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移形换影(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544章移形换影(一)
“不用折腾了小光……咱们姐弟装模作样了这么久,压根从一开始就没瞒过人家。”
幻术师且惊且惧地呆望着三姐,后者意兴阑珊地替他抚平了暗袍的衣角,已然没了在外人面前替他这个小师弟掩盖行迹的意思。
殷孤光还是不敢出声应答,亦没敢动弹,连依旧跪在蒲团上的双腿都快僵得抽搐起来。
石室外的少女显然也没料到这出变故,竟比幻术师还要手忙脚乱些,连连摆手着迭声道歉:“是我莽撞了……三姐勿怪,我这趟来,本没有破了您术法的意思。”
她眼眸急转,明明真挚无比地在向蒲团上的女子告着饶,却还是间或瞥到了此时已大大咧咧坐在她眼皮底下的殷孤光。
幻术师哭笑不得——倘若说方才趴着的时候还不敢认定这少女看到了自己,此时却已再无疑问了。
对方分明满面愧疚,却不见半分白昼见鬼的惶急样。
倒是那一直都将妻子挡在身后阴影里的柴侯爷,听到了双方这骤然改了风向的古怪言辞,还颇为困惑地回头望了眼。不同于妻子的洞若观火,他显然没有看到石室里多出的殷孤光,眼神压根也没在幻术师身上停留片刻,只把整个石室匆匆环顾了一圈,便皱着眉把头转了回去。
这下,殷孤光是真的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换个坐相了。
“若非听到桑耳长老的动静,我们也不知道您这里还来了客人……这虚境里还从未有什么生灵无声无息地潜进来过,我一时好奇,才追了过来。”
幻术师不知该坐该站的尴尬面色,让石室外的少女愈发为难起来,后者歉意无比地向殷孤光欠身颔首,想要告诉他无需这般窘迫。
“是我大意了。”比起小师弟和柴侯爷夫妻的不知所措,蒲团上的女子倒成了眼下最悠然的那位,尽管腿脚不便、无法就此起身踱步散心,她还是好整以暇地伸了个懒腰,也不知是讥嘲己身、还是含沙射影地笑着摇了摇头,“贤夫妇虽然是六方贾的座上宾,却从没见你们像姓第五的那位掌教前辈一样、对这满渊牢的阶下囚动过什么念头……我原本也只以为,你们之所以被六方贾牵连进来,不过是因为尊夫和极南妖境脱不开干系,或是为了他将来应对散仙两千八百七十六年上的那个大劫时、能得渊牢主人之助,才逗留至今。”
女子伸手扶住了殷孤光的肩胛,示意小师弟往后坐坐些、不要挡住了她的视线,然而她的言语听起来轻巧,却让石室外的少女身形陡僵:“恕我眼拙,这辈子尽住在山里、不见世人,竟然没有认出贤夫妇中真正被六方贾倚重的,会是被封印了多载、最近才脱了难的你。”
柴侯爷的魁梧身影显然震了震,当即就转过来了半截,却被少女的纤手按住了右掌,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默然转了回去。
“三姐误会我夫妻了。”
少女挺直腰身、端正了身形,这次连眉宇间的神色都肃然得……让殷孤光不得不更仔细地听着。
“杜总管确实希望从外子身上得到些助力,却未必把我放在眼里过。”
“这个破障眼法的本事,不过是亲娘从骨血里就传给我的小小把戏罢了……三姐虽然能看出我才刚解去封印不久,却大概不知道外子就是为了我,才不当心欠下了六方贾的人情。”
“即使是那位杜总管,也只听外子说起我是被他所累、才被昔年的仇敌在我身魂里下了个咒术,百般无奈之下才用了我爹爹留下的自我封印之法,苟延残喘地延续了寿命。”
“外子虽知我身处这个封印中并不会有性命之危,但也知我父亲一脉传下来的封印之法早已在人间界失传,易结不易解。除了我父女二人,恐怕如今的六界里都难寻到哪位生灵,能解了这个封印。”
“他寻觅多年,也没能找到曾与我爹爹有过交情的数位异族前辈,而极南妖境又对这封印之术一无所知……最终还是认了输,转而向六方贾求助。”
“为了救我出险,他傻到连参娃这种大地之灵都妄图染指,沿途大概还得罪了几个原本不该有任何恩仇纠缠的族群……所幸在不可挽回之前,他还是有位老朋友看不过眼,半吓半唬得哄他吐了真相,这才知道那位老朋友许多年前就藏着件能解我这封印的异宝,终于误打误撞地解了他的心结。”
殷孤光斜眼望着三姐,后者果然还是和多年前一样,对自家兄弟姐妹之外的生灵有着什么样的故事都压根提不起兴致,此时被这少女的絮絮叙说闹得快发了困,虽然还好脾气地笑着,眉宇间却已起了倦怠之意。
女子甚至已经开始将眸光斜向了身旁的蒲团空处,像是在估摸着什么时候能倒下去、干脆睡上一觉算了。
然而石室外的少女仍然没有住嘴的意思——她似乎自来熟得很,竟对面前这并无深交、甚至才堪堪谋面的姐弟俩极为信任,更不知为何要突然叙说起她夫妻二人的往事,甚至快事无巨细到了掏心掏肺的地步。
就连殷孤光也被这少女莫名其妙的信任弄得尴尬无比。
事实上,此时说这些闲话的若是柴侯爷本人,他还不会这般手足无措——如意镇的匆匆一面,如今他至少还能以如意镇东道主之一的身份,好好探寻下柴侯爷彼时带着斗篷怪客进镇的缘由,更能问问他夫妻俩到底是不是从范门当家那里听说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然而少女身后的魁梧身形再没有转过来一次,让幻术师只能继续苦笑着僵坐原地,听着这陌生少女的轻声解释。
“我受爹娘承袭的血脉庇佑,此身落在旁人眼里与寻常凡胎无异,既不是完全的精怪、也不能算作彻底的人族,论起修为来,也永远不可能与外子相较。”
“只有这个看什么都不会被虚妄之相欺瞒过去的本事,还算是有几分用处545.第545章移形换影(二)
“何止是几分用处?”终于在躲懒的间隙听到了一直想听对方说出口的话,蒲团上的女子眉眼微动,明明还没来得及打完个哈欠,就口齿不清地接过了话头,“我家小弟到这里才多久,就先是被桑耳长老撞了个正着……好不容易只剩了我姐弟,想要躲过六方贾的窥探、让他好好和我说会儿话,也还是被贤夫妇一点都没耽搁地破了这障眼法。”
殷孤光如有所感地低下头去,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绾色暗袍已被三姐拎起了衣角,后者故作无奈地对着衣衫上堪堪才缝补过的几处纹样摇了摇头,像是对自己浑然天成的绣功失望至极:“好不容易瞒着常来常往的第五前辈、攒下了这些灵力,一直也不舍得用在他处,还想着至少能帮我家小弟躲上个把时辰,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劳。”
石室外的少女愈发面现愧疚,正张嘴要说些什么,却见蒲团上的女子忽而冲她摆了摆手。
这只举在半空中的纤柔左手上,赫然遍布着连修真界生灵也不忍仔细窥视的老旧伤疤,没有留出哪怕一星半点的好肉。
然而这手掌的主人回过头来,却不以为意地冲少女耸了耸肩,嘴角弧线依旧,让旁人愈发摸不清她肚里的真实念头:“可若不是这次败阵,我也不敢认定你夫妻的本尊真身,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只剩半吊子功力的‘魂隐’之术,当然是骗不过换影族的。”
石室外的高大身形显然被这话震得有些不安起来,那玄色袍衫上的龙鳞流纹也随之缓缓浮动,宛如活物。
少女却再次伸出手去,止住了丈夫这如临大敌的冒失反应。
她仍旧安坐在柴侯爷的身形阴影里,并没有因为这话而挪动了自己的坐位,反倒在短暂的静默后轻轻出了口气,继而双眼灼灼地迎上了女子的眸光。
她竟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三姐眼明心亮,原来一直都知道啊……”
蒲团上的女子这下连眉眼就翘了起来:“贤夫妇一直藏得极好,若不是最近这几十天里,你们实在来这里走动得太勤,甚至对待桑耳长老这个老糊涂时、也比那位掌教前辈还要殷勤……我也不会在那许多的座上宾里,独独注意到你们两位。”
她干脆趁机扯了扯殷孤光的衣袖,让反正已被对方窥破行径的小师弟也来凑个热闹:“老七的那些个书卷里,也有不少关于她这一族的记载,你小时候大概该看到过些,是不是?”
幻术师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敢就这么认输般地在外人面前发出声来,却也是真心对三姐提起的这桩掌故并不熟悉——极东废城里的书卷手札何止千万,他也只跟着七师兄看过其中寥寥,而这百万年来存在于过天地六界的族群更是如银河星辰之数,若非亲身有过恩怨交缠的生灵,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就算当真曾看过关于所谓“换影族”的记载,他如今也已忘得差不多了。
“不记得也不奇怪……世间的大多族群都不识得他们一族的真身,就算偶尔碰上了、也是自说自话地给他们取了新名,光是老七的那些书卷上,至少就有十几个不同的名字。”没有等到小师弟的应答,女子反倒好脾气地继续提点着殷孤光,“‘画中人’、‘非吾’、‘囊囊妖’、‘占巢’、‘换影’……都是他们。”
“这一族天生就是移形换影的大行家,早在人间界闹出如今这许多不上道的障眼法之前,他们就已能随意幻化成他人的身魂模样,尽管自身灵力低微、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有五百年精怪的修为,可也照样能够将幻化之人的魂魄之相勾画得毫无破绽。”
“在人族出现之前,地界的无数妖族就被他们这一族玩弄于股掌之上过……所幸‘换影’一脉修为有限,虽然能在旁人的六感里幻化出他们想要假扮的那个生灵模样,连身魂灵力也能装得与本尊一模一样,却也只是个空有外相的假象罢了。”
“若有谁动了疑心,试探着和他们动个手、亦或逼迫他们和本尊一样去做些什么开山裂地的大事,‘换影’一族若不能想法将这事岔开去,就只能败下阵来。”
“这个族群自身天资有限,即使以强于旁人百倍的耐心去孤身苦修,也永远冲不破自身皮囊灵窍的限制,就连阳寿也与凡胎无异、只有短短的百年辰光……要想在强者丛生的人间界出人头地、亦或只是活下去,最好的法子,当然是以某个已能享福的生灵的皮囊外相、就此躲到另一个族群里去。”
“‘换影’一族修为低微,即使是妄图伤人、也往往有心无力,想要替换下那些个在自家族群里地位尊崇的生灵,也只能等着机缘降临,实在是太麻烦了……人间修真界又对你们这一族颇为恼怒,比起继续在尘世间惹祸上身,举族归隐山林……似乎更容易些。”
“就连我家那个常年在人间界各处云游的老四,最后一次碰到‘换影’族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还是在三清山脉附近的一处避世的山庄里……”
意识到自己说着说着、就又扯上了自家的弟妹,蒲团上的女子自嘲地摇了摇手,赶紧回过神来,硬生生地截住了自己的话头。
于是她也没有看到自己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石室外的少女骤然双眼放了光,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喜讯。
她只知道自己对好不容易才施展一次的化形术法被破实在不开心得很,就算不能让这出身“换影”族的少女赔她什么,至少也要换回个什么来。
“你既然喊我家老四一声卫大哥,想必也是那小子在人间界的故友之一,对他的术法总该不会陌生到哪去……他难道就没有一时好奇,和你试试到底是你‘换影’一脉的障眼法厉害,还是他的术法更能骗过人去546.第546章敌我不分(一)
“不不不,我这从娘胎里就带来的本事,当然不能和贵师门的术法相较。”
少女欲言又止地强行按下了已等在嘴边的问话,再次冲着石室里的姐弟连连摆手:“三姐从前虽然未在任何人面前亲口承认,可我夫妻机缘巧合之下、各自的修为之能还是与世间一众修道者迥然不同,因此才能认定您和卫大哥绝非不相干之人……您既然是卫大哥的至亲,应该也和他一样,知道我‘换影’族不过是借其他生灵的肉身魂魄外相、借此在这人间界找到本不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地罢了。”
“这与其说是懂事后为了安身立命才决定的不堪之举,倒不如说是我们天生骨血里就带着的恐惧不安所致……心知肚明仅凭我们自身,甚至是不配被算作人间界妖族一员的。”
“贵师门的术法灵力,却不像我们一样小打小闹。”
“我夫妻二人毕竟不曾阅尽六界,许多年前虽与卫大哥有过数面之缘,却至今也没能寻摸出他术法的门道来源自人间界何处……”
“他从不肯透露自己的师承,甚至也不轻易在旁人面前施展他的灵力,只有在万般无奈之下,才以障眼术法的名头、用上几个稍纵即逝的术法,只求解了眼前的困局,便万事作罢。”
“可就算是那样的惊鸿一瞥,我夫妻也心知他的修为已能与九山七洞三泉的掌教比肩,即使是极南妖境的几大凶兽族群与他正面强撼,恐怕也不会得了便宜去。”
少女抬了眼,颇为歉疚地冲着殷孤光躬了躬身。
“我夫妻二人只当这次来寻三姐的必是卫大哥,就是因为心怀这个侥幸之念,才会如此冒失地直接寻摸过来,并没有打扰贵姐弟团聚的意思。”
即使是仍对柴侯爷夫妻来意心怀疑虑的殷孤光,在听到来人这般殷词切切的致歉言语后,也不由得有些挂不住脸,尽管还是未敢直接应声,但也赶紧跟着微微弯了身躯,算是给少女回了礼。
自家四师兄向来神通广大,尽和人间修真界一些奇奇怪怪的生灵互引为挚友,既然连他和三姐都能陷落在这渊牢里无路可逃,那四师兄能在这偌大的湖底虚境里有那么一两个“眼线”,想来……也确实不是什么奇怪事。
然而少女紧接着的下一句话,还是让幻术师的腰身陡僵,差点一个翻身倒在了三姐的怀里。
“可既然来的是隐墨师您,又恰是三姐的另一位至亲……那我们也无需再多跑一趟了。”
已被窥破了行迹的殷孤光就这么尴尬地低着头,愈发茫然起来——他是该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和这认识自己昔年身份的少女应声,还是继续装死、让三姐来替他收拾残局?
“外子曾跟着六方贾去叨扰过贵山城,后来万不得已跟着那位老朋友回了金陵、也未曾寻到机会与诸位主人告别……但我们心知肚明,若不是柳老板,那位老朋友也不会费心替我夫妻周旋,这份人情,外子与我都一直记在心里。”石室外的少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短短的辰光中已然吓到了幻术师数次,竟还毫不介意湖石冰冷地也跟着弯下身来,更死命地扭着脖颈、歪了脑袋,试图对上殷孤光那低埋在额发下的眼,“隐墨师您的容貌……外子亦跟我提起过,故而认得。”
幻术师已然哭不出来的尴尬时候,倒是蒲团上的女子还心疼着被屡屡惊吓到的小弟,微笑着冷声数落了句对方:“我家小弟还好端端地活在眼前,贤夫妇请不要把他当成死人。”
她也顺手拍了拍小师弟的背脊,示意殷孤光不用这么没出息地一惊一乍:“被困在这渊牢里的生灵,没有一个不被此处的主人窥破了真身,他夫妻二人就算没有见过你,十有八九也早就从六方贾那里听说了你的名号……莫急,莫急。”
这安慰实在没有什么用处,倒让殷孤光笑得愈发苦涩了。
比起自家三姐这番更加吓人的言语来,话里有意提到了柳谦君和范门当家的少女……倒更显得诚意拳拳些。
只是此时若柴侯爷自己能转过身来、帮着其妻一起解释这场来龙去脉,幻术师会更安心些。
然而殷孤光斜着眼角余光望去,却发现这被妻子接连提起多次的柴侯爷此时倒安稳如山岳,依旧巍然不动地替少女挡住了外界的视线,完全没有回过身来、哪怕和殷孤光点头致意的意思。
“我们逗留渊牢至今,半是另有私心、半是受了那位老朋友的托付,要把如意镇诸位主人手脚俱全地带回去。”少女竟也没有让丈夫回身的意思,只是愈发谨慎地轻了语声,所言之事却细致无比,显然是试图让石室里的姐弟信她一次,“杜总管那次借参娃的名头、无论如何都要进到如意镇里去,说到底,还是为了你们几位……”
“六方贾早在数年前就笼络了一个本就出生在如意镇的裂苍崖叛离弟子,并以凡世官吏的名头、把他送回了山城,据说一开始只是为了让他以修真界中人的身份,去和接管了那片山脉的长乘山神打上交道,却没想到会等来更有用的几位怪物。”
“那个裂苍崖弟子传回给六方贾的消息里,说是这小小山城早在他回去之前,就住进了几个他没办法亲近的仙神人物。除了怕得罪犼族、而不敢动那位不知为何会成了如意镇代职土地的小山神外,长白山的参王祖宗、九山七洞三泉招揽却不可得的隐墨师、还有从这渊牢里逃出去百年的厌食族金鳞长老,却每一位都是六方贾求而不得的‘贵客’。”
“另外还有位带着把怪剑、不知来历的人族汉子,可他和如意镇里其他几位怪物不同,自身修为隐藏极深,既不像散仙之身、也没有精怪幻化成了凡人皮囊的痕迹,更不曾在六界中留下过任何的声名,原本……是没有被列在六方贾的盘算里的。”
“可杜总管进了如意镇一趟后,就瞧上了那把常年不出鞘的怪剑,认定这剑器绝不是人间界的神兵,临了动手之际,还是把他也算了进去547.第547章敌我不分(二)
蒲团上的女子神色迷惑地回过头来,望准了一直不肯出言应声的小师弟。
殷孤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冲着三姐摇了摇头。
他当然看懂了女子眼里的无声问询——区区一个裂苍崖的叛离子弟,难道真的把连他在内的如意镇诸位怪物耍得团团转,导致如此“听话”地……落进了六方贾的陷阱里?
这虽不是十成十的事实,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少女话里的这位六方贾内应,指的当然是县太爷。
早在自家疯魔师姐造访如意镇时,殷孤光就被她和四师兄先后暗示过,这看似平静的山城里早已埋下了祸种,和人间修真界扯上了莫名的干系,恐怕不久之后便会遭了劫难。
千王老板和幻术师最先注意到了县太爷——这小小山城里能把与修真界相干的灾祸招惹回来的,除了他们几个怪物,不就只有无缘无故就离开了裂苍崖、还以县太爷的身份重回如意镇、甚至在这六年间常常行踪诡秘的楼化安?
他们俩这个揣测,在不久之后就被张仲简觉出了端倪,并顺带着连楚歌和甘小甘也上了心。
尤其是小房东——她仍把县太爷当成十七年前那个一夜之间失了双亲的楼家幼子,却忘了凡人能在短短的十几年光景里就彻底变了模样,除了容貌皮相……还有在肚里藏得越来越深、不可告人的隐秘盘算。
若不是赌坊诸位怪物强行拉住了她,楚歌当时就要直接扑到县衙后院去,把那空旷穷酸的大院上所有的青瓦都踩成碎末,逼问楼化安到底是不是对如意镇动着歪心思。
这也间接导致了甘小甘犯了犟、不惜饿肚也要住进县衙后院的荒诞定夺。
女童心知诸位好友都忙得很,也只有她能够时时帮着歌看住县太爷……顺道找找这大院里还有没有和百折空刃一样美味的吃食。
然而他们毕竟还是错估了藏在县太爷背后的那些生灵……所求到底为何。
六方贾带着诸方贵客赶在年关拜山而来时,赌坊诸位怪物也以为楼化安只是不敢面对昔年造访过裂苍崖的杜总管,却没想到他竟会在甘小甘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藏下了那斗篷怪客。
他这个内应显然颇为成功——六方贾带着客人们洒然离去后,甘小甘的百位徒孙便在斗篷怪客的召唤下赶到了如意镇,集众“嘴”之力吞了山神结界,并以弄臭了整个山城的莫大闹剧,调虎离山地哄走了甘小甘。
就连县太爷自己,也没有料到他这个在故乡潜藏了六年的内应身份,会“功德圆满”到这种地步——他本以为,六方贾只是忌惮着赌坊诸位怪物出山后会惹出什么麻烦,却没想到这祸端会来得这么快……这般让人毫无退路。
以为甘小甘就此成了六方贾囊中之物的楼化安,没有再来得及思虑六方贾的后着,就慌不择路地跟着柳谦君和殷孤光出了如意镇,试图在女童被彻底带离百里山脉之前、找到甘小甘。
可他们只找到了附近山野里的一处困阵。
不同于人间修真界的大多禁锢之地,这足以坐下厌食族百位徒孙的困阵中布满了来自于九幽虚境的魇化之气,高耸如屋宅、弥漫如南疆迷障,就连殷孤光那双修习过化形术法的眸子都无法看透,无法辨别其中到底是不是已有生灵陷落。
然而从里头隐隐漏出的身魂灵力,赫然来自于甘小甘和斗篷怪客——至少彼时情急不安的柳谦君,是再不肯犹豫片刻的。
他们就这么干脆利落地闯进了困阵,继而先后着了道,等回过神来时,已被禁锢了身魂、坐在了这湖底渊牢里。
殷孤光穿墙寻路之前,没有忘了借秦钩那团“心火”的昏黄光亮,打量了县太爷几眼——明明是足以功成身退的内应,却并没有被六方贾加以青眼,反而和他们一起成了阶下囚,甚至因为自身修为不堪与两位怪物比肩,又在困阵中挣扎过了力,把自己折腾得身魂皆受大伤,若不是有秦钩庇护在侧,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将性命葬送在渊牢里。
幻术师当然没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县太爷,当时却也无声地低了眉眼,并未在秦钩面前透露过一星半点。
众生皆有妄执,赌坊诸位怪物就各被己身执念所困、不知何时才能豁然开朗,楼化安……当然也不例外。
仇不仇、怨不怨的,都等出了这天杀的渊牢再说了。
于是此时石室外的少女不管说些什么,他都并不惊讶、亦不如何恼怒。
幻术师独独没有料到的是,原来张仲简……本也在六方贾这次的算计里。
不知是不是该为大汉庆幸,若不是有个慌乱奔走起来、必会正面砸地导致鼻血横流的“绝症”,而被留在了如意镇里和小房东一起镇守山城,张仲简此时也必会百无聊赖地坐在渊牢里,成为茫然不知能有何作为的囚徒之一。
所幸他背上的那把怪剑还没有落入六方贾的手里,等到小房东和张仲简觉出了异样、不管用什么法子追到渊牢来的时候,那把剑器……可能就是他们最大的生机。
眼看石室里这对姐弟听到这番消息后、也不见什么跳脚惶急的神色变化,柴侯爷身后的少女暗中松了口气,便也继续絮絮了下去。
“倒是厌食族的那位金鳞长老有些儿孙福,膝下还有个惦记她平安的弟子径直寻到了杜总管跟前,说是如意镇有山神结界的庇佑,那几位怪物又个顶个得厉害,即使倾六方贾之力硬闯,恐怕也会被对方寻机脱逃……倘若六方贾手中没有足够的筹码,对方即使拼了同归于尽、也是绝不肯屈身成为阶下囚的。”
“过去这几百年,我一直都在封印里不知世事变化……倒是外子和我提起过,厌食族那位金鳞长老护族众心切,多年来不惜用她族中失传了几代的吞天咽地大法和各方宿敌做对,伤了人间修真界过千的生灵,后来便被九山七洞三泉联手退败,据说,便是被关在了这渊牢里。”
出乎少女意料的是,沉默至今、连听到己身被叛徒陷害都未动声色的隐墨师,在听到这句话后,反而骤然扬眉冷笑了548.第548章错上加错(一)
“这种儿孙福……不要也罢。”
殷孤光眉眼低垂,没有往石室外的少女多看一眼,然而他等了这么久才吐出口的第一句话,既非应声招呼、亦非客套寒暄,竟是比自家三姐还要冷漠得多的讥讽言语。
这次换了蒲团上的女子讶然不已地盯着小师弟的面容神色,在短暂的不可置信后,女子才抬袖掩住了嘴角,然而她未遮挡去自己翘得快要飞起的眉眼,显然不但不反对殷孤光对救星夫妻这般无礼,倒更像是……开心得很。
“隐墨师果然是认识那位金鳞长老的。”
石室外少女的脾气,却也着实好得远在殷孤光姐弟的意料之外,被幻术师这般突兀地冲撞讥嘲了句,她反倒如释重负般地垮了双肩。
她竟还不肯退缩,反倒言语愈急地解释了起来,只是这次,她话里的慎重之意也愈浓厚:“这位前辈的际遇固然艰险困顿,可也正是因为这段过往,六方贾似乎对她的兴趣也弱了些。比起长白山的参王、那把名为素霓的怪剑还有隐墨师你,杜总管显然并不十分介意她,思量不久后,也就同意舍弃了金鳞长老……只是作为回报,厌食族要为他办件事。”
幻术师满面的寒霜犹未尽退,却没有打断少女的言语。
他只知甘小甘是被昔年的大徒弟骗出了如意镇,却不知道斗篷怪客竟还和六方贾暗中做了笔生意。
那位一目双瞳的杜总管,原来打从最初……就把那群聒噪至极、贪生至极的厌食族后辈都算在了这盘赌局里?
他输给柳谦君的第三盘赌千,事实上直到他离开如意镇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犼族的山神结界源自于上古木族大椿的力量,极难被撼动、更罔论在主人警觉之前将其尽数耗去,隐墨师你们几位只要躲在里头一天,六方贾便无法染指……杜总管便和厌食全族约定,倘若能撤掉山神结界,再在不惊动犼族小山神的前提下、将三位怪物引出如意镇,那至于金鳞长老喜欢住到人间界哪处角落去,六方贾都不会再管。”
“外子跟着去往如意镇时,本不知杜总管打的是这种主意,甚至就连厌食族的五目长老之首先行找到他、说要以随从的身份同去见识参娃时,他也未曾料到会给那凡世山城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万请隐墨师见谅……我夫妻二人和极南妖境渊源极深,又心慕厌食族的禁忌术法已久,早在四百年前就认识了这位俨然厌食族之主的大苦长老,只知他心性古怪、对世间众生都唯恐避之不及,却未看出他竟有这个胆魄径直找到六方贾,还谈下了这桩以你们几位的性命换他师尊平安的生意。”
“外子本以为他只是对参娃有意,彼时又焦心于会在诸方‘贵客’的争抢下失了这大地之灵、最终无法救我出封印,便未曾太注意大苦长老的行迹。”
“直到被……那位老朋友半哄半吓得跟着回了金陵,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六方贾和厌食族当成了挡箭牌,最后也只能拜托那位老朋友、给柳老板送去了个聊胜于无的口信。”
“可我夫妻受邀来了这渊牢后不久,就听说厌食全族终究还是得了手,不但顺利带走了那位金鳞长老,还将如意镇三位怪物尽数骗进了困阵,只需短短数天、便会从山里被带来太湖,和九山七洞三泉的生灵们一起成为六方贾的阶下囚。”
“虽然听杜总管麾下几位仆从说起,如意镇外的困阵似乎是出了什么差错,把那把名为素霓的怪剑漏在了外头,反倒让本该是内应的那个裂苍崖子弟张冠李戴地被掳了来……可隐墨师您、还有柳老板,却实实在在地陷落在了此处。”
“您二位一是万年的木族地仙、一是身具散仙修为的逍遥异人,又身在犼族山神结界的庇佑下,若非外子从中作梗,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大错已然铸成,我夫妻二人能做的……不过是尽吾所能,至少让您二位从此处安然脱身而去罢了。”
絮絮地说了这许多,少女终于语声渐轻地住了嘴,然而她面色肃然,连身形也如坐针毡般地微微颤抖,显然……是希望从殷孤光这里,至少得到个颔首应允。
然而幻术师僵坐原地,久久没有抬头,更不闻任何的响动。
倒是他身边的女子注视了小师弟的神色变化半晌,心知殷孤光此时的念头早已转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去,这才轻翘了嘴角、回过头来,替少女解了这尴尬的局面。
“贤夫妇逗留渊牢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我家小弟而来?”
蒲团上的女子微微歪了头,一双眼睛几乎弯成了新月:“他虽然向来是我们这些无用兄姊的心头肉,可在外人眼里……大概还没有这般要紧。”
无法从幻术师处得到任何的回应,少女颓然不已,便也恍惚着点了头:“救隐墨师和柳老板出渊牢,固然是外子为弥补过错的必行之举,也是那位救我出封印的老朋友唯一的托付。她与柳老板交情颇厚,听说六方贾这区区扑卖之地敢动挚友的主意,几乎气得发疯……在知道我夫妻必然能以‘座上宾’的身份进出太湖渊牢后,便把带柳老板平安回去的大任交到了我们手里。”
“说来说去,那也都是他的孽债。”蒲团上的女子微微扬了扬下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至今没有转过身来的柴侯爷,“你却不一样……好不容易才出了封印、回到天光下,大可不用亲身来淌这浑水,何必眼巴巴地一起跟来?”
“三姐这双眼睛真是……”少女失笑,然而被这般直接地戳穿了心事、也不见她面容上现出半分的尴尬彷徨之色,只是语声中多少带了几分求而不得的落寞,“如今不用我说,您该也看得出来这桩麻烦牵连甚广,外子本也不愿我身赴险境……只是我这辈子除了惦记他的安危,也还有另一个放不下的执念,在借封印保命之前、就几乎把这世间翻了个遍,却回回无功而返……”
“这次同进渊牢,一是为解外子心结,另是为着我自己的执念、想在这湖底虚境里找上一回,看看……能不能找到他549.第549章错上加错(二)
“只是比起三姐你这么容易就能与隐墨师团聚……大抵我这个念想,是永远都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少女有意无意地抬了眉眼,望向仍旧若有所思的殷孤光,眸中是藏不住的失落之色,“不瞒三姐,方从第五前辈那里听说您是卫大哥的至亲时,我是盼着他能亲身前来搭救您、顺势见我夫妻一面的……”
“卫大哥交游广阔,说不定便曾识得家母……甚至,还晓得家父如今的去向。”
这话虽轻如梦呓,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进了幻术师姐弟俩的耳。
然而蒲团上的女子好脾气地笑着,并没有如少女期待的那样接下话头。
似乎是怎么都不愿听任何人提起自家老四,女子故作糊涂地装作没有觉出少女话里的求助之意,反而轻描淡写地把话岔了开去:“我家小弟也不在我身边许多年,若没有这个湖底牢笼,恐怕再耗上个千载辰光、他也未必愿意回来看我这个三姐一眼。”
她身边的殷孤光愈发坐立不安,却没有借机坐得离女子更远些——这是紫凰门下所有兄弟姐妹多年来心照不宣的共识,不管和三姐犯什么倔、会不会被教训得快哭出来,都不能因为三姐腿脚不便、而躲到她碰不到的远处。
所幸正如幻术师小时候那样,三姐只这么对着他念叨了一句,就转过头去、将矛头转向了下一个“不懂事”的生灵。
“这世上的聚散百转千回,渺无生机如这个渊牢,也能促成我姐弟的重逢……又有什么不可能?”女子浅笑晏晏地将双手笼回了袖里,连腰身也渐渐低曲了少许,像是已到了她休憩的时辰,然而她话里并没有半分要逐客的意思,反倒终于替石室外的夫妻着想了一次,“可在此之前,贤夫妇总要保得自己身家性命无虞……人死如灯灭,我姐弟俩已身陷此处、不得不遭这一次难,贤夫妇眼下却还是自由之身,若因为个外人的托付就成了我们这些阶下囚的陪葬,不是太冤枉了些?”
“三姐该知道我换影族的天性……虽然常常要无奈犯险,但也绝不会明知毫无生机、还是傻傻地冲进死地里去。”似乎早就等着女子这番问话,一直都躲在丈夫身形阴影里的少女慢慢抬起了手,往阴影之外的满眼光亮中探去,“若当真到了瞒不过去的时候,我夫妻自能化身成六方贾中人、亦或此处其他几位座上宾,趁乱糊弄过去。”
柴侯爷魁梧身形挡成的阴影不过区区方圆,少女若安坐原地,才能将自己从头到脚隐于其中,此时自己突然往外伸了手,便极为容易地触碰到了那在虚空中游走不休的万千碎芒。
即使是心怀顾虑的幻术师,也被她这无端端的奇怪举动吸引了注意,不禁随着她那柔若无骨的手掌渐渐移了眸光。
恍若身处在外界的正常天光下,这只与凡间寻常少女无异的小手白皙秀丽,五指更是纤细如青葱,只是不像凡世女子用任何花汁染指,干净得仿佛刚在溪水中细细地洗濯过。
然而这景象只在殷孤光姐弟的眼中停留了短短两息。
幻术师分明没有眨过眼,却骤然发现倒映入自己眸中的那只手掌彻底变了模样——片刻之前还白皙干净的小手上,竟凭空长出了无数条触目惊心的老旧伤痕,手心手背上的皮肉也忽而都疯狂地皱巴起来,就连凡世间最老迈的长者,都未必有这么一双让人不忍抚之的衰老手掌。
就连那原本还稍显小巧的手指……都倏尔修长了不少,更像是骨格偏纤长的女人之手。
幻术师几乎要跳起身来。
这只手上遍布着遭了雷殛后才有的诡异伤痕,他从小到大不知道见了多少回,怎么会不认得?
更何况……这只手刚才就仅离他咫尺之遥。
殷孤光骇然低了头,望向身旁女子那已然笼进了袖里的两只手。
“三姐……”即使是以隐墨师的身份行走人间修真界数百年的他,此时也坐不住了。
人间界的障眼法多如过江之鲫,几乎每一个修真山门、每一个妖族都有着他们独有的障眼术法,或借此行走凡世、或欺瞒宿敌、或行己身不能名正言顺完成之事,早已成了人间修真界再平常不过的术法之一。
然而世间大多的障眼法,不过是不堪一击的幻象,只能糊弄凡胎肉眼少时,甚至在天光、月色、烛影、铜镜、水流波光的映照下便会轻而易举地破了功,更别说在修为更高的同道面前班门弄斧了。
六界中的修为高低,从来都不以障眼法论。
在人间修真界的生灵们看来,所谓障眼的术法,不过是个聊胜于无的小小把戏而已,除了自欺欺人,又能有什么意思?
六界中恐怕也只有化形神司中的紫凰上神,是以这“障眼”之术得道大成的。
所谓化形,化人形、化物形、化山水之景、化风火之势、化天地万物之相、化世间众生之妄执虚象,是能以自身之力引天地混沌残灵,化出众生想要看到的一切事物的。
这在上古时期击败了不少蛮荒凶兽、乃至动了嗔念的上神的化形术法,当然不止是人间小打小闹的障眼法。
只是被紫凰留在人间界的十八个徒弟,都不能尽习师尊的术法精髓,至今也未能学得紫凰昔年包罗万象的化形大阵,都照着自己的天资性情私自“篡改”了这力量,最终修炼出了千奇百怪、师父见到后必定会哭笑不得的化形术法。
可尽管如此,也已然是人间界众生叹为观止的稀奇术法。
仅仅是殷孤光这个小徒弟,就以这一开始被修真界众生当成“三流幻术”的灵力行走人间界各处,渐渐让九山七洞三泉都不得不侧目而视,暗中抢着要把他收进山门里来,好好看看这位“隐墨师”,到底玩的是什么样的“把戏”。
然而幻术师此时定睛望去,还是被骇得惊疑不定,恨不得把三姐的左手从袖里抽出来、好好看个真切。
看看此时在石室外光亮中的那只手,到底是不是她的。
“这就是换影族的本事。”他身边的女子显然要比小师弟要淡然得多,看到这景象,也不过稍显讶异地吐了口气,继而眉眼翘得更弯,“人间界障眼法的祖宗……果然不负其名啊…550.第550章大好时机(一)
早在二十五岁那年,殷孤光就被九师兄带着,在短短二十天间几乎跑遍了整个人间界,将九师兄口中那些擅长障眼法的族群见了个遍。
彼时还只将化形术法修习了寥寥的殷孤光,心知肚明己身的修为术法根本不能和任何一位兄姊相较,于是在刚刚被带出青要山的那一刻,也未对这趟所谓的“试炼”抱什么希望。
然而在这短暂却忙于奔走的二十余天辰光结束后,他切切实实地觉得疯魔师姐那句“人间的活物个个笨得要死”……竟真的有几分道理。
他这双修习化形术法远远未达大成的眼睛,尽管还不能在旁人眼中化出幻象,却已能绝无遗漏地勘破了人间界精怪妖族的障眼法,一次都没有出过错。
被九师兄带遍了整个人间界、继而回到青要山的那天,殷孤光还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场梦,才会如此自大地看低了世间所有的障眼术法——怎么会没有一个,哪怕有一位生灵也好,能在他这双眼睛下掩藏住自己的真实行迹?
就连后来以隐墨师之名正经行走于人间修真界,甚至与九山七洞三泉不少前辈生灵遥遥一见后,殷孤光也还是没有成功找到个能在他眼皮底下、将障眼术法施展得毫无破绽的生灵。
所有的障眼法,都掩盖不了本尊真身的缕缕灵力亦或精怪之气,总会和被幻化的生灵差之毫厘,可就是这区区“毫厘”,已足以让幻术师失望离去,再不愿多看一眼。
事实上就连紫凰门下的十八位弟子在施展化形术法时,往往也都倾向于幻化周遭景象,却从来不喜于把自身化成另一个生灵的模样——以己身去活成另一个不相干之人,实在太浪费辰光、太无必要……亦太累了。
迄今为止,也只有本尊为干瘦傒囊的六师姐,将皮囊幻化成了极似紫凰下凡时的年轻女子模样,但也从未刻意去模仿师尊的一颦一笑,只是以她独有的疯魔性情,在世间“祸害”着还没有被她整蛊过的生灵们。
殷孤光没有想到,会在这阴森森的太湖渊牢里,看到了这位他企盼了半辈子的……障眼法祖宗。
“小光你记不记得,老六曾经和大哥嘀咕过,说是我这双手若拿到人间界去,绝对能当成吓哭小儿的鬼爪,任谁都不可能用障眼法化双一模一样的出来,故而咱们这些姐弟里,最不容易被外人成功装出来的便是我了……”
蒲团上的女子依旧不肯将双手从袖里拿出来,还用这古怪的姿势推了推身边的小师弟,眉眼却几乎翘成了上弦月,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心事:“你猜……要是老六也和咱们一起坐在这里,看到我和她这两双鬼爪……会不会被吓得哭出来?”
殷孤光啼笑皆非地苦笑了声,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他只知道石室外的这只手,实在像极了三姐的左手。
不管这到底是什么障眼法,至少他根本辨别不出来是真是假,亦无法从这弹指之间就彻底变了模样的手掌上,觉出半分的灵力残存。
要不是三姐切切实实坐在他的身边,又和他一起被困在这该死的石室里,殷孤光几乎以为……三姐是和外头的少女联手在糊弄他。
“我不像外子那样身具散仙的修为,也只有这个不入流的本事,能帮我夫妻二人在这渊牢里搅出些乱子来……”少女浅笑着冲殷孤光姐弟颔首示意,神色悠然地像是此时举在半空中的“鬼爪”并不是她身上的一部分,“三姐认为如何?”
她身上竟只有这刻意伸在碎芒光亮中的手掌变了样子,隐在柴侯爷身形阴影里的全身其他各处则毫无变化,就连遍布手掌上数不清的可怖伤痕,也在那光影交界的一线被利落地截断,阴影下的手肘与臂膀赫然仍是原来的模样。
殷孤光不仅暗暗倒吸了口冷气——世间大多障眼法之所以入不了他的眼,大半也是因为施展术法者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己身变化,虽然能在一动念间、就化出完整的他人皮囊,却往往只幻化出个大概,无法精细到微小之处,甚至被外界任何力量一搅乱,就不自觉地被破了术法,成了个四不像的怪物。
更别说像少女这般……神色自若地仅将肉身一部分幻化得与他人毫无二致、且全然不撼动本尊皮囊其他部分的能耐了。
“我也曾听外子提起过‘隐墨师’的名号,却没想过您会是三姐与卫大哥的另一位至亲……”一斜眼就注意到了殷孤光神色有异,少女眉眼微动,也跟着肃然了面容,“您也是施展障眼术法的大行家……莫非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么?”
她稍稍挪动了腰身,像是当即就要把自己半个身子也移到阴影之外去:“若三姐不嫌弃我这雕虫小技,此时恰好没有旁人在侧,我这就能给贵姐弟变个‘身外化身’出来……”
殷孤光惊骇莫名,这次果真跳起了身,疯狂地摆起手来,连身上的绾色暗袍顺势滑落了下去也顾不上了。
少女这才僵住了身形,没有真的在他面前化出第二个“三姐”来。
“贤夫妇要救我姐弟的诚心,到此已足够了。”看到小弟乍然如幼时一般惊慌失措,蒲团上的女子差点笑弯了腰,“我家小弟从来看不得旁人拿我开玩笑,勿怪勿怪……这毕竟还是六方贾的地界,不管你想怎样劝服我们,眼下还是先把我这只鬼爪……给收回来吧。”
少女闻言失笑,这才点了点头,缓缓地将左手从光亮中收了回来。
回到阴影里的一瞬,她手掌上的惊怖伤痕便悉数如尘湮灭,皮肉也极快地恢复了原来的娇嫩模样,不过一眨眼,就变回了她原来的如常左手。
“可你毕竟只能算作半个换影族,想要在那位瞳术大成的杜总管眼皮底下做些什么手脚,也未免太过冒险了……”殷孤光尴尬地被三姐牵住了衣角、又坐回了蒲团上,后者显然憋了满腹的笑意,连问出这种再严肃不过的正经话来,都眉眼犹翘。
石室外的少女微笑低首不语。
女子沉吟半晌,恍然明白了过来,眉间骤跳:“白义一直都跟在杜总管身边、片刻不离,对六方贾到底在做些什么恶也从不屑过问……姬满后人陷落在渊牢里的消息,看来是从贤夫妇这里得知的了551.第551章大好时机(二)
“白义骏仆从来都只听命于总管先生,又是在九幽虚境里潜修了多年的散仙,本为精怪之身、还将幽冥九泉的魇化之气驱使如臂,即使放到极南妖境里去,也是难寻到第二位的厉害生灵。”少女揉了揉自己的左手腕,语声愈轻,“我夫妻想要在这渊牢里搅出什么乱子来,当然要先让他和总管先生这对主仆……无暇分身。”
殷孤光仍然没能将眸光从她这双手上收回来——如三姐所言,这位柴夫人还只是半个换影族,就已能在他姐弟面前施展出这种毫无破绽的障眼法……那若是个正统的换影族众,岂不是即使身处外界天光下,也能瞒过紫凰门下所有徒弟?
是不是连驻守化形神司的师尊,也会被这一族的“小把戏”唬得有些许的恍神?
自以为早就对人间修真界厌烦了的幻术师,眼下也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对这族群有些好奇。
“三姐来得早,又是被杜总管亲自请来的‘贵客’,大概并不知道,这次陷落在渊牢里的九山七洞三泉众多子弟,大多都是败在他用魇化之气帮忙施布的困阵下。”
明明在和安坐蒲团上的女子说着话,少女还是悠悠地转过了眸光,意味深长地对上了幻术师的好奇眼神,嘴角微翘:“隐墨师与柳老板……恐怕也是中了他的招?”
殷孤光毫无被抓包的窘迫之态,仍然双目炯炯地盯准了少女已垂落安放在膝上的左手,听到对方这似为探询、实则客气的言语,也只是敷衍着点了点头。
从在如意镇附近的山野里找到那个困阵开始,即使无需县太爷“招供”,柳谦君和他也当即就怀疑起了白义骏仆——阵中高腾的魇化之气再明显不过,除非九幽虚境里又逃出来个怪物、还恰恰赶到如意镇附近来为祸,论起他们最近碰上的生灵,能把魇化之气驱使得这般邪乎的,可不就只有白义一个?
然而那时他们俩还未想到,牵扯进这桩麻烦里的不但有白义骏仆,还是整个六方贾,甚至……大半个人间修真界。
昔年的甘小甘着实是虫族里的头号煞星,说不定姬满坐下的八位骏仆就与她有过什么不死不休的私仇。怀着这样的念头,幻术师与千王老板都以为对方是只冲着女童而来,却没想到会把自己亲手送给了对头。
“我夫妻的本意,只是想着他若能因为蜃禺丘那个孩子、和总管先生翻了脸,这主仆二人无论伤了任何一方,都能让六方贾在渊牢里的其他千余仆从人人自危,就算不会阵脚大乱,总也能漏出那么一两个空子……再不济,总管先生身边若能去了这个幽冥散仙,六方贾也会大伤元气,渊牢他处即使闹不起来,这一层‘住的’却尽是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前辈,无需我夫妻特意提点,也会知机添乱。”
尽管从未与殷孤光照过面,少女还是并未介怀他盯着自己手掌的惑然眼神,反倒善解人意地将左手衣角敛了敛,刻意将整只手掌都留给幻术师细细端详。
她早在打算向这姐弟俩现了自己真身修为的时候,就料定了会被当成怪物般打量——换影族已在人间界消失了多年,偶尔现出踪迹也只有寥寥一两位而已,恐怕早就被世人忘了妖族中还有这么一脉。
她这趟赶来,本就是为了让这两位不管师承为何的生灵助自己夫妻一臂之力、破了这该死的渊牢,若不能让对方全心信任,便什么都不必说了。
“但这估量毕竟还是错了大半……白义偷偷去见了那孩子几趟后,一开始竟没有半分要发难的意思,除了偶尔会离开杜总管身边,回来后却还是好端端地不吵不闹,像是全然不担心旧主后人的安危。”
少女颇为遗憾地笑了笑:“我夫妻以为错估了白义,便退而求其次、打算去找柑络和桑耳长老,想趁他们每天极为短暂的神志清明之时、打听出锹锹穴对这湖底虚境是不是已有至少半成的破法……”
再次听到这两位老前辈的名号,殷孤光下意识地朝三姐探出手去,拽住了后者的袖角。
早在他以隐墨师之名行走人间界时,就听说锹锹穴中曾与桑耳齐名的柑络长老已然失踪多载,后来更身死不知何处,如今怎么会乍然活了过来、还现身在了这渊牢里?
锹锹穴自开山立派那一日起,几乎从未像修真界其他山门那样广招弟子,收入门下的孩子大多是天残地缺之身、或是被家人弃之不顾的孤子。这种数代都经历极为相似的古怪缘分,使得锹锹穴从来都不喜参与人间修真界的杂乱纷争,恨不得门中所有生灵都永远呆在凌云小城的岩溶洞天里,闷头苦思怎么把世间的混沌残存之力收入器物里。
这山门里甚至还干脆定了下个“狠绝至极”的禁令——不准门下子弟随意搅乱外人的缘孽,违者要被禁锢了修为、送到最最热闹的凡世府城里呆上个足三月,其间若不因为被凡人数落指点而哭上个五十回……绝不接回来。
就是这样“闭门造车”的锹锹穴,对门中任意一位生灵出门都会极尽担忧,就连每六十年一次赶去长白山参加掌教大会,每代的掌教都还是要提前个半月、听门中所有长老唠叨一遍外出的危险,活像是一旦踏出岩溶洞天、便必会被人卖掉的傻儿。
就是这样的锹锹穴……当初怎么会弄丢了柑络长老?
就算当年真的没能找回,又怎么会和其他山门的道友妄言柑络已死?
然而蒲团上的女子回过身来,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小师弟的手,示意殷孤光无需这般不安。
果然下一刻,石室外的少女已知机无比地替她解释了句。
“可三姐你也知道,这两位老人家一个在渊牢里忘性颇大,另一个昔年又以震碎魂魄之法假死过、至今也没恢复如初,外子与我虽然能来去自如,却也时时都被六方贾那些精怪暗中跟了个紧,要等到两位前辈清楚明白地和我们说些什么……着实有些困难552.第552章盲(一)
“所幸……事情在这时候,有了转机。”
“隐墨师你们被带进来不久之后,总管先生听说素霓剑没有被一起困住,颇有些惶急不安,像是那把剑器若不在渊牢里,就算把九山七洞三泉所有生灵尽数掳来也无堪大用……”
“他难得地失了分寸,竟让原本驻守在渊牢边缘和下层的五百仆从倾巢而出,在如意镇通往太湖所有可能的路途上布下专困器灵的迷阵,甚至下了死命,一天没有素霓的消息,这些精怪也不准再回六方贾了。”
“也是这时候,白义终于动了手。”
听到柑络长老当年竟以假死瞒过了自己身处渊牢的事实,殷孤光本就眉眼急跳,乍然又听到这番话,更差点一把拽断了三姐的袖角。
他当然不是替白义忧心。
他也并不担心素霓剑——那把宽阔剑器不管来自何方,不管为什么要化名“素霓”、躲到如意镇来,都比赌坊几个怪物要老神在在得多,无论碰上什么样的诡谲变局或迷惘困阵,它都能像对付破苍大刀一样,来什么……破什么。
他担心的是张仲简和小房东。
失了甘小甘在前,柳谦君、县太爷和他又久久不归在后,这两个本该镇守在山城里陪着大顺的家伙必然早已乱了阵脚,恐怕此时已不知道在如意镇里闹出了什么样的乱子。
偏偏楚歌在凡世间大多鬼怪仙神眼里,还是犼族里的小山神,不管她要问些什么,沿路上的生灵若非被六方贾所迫,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不知要耗上多久……但这两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家伙,早晚是会追到太湖来的!
没了他和柳谦君在旁提点,张仲简和小房东一个比一个莽撞、一个比一个直心肠,会不会不需六方贾的精怪使计催逼、就径直闯进了这些迷阵里去?
一个、两个、乃至数十个困阵,这两个一往无前、打起来双双霸道无比的家伙大概还不会觉得吃力……可要是百个、千个,又该怎么办?!
张仲简会不会一路跌撞、生生流尽鼻血而亡?
小房东会不会一时力竭脱手、而把山神棍砸到本就鼻伤奇重的张仲简脑袋上去?!
一个转念就想到了无数可怕可能,殷孤光如坐针毡,几乎当即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于是少女接下来的话语都只恍恍惚惚地萦绕在他的耳畔,却没有被他仔细听进多少去。
他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惶急模样毫无遗漏地落在了身旁的女子眼里,后者明明倾耳听少女叙说着此前的凶险境况,却丝毫不以为意,只一直侧着身子注视着小师弟,此时正偷偷地牵了嘴角。
“蜃禺丘这次虽然来了七位,却被分散着困在了四处石室里,六方贾原本的打算,是和其他山门一样,掌教长老身边绝不留年轻一辈的子弟,将蜃禺丘的掌教独独留在这一层……”
“偏偏那个不知自己是姬满后人的孩子天生一身的怪力,在太湖上被困的时候就知道自家师徒已难逃此劫,干脆死死地抱住了师尊的腰身,即使是昏聩着被抬进渊牢里来的时候,也任谁都拉不开这师徒俩……”
“这渊牢的真正主人该早就嘱咐过杜总管,一律不准伤了这次被掳进虚境里来的囚徒性命……彼时若想要把这师徒俩分开,必会伤了其中一位,总管先生无奈,又觉得那孩子虽然根骨极好,却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性情,一身修为也粗浅得很、未必能拼得过他麾下的精怪妖魅,便干脆放任了那孩子和蜃禺丘掌教一起留在这层。”
“这小子气力纯厚得惊人,即使被禁锢了身魂、也还是这层牢笼里最吵吵的那个,乍然被白义带走、湮灭了声息,即使麾下少了近半的看守,杜总管还是极快地发现了端倪。”
“白义骏仆跟在总管先生身边多载、从无半句的反对言语,一朝起了作对的念头,倒也深谙暗度陈仓之道……比起我们这些在天光下来去惯了的活物,他对这湖底虚境的了解实在有些吓人,明明是个大活人,偏就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了这偌大渊牢的某一处角落,任六方贾所有仆从怎么找,都没半点踪迹可循。”
“当年的姬满仙缘虽盛,也不过是与各路仙神交好,可他自己却无甚修为,恐怕连如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修真界弟子也抵不上,倒是他身边的八位骏仆接连得了道……就算是他的后人,即使是拜入了蜃禺丘门下,想来也不过是个有待磨练的娃娃罢了。六方贾的那些仆从们暗地里窃窃私语起来,都不懂这孩子有什么重要的,丢了也就丢了,杜总管对待白义向来与其他仆从不同,权当把这孩子送给了他,又算得了什么?”
“外子与我也觉得,在这渊牢里,蜃禺丘那个孩子不过沧海一粟,总管先生也从未对他上过心……思来想去,觉得他气的不过是白义起了逆他之心,当着六方贾所有仆从的面、公然驳了他的命令罢了。”
“可这也并非他主仆二人一夕决裂的所有缘故。”
“那位白义骏仆的脾气,实在比我们所有人料想中的……都要执拗得多。”
“我夫妻二人只是六方贾请来的客人,并不能时时跟在杜总管身边……倒是第五前辈,那时恰在杜总管身侧,亲眼看到了他主仆彻底闹翻的场面。”
“白义将那孩子藏好后,还回来见过总管先生一面,只是他在九幽虚境里活了多年,不管说些什么,旁人也都辨别不清,恐怕只有杜总管能听懂他的言语……第五前辈只知道他主仆二人面色极差地僵持了许久,杜总管也只寥寥应对了几句,言辞里隐约漏出来的意思……竟像是白义在劝他抽身而去,不要再和这麻烦的太湖渊牢继续纠缠不休,免得到最后、成了九山七洞三泉的陪葬。”
“杜总管显然极为恼怒,先行动了手。”
“他毕竟是昔年被人间修真界驱逐出阳间的煞星,即使这几十年来极少亲身上阵和人动过手,也还是这世上少见的瞳术大成者……若不是双双身处在这禁锢大阵的威压下,恐怕送到三姐你手里,就不止是这件衣裳了553.第553章盲(二)
这话实在别有深意。
然而蒲团上的女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浑不在意地将少女这话挡了回去:“六方贾里多的是邪门歪道的医者,他主仆俩不管受了什么伤损,都能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关我一个阶下囚什么事?”
然而她嘴上这么轻描淡写地随意说着,一双眸子却早地就微微斜了过来,笑意莫测地盯住了殷孤光。
“若没有三姐你裁出这件衣裳来,杜总管恐怕早就躲在渤海畔那个大宅里大门不出,又哪里还能在今时与白义大打出手?”少女竟也同时将眸光停在了幻术师身上,将殷孤光看得全身发毛,“您当初好心给他缝制这件袍衫,不就是为了他的那双眼睛?”
“据说杜总管从九幽虚境里逃出来、还未被招揽到六方贾麾下的时候,那双昔年杀孽极重的眼睛就已损了不少的修为,已经不是能到处和人动手的肆意瞳术了。”
“只是他身在总管高位,手下又有三千精怪妖魅供他驱使,渤海畔的那个大宅更是常年都在五行结界的庇护下,只要他不去找昔年把他赶出人间修真界的九山七洞三泉报仇,平常也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就算那双眼睛失了厉害,亦无人得知。”
“偏偏掌管这渊牢的差事还是落在了他手上。”
“九山七洞三泉即使不像七百年前那样高手如云,各自的山门里也还是有几个老怪物坐镇,至于每代的亲传弟子们……虽然还都是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一旦遵从师命联起手来,一不当心也能伤了六方贾的元气……既然担下了这个差事,即使有白义带着魇化之气鼎力相助,他也不得不亲身上阵、布下那些个害人的困阵。”
“这差事别说他,恐怕换了得道多年的几位散仙老怪物,也未必能在短短的几年间就弄成眼下这般的定局……且不说心神疲惫,至少他那双眼睛,也该受不了了。”
“外子此次赶来太湖之前,也曾有心和极南妖境的秘队打听过杜总管的近况。”
“至少三十年前,被六方贾招待的贵客里便有几位有心人,注意到总管先生偶尔会失了礼数、无端端地谢客离去,虽然不敢全然认定,可若没有猜错……他被赶出人间修真界、以凡胎肉身逗留在九幽虚境里的那些年,大概早已伤了元神,后来又强行破了虚境逃回尘世,即使瞳术仍在,也早不是当年的杀星了。”
“可我夫妻二人这趟来了渊牢,却见他还是好端端地来去自如,看不出半点的魂魄虚乏之态,即使在这湖底虚境的禁锢大阵下,那双一目双瞳的眸子也还是慑人得很……哪里有外界流传的残废样子?”
“要不是白义和他生了分歧,这主仆二人似乎对彼此都动了真怒,才激得双方不计代价地大打出手,我夫妻也不会想到他身上的这件衣裳……竟还藏着这种玄妙。”
少女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绾色暗袍的衣摆一角,让幻术师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这件本不属于他的袍衫。
倒是他身边的三姐全无被戳穿的窘态,反倒好整以暇地抚了抚这衣衫上的檀赤风火图样,半是满意、半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刚给总管小子做出这件衣裳来的时候,他便答应过我、绝不会让外人知道是出自我手,即使出了什么差错,也必会亲身送回来……这才一年不到,就差了几个不好好说话的仆从给匆忙送了过来,还弄脏了这一大片……他虽然脾气不好,向来也说话算话,这次不遵诺言,我也猜到大概是他碰到了什么麻烦,只是没有想到会是白义和他犯了犟。”
“他……果真盲了?”殷孤光终于听懂了这两位话里的意思。
早在年关时候,他就曾在如意镇见识过杜总管的“天盲”。
彼时的总管先生,亲身摊上了原本是该和柳谦君对峙的第三盘赌千,却没想到会被小房东莫名其妙截了胡——楚歌受了小虬和柳谦君的“指使”,竟拿如意镇整条第二大街的门神画像来当成了这第三盘赌千的“赌具”,并在参娃这个本就价值万金的赌注之上,还自作主张地添了小虬师徒俩的性命,继而以她犼族幼子的身份,“逼迫”着杜总管接下了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诞赌约。
作为如意镇的东道主之一,也为了不让这事关衔娃安危的最后一盘赌千有任何的失误,殷孤光便在那一天一夜里“陪”在了总管先生的附近,眼看着这位六方贾的“大人物”不得不坐在冷风凄凄的第二大街口,坐等着满街的凡世老小来找他帮忙临时画副门神像。
也就是这时候,幻术师才发现那自称“小虬”的少年所言不虚——这位一目双瞳、昔年在人间修真界以瞳术作怪、造下不少杀孽的总管大人,竟果真是个不辨人间颜色的天盲。
幻术师打小就被疯魔师姐糊弄着,选了将自己的一双肉眼当成修习化形术法的器鼎,虽然与东海上几个孤岛世代承袭下来的诡谲瞳术多少有异,却也早被七师兄和三姐提醒过不少次,这修习之法极易伤了肉身眼眸,一不当心,还会连累了魂魄受损。
所幸他自幼就有十七个兄姊陪在身边,只要双眼稍稍发疼,这些护弟心切的兄姊们就会鸡飞狗跳地找尽世间的医治法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草药都敷到他眼皮上去。
可他有这个福气,天底下其他修习瞳术的生灵呢?
极东废城下的浩浩书卷里,就记载着万年以来不下千位的修习瞳术大家,尽管在盛年时无不横扫人间、金仙乃至修罗界,却也比其他寻常的修道者更早地遭了劫难,即使没有外力相迫,也抵不住自身皮囊与魂魄的损伤与衰败。
头痛欲裂、被幻象所扰而终至发狂自残;眼力用尽、甚而在鏖战时七窍流血仍不自知;阳寿短暂,看似意气风发、却会因耗尽了肉身灵气一朝猝死;被自身瞳术反噬,将自己当成了死敌步步紧逼,终于成功地陷落在虚妄中,被无穷无尽的心魔折磨至死……
这些往往一时极尽风光的瞳术大成者,十有八九等不到天劫降临,就耗尽了身魂气力,毫无征兆地横死难救。
盲了双眼……不过是其中最轻最轻的一重诅咒罢554.第554章浑水摸鱼(一)
“如今还算不上……但也差不了多少了。”石室外的少女抬起手来,将掌心移到了离双眼仅有半臂之遥的正前方,“我夫妻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曾在他眼皮底下试过了个小把戏……虽然没试出他的瞳术之力还剩了多少,但至少敢认定,在这个距离之外的事物,他都只能看到个隐约的轮廓,若非对方灵力大盛,是极难辨别来者的真身了。”
殷孤光只觉得自己的眼眸都有些隐隐发疼,像是幼年刚刚开始学着将化形术法凝成瞳术后不久,就双眼肿得宛如小山包、让他全身痛楚大作,恨不得亲手抠瞎了自己的那段短暂辰光。
尽管远远没到兔死狐悲的地步,但他与那位杜总管同为修习瞳术之人,说到盲了双眼的痛楚……他多少也能感同身受。
将身魂灵力凝练到全身皮囊最为脆弱敏感的眼中,本就冒了极大的风险,稍一不慎,便会功败垂成,不但无法修成瞳术,还会就此成了废人。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修炼途径,在人间修真界向来也极少有人问津。
即使终有小成,这双眼睛也不能像皮囊肉身的其他部分那样、被重重保护起来,只能继续以天生就柔弱无比的姿态强行施展着各式术法,一朝受了天灾、亦或遭了人祸,甚至无需被破坏殆尽,仅需那么一点点的伤损,便会比世间所有的宝器、神兵、法衣、乃至人族的四肢身躯更快地崩溃,连带拖着主人的一身修为作为陪葬,就此成了再无用处的废物。
这般艰辛且提心吊胆的修炼,却于顷刻间就被人断尽了前头的所有去路……当然是绝望的。
“他们主仆那一战后,白义不言不语地径直离去,就此不知所踪,六方贾那些仆从们对他向来敬畏,没有总管先生的死命,压根不敢追上去……即使后来奉命去寻,也只敢断定白义不能带着那孩子无声无息地逃出渊牢去,却没能从这不知边际、随时都能变了模样的虚境里找到白义的半点行迹。”
“至于总管先生,不知是不是被白义伤了身魂,干脆不打招呼地就此躲了起来,整整两天没有动静,把所有的客人都晾在了一旁,甚至没有嘱咐身边的仆从们要做些什么……要不是第五前辈着急得很,逼着六方贾里其中一位山魈替他传话,恐怕这地界如今还会更混乱些。”
“那山魈带回来的口信,大多是替杜总管应答第五前辈,剩下来的便是命众仆掘地三尺、把白义找回来的死令罢了……倒是这件被白义的魇化之气污了一角的衣裳,被顺道送了出来。”
少女这话听起来轻巧得很,却让殷孤光苦笑着扯紧了身上的绾色暗袍。
他心知肚明,三姐虽然心软,却也从来都只对自家兄弟姐妹照顾周全,还从未在外人身上费过什么心思。
于是当初在如意镇看到杜总管身上披着这件赫然有着三姐化形灵力流淌其中的衣衫时,幻术师便留了心——即使是自家师门的弟妹们,若只是寻常的小病小痛在身,也绝不敢劳动三姐亲自动手裁衣,也唯有肉身几近废人的七师兄,几乎把世间所有的毛病都经了个遍,才“囤积”了整整五大箱出自三姐之手的衣衫。
不管三姐为什么在外人面前漏了她身为紫凰门下的行迹、甚至愿意给外人缝制衣裳,殷孤光彼时至少认定了一件事——恐怕没了这件绾色暗袍,杜总管便不止是难辨凡世颜色了。
这衣衫之所以被送回来,当然是因为被白义的魇化之气所损,而失了不少的化形灵力,让本就瞳力不稳的杜总管惊觉自己快成了彻底的瞎子,这才连在外人面前遮掩都顾不得、就慌不迭地派人送来给三姐修补。
若他那双眼睛果真已到了不可医治的境地,只能依仗三姐的这件衣裳、来强行护住最后的生机,那一朝失了这绾色暗袍,总管先生当然就此成了睁眼瞎,也不能再在渊牢里随意来去了。
他即将眼盲如废人、又同时失去了最为信任的白义骏仆,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冒险现身在本就桀骜不驯的六方贾三千仆从面前?
他怎么能让这渊牢里成百上千、个个都恨不得早些逃出去的九山七洞三泉生灵知道,他这个表面上统领大局的总管先生,已快连自身都难保?
他当然只能暂时躲起来。
可他还能躲上多久?
“我夫妻本没有太注意这衣衫,还以为不过是会被送去渤海畔、请六方贾的工匠修补便了,却没想到……会被送进了渊牢深处。”石室外的少女再次微微躬身,这次连双手也已敬奉神明般的恭敬之态、拱在了身前,朝着殷孤光姐弟郑重无比地行了个半礼,“若不是第五前辈一时嘴快,告知这衣裳竟是被送到三姐您这儿来,我夫妻二人也不会专程来烦扰您了……”
女子却没有领受对方这大礼,反倒被少女提醒着、想起了另一位让她嗤之以鼻的老怪物来,嘴角的笑意不退反盛,却衬得她话里的冷意愈发瘆人:“他反正早已把自己的掌教尊位、师徒之情和最后的一点脸面都抛到了末倾山的地脉火龙里,下定决心要给六方贾为奴为仆了,再出卖我一个……有什么要紧?”
幻术师目瞪口呆地望准了三姐,还是不能明白过来,为什么她对差不多算是始作俑者的六方贾总管能够大度至此,反倒对这位“第五前辈”心怀愤懑到了这般不可宽恕的地步。
三姐常年留守在青要山里,除了偶尔去往极东废城,几乎不和外界有任何来往,虽然不可避免地和紫凰门下其他兄弟姐妹一般,对这世间的众生多少有些不屑疏离,却还从未在他这个小师弟面前、现过对某位生灵的痛恶之色。
这位在三姐口中不要脸至极的“第五前辈”,到底是谁……又到底做过什么?
已有许久未再关心九山七洞三泉的殷孤光,不由得在心下默默地将他记得、且还活在世上的掌教前辈们数了个遍。
直至数到了第四遍,幻术师才骤然杨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