关心。
末倾山大弟子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偷偷打量过第五悬固的两只膝盖,想要见识下老人家的双膝命门到底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却每每不消片刻就被师尊当成了挑衅,不得不又陪老人家打上一架。
他只好作罢。
让破苍主人始终耿耿于怀、无法将那手书彻底忘却的,是海鱼儿写在上头的最后一句话。
“等他乱来的时候,记得用这法子揍他。”
这话实在是迷糊到了极致,换了修真界任何一个生灵来看,都只会嗤之以鼻。
第五悬固的这辈子,难道还有不乱来的时候?
纠缠黑白无常、无端端将九天雷劫引进了极南妖境的中心、为了将退隐的老一辈散仙们逼出来不惜把当地的山神土地都绑成一团……就连凶煞遍地的修罗界也在多年的折腾后,不得不出尽损招防着他老人家,自认“供养”不起这位凶神。
为此,末倾山大弟子也糊涂了很久——比起修真界寻常众生,天性好战的他当然对师尊要宽容得多,却也因此更加辨不清师尊到底什么时候算是“乱来”。
除了到处寻衅约战,师尊似乎也没什么其他的兴头,海鱼儿前辈到底是在担心些什么,不惜要在死后留下这种嘱咐,妄图“逼迫”师尊的亲传弟子弑师?!
这困扰了他有些年头的疑惑,直到迈入这太湖渊牢里……才豁然开朗。
当然……当然。
这样不讲道理、甚至连最终所得都不知是些什么糟心东西的“乱来”,他这个徒弟当然是要拦着点的——即使是像海鱼儿前辈吩咐的那样,将师尊揍得爬不起来。
有破苍在手、有裂苍崖那卷心法之助、还有海鱼儿手书里的指点,他似乎有了一切能够压制住师尊的筹码。
可是……他哪有动手的机会?
六方贾的杜总管显然极为重视第五悬固,不知是因为师尊本身的实力太过骇人、能够帮忙压制这满湖底的人间修真者,还是老人家自己就是这虚境里最“贵重”的扑卖之物,总管先生总要有意无意地陪在末倾山掌教身边。
直到白义骏仆闹了那一场、让杜总管的一双眼睛几乎无用后,六方贾对第五悬固的“看管”才渐渐松泛下来——没了主子在侧,寻常的精怪仆从压根不敢接近末倾山掌教,老人家自己又毫无自知之明、喜欢去给满渊牢的老朋友们送这送那,哪里还有人能看得住他?
唯有遍布这一层虚空的万千微芒,看似无声无息,却如同活物地四处飘荡,第五悬固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行踪都被这些小家伙们传回了杜总管的耳里。
而他这个本该跟在师尊身边的大弟子,则早早地就被杜总管借故遣去了渊牢的边缘驻守,一旦擅自往渊牢中心靠近,便会被六方贾一众仆从发现,继而被总管先生问这问那。
杜总管似乎有意要将他师徒俩都留在渊牢里,却不容他和师尊长久并肩。
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直到老朋友带着他失踪已久的妻子,以人间绿林道请来的贵客之名进了渊牢。
小侯爷自不必说,倒是柴夫人与他并不十分熟稔——他只记得柴侯爷在散仙大会后不久、赴战约的最先一次,曾带着爱妻同来,此后却未再见过这身量玲珑的女子。
然而这对夫妻来了不久,就躲开了六方贾一众仆从、顺利在渊牢边缘找到了他,并抛出了个让他目瞪口呆、听起来荒诞且凶险无比的劫狱大计。
他苦笑着接受了顶替老朋友的计划,并还替这夫妻俩解决了最忧心的一桩麻烦。
这安排固然步步凶险,却大概是他能够拦住师尊继续乱来的唯一机会,他当然要应下——即使这意味着他要将破苍大刀“拱手相让”,即使他要强行忍住平日里的一言一行、以柴侯爷的外相出现在六方贾的杜总管面前,即使他要记住柴侯爷夫妻教会他的各种说辞,即使他要以丈夫的身份、小心翼翼地陪着据说身体并不好的柴夫人,即使他要在师尊面前扮演一个与他老人家并无瓜葛的陌生后辈。
即使……他会给自己种下个可能永远都无法拔除的心魔。
这一切的小心,都只为了方才一刹那的致命一击。
老人家膝上的两处命门一旦破碎,药石无救,甚至会在受伤的那一瞬便当即失魂昏厥,陷入长久的深眠之中;更要命的是,第五悬固的双膝一“碎”,他就必须按着海鱼儿前辈手书里记载的那般、老老实实地去往佑星潭的秘境洞窟里,在那由钟乳多载汇聚而成、又被多位妖族长老护庇着的小池里泡着,至于多久之后才能站起来揍人,就不得而知了。
接下来至少三十年的辰光里,老人家是没有办法和六方贾一起乱来了。
“他许多年前也是这么胡来,会被人恨上、乃至真被追着打,这我都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最后是栽在你这个徒儿手里。”石室里的女子静默已久,一直没有打断破苍主人自言自语般的解释,直到后者闭上了嘴、不知再说些什么,她才忽而再次开了口,“你就不怕他醒转了之后,会跟你算这笔不让他执念得逞的糊涂账?”
末倾山大弟子苦笑着抬了头:“三姐……在进这渊牢之前,我从未听师尊提起过您,因此并不知道您的来历……不过你既然是师父的故友,有一件事,想必您也知道。”
“师尊本不该是末倾山这一任的掌教。”
“他将掌教之位传给了师侄之后,就打算住到修罗界去,不为其他,只为那地界多的是能陪他打个昏天黑地的好玩生灵,不像如今的人间界这么无趣……算起来,前后大概也有个几百年。”
“只是上一代的末倾山,上至掌教、下至弟子,尽数葬送在了地脉火龙里,无一存活,才逼得他老人家不得不回了山门。”
“师父这辈子的执念说多也多,可算来算去……其实都是同一个罢了606.第606章无门的通道(一)
“人间界如今尽是他的小辈、无趣得很,幽冥众鬼修为飘忽,修罗界众生住得太过分散、能找到的又个顶个地死心眼,魔惑界良莠不齐、即使是称得上厉害的家伙也虚妄得很,至于金仙界……不过是个容暂且不够资格进入上神界的废物们停留的地方罢了。”
那是末倾山大弟子进了太湖渊牢后不久,震惊于这满虚境里的囚徒身份、想要从师尊那里得到个说法的时候,第五悬固背着杜总管回答他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听到徒儿这几近质问的疑惑之语,那时的末倾山掌教竟然还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压根没有多看一眼连破苍大刀都快拿不住的大弟子,话音刚落就又奔去了柑络长老所在的石室,惊得满过道的发亮微芒四处逃窜。
“还真是乱来啊……”听到末倾山大弟子转述了这种几乎把天地六界都骂了个一无是处的胡话,蒲团上的女子反而轻笑了出声。
她低着头,将面目都隐在了石室的阴影里,却不容分说地替破苍主人接下了第五悬固那句话的后半截,只是女子的言语里并没有他人料想中的震惊或唏嘘,倒更像是安慰在场诸位般的……敷衍说辞。
“既然这五界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好玩了,剩下来的,可不就只有那动不得、也动不了的老天了么……”
一直都躺在蒲团上装作死人的殷孤光忽地抖了抖。
可他还是死死地闭着嘴,也没有爬起身来。
即使无需女子点破,末倾山大弟子的言下之意也再明白不过,第五悬固既然已经看不上了这五界,那他中意的……当然就只剩下了上神界。
破苍主人神色异样地点了点头,便再次静默了下去——他到了这一刻也未能完全懂得师尊这个荒诞的执念,当然没法继续和“三姐”解释下去。
他虽是末倾山的弟子,数百年来也确实嗜战如命,却比第五悬固要实际得多。那个在三十三重天之上的所谓上神界,于他而言实在太过遥远,哪里比得上柴小侯爷、雪鸮妖主、张仲简……这些实实在在就活在人间界的对手?
师尊的执念无论由谁说来,都像是胡说八道。
过道里一时淡下了声息。
“三姐果然也是知道的。”良久良久,还是搀扶着丈夫高大身躯的少女轻轻开了口。
柴夫人状若无意地挥了挥手,将围绕在她身边的发亮微芒都赶得远了些,眉眼间的神色倒比末倾山大弟子要淡漠得多。
破苍主人道出的这番真相,他夫妻二人显然早就了然于胸,甚至因为有沈大头这个内应,还暗中打听到了一些“意外之喜”。
“六方贾和第五前辈的这场盘算,虽然一直没有与我们这些客人明言,可也只能瞒住九山七洞三泉的后生小辈们……‘住’在这一层的各位掌教与长老们,十有八九都是心里有数的。”
“九山七洞三泉与这湖底虚境的渊源极深,只是这次突然搅进了六方贾这个祸害,才会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故而第五前辈留下手书、让他们赶来渊牢时,诸位掌教与长老也以为是纠缠他们数代的那段孽缘又泛出了行迹,才尽数自投罗网。”
“可三姐您却不一样。”
少女有意无意地望了眼躺在蒲团上的殷孤光,似乎是指望后者再次适时地露出点马脚,连累得石室里的女子也稍动颜色。
然而隐墨师这次无声地垮倒在黑暗里,像是对身下的蒲团满意得很,压根没有半点动静。
少女悠悠地叹了口气——卫禽于她母女有恩,若非必要,她是不愿难为他的至亲的。
可这位至今未透漏名讳来历的“三姐”,怎么就比卫大哥……还要固执七分?
“除了卫大哥,您和现今的人间修真界该没有半分的干系,却也被杜总管安排着安身此地,陪着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与长老们,甚至连桑耳长老都能时时前来探望您……要说只是因为您这双能裁衣缝补、替他留住那双眸子的手,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第五前辈糊涂了多年,连自己的名讳都不一定能记住;这次不惜要把这世上所有的老朋友都拱手送给六方贾,更是把他在人间界的退路断了个彻底……可他摆明是心知肚明您至今还被留在渊牢的由头的,却不曾告诉任何人过,包括杜总管。”
“他只在被问急了的时候,恍惚应过一句,提起您是杜总管亲自请来的贵客之一,他也是到了太湖才知道有这回事,而您之所以逗留在渊牢里数年不去……是因为您和他一样,有个不可解的执念作祟。”
少女目光灼灼地望准了石室里的女子,犹豫着、却也坚持着追问了句:“可是三姐,你怎么可能……会和他老人家有一样的执念?”
后者闻言抬起了袖,连眉眼也翘得宛如新月。
可女子笑着的同时,也学起了隐墨师的赌气模样,一言不发。
她这无声的笑颜,倒比什么解释都更有说服力——早在九山七洞三泉的一众生灵被骗来太湖之前,她就已住进了这仅有一张蒲团的石室里,无需六方贾照拂、亦无需谁来陪她说话,安静得像是这地界本就是她的家中院落,哪里像第五悬固这个老疯子、片刻没找到人陪他打上一架就全身发痒?
更别说她的下半身不知受了什么重伤、根本无法动弹,连坐在石室里都被杜总管安排了个柔软的蒲团,脖颈、手面上还遍布着如遭雷殛的可怕伤痕,比起渊牢里其他的囚徒看起来都虚弱无助得多。
她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甚至还“听话”无比地为杜总管裁衣缝补的无名女子,怎么会和末倾山掌教有着同样的执念?
可是……为什么?
倘若她果真是个与世间众生都毫无瓜葛的避世生灵,为什么第五前辈对她身在渊牢这个事实极为不安,每每都要绕道来此处看她?
为什么六方贾和末倾山掌教对她的态度截然相反,像是只要她在这太湖底,他们那个近乎于“堕天”的大计就会变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