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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水到渠未成(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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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水到渠未成(二)

幻术师深知眼前这境况对于两位好友而言有多么尴尬。

楚歌虽舍不下土地老头交给她的山城,绝也做不到对身陷囹圄的好友不管不顾,可她更不会放心将如意镇只留给张仲简一人照看;

而大汉亦压根没办法孤零零地在山城里呆坐个不知多久、只等着旁人送回消息来,却也知道以自己的“绝症”,即使有素霓剑在身,也无法撑到远在江南一带的太湖来。

他们两个要么会双双暴跳如雷、却继续无奈地守在如意镇里,指望着殷孤光和柳谦君自己想法脱困而出……但倘若其中一个现了身,另外一个也必会极为不放心地陪在旁侧,本不该会缺了谁。

张仲简又会去了哪里?

殷孤光心念电转,眉宇间忽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之色。

难道……他们已经找回了甘小甘?

小房东之所以冒着“腹背受敌”的奇大风险、带着他那疯魔师姐闯进了渊牢,当然是因为他们身边已再没有其他帮手——这个天杀的湖底虚境是甘小甘这辈子最大的梦魇,张仲简和楚歌虽然冒失、却也不会没心没肺到让女童再踏进这险地……恐怕大汉和素霓这时候都是在陪着甘小甘、等在太湖附近的某处隐秘地界,才会没有现身在此。

幻术师如释重负地垮了双肩,却还没忘了向眼前这位已与小房东照过面的高大男子再次印证自己的揣测:“尊驾与小房东同来的路上,可听她提起过……其他同伴的下落?”

“隐墨师想问的若是那位厌食族的金鳞长老,大可不必担心。”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微微颔首,显然也早就料到殷孤光会有此一问,“她并没有跟着小山神进来……那位老前辈百余年前才逃出了渊牢,想必比我们都更清楚这湖底虚境是个极难脱身的地界,绝不会傻到再让自己被困住一回的。”

殷孤光若有所思地重新安然坐下身来,算是接受了“破苍主人”这听起来诚挚无比的诸番应答。

倘若说方才见到柴侯爷夫妻若即若离的古怪行止时,他还不敢认定眼前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那么听到这位“起死回生”的末倾山大弟子言尽至此,幻术师心下便已再没有疑惑了。

本尊的破苍主人虽然只在吉祥小楼里住了短短数天,可殷孤光还是摸准了他的脾气性情——他那再直爽不过的性子,果然是许久未在凡世山城里行走才有的“出世”模样,论起客套周旋的本事来,恐怕连小房东都能盖过他一头,当然不会是眼前这位说起话来处处周到、又对如意镇诸位怪物知之甚深的冒牌货。

而将第五悬固成功“扑杀”在石室外后,那自称柴夫人的少女又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丈夫”,一双眸子只忧心不已地打转在这本该成了死尸的冒牌货身上,一切……都已不言而喻了。

殷孤光几乎要替此时还横躺在冰冷湖石面上的末倾山掌教叹口气——这场看似百转千回的戏码,显然只是为了最终摆平这位老人家,他姐弟二人不过是恰逢其会、得以在旁观望完了整场好戏罢了。

但无论如何,他这个旁观者反而意外得到了挚友已前来劫狱的“消息”,不管小房东到底能不能找到他或柳谦君、又是否备下了法子逃出渊牢,至少于当下而言,幻术师是得了短暂的心安的。

可这位在人间修真界纵横来去的第五前辈……就没这么好运了。

被自己口口声声唤作是乖徒的大弟子耍了个团团转,不知道等老人家醒来后,会气成什么样?

殷孤光苦笑着盯准了被那龙鳞玄袍盖住了身躯的末倾山掌教,再没有抬头与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多话的意思,显然已对后者接下来还有什么盘算……已全不关心了。

安坐在他身后的女子一直都未开口打岔,只静静地呆在蒲团上打量着石室外的三位后生,直到发觉小师弟在短暂地心焦后、忽而又意兴阑珊地把几位“救星”晾在了一旁,才失笑着低了眉眼。

在外闯荡了这么些年,说到底……还是小时候那个爱犯孩子脾气的小光呐。

女子将手里堪堪叠好的绾色暗袍放在了身边,顺手将那几条从衣角解下来的丝线也卷在了袖里,这才好整以暇地扬了眉,笑意晏晏地冲着石室外半身浴血的高大男子打了个招呼:“小侯爷……好久不见。”

她望向的并不是此时仍然握着破苍大刀、默然肃立在第五悬固身边的柴侯爷。

而是正被少女毫不扭捏地挽着臂膀的末倾山大弟子。

正在用眼神无声地安慰着少女、示意后者不需要再担心右臂伤势的“破苍主人”,闻言眼神微动,似乎是被这显然冲着自己而来的称呼震慑住了心神,没有当即就应出声来。

直到眉间忧色不减的少女在他耳畔轻声解释了句:“无妨,三姐已然应允了。”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这才欣然侧过了眸光,甚至还执了后辈之礼,极为郑重地向女子躬身致意,继而沉声致了个歉:“三姐见谅。我夫妻从未想到要把您也卷进这场闹剧里来,只是第五前辈进了渊牢后、便只在这一层随意走动,却从未往边缘处移去过,也只有来到您这个清静地界时,才会稍稍逗留得辰光长些……难得白义在六方贾内里搅起了这场乱子,良机难求,我们也只能在三姐面前冒昧了。”

女子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已然神智昏聩的老人家,嘴角的笑意这下愈发真诚起来:“只要你们能把他带走,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好得很,何必要和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致歉?”

“我只是惭愧自己眼拙。”女子微抬右手,在额前随意地比划了两下,像是在劝说对方快将头顶上那早就破败无用、却还掩得让她看不清男子面目的斗笠给扔到角落去,“贤夫妇刚到渊牢的时候,我就与你们照过面……那时我就在想,小侯爷你这身量、还有一身睥睨妖界众生的古怪修为,不管怎么掩饰,都必然逃不过旁人的眼去。”

“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一月,我就成了个睁眼瞎,连小侯爷你早就将皮囊换了副模样,也根本没瞧出来啊…584.第584章狸猫换猕猴(一)

女子这显然是在调侃打趣的话语,逗得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倏尔扬眉失笑。

他的左臂仍然牢牢地被少女搂在怀里,根本没法动弹,于是只能抬了满手血迹已冷的右掌,微微抬了头顶上这顶破败斗笠。他那遍布着狰狞旧疤的面容上毫无因被女子揶揄的促狭之态,嘴角的笑纹看起来……竟还惬意得很。

“这一身的衣物……还有破苍,都是原主人之物,三姐请恕我不敢随意处置。”

此时身边已没了任何需要他再装模作样地去欺瞒的生灵,这冒牌的破苍主人终于得以和缓了眉目,嘴边的笑意不但不骇人、反倒颇为洒脱释然,衬得他整个人都容易亲近得多,就连他脸上那黝黑如虫豸尸身的无数面具残片,看起来都不再像方才那般吓人。

他的言语中也收敛了方才刻意作态的咄咄逼人之势,听起来也没那么低沉沙哑,除了片刻之前那场蓄谋已久、却最终还是得偿所愿的“闹剧”显然让他有些疲累,而不得不被少女扶着才能完全站住脚外,他看起来不过是个长得有些凶神恶煞、却意外地温柔有礼的大个子罢了。

一如年关时候在如意镇口,那个施了援手却还被范门当家恶言相向、也只一笑而过的柴小侯爷。

蒲团上的女子双肩微耸,算是应允了他这连狡辩都算不上的回应。

她悠悠斜了眸光,转而盯住了犹自倚靠在“破苍主人”身边、半点撒手意思都无的少女,也不知是在替对方真心高兴,还是要存心气气这对同时将自己姐弟俩也算计了的夫妻,轻飘飘地吐出了句让少女和“破苍主人”都隐约红了脸的诨话:“你在她眼皮底下被揍成这个样子,自己不怕死就罢了,怎么也不担心她会心疼?”

就连还在打量第五悬固的殷孤光听到这话,也不禁颓然扶额——也不知到底是在生谁的气,三姐似乎彻底倒了性子,逢谁都要拐弯抹角地讥嘲几句……这对“久别重逢”的小夫妻,看来也逃不过她的“魔掌”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三姐这话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破苍大刀的凶名之响亮,几乎是人间界最近三百年来在神兵利器之中无出其右的存在,就算是修真界里被主人千锤百炼的其他宝器,都未必能有它一半的凶悍,即使是已然得道的散仙之身与其正面冲撞,恐怕也会落得元神震荡、魂魄伤损的下场。

如意镇前的惊鸿一瞥,除了甘小甘当场就对着破苍大刀生出了满嘴的涎液、而迫不及待地想要随时凑上去之外,让赌坊其他诸位怪物都对这柄凶兵生了忌惮之心——就连天生就肉身强悍的小房东,也自认要是没了山神棍之助,她是不能在破苍锋利刀芒下全身而退的。

而此时活生生还站在他姐弟面前的冒牌末倾山大弟子,先是被第五悬固揍了个肉身破碎、元神涣散,在结结实实地被砸下地来后,更是被便宜师父顺手用破苍大刀摧毁了整只右手臂膀,那不断渗出的淋漓鲜血、和瞬息间就在偌大的渊牢里弥漫开来的血腥气,都不可能作假地落在了在场诸位的眼鼻里。

这也是殷孤光方才不惜冒着被第五悬固看穿的风险、也要借三姐之力使出了那个化形术法的缘故——不管这个冒牌货到底是不是他料想中的那位,不管他接下来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盘算,要是就这么死了……似乎有些太不值得。

在幻术师看来,当时的“破苍主人”已然成了半死之身,即使事后能救回来,也会成了废人一个,就此再不能如常来去,更别说继续修炼、终窥天道了。

可殷孤光没有料到,不过顷刻之间,不过是从那如同镜花水月的古怪巨蛋里走了出来,这具“死尸”就能像是全然没有遭劫一般、“完整无缺”地站在了石室外。

对方脚下的湖石缝隙中,赫然还蜿蜒遍布着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虽然已被浸得发冷、悄然停止了流动,可也还是触目惊心。

这大片血迹的主人此时却好端端地就站在他面前,安然伫立,除了稍显疲态之外,就连正直右手臂膀都抬举如常,并不见半分的吃痛之状。

倒是挽着他左臂不肯放手的少女,虽然不比方才乍扑过来时的焦急情态,眉眼间却还弥漫着怎么都散不去的担忧,看起来倒比“破苍主人”自己还要关心他的安危。

短短数息的辰光,这冒牌货到底是做了什么……竟能如此轻易地就转圜了生机?

殷孤光下意识地往石室外的左侧虚空斜了一眼。

那里已然空无一物,唯有数不清的碎芒游走不休着,静谧得像是从来没有变化过。

然而不久之前,才有只高达九尺的雪白巨蛋短暂地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仿佛从幽冥血海里冲杀回来的守护者,将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送回了这暂且还算是阳间的湖底虚境。

这枚来去无踪、全然不受禁锢大阵影响的古怪巨蛋,他似乎是听谁提起过的。

“既然你才是这丫头的丈夫……那这位,该是千真万确的破苍主人了。”

幻术师对着石室外的虚空一时发了怔,他身后的女子却早已放过了被她揶揄得双双低首浅笑的小夫妻,忽而又将眸光转向了另一位犹自清醒、却呆愣无言了半晌的柴侯爷。

她摆明了并不是想从少女和“破苍主人”口中听到任何的应答,在得到这夫妻俩的默然肯定后,女子已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接下来要“拷问”的,当然是最后一位还不肯老实说话的后生了。

轻而易举地就“收服”了破苍大刀在手的柴小侯爷,从得手的那一刹那就呆滞了双眸,痴怔地站在了神智昏聩的末倾山掌教身边,久久未动,全然没有走上前来和殷孤光姐弟、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乃至“妻子”说上只言片语的意思。

直到女子这话一出,被他握住了柄格的破苍大刀才急不可耐地颤了两下,激得他倏尔回过神来。

这被“妻子”二话不说就抛弃在后的柴侯爷茫茫然地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石室里那个永远坐在蒲团上的女子……那似笑非笑的打趣眸585.第585章狸猫换猕猴(二)

若不是久违地又将破苍大刀握在了手里,那宽阔刀器的狭窄柄格一如既往地将他虎口的老茧磨得发痒,这熟悉的感觉多少让他有些心安……“柴侯爷”几乎要被女子的眼神逼得转身狂奔逃去。

眼前这位被末倾山掌教喊成“溟丫头”、在少女和“破苍主人”的口中却无端端被唤作三姐的女子,明明和九山七洞三泉其他的囚徒一样身处禁锢之下,甚至还是个比桑耳长老更加腿脚不便的残废生灵,根本连石室都没办法迈出一步来……比起他这辈子遇上过的诸多凶神煞星,本来是什么都算不上的。

她甚至未在人间修真界里闯下过任何的声名,不但无姓无名,似乎也没有师门可依仗,虽然杜总管曾经提过她是个隐世多年的水族精怪前辈,可也未见她在这渊牢里搅出过任何的风浪来。

倒是她那掩藏在衣衫下、偶尔才在手背和脖颈处显露出一星半点的可怖伤痕,看起来倒着实是难有生灵能够承受的天劫大难所致,不但让六方贾的诸多仆从望而却步、不敢再随意靠近,也让自认受惯了重伤的他心下发冷——即使是被世人认作“战痴”的自家师尊,也从没有在任何一场死战中受过此等伤害。

可也仅此而已。

这么一个孤身陷落在渊牢里的精怪前辈,又被禁锢大阵困住了身魂,在这阴冷的湖底虚境里难道不比他们这些至少还有亲眷挚友相助的生灵……要绝望得多?

然而他每一次见到这位来路不明的“三姐”,都只觉得对方不但气定神闲,甚至还像是在家中安坐般……莫名惬意得很。

每次陪着少女找了个借口、来这里“看望”三姐之际,不得不闭嘴静默、以免在旁人面前漏了行迹的他除了护着少女,根本都无事可忙,于是回回都斜眼打量着这连名讳都未曾被六方贾所知的女子,却实在看不出来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更看不出她到底是依仗着什么,才会如此地淡漠欣然。

可不知道为什么,桑耳长老和末倾山掌教这两个在人间修真界出了名不好惹的老头子,都会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地认了怂,即使被明言讥嘲到连旁人都替他们心虚发急的地步,也都像是真的犯了大错的顽童,顶多徒然争辩几句,却不肯动用任何法子去以牙还牙。

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在杜总管面前不卑不亢的少女也在“三姐”面前无比恭谨,像是这位据说是卫禽长姐的女子只需一个动念,就能将他们的“劫狱”大计毁于一旦。

不知道为什么,“三姐”此时明明笑意晏晏,眉眼温柔得如同只是个在家中等着弟妹归来的凡世女子,可她眸光一转,就像是望穿了自己心底的执念与愧疚,让他宁愿再和暴跳如雷的师尊死战上一场,也不愿再被她多盯上片刻。

“柴小侯爷”张了张嘴,试图向女子应上哪怕一声聊胜于无的“是”,然而喉间的这口气生生地堵在了半截,让他手足无措,除了将破苍紧紧握在掌心这点极为笃定之外,连自己该站、该坐都快无法定夺。

所幸,他终于也看见了殷孤光。

不像出身于换影族的“妻子”、能够一眼就看穿了这姐弟俩的化形术法,人高马大的“柴侯爷”只顾着将少女掩在他魁梧身形的阴影里,虽然方才也从身后两位的言语中听到这间石室里赫然还藏着隐墨师,却无法亲眼见到殷孤光。

直到那绾色暗袍被女子撇了下去,幻术师的身影才悄无声息地现了出来。

然而彼时的“柴侯爷”,眼里除了刚刚被他和破苍大刀偷袭得昏聩倒地的第五悬固之外,根本顾不上其他的任何活物。

于是直到被女子唤得回过神来,他才得以抬了头,往石室里多看了一眼。

不同于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这位显然也并非本尊的“柴侯爷”不但毫无偷袭得胜的释然欣喜,反倒比方才还要面目僵冷,一直都呆滞地伫立在末倾山掌教的身边,抬起头来后又被蒲团上那女子的眼神唬得一愣,直到看到了幻术师,才勉强牵了嘴角,稍稍和缓了眉眼。

“柴侯爷”哑着声,惜字如金地向曾经招待过自己、来自吉祥赌坊的其中一位东道主问了好:“殷先生。”

幻术师的额发依旧挡住了他的眉眼,让“柴侯爷”无法看清他眸中的神色,但听到这只有在如意镇中逗留过的生灵才会唤出的称呼,殷孤光还是微微笑了笑,心照不宣地冲着“柴侯爷”点了点头。

他甚至有些替“柴侯爷”哭笑不得。

三姐这问话,实在已有些明知故问了。

石室外依旧还安然伫立的这三位到底谁是谁,从末倾山掌教被偷袭倒地那一刻起,不就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他们姐弟二人眼前的“柴小侯爷”与“末倾山大弟子”,摆明早已对换了身魂。

这法子乍听起来荒诞无比——修真界茫茫万千生灵,却各有各的际遇与定夺,绝对没有任何两位能够顶着对方的皮囊、彻底替代了彼此在世上的一切。

哪怕是同胞双生,也未必能做到,更何况是毫无血脉关系、不过命数短暂交错的两人?

然而眼前的这两位,却偏偏做到了。

即使是早就听闻过柴侯爷与末倾山大弟子这两位大名的人间修真界众生,若乍然见到这两位,也会多少有些恍惚、无法登时辨清谁是谁。

这两人一样的身量高大、身形魁梧如山岳,即使是张仲简和秦钩那样的大个子,在他们俩面前都矮了一大截。

若定要说他们俩的皮囊外相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柴侯爷的一双手臂长至过膝,而破苍主人的面上遍布狰狞伤疤、让人望之战栗罢了。

若撇开身魂灵力不提,光是这两副异于常人的皮囊,倒着实有那么几分相像。

幻术师眉眼微翘,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身形小巧、在真假两位丈夫身边都显得柔弱如雏鸟的少女,后者依旧死死地抱住了“末倾山大弟子”的左臂,像是自己一个疏忽、就会让丈夫再次陷入险境。

这能把满渊牢里所有生灵、乃至瞳术大成的杜总管都骗过去的障眼法,除了出身换影一族的她,哪里还会做第二人586.第586章步步险,处处生(一)

“老了老了……竟会一时眼拙,以为你仅是半个换影族之身,还担心你这丫头若将幻化他人外相的天赋术法用在旁人身上,会转瞬间剥离了你身魂里的大半元气,一不当心还会油尽灯枯,仙神无救。”

蒲团上的女子竟也和小师弟一样将眸光转了回来,出乎众人意料地忽而叹了口气。

她这一回头,本尊无误的末倾山大弟子才得以垮了双肩,顺带着连他手里的破苍大刀也“铿”地一声、将刀尖凿在了冰冷的湖石缝隙间。

似乎是嫌这数十天间都扮作了柴侯爷、在她眼前晃悠过不少次的破苍主人太过无趣,女子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她气的毕竟只是第五悬固一人,至于这位敢当着外人的面毅然“弑师”的后辈小子,显然已在这转瞬之间生出了从未面对过的可怕心魔,若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实话,总归是要等上一等的。

这当口能老老实实对她姐弟交代一番的,当然还是久别重逢、彼此关心则乱的柴侯爷夫妻俩。

和小师弟一样,女子也半是无奈、半是意味深长地盯住了紧紧抱住丈夫臂膀的少女,只是她叹着气吐出口的这番言语,倒和殷孤光此时肚里打转着的念头大相径庭。

“如今看来,我根本是多虑了。既然连小侯爷和破苍主人这两个强者的皮囊外相都能被你彻底颠倒了过来,还无波无澜地欺瞒过了这满湖底的生灵……”女子眸眼微眯,言语里的唏嘘之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了,“你这丫头从娘胎里带来的另一半血脉,果然是比换影族还要少见的宝贝啊……”

眼下还清醒地身处在这片方圆天地之中的诸位生灵,不论石室内外,看起来最柔弱易欺的,当然非这位身量玲珑的柴夫人莫属。

殷孤光终于得以坐起身来、好好端详起这位出身换影族的少女时,也注意到了对方的确和甘小甘有六分相像——同样的身形小巧如恰至及笄之年,同样的纤瘦如弱柳扶风,于是站在双双魁梧伟岸的真假两位丈夫身边时,便愈发显得幼弱如尚未离巢的雏鸟,看起来更有九分像是饿极之际全无耐心、而拉着张仲简的衣角强迫对方带着自己直接去觅食的女童。

只是比起病骨支离、常年面色苍白的甘小甘来,柴夫人的元气要充盈得多,阙庭全无异色,双颊也未见任何的凹陷,除了未现丝毫的身魂灵力、而在这渊牢里着实是个异数之外,若放到人间界的天光下去,倒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秀丽少女罢了。

可要站在这片血腥气依旧浓重未散的狭小方圆之间,她便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像是随时都会被夺去性命——天可怜见,被她抱着不肯撒手的柴侯爷好歹方才已“死”了一次,如今在整条右臂上已然凝结了斑斑的血迹,至少看起来还是一副凶神恶煞、闲人勿近的模样,活生生是个刚从修罗地狱里冲杀回来的恶鬼,与她站在一起,倒像是随时都能把少女吞进肚去。

事实上,即使撇开殷孤光和末倾山大弟子不提,就连从头到尾都安坐在蒲团上、一步都没挪动过的“三姐”,也被这昏暗的石室衬得如同幽冥怨灵,脖颈间和手背上的扭曲伤痕更会让初见她的生灵心里嗖嗖冒着寒气……怎么看,都要比这位柴夫人更适合呆在这天杀的湖底虚境里。

少女立在万千碎芒的包围之下,被映照得面容娇嫩、眸光流转如脉脉春水,此时更因为与丈夫站在了一处、而神色欣然了大半,眉宇间的忧色亦在柴侯爷刻意抬了右臂、向她示意千真万确无碍之后渐渐淡了下去,转而将眼角微翘得宛如新月,愈发衬得她巧笑倩兮。

换了这世上任何一人看到此情此景,都会以为她是个涉世未深、只知将一腔柔情尽系于爱侣身上的寻常女子而已。

方才乍然见到被第五悬固骤然从高空砸下来的破苍大刀、和化身为末倾山大弟子的丈夫那一刹那,她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面色才在须臾之间转了青白,让老人家还以为她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

然而殷孤光姐弟眼下也心知肚明,她那看似胆怯畏缩的作派,想来不过是为了帮着丈夫、而在末倾山掌教面前故意为之的假象罢了——面色犹青之际,她仍然能以不输水中游鱼的迅疾身法从破苍主人怀里遁离开去,全然不复这长时间来在六方贾与渊牢一众囚徒跟前的柔弱模样,压根没有娇怯怯到需要旁人来搀扶她的地步。

见到丈夫被第五悬固揍得生死未卜、连肉身皮囊都几乎破碎的霎那间,她虽有几分难掩的忧心慌乱,却还是比破苍主人要稳得住多,甚至还能暗中示意后者继续依计行事,直至最终将末倾山掌教“废”于破苍大刀之下。这份冷静,别说末倾山大弟子望尘莫及,连自认见惯了修真界诡谲缘孽的殷孤光都差点看走了眼。

此时被三姐这话一提醒,幻术师更是不得不多望了这位柴夫人几眼——果不其然,在认定丈夫的伤势并不如她所见的那般严重后,少女的面色也渐而转圜如初,不再那般青白如鬼了。

至于三姐口中那所谓“换影族借法于旁人、便会油尽灯枯”的说法,更在柴夫人身上找不到半分痕迹——人高马大的柴侯爷还稍稍有些立足不稳,竟极为放心地将自己的庞大身形倚靠在了妻子的柔弱肩膀上,而后者也自然而然地扛住了这副“重担”,全无勉强之态。

她哪里有半分元气涣散的迹象?!

此时在场或默然伫立、或盘腿安坐、或倒身昏聩的六位生灵里,她分明就是面色最为红润的一位!

“让三姐见笑了……我未来得及承袭娘亲真传,这术法于我而言、本来的确勉强得很。”

石室里的隐墨师姐弟几乎盯得她全身发毛,逼得少女终于暂且将眸光从丈夫面上转了回来,她失笑着朝蒲团上的女子颔首,有意无意地绕过了关于自身血脉的争辩,承认对方的其他揣测并没有错。

“所幸这术法早在我们从金陵城动身前来太湖时,就已备下了……到了渊牢后要做的,不过是避过六方贾的诸多耳目,将外子与破苍的皮囊外相颠倒调换过来罢了587.第587章步步险,处处生(二)

想到迷迷糊糊地在范家大宅里睁开眼、便看到了在梦中快要模糊了面容的丈夫正冲着自己笑的那天,少女不由自主地翘了嘴角,连抱着柴侯爷的双手都箍得更紧了些。

那是她被困在封印里多年之后,终于再次得见天光的欣喜与心安——她原本以为当初的伤势之重,会让自己永世都逗留在封印里无法重新入世,甚至早已抱定了与丈夫阴阳相隔的念头,认命般地在温暖如母亲怀抱的封印里睡了过去。

在梦中百无聊赖、亦无处可去的她,曾遐想过不知多少种自己最终被救出封印去的境况——也许是丈夫以人族之身修炼妖族术法得了大成,也许是早已轮回转世的娘亲带着解救之法回来找她,也许……是多年未见的爹爹骤然现了踪迹,将本来就是他留下来的封印之术给解了开去。

她没有料到的是,真正的救命恩人竟会是两位算不上有甚交情、据其中一位所说还是财神爷下凡的……人间商贾。

不愧了其传承数百年之久的商贾大族之名,尽管处在繁华热闹至极的金陵城里,高门深院的范家大宅偏院还是静谧得有如远离尘世。于是她这个堪堪从封印中脱困而出的妖魅怪物,也得以能和久别重逢的丈夫在天井里安坐独处了小半天之久,没有被任何生灵打搅。

那是她第一次喜欢极了金陵城的天光。

就连在三清山上、那座她曾经和娘亲相依为命一起守了十几年的小屋,这一瞬也比不上这所藏在人间繁华深处的偏院。

直到两位救命恩人双双不耐烦地疯狂叩门,催着他夫妻快快出来商量下一桩生死攸关的大事。

口口声声坚持着自己前生是沈万三的大头侏儒,和身量比自己还要玲珑矮小几分、却是这范姓大族真正当家的利落女子,双双都没顾上和自己这个刚被他们用藏了多年的宝贝救下的“病人”客套几句,便心焦不已地领着他夫妻二人奔去了范家大宅里土地最为柔软的后院。

本该种着珍稀花草、因为深冬时节便多少显得有些冷清的泥土之中,正坐着个身高不过半尺、唇红齿白且四肢娇嫩如湖底幼藕的的秃瓢小娃娃,却不知为何哭得声嘶力竭,等到他们赶到之际,已然嗓音发哑,连哭腔都快转成了撕心裂肺的干嚎。

她后来才知道,眼前这个长得比寻常的人间顽童灵秀得多、却幼小得足以坐在她手掌心上的精怪娃娃,赫然便是六方贾带着丈夫与两位救命恩人奔去如意镇追捕的木族宝贝——据说嗅之息香、嘬之皮肉便能让凡人安享百岁之龄的参娃。

然而就是这个遁地风行、虎豹鹰隼皆不得追的木族精灵,这时全然顾不上自己已在不久之前还要抓他回去的“仇人”面前现了行迹,只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地向范门当家哭求着,来来去去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这自称是衔娃的参族幼子,不惜从长白山跋涉到了金陵城,甚至冒险潜进了这遍地都是凡人的深宅大院里,为得……只是要求在座诸位去救他的祖婆。

除了刚从封印中脱困而出的她未能及时明白过来,柴侯爷却登时醒觉,和范门当家一样变了面色。

在来太湖的路上,她才从丈夫的口中听说了那位长白山参族祖宗化身凡世女子、在赌界中闯下千王之名后又隐迹在了如意镇的辛密。

且时她只看到了身旁三位或多或少的眉间忧色,其中尤以范门当家为甚,后者显然不知道怎么才能哄得参娃不哭,只笨手笨脚地将衔娃揽了入怀,继而颇为急切地打听着那位化身柳姓千王的万年参王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祖婆的安危很有可能就指望着眼前几个陌生的凡人生灵,参娃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忍住了满腔满喉的酸苦,抽着鼻涕、言词颠倒地叙说了他之所以找到此处的缘由。

他身魂里的红线虫蛊被成功灭去之后,只被祖婆容许在如意镇里呆到了元宵节,继而便被奉命前来的盖娃和百尺娃强行架回了长白山,接下来便是长达十天、被几位哥哥死死地守在天瀑秘境里的漫长辰光。

然而一众参族娃娃毕竟年幼贪玩,即使是年长懂事的百尺娃和盖娃也在这十余天中偶尔会转移了心神、没能全心照看着幼弟,于是从不记疼的衔娃顺利抓住了其中一个空隙,并将前不久还差点在六方贾手下丢了性命这事都忘得干干净净,立马就又遁地风行、冲着如意镇疾奔而来。

他当然不敢再潜进山城里去,这样只会被祖婆再教训一通,他只打算躲在如意镇的后山上,远远地看着祖婆陪着甘婆婆在山城里来去就好。

然而等他闻到了如意镇后山那颇显贫瘠的土地味道时,祖婆的气息却不知为何袅袅无踪,甚至根本不在附近的百里方圆之中了。

衔娃急得当即就要冲到山城里去、问问顺哥哥和歌姐姐到底怎么回事之际,却被紧跟在后的百尺娃和盖娃抓了个正着。

两位兄长显然也对祖婆骤然消失无踪、连半句交代都没留给他们的这桩“意外”极为惶恐,却死死地拉着衔娃、不让后者往如意镇再挪近半步。

原本该被护庇在犼族山神结界之下的山城,似乎和自家祖婆一样遭了什么劫难,高空中的结界竟换成了个由青蓝灵力衍化而成的巨大“笼子”,若非他们三个都是参族幼子,恐怕连如意镇是不是还在原地都分辨不清。

更让百尺娃和盖娃望而却步的,是这青蓝结界中隐隐透出的澎湃灵力赫然来自于什么陌生的凶兽,恰是他们这种木族精怪的克星。

如意镇出事了!

恐怕不止是祖婆,就连吉祥赌坊里的所有怪物……尤其是身为这山城土地的歌姐姐,也都在什么更厉害的怪物手下一败涂地、才会被迫离开了如意镇!

情急之下没有认出这是大顺身魂灵力的三位参族娃娃,被这情势惊吓得尽皆腿脚发软,几乎都要当场哭了出来,压根不敢往山城里靠近半步,更别说去找到彼时还守在镇里的楚歌和张仲简588.第588章玄孙娃娃的大功(一)

他们当然只能逃回长白山去。

参族虽然年年都有族众会在人间界里遭了劫难,却也大多发生在不识世间险恶的后辈幼子身上,极少会有得道的参族精怪栽在外族手里,更别说是身具万年修为、几乎可以算是如今凡间所有参族的祖宗的柳谦君了。

在百尺娃和盖娃想来,要是连祖婆都无声无息地遭了什么横祸,那他们这群犹自要依靠长白山故土才能修炼的娃娃们必然是什么都做不了的。然而参族多年来的得道族众遍布人间、金仙、上神三界,只要他们赶回长白山去,就能找到这些个几乎也都是祖婆子侄的长辈们……来救祖婆!

衔娃却存了和两位哥哥截然不同的念头。

他们统统使了遁地之术、在稍显憋闷的土下往长白山狂奔而回的路上,衔娃已然哭得快断了气息,于是本该跑得最快的他也有些手脚发软、不自觉地就落在了两位兄长的后头。

他泪眼模糊地打量着前方,看到的是几乎连滚带爬、也不敢停下片刻的两位哥哥;他茫茫然地回头望去,也还是没有等到祖婆的半点气息。

衔娃只觉得鼻根酸得更厉害了——祖婆还落在不知道哪个坏家伙的手里,他们怎么能就这么自顾自地回去?!

要是祖婆被杀了怎么办?!

更糟的是……祖婆要是被坏家伙们炖成了参汤,该怎么办?!

衔娃抬了他那白嫩如幼藕的小手,用手背狠狠地揩去了满脸的泪痕,腮帮子一鼓,当即就掉转了方向,往南边遁地疾行而去。

等到百尺娃和盖娃终于从极度的惊惶中回过神来、停住脚步之际,衔娃早已远在百里之外,连他身为参娃的灵力清香都被沿路的泥土化去了十之八九,无从寻起。

衔娃去了哪里?

他在半道上也曾犹豫过半晌,不知是不是该先去太行山、燕山或者辽东一趟,让参族所有脉系的兄长们都帮着找找祖婆。

然而想到那笼罩着如意镇、疑似蛮荒凶兽放出的青蓝灵力,衔娃激灵灵地发了个抖,最终还是猛地摇了摇小脑袋,径直奔去了繁华热闹、还有不少过路仙神会偶尔落脚其中的金陵城——祖婆在人间界真心相交的朋友并不多,除了如意镇里的几位怪物,他临时能想起来的,也就只有住在那个像是长了脚的一品赌庄里的两个凡人疯子……和应该住在金陵城里、百余年前就是祖婆手下败将的范门当家。

早就从柳谦君那里听说过这位范婆婆的执拗脾气,衔娃心知肚明后者对自己并无任何的恶意——虽然也曾跟着六方贾追到如意镇来,可范门当家对他这个小参娃毫无兴趣,所图的不过是了了当年的心愿,堵得柳谦君无处可去、让千王老板再和她赌上“最后一局”罢了。

事实上,这位师承偃息岩的人族女子在再次败给了祖婆后、反倒开始破罐子破摔起来,竟还颇为好心地帮着如意镇出谋划策,想让这被无辜牵连的凡世山城躲过参娃惹出来的这场祸乱,虽然最后只成功带走了沈大头和柴侯爷,也已经替祖婆分忧不少。

在衔娃看来,这位祖婆在提起她时、眉眼间还隐隐蕴着温柔笑意的范婆婆,必然是祖婆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绝不会有错!

恰好偃息岩也是每六十年要来长白山天瀑秘境一次的十九个山门之一,既然范婆婆是那山门里的得道弟子,想必也是一身的修为,至不济还能跑回偃息岩去搬救兵,铁定是比长白山上乱哄哄只会哭闹的一众参族娃儿们要靠谱得多的!

衔娃就怀着这个心思,浑不怕死地闯进了不乏六界生灵穿梭来去的金陵城。

他以过往五百年都未有过的迅疾脚步狂奔在整个府城里,每经过一家门户、便从地下强行冒出小脑袋来看个究竟,发现不对头就立马遁回地下、继续往他处寻去,其中还差点有几次撞上了金陵城土地爷的脚心。

脑门顶上的冲天辫已在年关时被祖婆剪下来送给了外人,于是衔娃只能用自己的小秃瓢一次次地拱起层层的泥土。堪堪度过凛冽深冬的金陵城春寒料峭,各家各户里的地面更硬实得有如顽石,让早就习惯了天瀑秘境里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土地的衔娃撞得满头淤青,差点要在哪个角落晕厥过去。

直到他最后一次试图顶开头上的几块坚石无果、痛得他垮坐在泥土堆里发愣之际,头顶上忽而有只爪子替他扒拉开了个缺口,让外界那暖融融的天光照在了他的小光头上。

站在缺口附近望着衔娃的,赫然是只通身漆黑如墨、却全然没有山野同类那般凶悍神色的老虎。

黑虎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利爪、以最轻最轻的力道拍了拍衔娃的小脑袋,示意这不将自己的性命当成性命、在金陵城里随时都会被外族生灵抓走的参族幼子跟着他走。

衔娃这才得以寻到了范家大宅里的花厅,从那柔软饶沃的泥土中顺顺当当地钻了出来,并见到了被黑虎二话不说强行驮了过来的范门当家和沈大头。

这一路的磨难重重、又时刻心悬着祖婆的安危,忍着满腹酸苦的衔娃在见到范门当家的一瞬终于崩溃如山洪决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别说聪慧机敏的范门当家,就连后知后觉、在同回金陵城后才从冤家口中得知柳谦君竟是堂堂万年参王的大头侏儒,也在见到参娃之际惊觉大事不妙——能让这孩子哭嚎成这副模样的,当然只能是那位柳姓千王遭了什么劫难。

眼看衔娃一时哭得停不下来,急性子的范门当家二话不说地回转了身,先行奔去了偏院,把柴侯爷夫妻一起带了过来。

倘若这场劫难能让万年修为的参族祖宗、乃至如意镇那几位怪物都束手无策,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参娃凄惶不安到不惜冒险闯入金陵城的境地……那能多上两个帮手,总是好589.第589章玄孙娃娃的大功(二)

柴侯爷夫妻犹记得衔娃在范家花厅里嚎啕大哭的那天。

虽说为了帮妻子脱困、也曾跟着杜总管追到如意镇去,可柴侯爷连参娃的影子都未曾碰到半点、便被哄得偷摸同回了金陵城,于是和妻子一样,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当面见到了这大地之灵。

只从修真界诸多传说里听过参娃“厉害”的夫妻俩,自认见惯了世间的妖族精怪、早已见怪不怪,却没想到眼前这么个不过五寸高大的参族小娃娃……竟能用几滴豆大的泪珠,就倏尔将馥郁得几乎能让人醉过去的清香布满了整座范家大宅。

若不是沈大头知机无比地一把扯了衔娃脖颈间的小小凌风、顺势捂住了参娃的大半张脸,让后者几乎背过气去,这大补的参族灵气恐怕顷刻间就得蔓延至宅院之外,让金陵城里不知其数的仙神妖魔为之侧目。

衔娃瘪着小嘴,抱紧了这条由楚歌亲手围在他身上、和祖婆那条发条一般无二的宝贝凌风巾,死死地憋住了满眼眶的泪,小脸抽搐地坐在范门当家怀里,眼巴巴地呆望着身旁四位看起来不比如意镇诸位怪物正常多少的“大人物”,指望着他们赶紧想出个主意来、去把祖婆救回来。

柴侯爷夫妻与沈大头面面相觑,最终都将眸光定在了范门当家身上,后者眉间煞气浮动,在沉吟半晌后,才忽地冷笑了出声。

这执掌范家大族多年、除了沈大头这个冤家外还未对谁动过真怒的当家女子,不屑至极地抬了眉眼,将衔娃在怀里抱得更稳了些后,便二话不说地拂了袖、转身往花厅外走去。

衔娃前言不搭后语地胡乱说了这许多,乍听之下似乎全无头绪,但除了堪堪从封印中脱困的柴夫人无法尽解谜团,对于不久之前才拜访过如意镇的他们三个而言,却已足够了。

哪里就有这么巧?!他们才离开那寒酸的山城区区半月,如意镇诸位怪物就统统遭了难?

这当然只能是六方贾那位杜总管的手笔。

既然打从一开始就是打上了如意镇的主意,却偏要借着参娃的名义、搅出这许多虚场来,甚至还以他们这些不知就里的外人之名,将那凡世山城的虚实打探了个全……想必那一目双瞳、据说已能窥透九幽的总管先生,也该早有了万全的准备,来应对他们这些“贵客”的报复了。

这种砸上门来的挑衅……她怎么能不接?!

更何况,怀里这小小参娃的祖婆,不是什么无趣至极的旁人,偏就是那个一盘都不肯输给自己的混蛋老千,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一天,自己就还有继续耍无赖、趁机翻盘的机会。

要是她真的死了、残了,那还怎么赌千?!

衔娃仰着小脑袋,呆呆地望着他分不清到底是怒气冲冲、还是冷笑连连的范门当家,后者根本不管身后的三位同伴是不是能够追得上她,只自顾自地在家中各条大道小巷中忽左忽右地疾走着,却半天都没绕出这大宅,反倒像是在往愈发幽静少人的某个偏院奔去。

直到看见了如影般紧随其后的黑虎,衔娃才暂且安下了心,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着:“范婆婆,我们去哪里?”

满衣的夜合花绣纹绽放如繁盛春景,却也未能衬得范门当家的眉间煞气淡去半分:“去库房。”

也曾跟着祖婆在人间界各处角落奔跑来去、看到过被押在诸多赌局上的各种天地至宝的衔娃,就这么在瑞兽黑虎的陪伴下,被范家主人亲身引领着去了金陵城……乃至整个人间界里都难找出第二处的藏宝库,见识了他这辈子都记不全名、大概每一件都比他这个参娃要更为金贵的浩浩宝贝。

“托柳老板的福,范家和绿林道的两大宝库都被范门当家大开其门,任凭那里头藏着的各种天地秘宝被我夫妻翻了个遍。”

想到那天随着范门当家与参娃迈进范家宝库的一瞬,依偎在丈夫身边的少女也犹自唏嘘不已——她只从丈夫口中听说,自己此番能够从封印中脱身便是依仗了范家宝库中其中几样藏宝之功,却还未想到会是这么个连修真界众生也得瞠目结舌的大场面。

更让她与丈夫哭笑不得的是,范门当家挑挑拣拣地在库房里翻了几趟后,明明找出了数件足以让六方贾栽上个大跟头的宝贝,却还极为不满地皱了眉头、突然抱怨起了自家宝库的空乏。

她这看似在数落范家敛宝不力的抱怨,颇为顺利地让等在门外的大头侏儒变了脸色。

沈大头几乎是翻着白眼地跳进了门来,没好气地从随身的百宝袖囊里甩出了几把寒酸生锈的钥匙,继而以比衔娃还要悲苦的面相垮坐在地,像是范门当家不是拿走了区区的几把破铁,而是从他身上剐下了几块肉来。

这些后来被范家仆从一一取走的寒酸钥匙,在短短的半天辰光里就换来了十七箱之多的如山宝贝——名义上是苏州城的暴富商贾、事实上身为绿林道狗头军师的沈千重沈老板,从来不会把多年来“搜刮”来的宝贝藏在一个地界,却喜欢买下各大府城里的诸多无主院落,继而掘地七尺、将各种至宝分批藏在满城凡人的眼皮底下。

金陵城向来繁华兴旺,绿林道不少弟兄都隐迹躲在此地,这里又是冤家今世所在的府城,他当然也是不会放过的。

然而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自己费力耗神才找到手的这许多宝贝,会有一天统统落到了冤家的手上?!

沈大头眼睁睁看着十七个大箱里的宝贝被一个接一个地搬了出来,铺陈在范家宝库前的空地前,还被范门当家拂袖一挥、就随随便便地尽数送给了柴侯爷夫妻,让这小两口尽情挑选。

若不是衔娃被黑虎托着转而坐在了他的怀里、让沈大头不敢随意乱跳胡蹿,若不是这手掌大小的参族娃娃还颇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大脑袋,大头的侏儒几乎要冲着衔娃瘪嘴哭出声来。

不行不行!

既然是自己的宝贝,不管谁要带走……要带去什么鬼地界,他都得跟着590.第590章点兵点将(一)

“按着范门当家的说法,论起和六方贾的交情来,沈老板比这世上所有的生灵都更胜一筹,既然他自己甘心情愿地陪着同来……她当然不置可否。”

想到那位坚持自称是沈万三转世、却在范门当家跟前处处吃瘪的大头军师,少女半是失笑、半是愧疚地低了眉眼——她夫妻二人当然也听出了范门当家彼时话中的意思,这位仍是凡胎肉身、却“身”怀绿林道无数至宝的沈大头,在以扑卖起家的六方贾看来,自然是巴不得再咬上几口的一块上好肥肉了。

更别说太湖渊牢名义上的主人正是人间绿林道,沈大头这“名正言顺”的执掌者要进这湖底虚境、乃至凑到杜总管跟前,都要比他夫妻俩轻松得多。

只是纵身跳进虎穴容易,要怎么手脚俱全地逃出去……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和丈夫好歹还能仗着一身的修为、勉强趁乱冲杀出条生路来,可连参娃都未必打得过的沈老板又要怎么办?

少女语声渐低,环抱着丈夫臂膀的手下也不自觉地稍稍加重了力道——在他们原本的盘算中,沈大头在带着绿林道近百件至宝、去求杜总管让他一观渊牢真相之后,只需装傻充愣地守在总管先生身边,全程闭紧了嘴,以他这辈子最最胆怯怕死的模样乖乖地躲在角落细看、细听,将这浩瀚牢笼里的虚实探听个十之八九后,就只等着杜总管觉察到了“末倾山大弟子”的异样之处,再发浑耍赖地以“找柳千王报仇”的借口、死活跟着去就是了。

至于大头侏儒接下来的“重任”,则是要被柴侯爷转而交托给带着素霓同来的张仲简,让大汉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他遁去,有那把能够压制破苍大刀的神兵在,至少是能护住沈大头的一时平安的。

然而张仲简既没有先行陷落在了渊牢里,亦没有如他们料想中那般、追着柳谦君和殷孤光杀进这湖底虚境里来。

他们原本安排给沈大头的后路……就这么断了。

所幸柴侯爷及时觉出了妻子的忧心忡忡。

他眉眼微动、继而跟着低了头,准备和过去一样去轻碰少女的额头、借以安慰妻子,却忘了自己头顶上还有那不属于自己的破败斗笠,一不当心就扫乱了少女的额发,让后者轻笑着别过了脸。

于是少女也得以顺势瞥到了丈夫口中那无声的言词。

小山神。

她恍然回过神来,心下的憋闷倏尔去了大半。

有了那位犼族的小房东在,即使不能像素霓剑那样、搅出足以让六方贾一众仆从作鸟兽散的乱子来,至少沈大头的性命……暂时是无虞了。

他夫妻二人离开金陵城的那个清晨,衔娃早已因为整整两天一夜未断了眼泪、导致有些身魂虚乏,不得不在黑虎的陪伴下睡在了范家花厅的泥土之中,而不能再缠着他们哭求定要把祖婆救回来。于是真正来送他们的,也只有瞒了家中所有生灵、难得地动用了缩地成寸的道家术法、只为躲过金陵城中各路仙神魔怪的窥探的范门当家。

她在重复了第一百四十八遍、要柴侯爷夫妻俩定要把柳谦君带回来之后,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加了句替冤家着想的嘱托之语。

为了布下这个“复仇”之局,早在十六个时辰之前,沈大头已然被范门当家赶出了金陵,前者在至宝被夺的一时肉痛激愤之下、贸然提出了亲身前去渊牢的无稽要求,继而在短短一炷香的辰光后就幡然“悔悟”,醒觉了自己在这场乱祸里的地位……与所有可能降临的可怕命数。

然而他再哭丧着脸、摆出了一副“我去了肯定会死在太湖底”的悲惨模样,也没能让冤家的铁石心肠软了半分,照样被一脚踢出了范家大宅。

但范门当家显然比谁都清楚这位冤家的能耐。

尽管心知肚明只要沈大头不自己找死,六方贾毕竟还未到了和人间绿林道撕破脸皮的地步,不出什么幺蛾子的话,原本和这场灾祸毫无牵连的沈大老板必不会在渊牢里有什么闪失。

可她还是担心那位昔年被九山七洞三泉逐出了人间界、却还能从九幽虚境里顺利爬回阳世的杜总管。

这阴晴不定、当年还对不少生灵下过辣手的总管先生,万一不管不顾地再次开了杀戒,大头的侏儒还不是羊入虎口?

柴侯爷夫妻犹记得范门当家送他们出金陵城时的别扭面色——若不是黑虎的目标实在太大,它那瑞兽之身又在水域里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她是恨不得让冤家带着黑虎同去的。

如今却只能把所有希望都托付在这对久别重逢、便又要赴险的夫妻身上,她自己则只能不耐烦地等着金陵,除了把自家宝库里、和沈大头藏下的一众有用的宝贝统统交给柴侯爷带走,其他也已再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百余年来,她习惯了坐镇在金陵城里、也能把范家遍布人间界的两百七十七家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从未像这次如此忧心不安过。

能与六方贾较劲的诸方助力、进了渊牢后怎么糊弄杜总管、如何把整个湖底虚境闹翻了天,甚至在逃出渊牢后怎么和六方贾周旋僵持、怎么顺势也将如意镇那个小小山城一起护庇下来……她自认都已思虑了个周全,几乎到了算无遗策的地步。

然而多年来每盘赌千都无一不败下阵来的范门当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赌”之一道上的运气,实在并不好。

可那些无足轻重、不过图个乐子的赌局,败也就败了。

偏偏这一次,她赌上的是几位挚友的性命、乃至师门所在的人间修真界从此的命数……她怎么能输?

初春的清晨依旧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即使是热闹非凡的金陵城,这时也未有多少人从梦中醒来。

身后的城门尚未洞开,于是范门当家在怅然若失地目送着这对夫妻乘风远去后,便孤零零地站在官道上默然伫立,未被任何过路的生灵打搅。

良久良久,她才在袖里渐渐松了几乎崩出青筋来的双拳,连城门口缓缓降下来的薄雾染得她衣衫渐潮,都没回过神来。

她这位镇守后方的“大帅”已尽了心力,接下来的生死福祸……都只能着落在诸位奔赴太湖底的生灵身上591.第591章点兵点将(二)

此时远在金陵城中的范门当家,为了让衔娃稍稍心安些,连范家两百余家商号每天递上来的消息都被她吩咐直接送到花厅之中,就此干脆住到了这个平日里并不住人的小小“偏院”里,陪在了参娃身边、寸步不离。

范家大宅里毕竟有黑虎这只瑞兽坐镇,只要衔娃别再放声哭嚎、放任满身的清香参力袅袅蔓延了满空,这小娃娃还是能逃过满城的六道生灵窥探,等到柳谦君从太湖渊牢里安然归来的。

然而各大商号递上来的账本都快在花厅里堆成了个山丘,也没能停下范门当家那来回踱步的焦虑身形,惹得向来比两位主人要淡然沉静得多的黑虎都不耐烦地打了喷嚏,后者似乎对范门当家这种杞人忧天之举颇为不屑,竟前所未有地抛下了主人,慢吞吞地在参娃身边的泥土上擂起了座小土坡,一脑袋靠了上去、干脆眯眼打起了鼾。

范门当家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的,除了生死未卜的柳谦君,当然还有被她先后“派”去、奔赴了太湖渊牢的几位老友——从柴侯爷夫妻离开金陵城的那一瞬起,她就全然不复一开始的自信满满,反而觉得这场看似盘算周全的“劫狱”破绽百出、像是随时都会出了错。

然而恐怕连范门当家自己都没有料到,她过往将近两百载的倒霉运道……似乎终于在今年倒转了过来。

她“派”出的第一员大将——福泽深厚更胜地界神官、连在群恶集聚的绿林道里都能安然当他的大军师的沈大头——虽然无法如预期般得到张仲简之助,却摊上了两位比素霓还要“霸道”……亦或只是更“无赖”的帮手。

大头的侏儒此时正跟着小房东和孤光家的疯魔师姐,咋咋呼呼、且安然无恙地往柳谦君所在的石室慢慢靠近着,沿路不但没有撞上六方贾的任何仆从,还顺利无比地彻底远离了杜总管的“魔掌”。

而稳扎稳打、从一开始就将末倾山大弟子收为了盟友的柴侯爷夫妻俩,则在数十天光景的短暂分离后,有惊无险地顺利会合,一如他们当初在范家大宅盘算的那般,已然搅得六方贾内乱未歇、外祸又起。

这场变数不休的“劫狱”赌局,看似危难重重、异变迭起,却又每每都以它自有的古怪法子强行扭曲了回来,最终都称了范门当家的心意。

突袭第五悬固成功之际,他们这场硬仗就已胜了近半——末倾山掌教是渊牢里仅次于杜总管的莫测敌手,没了他老人家在旁“捣乱”,他们在这湖底虚境里便能愈发自如地潜行遁迹,再不用提心吊胆……亦或投鼠忌器了。

仅仅是那些个唯杜总管命是从、慌乱之际便只知胡乱造下杀孽的精怪妖魅,即使没有桑耳长老带着他们四处乱跑、闹得头昏脑胀,在一身修为专克妖族生灵的柴侯爷看来,自然也是连区区的威胁都算不上了。

若非如此,末倾山掌教的“尸身”赫然还躺在脚边,这小两口又怎么会毫无着急忙慌之态,反还悠然自得地和殷孤光姐弟继续“闲话家常”?

“我夫妻来此地之前,也未料到六方贾竟会把九山七洞三泉都暗算了个遍……范门当家彼时还曾往偃息岩送去了口信,想从师门尊长那里打听打听太湖渊牢的消息,却怎么都没等到回信。”

看到妻子终于定了心,柴侯爷才释然地回过头来,冲着蒲团上的女子微微颔首。

后者显然对他话中的“范门当家”并不熟悉,方才还稍稍蹙了眉尖,直到瞥见了殷孤光嘴角隐约闪过的笑意,她才若有所思地捻住了袖角,眸光流转,并没有出声拦着柴侯爷的好心辩解。

于是小侯爷得以继续沉了声、替远在金陵城的范门当家转达了她难得的善意:“怕是那时候,偃息岩的诸位也都和九山七洞三泉其他前辈一样,尽数陷落在了此处,根本没有收到她传去山门的口信……她执掌范家后、又刻意处处与师门回避,不愿范氏全族和修真界扯上太多干系,当然也没能更早地注意到修真界的这场大祸。”

殷孤光骤然眉间急跳——他穿墙而来的这一路上,不就曾碰到过来自偃息岩的那对双生姊妹?

这对已在红尘中修行了十六年的姐妹,早已决意以入世苦行之法另辟蹊径、修炼成山门中一本残卷中记载的地仙之道,堪堪在凡世中摸索到了门道,即将迈过那道连昔年东方长老都未能顿悟的修炼门槛,眼看就要小有所成,却一朝接到了师命,当即马不停蹄地往太湖赶了来。

与九山七洞三泉其他山门的众弟子一样,这对双生姐妹当然也毫无意外地落入了六方贾布下的困阵里,连唤她们前来会合的师门长辈都没见到一位,就莫名其妙地成了阶下囚。

偃息岩的历代掌教都不喜去管其他山门的闲事,若无必要,甚至还不许门下子弟与九山七洞三泉另外十八个山门来往过密,怎么偏偏就是这次……会学着裂苍崖一样,不但自己要眼巴巴地聚集到太湖来,连远在外头、明明可以避过这场灾祸的爱徒们,也都要统统唤来、继而拱手送给了六方贾?

范门当家若不是早早地就离了师门、回去执掌了沉浮于商道中的家族,如今会不会难逃大灾、也成了渊牢里的囚徒之一?

“她还有偌大的家业要打理,也不愿让整个范家都被连累进修真界的乱祸里来,无法亲身前来,却极为忧心柳千王的安危……除了让沈大头替她前来帮忙,也只能让我夫妻代她费心周全。”

殷孤光面色急变之际,一直都对着女子絮叨不休的柴侯爷已有意无意地转了眸光,那并不属于他本尊肉身的满面狰狞疤痕似乎又活了过来、扭曲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人分不清他嘴角噙着的笑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我没想到三姐竟会是隐墨师你的至亲……早知如此,就不必再劳烦沈老板和小房东往下头多跑一趟了592.第592章各取所需(一)

殷孤光抬了眉眼,恰恰迎上了破败斗笠下那双眸子里透出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位至今仍顶着破苍主人那张狰狞面容的柴小侯爷,明明早在年关时候就与如意镇诸位怪物有过一面之缘,彼时虽是为了参娃而来、但也未曾显露过任何让人不安的敌意。

在赌坊诸位怪物看来,这在散仙榜上占了一席之地的柴侯爷,倒是随着六方贾而来的所有“贵客”之中最慎重有礼、甚至摆明了心怀愧疚的一位,除了莫名其妙地要护着斗篷怪客这点让人懵然不解,倒也未曾真的对如意镇、亦或参娃做出过什么伤害之举来。

然而眼下,他似乎是知晓了什么了不得的辛密,如今竟与其妻子一样……对殷孤光姐弟二人颇为注意。

他这身看起来仍是末倾山大弟子的皮囊,让柴小侯爷的眼神也平添了几分狰狞,迫得殷孤光下意识地微微挪动了自己的身形,试图把只能安坐蒲团上的三姐从柴侯爷的眸光里彻底隔断开去。

紫凰门下十八个弟子心照不宣了多年,从不轻易在世间众生面前透露自家兄弟姐妹彼此之间的关系,而殷孤光以“隐墨师”之名行走人间界的那几百年间,修真界中更是从未有谁怀疑过他和紫凰上神有什么干系。

幻术师之所以能安之若素地遁入如意镇,甚至在六方贾杜总管面前也没有刻意掩蔽过行迹,大半也是因为自己这多年来在外人眼中造成的假象——不同于需要依附师门或族众的修真界众生,隐墨师在世人看来不过是个“孑然一身”的浪子,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他会往何处而去,似乎从无羁绊。

这世上本不该有人,能将他和隐居在青要山中千载之久的三姐……扯上干系的。

这当然要归功于紫凰回到上神界之前、反复叮嘱徒弟们的那句话。

承袭了化形神司的衣钵,并不是什么光耀门楣的喜事,只会让这些族群各异的孩子们就此成了人间界、乃至其他五界众生不惜联手围剿的牺牲者。

更何况上神界从不容许其力量“流落”到凡世中去,倘若这十八个徒弟的存在上达天听,别说这辈子的命数……恐怕就连留得一缕残魂以图轮回,也是妄想了。

这听起来像是吓唬幼子的嘱咐,又经十七位兄姊各自添油加醋了许多后的转达,几乎刻在了幻术师的骨血里,让彼时仅有六岁的小孤光噤若寒蝉、手足无措,生怕自己会在外人面前漏出了半分的迹象——连在青要山里迎面碰上了足以撕裂他的虎狼凶豺,小孤光也只是且惊且惧地僵硬在原地装作死人,却怎么都不肯向咫尺之遥的诸位兄姊发出半点求救之声。

对师门讳莫如深,已成了幻术师多年来的习惯,如同举步时会先抬左脚、喝水时必先将杯盏握在掌心至少五息之久,都再自然不过。

一如此刻对柴侯爷夫妻的敌意。

即使是因为对如意镇诸位挚友极为放心,而“受情势所逼”地曾向诸位怪物透露了自己与疯魔师姐和三师兄的关系,然而此时站在石室外的柴侯爷夫妻……殷孤光却还远远未到能和对方开诚布公的地步。

不管三姐在这两年间到底在渊牢里听过、见过了什么,让从来都不信师门之外众生的她,能毫不介怀地向这对夫妻揭露了自家小弟的身份,殷孤光还是无法对这突如其来、还能将末倾山掌教击倒在地的“救星”知无不言。

即使对方是受范门当家所托而来。

“谦君还在下头……楚歌总要去找她的。”幻术师渐渐翘了嘴角,一如在如意镇里初逢每位擅闯山城的外来客之际、会让对方如坐针毡的莫测笑意,轻描淡写地敷衍了句,“至于我姐弟是不是至亲血脉,如今也已双双都是这湖底牢笼的阶下囚,就算以往有任何的本事,眼下都是一场空……贤夫妇不管想在我们身上着落些什么,大概都要失算了。”

石室外的柴侯爷显然没料到殷孤光会学了三姐、一开口就是讥嘲之语,更未料到自己不过一句套近乎的寒暄之语,已然无意中碰触了这对姐弟的师门禁忌,一时除了苦笑,竟忘了替自己辩解几句。

倒是与丈夫更早一步来寻殷孤光姐弟的少女,在旁看懂了幻术师眸子里的疏离戒备之意,约莫猜出了柴侯爷的言语该是“刺”到了这姐弟俩的忌讳。

少女温柔了眉眼、愈发箍紧了丈夫的臂膀,示意柴侯爷暂且无需多言。

她则知机无比地接过了话头,温言向幻术师道了谢:“虽然破苍刀下留了情,我们还是低估了第五前辈的狠劲,方才若非三姐和隐墨师您肯出手相救,他根本也寻不到机会从第五前辈的眼皮底下遁去行迹,更别说还有这身伤的拖累了……”

少女回过头来,眉宇间的感激之情毫不做作,倒着实真心诚意得紧,让存了找茬心思的幻术师也一时无言以对:“隐墨师这救命的大恩,我夫妻是千真万确地欠下了。”

柴侯爷的这身新皮囊,除了还遍布着已然风干的斑斑血迹,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之外,此刻倒也筋骨俱全、并不像是成了废人的样子。然而少女心知肚明,方才在高空中来自末倾山掌教的那一击、与后来破苍刀芒及身的痛楚,都结结实实地尽数着落在了丈夫的身上,根本没得闪躲,让后者不得不硬抗下来,差点连魂魄都没能保全。

他夫妻俩虽然也为这险境备下了后着,却打的是第五悬固会不耐烦地撇开这手下败将、转而再次与石室里的三姐开始狡辩起来、让柴侯爷得空躲开一旁谋得生机的主意。

然而就连末倾山大弟子也低估了自家师尊的坏脾气——想到眼前这个冒牌货能将爱徒的神兵带在身边至今,老爷子半是想替破苍撒气、半是想从对方口中得知大弟子的去向,竟没顾上和旁人多言,就不惜动用了他从不屑于的“酷刑”,将本就只剩了半口气的柴侯爷……又生生毁了整条右手臂膀。

彼时还被破苍主人搀扶着的少女霎时青白了面色,也并不全是惺惺作态。

她和丈夫早有前言,这趟劫狱之凶险莫测,极有可能会双双葬身在这湖底——求生不得、便死后同穴,于他夫妻而言倒也并不是什么可怕之事。

可她从未料想过,竟会亲眼见着丈夫在咫尺之遥……被人“千刀万剐593.第593章各取所需(二)

就连装作成柴侯爷、早就说好要等到第五悬固走神才会动手的末倾山大弟子,看到冒充自己的挚友竟在顷刻间就被自家刀器伤成这种模样,彼时也差点沉不住气,就要当着师尊的面将破苍大刀收回掌中。

然而假装被他搀扶着的柴夫人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那微微颤抖的一双素手竟力道奇大,固执地拽住了比她更沉不住气的盟友。

少女彼时也几乎乱了阵脚——只差那么短短数息,她就要先行一步替丈夫施展出那个救命的术法,即使功亏一篑、错过了击倒末倾山掌教的绝佳时机……也顾不得了。

若不是殷孤光姐弟俩的“多管闲事”,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在第五悬固的手下丧了命,连临死前的最后挣扎都未必来得及。

“柴夫人客气了。”石室里的幻术师低了眉眼,似乎是轻轻冷笑了声,继而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像是对这夫妻俩的“老实”无奈得很,“我与家姐一样,只要能和第五前辈做对、让他气个半死,都欢喜得很……至于他老人家到底是与谁过不去,都与我无干。”

殷孤光有意无意地抬了抬手,虚晃着指了指柴侯爷那看似血迹斑斑、却赫然已抬举自如的右臂,嘴角的自嘲之意更浓了:“如今看来,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若早知小侯爷已经备下了这种起死回生的术法傍身,我姐弟也无需杞人忧天、替贤夫妇多担那份心了。”

幻术师这话固然是气话,却也并非毫无缘由。

渊牢里的禁锢大阵威力之强,足以将九山七洞三泉一众老怪物们都困成了凡人肉胎,更何况是他这个在人间修真界里仍算是后辈的隐墨师。

在湖底虚境里已恍恍惚惚逗留了十余天、乃至更久,殷孤光的身魂灵力还是动弹不得,直到坐在了三姐身边,也不知是因为勉强定下了心,还是这一层的禁锢颇为异样,他才觉得身魂中的力量稍稍松动了些。

可那也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缕灵力罢了。

别说桃源非梦大阵、亦或半世星流,这寥寥的灵力压根连跟头发丝都拽不下来,又能做些什么?

若不是有三姐慨然相助,殷孤光根本也施展不出那于危殆之际救下柴侯爷的“救命”术法。

可这术法一出,即使三姐还有灵力残存,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却都白费了。

幻术师有意无意地往身后瞥了眼,却还是没敢对上三姐那犹然望着他的温柔眼神。

他姐弟二人仍然身陷囹圄,连自保之力也未必留得几分,能不能逃出渊牢还是未定之数,在楚歌与柳谦君赶来回合之前,他们就还是六方贾的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偏偏是这种要命的当口,他还彻底成了个无用之人。

早知道这玩笑似的把戏会将此前积攒下的力量尽数耗去……他是怎么也不肯就这么送给旁人,更别说是这对显然有备而来的小夫妻了。

殷孤光甚至能听到自家疯魔师姐在他耳边的嗤笑声。

真是天大的笑话……当年造出这个术法,明明就是为了救自己的命啊……

这至今也没有被取个名号的小“把戏”,是殷孤光幼年时逃到极东废城下的某个半年间、和七师兄一起埋头钻研出来的……“自救”之术。

被自家疯魔师姐整蛊得只想跳崖的小孤光,根本不需踏入红尘半步,就已见识过了世间最最要命的险恶——六师姐即使不吃饭、不休憩,肚里也能如潮水泛滥般、层出不穷地冒出各种整人的新把戏,偏偏又被卫禽叮嘱过不准随便去招惹凡尘里的众生,只好转而盯准了最最可爱的小师弟,恨不得将殷孤光从所有兄弟姐妹身边抢过来,让后者只跟着自己,也好让她玩个尽兴。

这些个“玩法”倒也不至于真会要了谁的性命,却回回都让彼时仍然年幼的殷孤光哭笑不得——即使不知这世上的同龄孩子们过的是怎么样的安生日子,他至少也看懂了诸位兄姊看着自己时、眼里遮掩不住的同情之色。

所幸小孤光还有个常年居于极东废城下的七师兄。

紫凰门下排行第七的弟子出身于绝迹多年的涧梁木族,身子骨虚弱得与废人无异,却偏偏是十八个兄弟姐妹之中唯一一个堂堂的城主大人——早在千年之前,他就搬离了青要山,执拗地守着紫凰昔年云游凡世时、无意中在人间极东寻到的一处被埋在地下的废墟,平日里也只凭常来常往的老九替他给青要山传去个平安的口信。

那在地下尘封多年、却奇迹般被保全了大半的小城里,自然早就全无生机,却不知为何堆积着数不胜数的古籍异志,还似处在什么力量的护庇之下,安安稳稳地留在原地,毫无因为年岁推移、而见风化尘的迹象。

紫凰一时好奇、随意翻了其中几本手札后,更是惊觉这地界并不是什么寻常山城——这些不知其数的古籍上,记载的竟远不止人间历代以来的奇闻怪事,更有世间不少精怪妖魅族中绝不外传的辛密,如数家珍。

即使是身为上神、自认对六界各族知之甚深的紫凰,也在这些古籍上翻到了某些从未听说过的绝迹族群,更让她对这废城起了兴头,在地下一呆就是四十多天,直到卫禽来寻她、才恍然醒觉。

她就此将这个被人间界遗忘的废墟当成了自家的书斋,每次偷跑下凡尘,都会在此处逗留个数月,顺道也陪陪不能跟着她到处乱跑的老七。

紫凰这无心之举,倒也成就了本就挪动不便的七弟子。

天性不喜四处跑动、后天又体虚到连寻常修炼都不易做到的老七,就此成了个不见天日的“老学究”,干脆住在了极东废城里,埋头于多如繁星的古籍异志之中,甚至还瞒着师尊、将紫凰平日里教会他们的化形术法记了下来,虽然不比师尊亲笔,却也让兄弟姐妹们欢喜得如同得了至宝。

卫禽后来更是以老七的安危为威胁、“强行”带了三位老大哥一起来了极东废城,联手在方圆数十里之内布下了前所未有的桃源非梦大阵,让这得天独厚的宝地闲人莫入,将老七妥妥当当地护庇在了里头,就此将极东废城彻底收入了师门的囊594.第594章种因者,讨命鬼也(一)

“贵”为城主大人的老七,是一众兄弟姐妹里唯一一个既无心、也无力会带着小师弟到处乱跑的安分家伙,甚至若非必要,都不肯让年幼的孤光随便踏进极东废城里来。

这阴森森的地下废墟,本就不是什么容活物到处乱窜的好地界,又有这许多的古籍异志存放在此,虽说不知是有什么力量在暗中庇佑、而未化作尘土沙砾,可天知道会不会因为碰触了太多的阳世气息,就一朝尽毁?

然而即使是多疑且多妄的七师兄,在见到满面惊恐、几乎都要哭出来的小孤光之际,也倏尔软了心肠,将似乎是被老九顺道送来的小师弟……放进了桃源非梦大阵里。

小孤光都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只见得七师兄嘟嘟囔囔地对着阴暗的虚空拂了拂袖,竟忽而就亮起了遍布在这地下废城各处的灯火,将殷孤光眸光所及之处照得斑影错落。

无需小师弟多言,老七也心知肚明这桩麻烦的“始作俑者”是谁——整座青要山里,能无耻到把幼弟吓哭成这副模样的,当然只有那个仅比自己早进师门区区几个时辰、就成了师姐的卑鄙傒囊了!

于是小孤光就这么傻乎乎地呆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多年来都将灯油视作性命、绝不轻易浪费一星半点的七师兄骤然大方了起来,让这原本宛如鬼蜮的废城亮如青天白日,后者慢吞吞地挪动着自己的废弃身子,好不容易摸索回了他那木案前、跌坐了下来,这才将他那一双看似昏浊如凡世老朽的眼睛盯准了小师弟,继而如时光凝滞般、不动如倾颓荒凉的山丘。

殷孤光呆坐了两柱香之久,才恍然明白过来七师兄这般无声看着他的意思,后知后觉地惊跳了起身、奔进了七师兄身后的满城书堆里去。

即使是第一次造访极东废城,小孤光还是对这地下废墟之广阔震惊不已,他眼之所及尽是堆积高叠起来的古卷手札,繁多得像是把整个人间界的掌故记载都搬来了这里。若不是自小穿梭于各种阵法迷阵中、早就习惯了在陌生地界也能认定了方向,小孤光差点就要在繁密如银河星辰的书卷堆里迷了路。

身子骨虚弱至极、堪比废人的七师兄,虽然是这地下废城的主人,早已对这地界各处放置着哪卷古籍了如指掌,却毕竟肉身虚乏、无法行走如常,更不能像小师弟这样又跑又跳、攀上爬下地,在转瞬之间就能东一卷、西一卷地“搜罗”到他想要的手札书卷。

于是小孤光就如猿猴般穿梭在这些尘灰气仍显呛鼻的书堆之间,不时望向远处安坐在原地、连头也懒得回的七师兄,后者有气无力地举着个灯盏,其上跳跃的火焰不见得有多亮堂,却每每都能迈过数里之遥、将那泛着绛色的火光隐隐约约地定在某卷深埋暗处的古籍上。

待小孤光眼疾手快地将这卷手札抱到怀里,这火光便会晃晃悠悠地移向下一处,虽然缓慢、却不见犹豫地停在另一把书卷上。

直到小孤光实在抱不过来、快要从高处跌了下来,这火芒才会淡去了行迹,等着和被挑出来的数十卷古籍一起、回到了城主大人身前那木案之上。

接下来足足半年的辰光里,他们兄弟两人就这么一动一静地埋首在满城的古籍之中,避世不出,翻遍了记载着从上古时期以来、所有微小精怪族中禁术的书卷手札,甚至不惜耗尽了以往极东废城里十年才能用光的灯油,所求的……不过是能掣肘他们那位疯魔师姐的法子罢了。

这后来让老七又生了场大病的半年辛劳,虽然最终也没能找出个能让傒囊师姐彻底安分下来的解决之道,最终倒也不算白费辛苦——即使无法治本,能让小孤光短暂地从六师姐那些整蛊伎俩下逃出“生天”去,也已然是个小胜之局了。

傒囊一族天生神目,疯魔师姐又是跟着四师兄修炼过化形术法的厉害角色,别说人间修真界众生,哪怕是其他五界的生灵想要糊弄过她的一双眼去,也是痴心妄想。

更别说彼时的殷孤光仍然年幼,还无法施展出任何高深的术法,即使有什么失传已久的禁术被找了出来,小孤光也压根有心无力,只能对着这现成的自救法子欲哭无泪。

然而天地间向来一物降一物,有那么个欺负人的疯魔师姐,就有个聪明绝顶、连紫凰传下来的化形术法都能衍化篡改出全新道法的七师兄。

他最后竟将师门的化形术法、涧梁一族的隐迹之能、与被人间修真界唤作“李代桃僵”的虫族禁术糅杂在了一处,琢磨出了个连术法都算不上的“小把戏”,并在短短两天的辰光中就教会了小孤光,直到确认了且时还灵力寥寥的小师弟能够于心念动处、就使出这救命的把戏后,才如释重负地向千里之外的老九传了口信,让后者将小师弟送回了青要山。

这术法看似能将某个生灵在旁人的眼里抹尽了生机,仿佛鼻息减弱、直至死人般的毫无动静,事实上仍然是个仅能维持半盏茶辰光的障眼法——老七实在是摸准了傒囊师姐的脾气,认定了后者是这世上最狂妄自大、却又最胆小如鼠的卑鄙生灵,小师弟根本无需真的躲过她的“魔掌”,只要能让她在这“把戏”下惨败过那么几次,必将渐渐失去了戏耍小师弟的兴头,转而去祸害这世上的其他生灵。

拜这至今也没有个名号的“把戏”之福,幼年的殷孤光果然顺利逃过了数次“磨难”,并着实骗惨了自认英明神武的师姐大人,让在六界围剿之下都能笑得出来的傒囊几乎发了疯。

第一次见识这把戏的那瞬,从来都看似不在意小师弟性命的师姐大人竟当真被骗了过去,在手足无措地原地蹦跶了短短数息之后,就二话不说地抱起了幼弟的“尸身”、往青要山外跑去,口口声声着要去找四师兄来救命,就连彼时还躲在一旁的殷孤光想要出来拦阻、也没能赶上。

直到半个时辰后,师姐大人才黑着一张脸,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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