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惶恐的座上宾(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539章惶恐的座上宾(二)
殷孤光屏息倾耳,却没有听到石室外响起什么古怪的动静。
方才被桑耳长老一捣乱,那龙筋长索的呼哨怪声便一直隐隐响在他的耳畔,让幻术师恍惚以为能在这层牢笼行走的活物,都会弄出些不正常的响动来。
蒲团上的女子安静如初,只微微抬头望着小师弟的紧张之态,低眉笑得无声——明明方才是她说了那许多的吓人言语,像是外头随时都能有什么要命的怪物冲将过来、将他们姐弟二人收拾个干净,此时却又安然得毫无忧愁之态。
“三姐……”幻术师已然听从女子的吩咐、转而坐到了三姐的身前,此时看到后者这悠然得像是还住在青要山里的神态,不禁还是想要多问一句。
“嘘。”女子举起右手食指、抵在了唇上,轻声拦阻了小师弟的“莽撞”举动,然而她眉眼间的笑意还是惬意舒心得很,丝毫未见身处困顿的窘迫,“这地界的禁锢阵法实在厉害得很,我的化形之力也只剩了这几分力道……要是你再多话,这戏法可就不灵光了。”
紫凰传于门下的化形术法,大多都被他们十八个兄弟姐妹改成了四不像,其中尤以沉心书卷记载的老七、和醉心整蛊旁人的老六为甚,但其他诸位在这漫长的年岁里,也并非老老实实地从未不求变通过。
排行老三的她自幼肉身虚乏,无法和老大哥一样到处奔走来去,便习惯了守在青要山里照顾着还未能长大的弟妹们,平日里最常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慷慨壮举、亦非徒耗辰光的伤春悲秋,而是为兄长弟妹们裁制衣衫。
在这漫长无波的平静岁月里,她不曾与哪位宿敌当面硬战过、更没有机会去施布那笼罩在青要山脉里的化形结界,她那越过了万年的身魂灵力无处可去,便渐渐化在了针尖丝线里,留在了与兄长弟妹们最亲近的件件衣衫上。
心心念念希冀着兄长弟妹在外万事皆安的她,将师尊传下来的化形术法转圜成了衣衫主人最需要的护庇之力,指望这些衣物能代替她守住他们的平安。
师尊紫凰留下来的本尊翎羽,就被她缝在了十八件各式衣袍上,绣成了紫棠色的图腾纹样,只要紫凰门下身着此衣,即使己身灵力不够,也能借师尊的上神残力施展化形术法,绝不会平白伤在人间修真界众生的手里。
可这也只是她许多年来缝制的无数衣衫中的十几件罢了。
殷孤光离开师门之前,还记得兄姊中衣物最多的是肉身尤为病弱的七师兄。
早年间就住去了极东废城的老七,从来不管外界的日升月落,只要神智还有些许清醒,便状若疯狂地埋首于无穷无尽的书卷手札里,常常会一歪头就昏死过去,若不是老九时不时地上门“拜访”,恐怕已经死了千百回。
于是三姐几乎每年都会为七师兄缝上件新衣,但这差事实在麻烦得很,不是随意缝缝就算了的便宜事——老七若是个凡胎,早就是缠绵病榻、不能下床的废人一个,明明本尊是棵木身坚实的涧梁树,偏生得了根本数不过来的一堆毛病,去年咳嗽个不停,今年就转而全身上下发冷痉挛,下一年可能就是双手快烂得见了骨……要保护这个七弟,对三姐来说,实在也是桩耗费心血的苦累活计。
可她每次听了老九传回来的消息,都只是笑了笑,便耐心无比地开始缝制下一件新衣。
正如此刻殷孤光身上披着的这件绾色暗袍。
有三姐的嘱咐,幻术师只好别别扭扭地正式穿上了这件本属六方贾杜总管的衣袍,却没想到三姐会将化形之力用在了他的身上。
银色微芒隐隐流淌于檀赤双色的风火纹样间的那一瞬,殷孤光就知道自己着了三姐的道——尽管有渊牢禁锢大阵的掣肘,身具万年精怪修为的三姐还是能弹指施展出“魂隐”这种并不困难的化形术法,这本就是小事一桩。
此时的殷孤光,落在他和三姐之外的生灵的眼里,不过是片虚无罢了。
可三姐似乎还是不甘心。
在让他安坐在自己身前仅仅半盏茶的辰光后,蒲团上的女子便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继而伸出了那旧伤遍布的左手,轻按着小师弟的肩胛、并往下虚推了推。
幻术师垮了双肩,心知自己再争论也毫无意义,只好乖乖听话地……以面朝下的狼狈姿态倒了下去。
不管那据说已经在路上的“座上宾”们到底是何方神圣,总不能让他们看见这石室里赫然有件衣衫凌空飘浮在三姐的面前,宛若鬼纵,是不是?
“桑耳长老走得真快……我们每次闻声追来,都还是被他远远地甩开。”
分明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幻术师耳边却突兀地响起了个轻柔的女声。
所幸殷孤光倒下去时,知机无比地将面容转向了石室之外,尽管视野受限,终归还是勉强看到了来人的身形。
万千碎芒微光汇成的明亮远处,如从浓雾中脱身而出地、渐渐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结伴而来。
走在前头的身影小巧玲珑,依稀与甘小甘有几分相像,等到她终于走近了石室,殷孤光才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的俏丽少女,却梳着为人妇的发髻,眉眼阙庭间浑然不见精怪妖魅之气,却也不像是一心上窥天道的人间修真者。
“他向来不等人,知道有人在追他,一定跑得更快……你们还是和从前一样,替那位不肯再来找骂的掌教前辈……来给他老人家送药么?”
蒲团上的女子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访,眯眼微笑着,如与老友打招呼般问了句意味深长的“闲话”。
听到三姐这话,殷孤光才打眼扫到了被少女握在掌心的青瓷小瓶。
被身处石室的阶下囚毫不客气地这么逼问着,这新来的少女竟不恼也不急,反倒面有愧色地点了点头,像是自己没有及时赶到……便真的会闯下什么不可收拾的大540.第540章“恩爱”夫妻(一)
无声无息地跟在这少女身后的,却是个身形极为高大的伟岸男子,比起张仲简来还要高上一大截,面目五官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称不上英俊,然而他别过脸去环顾四周动静的时候,那左颊边沿处两道几乎贴着耳根的刀疤旧伤,便触目惊心地落在了幻术师的眼里。
这高大男子两手空空,显然并不像寻常的修真界生灵那般、随身带着任何的兵刃器物,唯有身上一袭宛若龙鳞流波的玄色袍衫华贵无比,与其说是修道之人,倒更像是出身人间朝堂的贵胄后裔。
不同于少女的巧笑倩兮,这男子竟像是对周遭的平静不安得很,时不时地就斜着眸光打量着身侧四周,显然极为戒备,就连他那比寻常凡人长出一截、自然垂下便会碰到膝盖的双手,也无时无刻不微抖着十指,像是掌间……缺了什么。
不知三姐用意的殷孤光,只能乖乖趴在原地一动不动,此时却也有些耐不住了。
幻术师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无声地向三姐告着饶,希望后者至少能容他说句话。
那身量玲珑、说起话来也像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少女,他不但不识得,甚至看不出对方的真身到底为何——也许是因为依旧身处渊牢的禁锢大阵中,他这双眸子失了身魂灵力之助、至今还是毫无用处;也许是因为对方的的确确不是什么精怪妖魅,不过是个不知为何被卷进这场乱祸的凡胎罢了。
也许,是这看起来二八年华的少女身怀远远超出他料想的修为,连区区一个哄人的障眼法……都施就得风雨不透。
然而这与少女同来的男子,他却是知道姓甚名谁的。
那明明就是曾跟着六方贾总管拜山如意镇的其中一位贵客——柴侯爷。
这位出生伊始便身份贵重、成年后还承袭了爵位的柴小侯爷,在一次进山狩猎时无心冲撞了山神,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埋在了铺天盖地倾轧而来的山石乱堆中,这消息被传回人间朝堂后不久,柴家便以横祸猝死、神明必会怪罪的名头,草草地了了他的丧事。
但这不过是欺瞒世人、堵住朝堂悠悠众口的借口罢了。
早在十二岁那年便拜了妖境木须长老为师的柴小侯爷,天资根骨皆属上乘,即使是不屑于与人族来往的妖境长老们,都极为不舍得留他继续在人间多待片刻,恨不得倾囊相授。柴家世代与人间修真界纠葛不清,深知这个儿子不可能永远留在身边,于是也放任了他修行、从不干涉。
等到柴侯爷三十一岁这年,他已修炼成了寻常精怪七百年都求而不得的小成之境,只待应付过了六重地劫,便能脱离凡胎病痛之苦。
然而妖境的修炼之法向来比人间修道者的要霸道的多,那六重地劫更是非要将己身置于天地山川荒野之中不可,一重险过一重,若再像从前那般躲在侯府里,势必是会牵连附近的所有无辜凡间生灵的。
柴侯爷拜别了家中至亲,并托路鬼给极南妖境递了口信,索性来了场假死真遁走的戏码,将自己在凡世间的身份就此抹去了。
他就此成了人间修真界中的逍遥生灵——尽管师从极南妖境,但在应付六重地劫的艰险辰光中,柴侯爷并未遵照师长的嘱咐水来土掩,反倒抱定了既然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就该好好玩上一玩的作死之心,遇险愈发心喜,恨不得将这六重地劫中的所有可能出现的难祸都经上一遍。
这让木须长老都懒得再搭理他的“贪玩”执念,竟真让他剑走偏锋地顿悟出了个前无古人的应劫之法。
最后一重的地劫之中,他甚至为了尝试自己这新悟出来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不惜舍了肉身灵台与命魂,以彼时还未得道的两魂七魄直面海域大劫。
最终的结果,虽有些差强人意,到底还是顺了柴侯爷的最初盘算——他以兵解的代价破了六重地劫之困,就此成了散仙之身,并摸索出了妖境众生千百年来应对地劫时的错漏之处,就此替人间界妖族众生的修炼之路……铺平了最难过的那一关。
于是这位原本身在人间朝堂的柴侯爷,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搞定了个顶个脾气古怪的妖境长老们,成了能随意出入极南妖境、且绝不会被为难的人族散仙。
只是他虽然在人间修真界交游广阔,平日里也看似脾气温顺,却向来独来独往、行事毫无规律可言,即使是平生挚交也未必知晓他下一刻会去往何处、最近几十年又在忙些什么。
而在上了散仙榜后,他又在破苍主人前来捣乱时慨然应战,并在不打不相识后,又毫无征兆地转而和末倾山大弟子联手,把散仙大会搅乱得鸡犬不宁,继而双双大笑离去,让旁人全然摸不清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就是这么个逍遥胜仙的柴侯爷,偏偏不知为何对参娃也上了心,竟跟着六方贾同闯如意镇,连亲眼见到犼族小山神当前亦并无退却之意,即使明知这举动……会同时得罪了犼族与参族。
更让殷孤光至今也迷惑不解的,是柴侯爷在铁了心进了如意镇后,本该不得参娃誓不归,却被沈大头和范门当家的寥寥几句话……就莫名其妙地带离而去。
柳谦君虽和赌坊诸位怪物提起过,这位小侯爷散仙似乎原本打算以参娃解了纠缠他多年的一个执念,却没想到会碰上了一心要帮千王老板打破这困境的范门当家——身为绿林道军师的沈大头“家财”甚巨,暗中藏下的宝贝之多甚至超过了九山七洞三泉任何一个山门,只要大头侏儒肯稍稍忍痛“放血”,便能解了柴侯爷之难。
可赌坊诸位怪物仍然不知道,那能逼得柴侯爷违心来追参娃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六界众生皆有执念,只要不逼迫到跟前来,这本也不干他们的事。
然而柴侯爷彼时不但亲身追来,甚至还以旧友的借口、带了斗篷怪客同来,差点害得甘小甘被悄无声息地掳走,这个心结,却是赌坊诸位怪物无法轻易释怀541.第541章“恩爱”夫妻(二)
年关时才堪堪在如意镇有过一面之缘,殷孤光原本还以为,接下来至少数十年里,是再难和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柴侯爷碰面了。
毕竟彼时是不打招呼地就从六方贾杜总管的眼皮底下溜了出去,即使身居散仙榜,可那样不客气地得罪了这和九山七洞三泉皆有“交情”的扑卖之地,柴小侯爷怎么也该稍稍安分些。
至少,也要留在极南妖境里无声无息个几年。
怎么偏偏会在这个尴尬的时候,也现身在了太湖渊牢里?
殷孤光心念电转,急得立马就要伸出手去,想拽住三姐的衣角、提醒后者不要小觑了这两位来客——倘若连柴侯爷也是六方贾暗中招揽于麾下的生灵,甚至和渊牢的真正主人同气连枝……那眼下身处禁锢困阵的他们自家姐弟俩,是绝对不能逃得过这家伙的杀手的。
柴侯爷那剑走偏锋的修炼之法,不但破了精怪妖魅修行道上的六重地劫,也让他成了人间界妖族的克星,尽管自身修为还未臻大成之境,却能于顷刻之间克制住妖族众生的身魂灵力,让对方不伤性命地断了生息,犹如死物。
即使是极南妖境诸位长老当前,若稍稍大意,也照样会在他手下折损了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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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虽是出身上古海域的水族精怪,却也仍是人间妖族中的一员,此刻又被禁锢了身魂灵力,徒剩寥寥的化形之力,又为了照应他这个小师弟损耗了不少……若这位柴侯爷来意不善,三姐岂不是会成了他的板上鱼肉?
“这药半月一换,桑耳长老又常常会把我们这两个在外头不曾见过面的后辈忘在脑后,每每见到我们,都以为是总管先生遣来阻扰他安心破阵的恶人,不肯停身片刻……”
少女慎重地握着那青瓷小瓶,语声中的愧意再明显不过,就连半张脸都快埋进了蒲团的殷孤光,也觉得这陌生的女子虽与柴侯爷同来,却不像是个心怀叵测之人。
然而这少女的下一句话,却把幻术师这念头给结结实实地踩了回去。
“我们夫妻二人无论如何解释,他老人家也听不进去,看来这次,还是要去麻烦柑络长老了……三姐这次可有什么话,要我们顺道带过去?”
这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竟是柴侯爷的发妻?
人间修真界不乏双修道侣,散仙榜上亦有不少位伉俪情深、以同登青冥为此生执念,本不是什么怪事。
可这位柴侯爷,却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又不论仙凡、对有缘碰面的女子皆以礼相待,从无风流韵事。他生性疏豪爽朗,除了碰上能与自己一战的生灵、会偶尔忘情应战之外,从不和其他生灵有过多的牵扯,像是有意要独善其身,就连极南妖境诸位长老也未曾推断出他此生会有任何情孽牵绊,便也从不对这个名义上的徒儿指手画脚。
原来……是早就有了位眷侣?
更让殷孤光将手掌挥舞得愈发疯癫的,是这少女话里话外,竟似和自家三姐颇为相熟,更有甚者,竟然也喊出了声……“三姐”?!
蒲团上的女子明明以眼角余光瞥到了殷孤光的慌乱之态,却根本没有搭理小师弟的意思,反倒有意无意地拂了拂袖,装作整理摆在身前那绾色暗袍的样子,顺道将殷孤光的手掌按了回去。
幻术师且惊且惑地看着三姐不着痕迹地朝自己牵了牵嘴角,后者不但毫无天敌当前的不安神态,更未因为那声“三姐”而尴尬片刻,竟还眉尖微动,打趣着向石室外的少女应了声:“柑络长老与我说来说去,也不过都是些替桑耳长老的伤势忧心的老话罢了,哪里用得上托你们这么频繁地传来传去?更何况,那位掌教前辈怕挨骂、也只是不敢去见桑耳长老,可我这里却没什么会气着他……三、四天之前,他已经替你们来过一趟,有什么话也都带过去了,不敢再劳贤夫妇。”
殷孤光只好继续趴在蒲团上装死人。
他被莫名其妙地打回了手掌,却也没从三姐的眼色里瞧出什么端倪来,只好悻悻然地又将脑袋转了回去——既然三姐老神在在,他只能多注意些这据说是来“送药”的柴侯爷夫妻,就算不能动弹,也不能坐等着被对方暗害。
然而等幻术师静下心来、定眼望去,却总觉得眼前这对夫妻俩……古怪得很。
他师门中的诸位兄姊中,并无成双成对的眷侣,一定要说谁更像,大概也只有若即若离的四师兄和六师姐。然而这两位聚少离多,又双双生就了他人轻易摸不透、猜不准的古怪性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凡世间举案齐眉的夫妻。
等到幻术师离家出走、以隐墨师之名行走人间修真界各处,他也从未在任何地界逗留太久,所逢生灵无论恩仇,都不过匆匆一面,就算偶尔撞上了双修的道侣,也不会刻意去深究对方的相处之道。
直到殷孤光成了九转小街吉祥赌坊中的五位怪物之一后,他也渐渐成了山城百姓们口中的“殷先生”。这平静顺遂的凡世辰光,比他料想中的要长得多、亦安生得多,让习惯了四处奔走的幻术师一时有些无处可去。
到了后来,他才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小房东有心替土地老头照顾如意镇,却还未尽去身为犼族幼子的凶悍之气,做起事来难免丢三落四、甚至偶尔好心办了坏事,若能有人跟在她后头帮忙打理,对这百里山间的众生总是好的。
以往数百年间几乎把人间修真界杀伐争抢的丑态经历了个遍的幻术师,骤然要收拾起凡世生灵的衣食住行,帮着还未成精怪之身的飞禽走兽撇去些小灾小祸,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就是这样被琐碎杂事烦扰的“无聊”岁月,也让他平生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生而为人,竟是可以活成……与过往全然不同的样子的。
也只有住在如意镇的这短短十年间,他才有机会看到了凡世里的寻常夫542.第542章棋逢对手(一)
凡世间的夫妻,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者,有心有灵犀、琴瑟和鸣者,亦有貌合神离、同床异梦者,甚至不乏因爱生恨、反目成仇者,但至少在旁人看来,彼此之间都会有股因熟悉彼此而刻骨的情愫缱绻不去。
至于这感情是爱、是恨,亦或痛极终至的陌路,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相同的两对夫妻,便得因人而异了。
幻术师曾在如意镇里见过不下百对的夫妻,其中大都忙于应付柴米油盐,只能在养老抚幼的无波岁月中碌碌无为地度过数十年的辰光,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做成一件惊天地的大事;甚至也未必鹣鲽情深,彼此的相处之道不过是寻一个伴、至少不会孤身老死罢了。
可即便是这种在殷孤光看来毫无趣味的夫妇,也会在他们并不漫长的做伴年岁中,将对方的好坏之处都不经意地记在了心里,继而在外人面前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某些亲昵之举。
满桌的佳肴当前,丈夫会一眼就看到妻子最爱吃的那道菜;
走在因元宵灯节而拥挤热闹的街道上时,夫妻中总有一位会先伸出手去,生怕待会儿就会被冲散、而找不到对方;
明明鳏居了数年,老人还是会在准备吃饭时、下意识地多拿出一副碗筷……
世间的夫妻无论嘴上如何数落着对方,总会比外人要更熟悉自己的枕边人。
然而殷孤光眼前的这双“璧人”,却分明对彼此……陌生得很。
幻术师冷眼瞧了许久,才发现这对眷侣给他的古怪感觉来自于何处。
那身形玲珑、面目年轻如及笄年华的少女,一直都目不斜视地望着坐在石室蒲团上的三姐,眉宇间隐有忧色,她手里的青瓷小瓶更被捏得缓缓打着转,显然心下有着什么让她颇为犯愁的念想,却连片刻都不曾往身后的柴侯爷示意,丝毫没有向丈夫求助、亦或撒娇的意思。
而比妻子要高大不少的柴侯爷,从方才一路走来、到此刻站定在石室前,都一直稳稳地守在少女的身后左侧,既不与妻子并肩同行,亦不见任何亲近的护庇之举,甚至还有意无意地与少女保持了约莫两步的距离,此时更屡屡环顾四周、将注意力统统放在了对身旁周侧的动静上,全然没有留意到妻子的忧愁之态,更罔论关心多言了。
这并不是闹了别扭后才有的刻意疏远,亦不像痛恶对方而镜破钗分的决绝。
倒更像是两个陌生人萍水相逢、又不得不走在同一条羊肠小道上的……尴尬境况。
这对夫妻,怎么和才走不久的桑耳长老一样犯了糊涂,像是压根不记得眼前人?
幻术师不仅多看了柴侯爷几眼。
这少女毕竟与他素未谋面,不管她出了什么差错,他也是看不出来的。
可柴小侯爷在年关时候拜山如意镇时,分明还精神得很,怎么才短短月余,就成了连爱侣都不识得的糊涂鬼?
殷孤光这一细细打量,倒把自己又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何止是眼前这对夫妻古怪得很,就连柴侯爷,都像是全然变了个人。
那异于常人的奇长双手、高大伟岸的魁梧身形、亦或面颊边沿的两道刀疤旧伤,分明与曾在如意镇前“救”下范门当家、还被后者无端端奚落了一通的柴小侯爷一模一样。
可幻术师看着对方那不安微动的右手、和他眸眼中不知为何高腾不息的戒备神色,总觉得这家伙……似乎和这副皮囊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那痉挛般发抖着微曲、偶尔几乎会握成了半拳的右掌,快要让殷孤光记起了某位同样身形魁梧、却绝不会离开那把坏脾气的宽阔大刀的修真界生灵。
若不是三姐的左手正虚按在他的背脊上,殷孤光几乎要跳起了身、当场喊出破苍的名号来。
“这个时辰,柑络长老该还没有忙完他的‘早课’,贤夫妇最好晚些再去……”
似乎是看懂了小师弟对眼前这对夫妻的好奇之心,蒲团上的女子忽而再次出了声,“善意”地留住了本该举步前往他处的少女与柴侯爷。
“三姐若不嫌我夫妻叨扰,能不回去……我们当然求之不得。”少女像是久等着女子的挽留,闻言微笑颔首,竟也毫不客气地应下了这着实有些生硬的借口,“白义那一番闹腾后,六方贾诸仆都受了总管先生的死命,不分昼夜地四处寻觅,如今也就只有这里……还稍稍安静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石室外万千碎芒游走得太过杂乱,殷孤光只觉得这少女这一低眉垂目,像是偷偷往自己看了几眼。
他全身的骨血都几乎在这一瞬冷透。
不可能的。
师尊紫凰传下来的化形术法,是凡间不曾有过的上神衍化之力,虽然三姐如今的身魂受了禁锢,可要施展个区区的“魂隐”之术,也绝不会出任何的纰漏。
即使是六方贾那位一目双瞳的总管先生站在面前,殷孤光也不信会被对方看出什么破绽来。
然而这不见半分精怪妖魅之气的少女,不过是有意无意地转过了眸光,就不偏不倚地盯准了幻术师的双眸。
她微微歪着头,显然不是在看殷孤光身上这件绾色暗袍。
幻术师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却愈发惊恐地看到了少女唇边一闪即逝的笑意。
似乎是和小师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虚按在殷孤光背脊上的两指下骤然加了几分力道,不知是惶恐不安……还是激动非常。
少女随手将青瓷小瓶放回了袖里,自然无比地将眸光正式停在了绾色暗袍的风火纹样上,故作惊叹地笑着问了句:“这件衣裳……就是总管先生特意拜托三姐缝制的么?早就听说六方贾里的所有工匠都缝补不了这衣衫,唯有送到三姐你这里来,才能补回原样,没想到才过了六天,就已完好如初了。”
“九幽虚境里的魇化之气轻易不漏到人间界来,难得碰上这种古怪的破损,就算杜总管不派人送来,我也是要和他求一求的。”蒲团上的女子浅笑晏晏,按在殷孤光脊梁骨上的手指愈发重了力道,将小师弟生生地又往蒲团里埋深了几分,“倒是白义那孩子,平日里看起来乖巧听话得很……怎么好端端的会和杜总管犯了犟,还闹得把火气都撒到衣物上来543.第543章棋逢对手(二)
幻术师的大半张脸都埋在了蒲团里,哭笑不得。
他实在有些听不懂眼下这境况。
桑耳长老至少还在腿脚上缠了条龙筋,虽然借手上那把“拐杖”之力、得以到处跑来跑去,可好歹也是个……正宗的囚徒。
柴侯爷夫妻却没有任何的禁锢在身,还能以“送药”之名自由来去,显然就是师姐之前提起的“座上宾”。
然而这对夫妻不但彼此之间行止古怪,对身为阶下囚的三姐……也实在客气得过了头。
殷孤光挣扎地斜着眼角余光,竟瞥到石室外的少女在被自家三姐温言挽留后、已然干脆盘腿坐了下来,赫然一副意图促膝长谈的悠闲模样。
她也终于在这时回了一次头,意味深长地和丈夫打了个眼色。
可即使是这个眼神,也不像是夫妇间的心照不宣。
至于跟在后头的柴侯爷,则像是早就料到了妻子会在此逗留上一段辰光,既没有疑惑发问、也不见其现出半分的不耐之意,只在少女回头和他打眼色的时候、会意地无声点了点头,下一刻便利落地转过了身子,以他魁梧如山岳的身形挡住了安坐于地上的妻子。
只是他那只右掌依旧几不可见地微微抽搐着,似乎缺了个早已习惯生死同在的老朋友。
本就矮小玲珑的少女就这样被掩在了柴侯爷的身形阴影里,连石室外无时无刻不在四处游走的万千碎芒都像是忌惮着这片阴影,没有再往这片靠拢过来。
少女似乎极为满意这样的处境,轻轻吁了口气,嘴角的笑意要比初来时还轻松不少,她的眸光则仍然有意无意地停留在那“铺陈”在蒲团上的绾色暗袍上。
“白义这次走得匆忙……离开之前,也只出其不意地伤了几位留在总管先生身边的走兽精怪,他们主仆从不在外人面前大动干戈,此番却连我们这些外来客也不有意瞒下、还闹出这种动静……恐怕,那位当年不知为何重回阳间的骏仆,这次是打定主意不愿回头了。”
少女刻意低沉了语声,显然是不想让任何有可能躲在暗处的生灵听到这番“闲聊”,却让至今不能起身的殷孤光愈发分不清她是敌是友。
“九幽虚境虽然与世隔绝,但那八位骏仆本就是人间散仙之身,要不是以为旧主姬满魂葬地下,根本不需‘以身相殉’、跟进那种还不如冥界的陵墓里去。”柴侯爷就这么慨然挡住了外头的光亮,让原本还亮堂的石室顷刻间又沉回了黑暗里,蒲团上的女子微低着头,发现渐渐快要看不清绾色暗袍上的纹样,不禁有些神色僵冷起来。
等她重新抬起头,嘴角的笑意已刺得石室外的少女如坐针毡:“他们不是那陵墓的主人,也不是被殉葬陪主的兵将器物……只要自己愿意,是随时都能回到天光下来的。”
少女怔了怔,直到垂眼看到室中女子那正捋着绾色暗袍衣角的双手,才失笑着转过身去、拍了拍丈夫的脚踝。
柴侯爷显然也没能当即反应过来,直到少女轻声嘱咐了他句“过去点”,才恍然大悟地往旁边挪了挪,继而侧身而立,终于将虚空中游走的碎芒放了过去,重新将石室里照得光影错落。
蒲团上的女子终于和缓了面色。
少女也知机无比地跟着丈夫的走动挪移了坐位,重新将自己藏在了柴侯爷的身形阴影里。她不但没有因为被个不能走动的“囚徒”使唤而面现不快之色,反倒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地,继续低声唠叨着那件已将整个六方贾闹得不可开交月余之久的“祸事”。
“八位骏仆至今只在尘世中现身了一位,另外那七位,大概还陪着姬满那失了魂魄的白骨安住于地下……白义骏仆不惜舍了生死挚友、也要跟着杜总管重回阳世,恐怕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个极为两难的定夺,如今骤然听说那个拜在蜃禺丘门下的姬家孩子,也要被活活埋葬在这虚境里……”说到这里,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旧事,自嘲般地笑了笑,“换了是我,大概就不会只伤了总管先生一件衣裳这么容易了。”
“即使是至亲血脉,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会偶尔痛恨对方,恨不得远离彼此彻底不见……更何况是他们两个这样无亲无故、不过有短短数十载主仆之谊的殊途异类?”蒲团上的女子似乎对这桩麻烦不以为意,只是耐人寻味地望着少女的双眸,骤然猝不及防地转了话锋,“不过就是两个孩子闹闹别扭、不当心伤了件衣裳的小事罢了,贤夫妇对这渊牢里的诸事素不多言,别临了才学那位多疑的掌教前辈……祸从口出。”
少女原本还将眸光停在幻术师的面容上,也不知到底看见了什么,直盯得殷孤光全身发毛,然而女子话里的讥嘲意味实在比从前要浓烈许多,终于还是逼得她赶紧收回了眸光、正襟危坐,赔笑着岔开话去:“三姐……还是恼了第五前辈在总管先生面前、说穿您身份的那桩事么?”
“我恼什么?”
就连殷孤光都为之讶然的是,提到那位所谓的“掌教前辈”,三姐似乎还毫不吝啬地冷笑了声。
“他既能为老不尊地舍了脸面,把自己的三个徒儿都千里迢迢地召到这太湖虚境、来帮着六方贾和整个人间修真界做对;又不惜把九山七洞三泉的老朋友们、甚至儿孙辈的孩子们都尽数拱手送给别人……”
女子张开了伤痕要比另一只手稍少些的右掌,细细地抚过了那片刻前才被自己缝补过的几处檀赤风火纹样,眉间微皱,像是有什么本该存在的物事被她无意中错失了过去。
“我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许多年前见过我的真身一次,连泛泛之交都算不上,顺道把我一起卖给六方贾……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以为自己要在这蒲团上趴到天荒地老的殷孤光,骤觉自己的手肘被三姐拽了起来,连带着自己整个人都被横拉了起身,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痴怔地坐在了三姐身边。
他下意识地僵住了身形。
三姐这是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