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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长“姐”如母(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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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长“姐”如母(一)

有十七个哥哥和姐姐,是什么感觉?

殷孤光只知道自己从记事开始,耳边就永远没有消停的时候。

紫凰把尚在襁褓的他捡回来后不久,就被接回了化形神司,便把这小弟子交托给了十七个性情迥异的徒弟们抚养。在紫凰想来,这些孩儿们在她跟前虽然不着调,但要联手养大个人族娃娃,总不是什么难事。

她忘了件顶要紧的事——这十七个弟子……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更别说这些徒儿们全都来自于人间不同的族群,其中还不乏已在红尘中绝迹的稀有精怪,除了排行老四的卫禽与小师弟同为凡人,孤光的其他所有师兄姊压根也不知道怎么照顾脆弱到一摔就会嗑出块淤血来的凡胎娃娃。

尤其是他们那最喜欢替师尊捡回孩子来的老大哥。

他本就是夸父一族的血脉,天生力大无穷,骨子里的好动天性推得他从不肯安分地好好歇坐下来,又偏偏生就了副软心肠,在看到师尊怜惜不已地把他和两位弟弟都捡回来养育后,便以为紫凰愿意收容全天下的孤子,就此开始了他无穷无尽的“捡孩子回家”壮举。

于是紫凰每每偷下凡间,便会被大徒弟憨憨傻傻地一路牵去,总会毫无意外地再次看到几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孩子。

老大哥这个逢孤子必捡回来的习惯,任师尊说什么他都改不了,后来又有老二和老三两个唯大哥命是从的乖弟“助纣为虐”,恨不得上天下海地找回更多的弟妹来,于是紫凰便哭笑不得地“被迫”迅速成了十余个孤子的师尊。

倘若不是长大成人的卫禽终于意识到再这么疯下去、整座青要山会变成个永无宁静之日的“修罗场”,才多少帮忙拦阻着,恐怕如今紫凰门下就远不止这十八个弟子了。

然而老大哥的心肠虽极软,手脚下的力道却大得犹在犼族这种肉身强悍的凶兽之上。

他若不千万当心着,是能够随意一挥手、就把参天的树木砸落得只剩个能坐人的树桩的。

于是十岁之前的小孤光,是在十六位兄姊把他东躲西藏的窘迫境况下……活过来的。

当年亲手捡回卫禽的老大哥,时隔多年终于再次见到了个同样是脆弱凡人的幼弟,高兴得又把自己气力太大这桩要紧事抛在了脑后,恨不得天天都抱着小孤光在山峦间迎风乱跑。

然而彼时还不知化形术法为何物的殷孤光,肉身皮囊也只比寻常的凡人幼子强壮那么一点点,倘若真被老大哥抱了个结实,不但全身上下会尽起淤青,恐怕连完整的骨头也剩不下几块了。

可青要山看似绵延广阔,却是老大哥当年亲手挑出来、给师尊作为落脚之地的居所,论起对这片山脉的熟悉,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比不过永远在山间奔走跳跃的老大哥。

他们又能把且时还未有多少修为在身的小孤光……藏去哪里?

老七的极东废城路途太过遥远,显然不是藏身的最好地界。

老九在人间界各处角落的多处居所,都凄凉空旷且无人打扫,每一处都像是专供冥界地官歇脚的鬼屋,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也不敢把年幼的小师弟送去那里。

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或同住在青要山中,或都习惯了孤身在人间、修罗乃至魔惑界游荡来去,未有任何能够安置幼子的平安地界。

于是幼年的孤光几乎每天都坐在三师兄的木屋里,看着诸位兄姊们焦头烂额地打着商量,各执一词地闹个不停,往往到日落西山也不能商量出什么结果来。

他记不清这种闹腾持续了到底几年,他只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坐在木屋中被天光照得最温暖的那个蒲团上,连快要入冬时、都能觉得背上有融融的暖意。

而他的身边,则是永远都坐在那里的三师兄,后者偶尔会用九师兄提回来的山泉、煮上一壶微微透着苦意的清茶,再盛在用山石凿成的茶碗里,一杯供他自己慢慢地喝,一杯则递给不爱品茶的孤光,任由小师弟将那微烫的茶碗捧在双掌间,像是抱着个小火炉。

他们师兄弟两个,就这么悠然自得地坐在原地,轻轻偷笑着、看着兄弟姐妹们在木屋里“鸡飞狗跳”,就这么闹闹哄哄地打混过了小孤光前十年的大部分辰光。

老大哥却是从不来这个木屋的。

颇有些憨傻的他,除了在紫凰面前会像个听话的小孩子,在弟妹跟前却是个说一不二的倔脾气,就算是老六这个以整蛊为己任的傒囊,也从不敢堂而皇之地去招惹大哥。

可他偏偏怕了老三。

小时候的殷孤光,也曾就这桩辛密好奇地追问过三师兄——大哥能记得的杂事极少,除了会把紫凰的嘱咐尽数死死记在肚里,弟妹在他跟前提起的任何要事,他几乎都会一转头便忘得干干净净,压根也记不住什么仇怨恩泽……就是这样的大哥,到底是怎么招惹了三师兄,才会让他连给三弟亲手所建的木屋都不敢踏进来一步?

然而三师兄微微低着头,只顾着缝补手上的衣衫,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直到殷孤光十八岁那年,从来都神神叨叨的二哥突然说要送他个成人礼,却又忘了把那份大礼埋在了哪里,才被殷孤光以懒得陪他去找的借口、趁机问出了个十之八九。

不同于他们十五个弟妹,紫凰膝下最初的三个娃儿是她亲手捡回来的。而有上界神司要驻守的师尊大人,又无法在人间逗留得太久,便只能在传授了些许化形术法、让三位徒弟有自保之力后,再命其安分住在人间界的隐秘山川之中,在长大之前,都不准出山乱跑。

于是三位老大哥的幼年时候,几乎都是在彼此依靠、并用尽一切力量躲开凡世所有生灵的寂寞中度过的。

自家族群几乎被毁灭殆尽的他们,虽然偶尔要奔走在逃亡的路上,却也极为欢喜师尊这个不赶着他们去外界的定夺——没了血脉相连的族众,他们也只相信师尊……和彼此。

而年岁较幼、且本尊肉身也更小巧的老二和老三,更是常年都趴在老大哥的肩背上、不肯下地自己走动,任由停不下来的大哥带着他们迎风狂奔,密林山溪、泉瀑高崖、平原泥沼……到了哪里算哪里。

直到三师兄被大哥无意中摔下了由九天雷劫引发的水域漩涡529.第529章长“姐”如母(二)

“三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殷孤光茫然若失地从湖石中爬出身来,石缝间的冰冷流水趁机淌在了他的衣衫和额发上,让他狼狈得像是个在大雨里奔走了几天之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屋檐歇脚的无家可归之人。

可幻术师呆呆地立在原地,就这么任由满头的水滴渗进了发里,也不伸手擦拭一把。

看到他这孩子气的举动,石室中的那个人似乎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未挪动她安坐的身形,只是伸出了左手,朝着殷孤光招了招。

殷孤光不自觉地就挪动了脚步,往那个身影靠得更近了些。

石室外的过道上,有着显然不是凡间灯火、却照得通室皆明的无数皎色碎芒,在虚空中缓缓移动着,无声无息,似乎并不是什么精怪妖魅,甚至也算不上活物,却又各自眼能见般地“行”着自己的道路,并不会与迎面而来的任何一位“同伴”相撞。

这些小小的光团,并不像凡间的天光那般能散出任何的暖意,只是极为公平地游走在整条过道里,没有舍了任何一处角落,于是两边的每一间石室都能分到了足够的光亮,时时刻刻有着错落斑驳的光影斜进来,让身在其中的生灵们至少不为黑暗所困。

这景象,像极了大顺最喜欢的流萤铳幻化出来的满堂灯火。

幻术师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站在吉祥小楼的正堂里。

可坐在他数步开外的,偏不是赌坊里的任何一位好友。

比起他一路而来经过的所有囚笼,这间石室也未必宽敞多少,却多出了件足以让秦钩泪流满面、连做梦也想拿上一件的“宝贝”。

石室的地面上,赫然放着个奇大的蒲团。

殷孤光失魂落魄地往前迈了仅仅两步,就踏上了这几乎把半个石室地面铺满的蒲团,还差点一脚陷了进去——作这安排的生灵,显然对三姐的居室习惯并不陌生,知道她不像这渊牢里的其他囚徒那般可以到处乱走、又不能直接坐在这冰冷潮湿的湖石上,才放上了这么个柔软厚实到几近算得上被褥的蒲团。

在这蒲团的正中坐着的,则是位看起来和柳谦君一般身材纤长的女子,只是不同于平日里能站就不坐的千王老板,她的腿脚都隐在了衣衫下,似乎是刻意不容旁人窥到。

与殷孤光和卫禽一样,这女子的满头青丝也未用任何的物事拘束着,只是看起来稀稀落落了些,像是有人轻轻一拽,就会平白扯下她的大片发丝。

而她那只举在半空中、示意殷孤光过来坐在她身边的左手上,更触目惊心地遍布着不知因何而就的怪异伤痕,显然已年岁极久,若不经意看去,倒像是些皱巴巴的皮肉,让人容易错以为那是位老朽之人的手掌。

殷孤光却不会认错这只手。

从他记事开始,三师兄这只手……乃至他的臂肘、肩膀,与他身上的大多皮肉,就都是长成这个样子的。

在二哥告诉他的那个故事里,那年仍是幼子的三师兄突然生了场怪病,让一直都照顾着两位弟弟的老大哥急得不行——紫凰忙于化形神司的诸多杂务,并不能随时来人间界看望他们三个,离她下次偷下凡尘,还不知有几月、几年甚至数十年的光阴,倘若师尊赶来之前,老三就在他背上断了气,要怎么办?!

不管当年的老三到底只是偶感风寒、还是真的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二师兄只记得老大哥几近疯魔地在山脉里转悠了数天,也没找到师尊曾提起过、据说危难之际能够出手救命的山神大人,于是他们这三个惶惶不安的幼子……便全都乱了阵脚。

直到护弟心切的大哥想到了个馊主意。

他知道老三是上古时期的海域精怪,虽然如今离开水域也能存活,却毕竟不是天生就在陆上奔走跑跳的生灵,既然生了病……当然是要回家,才更容易治得好的。

老大哥当然压根不知道紫凰到底是从哪里把老三捡了回来,他只知道离他们所在这片山脉最近的浩浩水域便是东海,以他的脚程,不出半天就能到了那里。

偏偏那时候的东海畔崖石群之中,正“关”着个被宿敌封印百年的散仙,后者受够了天天听着海浪入睡的无趣日子,意图借天劫脱难,连可能会拖累海畔万千生灵的性命这种冤孽都不管不顾,就以舍去两魂三魄的大凶兵解之法,引得东海边缘的海面上惊涛骇浪不断,毫无安生之时。

他们三兄弟堪堪从高处靠近东海畔的时候,正是这不要命的散仙功将大成之际,三十三重天外的雷电大劫已缓缓降世,激得东海浩浩水域都渐渐脱离了龙宫的控制,海面上竟出现了不知其数的庞大漩涡,不分敌我地将所有胆敢靠近的生灵都吞没殆尽。

彼时还不过是幼子的老大哥,虽然被这宛若灭世的景象吓得腿脚发软,却还是挂念着老三的病痛,竟浑不怕死地径直冲向了这风浪奇大、连巨石都会动辄被拍个粉碎的动荡海域,想要在这雷劫之下偷着潜入东海深处,找个能治好三弟的水族仙神。

可他忘了趴在他背上的两个幼弟,其中一个已没有平日里那么身骨强健,被他沿路这么一颠,就渐渐气力不济、继而身不由己地摔落了下去,径直掉进了个转瞬即逝的漩涡里,孤零零地被沉进了浩瀚深邃的东海底。

等到两位兄长拼死冲进了东海深处、上下沉浮了六天之久,甚至还威胁了几位路过的夜叉来帮忙才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在擦身而过的九天雷劫、接连拍打的巨浪暗涛、和原本就缠绵入骨的病气的数重冲击下,幼小的身躯上遍布了如遭雷殛的扭曲伤痕,几乎没有一处好肉。

自此以后,三师兄的身魂受了极大的损伤,再也没能恢复过来——尽管接下来的万余年生涯大都平顺无波,而他那愈发深厚的妖族修为及化形术法也能掩去了满身的大半伤痕,可他那身子骨……却就此成了兄弟姐妹中最虚弱的一个。

殷孤光正是因为知道这桩往事,才愈发不敢相信,此时坐在自己面前的……竟会是她。

“大哥、还有四师兄他们……怎么会让你被人掳到这里来530.第530章雌雄不分(一)

在殷孤光的记忆里,天性安静、又身魂虚弱的三师兄历来都守在青要山里,陪着两位哥哥,等着师尊和诸位弟妹的归来,甚至极少离开他的木屋。

只有听说住在极东废城的老七又病到起不了身时,他才偶尔被卫禽带着赶去照顾七弟,除此之外,三师兄恐怕还未曾踏足人间的其他地界。

这世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动静足以引他离开青要山。

更不必说他的身边还有两位兄长常年陪着他。

老大哥对当年的一时不慎愧疚至今,绝不会容这天地间任何一位意图伤害三弟分毫的生灵靠近青要山半步。虽然他自己太过杞人忧天,生怕再像小时候那样太过莽撞、而又伤了三弟,甚至这些年从不敢靠近亲手给三弟所建的木屋,可天性就坐不安稳的他,几乎是每天每时、乃至每刻都狂奔腾跃在青要山脉之中,对山间的所有飞禽走兽、乃至密林草藤都熟悉得不得了,任何的陌生外来客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据说是幼时也被老大哥摔下地去过、导致长大后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二哥,更是出于个跟谁都不肯明言的理由,而自己给自己禁了足,并逼着所有弟妹一个接着一个地在他的命魂里下了诅咒——倘若他在荒山间胡走着、而无意中快离开了青要山脉,就会登时手脚痉挛,全身抽抽到连爬都没了气力,唯有退回青要山,才能恢复如常。

就是这样死都不肯离开家门范围的二师兄,每天都不忘要扒着三弟木屋的窗棂缝、看看永远呆坐在房里的后者是不是快发了霉。

除了他们自己常年都守在青要山里,平日里游荡在人间界各处的弟妹们亦会时不时地回来探望兄长。其中被三位哥哥亲手带大的四师兄,更是对哪里都去不了的三哥尤为上心,每次回家,都要陪着后者坐上一宿,为弟妹们、乃至两位糊涂哥哥接下来的几年光阴,做些聊胜于无的打算。

就是因为这样,殷孤光才不敢相信自己这双眼睛,想不通他眼下看到的境况缘自于何。

几乎算是被层层保护起来的三哥……怎么会和他一样,也陷落在了这太湖渊牢里?

且不说陪着三哥的诸位兄长绝不会放任这种祸事发生,就连三师兄自己,也是身怀万年修为的上古精怪后裔,尽管一双腿脚葬送在了为救护老七、而施就的“心火”术法里,却仍然不是什么脆弱无助的弱者,这六界里任何一个生灵想把他带走,都不可能在悄无声息的境况下做到。

六方贾那位总管先生的身后,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诡谲生灵,竟能够将紫凰门下统统玩弄于股掌之间?

“坐下。”

殷孤光失神地缓步踱到了蒲团中央,等到的不是对方对于他这急切疑惑的解释,而是一声再淡然不过的温言命令。

安坐不动的女子拍了拍左侧的空处,仰头温柔地笑着,示意殷孤光坐在她的身边。

幻术师乖乖地低下了身。

他下意识地先曲了右膝、跪在了蒲团上,继而摸索着自己和三姐之间的空处,才微微往后侧了腰身,最终坐在了离女子半臂之遥的地方。

女子无声地看着他做着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举止,不禁微微翘了嘴角。

殷孤光倏尔红了脸。

他离开诸位兄姊身边已有四百多年,却在和三姐重逢的一瞬,就像是变回了那个在青要山木屋里、看着兄姊们吵闹不休的小孤光,连这随意一坐……都自然而然得如同从未离开过三姐身边。

“老四忙得很,这几年又听说了老六那丫头在外头闯下了些祸,赶着替她收拾残局……已经有六年,没回青要山了。”

女子早将身前的那件绾色暗袍与些许针线都放在了右侧,在自己的身边为小师弟收拾出了足够的安坐空处,这时伸出手去,恰好能毫不费力地碰到殷孤光的额发。

“至于大哥……”她捻着自己的衣袖,替发呆的小师弟擦去了额顶和双颊两边的冰冷水滴,还不忘顺手理了理殷孤光鬓边的凌乱发丝,“只要我不出门,他就以为我还一直呆在青要山里,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太湖?更何况这些年……我早就瞒着他‘养’了个身外化身,只要那孩子继续替我住在屋里,大哥是不会发觉的。”

殷孤光颇为讶然地抬了头——他从未想过三姐还会有刻意欺瞒老大哥的时候。

这种把戏……难道不是从来都出自六师姐之手?

“别怪你二哥。”把小师弟的狼狈之态收拾了个停当,女子才失笑着收回了手,开始细细端详起这四百多年都不肯回家来告知一声平安的幼弟,想看看那应该是“隐墨师”的名号,到底有没有把小师弟变了个模样,“他从来都嫌我在山里呆得太久,实在也闷得慌,听说我愿意出来玩一趟,当然是无不肯的。”

已有多年没被三姐当做幼童照顾对待的殷孤光,只觉得自己的双耳烫得发痒,让他坐立不安。

更让他心下焦急的,是三姐这轻描淡写的叙说里,似乎藏着对另外三位兄长的淡淡怨气。

可他听不出来,三姐到底在生什么气?

甚至气到了不惜离开守了那么多年的青要山、转而逗留在这不见天光的湖底虚境里的地步?

殷孤光想不明白,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发问。

在兄姊面前,他总是那个习惯了万事听从嘱咐就好的小师弟,不需要担心什么,不需要替兄姊安排什么,更不需要……多问一个字。

“我在这里万事都好,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主人没有亏待我,什么都不比在家差。”眼看殷孤光面色渐渐阴郁了下去,就像幼时明明怀着心事、却知道兄姊们不会听他一句话时那般,无言地犯了倔劲,女子愈发缓和了眉目,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你……这些年不见,连师父留给你的衣裳都换了啊……”

殷孤光低着头,眼睁睁看着三姐那伤痕遍布的手缓缓递了过来,继而掀起了他的衣袖一531.第531章雌雄不分(二)

这只袖子的里侧边缘,本该有细密的棠色绣纹蔓延开来,如同入春后在山间盛开的满目繁花。

然而那皱如老朽的手掌所捻之处,衣衫里外毫无二致、都是同样的月白墨边,针脚虽细密无漏,却也再没有其他的绣纹……更罔论半分的紫棠异色了。

他身上这件月白衣衫,早已不是由师尊紫凰的翎羽所制、三姐亲手所裁的那件衣裳了。

如今披在身上的这件,是小房东在外为整个如意镇置办过冬礼的时候,特意在扬州府城里找了个家族百年都是裁缝的老工匠、依照着殷孤光的身量裁制的。

楚歌甚至还极为难得地思虑了个周全,带回来了一模一样的五套月白衣衫——小房东虽不全通人事,却好歹还知道孤光身上那件永远不换下来的衣裳并非凡品,既然如今要用凡间的衣衫以次换好,当然要多备个几套。

殷孤光啼笑皆非地接了小房东这份大礼,原本并没有把好友这好意放在心上。然而第二天睁开眼的那一刻,他竟真的对着面前的“真假”衣衫发起了呆。

鬼使神差的,他连自己也不敢相信地就舍弃了那有师尊图腾庇佑、从成年那天就没有换下来过的师门衣衫,甚至还把它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了房里的大箱里,自此再也没有拿出来看过。

“穿了那么多年,又没有缝补过……也是该换换了。”

女子不无遗憾地笑了笑,轻轻松了小师弟的衣袖,没有再追问那件出自她手的衣裳去向。

“三姐缝的衣裳一直都很好,不需要换。”幻术师的双耳愈发红得滚烫,不由自主地就慌乱解释了起来,“……师姐年前来了趟如意镇,顺道把九山七洞三泉的一些麻烦引了过来,那件衣裳太过招摇了……这件是如意镇的一位友人送我的过冬礼,旁人看不出分别,也不容易被人发觉……”

殷孤光口不择言的解释,却被女子的温柔语声戛然打断在了最尴尬的地方:“换了就好。”

幻术师茫茫然地抬了头,竟当真没有在三姐的眉宇神色间,看到任何的怪罪之意。

女子稍稍前倾着身子,甚至还安慰般地拍了拍小师弟的手,眉目温婉如常,与其说是强行藏下了怒气,倒不如说是比殷孤光还要如释重负些:“我们知道……那件衣裳于现在的你而言,太过累赘了。”

幻术师呆了半晌,直到鼻尖的酸意终于尽退了下去,才闷着头应出了声:“嗯。”

这姐弟俩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把这必然会牵扯到师尊的尴尬话头继续下去。

“又是老六吗……”女子显然早就习惯了殷孤光口中的混乱称呼,当即明白过来他话里指的是哪个祸害,失笑着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当即转了话锋,“那年老四回山,说是找到了你近几年住下的那个北方山城,从那时候开始,老六就活泛了心思,天天闹着要去看你……”

“你该找机会谢谢你九哥,要不是他以当年那场戏赌成了定局之前、谁都不能去打扰你的借口,揶揄得老六没好意思直接逼着老四带她去如意镇……恐怕那小小的山城,也早就尽毁在她手里了。”

殷孤光低着头,闻言无奈地牵了牵嘴角——从四师兄出现在如意镇后山的土地祠庙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家疯魔师姐那所谓用了千山水镜术法才找到如意镇的话,不过是番无稽的搪塞言辞。

诸位兄姊恐怕早就知道他在山城里落脚的事实,却一直都没有来打扰罢了。

最后忍不住破了这约定的,当然也只能是他的疯魔师姐。

可这一切,于眼下的他们而言……也并不重要了。

“三姐。”殷孤光闷了许久,才终于再次轻轻开了口,“你这件衣裳,是给谁缝的?”

他从湖石里探出头来时,就看到三姐的手里正拿着件绾色的暗袍,连针线都还嵌在衣角。

彼时还未习惯此地光亮的幻术师,还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待他一步步走近过来、甚而如今坐了下来,便和那件衣衫隔了不过区区两步的距离,就算他想装作看不到……也不可能。

这不知是丝是锦、但必然极尽贵重的衣料纹路之间,还绣着檀赤双色的风火图样,虽然仅仅是寥寥数笔的极简纹样,却让人望之便如身临烈焰灼烧的深渊之中。

早在如意镇的时候,殷孤光便看出了这件衣裳的异样之处——这衣衫上的丝线图样之间,分明流淌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化形之力……如此娴熟的手法,显然也是出自三师兄之手。

可他从来都不敢相信,守在青要山的三师兄会和六方贾扯上什么干系。

然而如今在这不见天光的渊牢里,三姐实实在在地就坐在他的身边,就连杜总管那件衣衫……也略显凌乱地散在蒲团上,依稀该是衣袖的地方赫然还斜戳着枚细细的鱼骨针尾,在石室外的游走碎芒映照下,偶尔闪现出深海里才有的微弱磷光。

这当然不是什么虚妄之物。

女子显然早就在等着小师弟问出这句话来,并不吃惊、亦不恼怒,只是微微笑着回过头去,将那衣裳从蒲团上再次提拎了起来。

可她还未说出什么能让殷孤光安心的话语,石室外却骤然响起了木头和石块彼此敲击时才有的动静,由远及近,“咚咚咚”地胡乱响着。

这响动来自于高处,来得毫无预兆、突兀得很,若不是殷孤光心知肚明小房东不可能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他还以为是楚歌正拎着她的山神棍、坐在高处不耐烦地敲击着外头的冰冷湖石,催着他快快离开这天杀的虚境牢笼。

随这动静一起响在幻术师耳畔的,是个中气十足、却语调怪异的苍老声音:“她这衣裳,当然是给那快被瞳术折磨得快成了个瞎子的总管小子缝的。”

殷孤光惑然站起身来,缓缓踱着步往石室门口靠近了些,想要看看这位徒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人家到底身在何方。

一根木纹清晰的拐杖忽地从天而降,“砰”地砸在了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上,几乎敲中了幻术师的鼻尖。

“丫头,你怎么都不肯答应做我的孙媳妇,原来不是因为杜家小子……而是为了这个小娃娃532.第532章元气更胜少年郎(一)

石室外的万千碎芒无声地游走如常,将幻术师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涂染得通彻分明,却偏生映照不出那声音主人的影子。

这一层的囚笼,果然比渊牢的其他地界都要“尊贵”许多,不但多出了这些显然出自人手的作伪“天光”,连石室外的过道都宽阔达至少十丈之远,似乎是有意不让两边的囚室太过亲近。

而幻术师此时放眼望去,更找不到同处这光亮之地的下一位难友——和裂苍崖诸位弟子所在的石室比起来,这一层显然受渊牢主人重视得多,连珍贵无比的蛟龙骨都被毫不吝惜地当成了不值钱的砖石,铸成了宛若城墙的厚实遮挡,恨不得将这里石室都隔成沧海之遥。

至少殷孤光此刻打量着石室外的宽敞地界,都未能在这片明亮如白昼的虚境里,见到另一个从石室里现出身形来的活物。

他能看到的,不过是根并未刻意雕刻任何图样、甚至都没好好打磨完全的拐杖,正晃悠悠地荡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砸在石室顶的蛟龙骨上,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然而这拐杖的主人既然没有和他们一样被拘在石室里,又能毫无忌惮地大呼小叫着弄出这许多动静,显然不是什么失去了自由之身的囚徒。

莫非……是这渊牢里的看守之一?

这一路而来都未和六方贾仆从直面打过交道的殷孤光,下意识地正过了身形,将三姐挡在了后头。

“桑耳前辈,这是我家小弟。”蒲团上的女子倒比小师弟要淡然得多,听到这个显然熟悉得很的苍老声音,她也仍然巍然不动地端坐原地,眉眼皆弯,嘴角的浅淡笑意诚挚无比。

然而她语声里的威胁之意也愈发旺盛:“在他面前,请您老人家不要拿这种事胡说八道。”

殷孤光讶然回过身去,发现三姐不但没有半分的慌乱之态,倒还好整以暇地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出声。

然而三姐话里提起的来人之名,于幻术师而言并不陌生。

锹锹穴的桑耳长老,是人间修真界无出其右的制器宗师,又在弟子阳寿皆尽极长的自家山门中辈分极高,即使是九山七洞三泉现如今的诸位掌教,也全都是他的晚辈。

而其虽为天残之身,却无伤他的绝顶聪明半分,这老人家的执念又着实简单得很,只一心一意地要将游荡在六界间的残存混沌灵力收集起来,制成永留凡尘的器物,即使千年万载,也能让愈发平庸的后人求得混沌之助。

只是这位老人家不喜红尘,除了每一甲子一次的掌教大会、他老人家都要被锹锹穴掌教硬拉着同去,平日里根本不愿踏出地处桂林郡的山门溶洞半步。

锹锹穴的一众长老之中,他本该是最不容易被引到这太湖渊牢来的那位。

更罔论是以六方贾的看守身份……在这里随意晃悠了。

殷孤光以隐墨师之名游历人间界各处角落时,与九山七洞三泉不少生灵都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彼时的幻术师牢记师门训诫,对世间众生忌惮非常,永远都以紫凰的化形术法护着身魂,所遇之人若非有足够的修为,即使当面也看不清他的眉眼面目。

可他还从未和这位桑耳长老见过面。

幻术师犹记得衔娃逃出六方贾在渤海的大宅、来到如意镇时,曾为裂苍崖弟子的县太爷曾好意帮参娃解释的那番言语——六方贾拿来盛放宝物的缶器,便是出自这位桑耳长老之手,能严丝合缝地把所有关进去的生灵活物牢牢缩在里头,不论声响、气息还是灵力,都无法透出去半分,从内里就隔绝了一切与外界相通的道路。

这些缶器……不就和太湖渊牢有异曲同工之处?

赌坊诸位怪物彼时都以为,这老人家是因山门受了对方的人情,才不得不帮六方贾这个大忙,却也管不了这个扑卖之地是不是会借这些缶器去造孽生祸。衔娃的困境,当然也怪不到桑耳长老头上去。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不知底细、不见天光的湖底虚境里,这位老人家偏偏又出现了。

殷孤光心下犯了嘀咕,连三姐示意他坐回身边的无声眼神都没有注意到。

若不是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犹在,幻术师恨不得伸出手去、将那仍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的拐杖拉扯下地。

顺便看看这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言语里还顺带着把三姐当成后辈调侃的桑耳长老……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这愿望很快就成了真。

“可别欺负我老人家不识数啊……卫禽是你家弟弟就算了,怎么连这个新来的娃娃也是你小弟?你这丫头明明没嫁出去,到底偷摸着养了多少个娃娃?”

半空中的拐杖再次“咚”地砸了下蛟龙骨,继而炫耀般地在石室前打了个转,猛地又被往上提拎而去、消失了踪影。可就是这短短的一瞬,也让殷孤光终于看清,那竟是把至少有四尺的奇长木棍,虽也仿着凡间的拐杖被简单削过了木身,但本就歪曲如活生生的龙蛇身形,其上的木纹更是蜿蜒如凶兽的血脉经络,乍然望去,倒像是条被禁锢得失了自由的幼年蛟龙。

随着这木头拐杖的骤然“离去”,那苍老的声音也在高空中忽上忽下地再次响了起来,石室外显然是片极为广阔的地界,上下无拘,得以让他在这牢笼禁地里生生掠起了阵风势,多少搅乱了些他的语声,听起来让人哭笑不得。

“这孩子走错了路、还能不被发现地闯到这层来,别说丫头你起了善心、想要保他,就是我老人家也不会糊涂到去和总管小子告状……说他是谁都好,我又不管,你也别总拿出这种哄骗老糊涂的瞎话来糊弄我啊……”

随着一声几乎震得殷孤光立足不稳的撞击响动,高空中似乎有个身形颀长无比的怪物旋转着往下俯冲欺近,卷起了呼哨且扭曲的风声,径直往幻术师所立之处碾压而533.第533章元气更胜少年郎(二)

随着这风声落下来的,是个灰蒙蒙的背影。

只是这身影之佝偻、之矮小,都与殷孤光料想中的相差甚远。

那惊人的风势宛若蛮荒凶兽从天顶呼啸扑下,换来的却是个不比小房东人族肉身高大多少的苍老身影,像是乘着形如漩涡的兜卷狂风,正极为惬意地张着双手双脚、一圈一圈地往下坠落而来。

桑耳长老显然不以自己这滑稽的举止为意,甚至连自己满头的灰发被风势扯得四处乱跑、快把他头顶上那像是用杂草编成的风帽给撑飞出去,也没让他往下落得稍慢一些。

等他落到了殷孤光视野范围之内,这轰轰烈烈的风势却戛然而止,只剩下股不听使唤的怪力,推得那苍老的身影径直往殷孤光对面的那堵石墙撞去。

“前辈您又转过头了。”让殷孤光愈发手足无措的,是三姐那如同司空见惯的淡漠语气,后者显然浑不在意石室外的动静,正将那绾色的暗袍整理着铺在了身前、捻起了那斜戳在衣间的鱼骨细针,此时不过拿眼角余光一斜,就轻描淡写……甚至可以说是敷衍地,直言了来人的尴尬处境,“您老两天前才撞到了腰骨,要是再伤一次,可就得任凭龙筋收拾、老老实实地呆回原地去,不能再到处乱跑了。”

半空中的身影竟没有出声反驳,反倒赌气般地狂舞着手里那把看起来比他还要高出一截的拐杖,活像是条被人扔进火山岩浆、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的可怜泥鳅。

可这令人发笑的滑稽举动竟还果真有些用处,随着那拐杖在虚空中依稀舞出了个上古图腾般的形状,倒悬在半空的身影也如有神助地猛然被往上拽了近丈的距离。

只是这“自救”来得不容易,去得却极快,不过弹指间的工夫,殷孤光就眼睁睁地瞅着那身影失了控地再次往地面摔去,像是不血溅当场……就会在初来乍到的殷孤光跟前失了面子。

“您老是想砸到脑门顶吗?”安坐蒲团上的女子冷冷地抬了眉眼,赶在那身影“赴死”之前,似笑非笑地轻声训了句。

似乎是早就等着女子这句话,那形如龙蛇的拐杖先主人一步、“咚”地砸下地来,而那原本要以天灵盖先着地的桑耳长老,则千钧一发地稳抓住了拐杖的下半截,将他那并不高大的身躯硬生生停在了离地仅有五寸的……平安地界。

“嘘……丫头你明知道这龙筋活泛得很,十有八九是听得懂人话的,你当着它的面说我受了伤,还不是让它趁机来要我老人家的命?”

这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的老人家,利索无比地双腿一蹬,轻轻松松地箍住了那比他身量还要“高大”的木头,滴溜溜地绕着拐杖转过了身子,终于把他的面目真身现在了殷孤光的眼前。

幻术师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如意镇的土地爷。

不是楚歌这个代职土地……而是赌坊诸位怪物从未谋面的那位正统土地爷。

这位在锹锹穴中地位尊崇的桑耳长老,看起来实在和凡世间的老者们没什么差别,身量佝偻矮小如十余岁的幼童,面上无伤无疤,和所有老人家一样沟壑纵横,无论哭笑都能在眼角嘴边皱起数不清的道道,倘若一定要说他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大概也就是……穿得实在太过破烂了些。

就连如意镇里最不修边幅的王老大夫,至少也从没直接把山间的野草藤木穿上身过。

然而眼前这位口口声声自称是老人家的桑耳长老,倒全无到了年纪就要享清福的自觉。像是锹锹穴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满身的衣物都取自山野河川,大多由藤草搓编而就,就连脚板上套着的两只“鞋靴”,也是随便至极地凿石烧泥就成了形。

让殷孤光一眼就认定了他确实是出自锹锹穴山门的,是这位老人家此时还倒悬在半空的一双腿脚。

他的两只腿脚竟不是一般的长短,其中一条已然萎缩到了只剩半截的地步,可就是这条显然是残疾的腿,却偏偏被条不知用什么凶兽筋骨制成的长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方才那宛若龙蛇游走天际的诡异响动,便是他强行拖着这长索在半空中游走、才闹腾出来的。

这位老人家……赫然是被倒吊在高空中的。

若不是手里还有根四尺长短的拐杖,让他能够借这木身之力、偶尔敲点这四面八方的蛟龙骨,恐怕他此刻就得晃晃悠悠地荡在半空中,连自己能停身于何处都不可控制。

怪不得远远听起来,他的语调总透着股让人心下气闷的怪异味道——换了谁被头下脚上地这么倒吊着,说起话来也多少会岔点气的。

殷孤光半是泄气、半是如释重负地垮了双肩。

桑耳长老……果然也是这湖底虚境的囚徒之一。

他仍然清楚记得自己穿墙寻路来之前,秦钩就提起过那本已湮灭为尘的手札上有页针刻出自这位长老之手。也正是那页针刻上,记着这些蛟龙骨的石墙中铺陈着来自九茔山上的梓椐木,才能承受住那遍布渊牢的禁锢大阵的力量。

也正是因为得了这个消息,幻术师才醒觉过来自己还有个无需身魂灵力便能施展的半吊子穿墙术,才能一路无声无息地寻到了此处……到了三姐的身边。

可彼时的殷孤光,心里已存了个疑虑——裂苍崖掌教留给徒弟们的那本手札上,所有能留下针刻的前辈都仙逝多年,虽不知是不是尽数被埋葬在了这太湖渊牢里,至少是绝不在这阳世间了的。

其中唯有桑耳长老一人,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他老人家,到底和那些修真界前辈们有什么不同?

“我家小弟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里,前辈请不要尽说些无稽言语来吓唬他。”蒲团上的女子显然听惯了桑耳长老这种鬼话,这次连眉眼都懒得再抬,“且不说这龙筋离了本尊肉身还能活泛多久……就算千真万确还是个活物,您手上这把骨琴不就是前辈你自己亲手做出来、绝对能制住这妖孽龙筋的宝器534.第534章自掘坟墓(一)

殷孤光仰着头,慢慢蹲下身来,想看看那捆住了桑耳长老、赫然从高空中掉下来的长索,到底有没有个尽头。

然而他毕竟被困在石室里,即使在蒲团上矮身到几近坐了下来,也没能透过那万千游走如活物的碎芒,窥到这长索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落了下来。

石室外的天地之广阔竟远远超出了他的料想。

殷孤光矮着身躯放眼望去,才发现他们这件石室外的这片天地何止是上下无拘……简直是穷尽了碧落。

如同身在海底深处、却有天光刺透了粼粼波光迫到了眼前,那不知其数、恍若灯火的碎芒竟都是从高处缓缓飘浮沉落,映照得整片“天幕”恍若湖海波澜。

只是这片让人如坠梦境的光明终究不似人间界的苍穹,除了万千碎芒悠悠游走,便再无他物,不见流云、不见日月、不见星辰、不见雨雪、更不见飞鸟落羽,愈发衬得中间的那一条长索冷冷清清。

幻术师甚至都要怀疑,他们如今身处的这个地界到底是不是太湖底。

桑耳长老的这个独有“囚笼”,实在比殷孤光一路上碰到的所有石室都要宽敞太多——不同于被困在方圆寸地的难友们,这位老人家身上仅有这被他口口声声唤作“龙筋”的长索这一样禁锢,并无其他。

至少殷孤光此时环顾四周,是没有见到任何一位渊牢看守陪同在侧的。

幻术师略略扫了一眼,便估量出这条长索绝不下五十丈,不管这长索的顶端是不是被握在哪位生灵手里,但桑耳长老若想借着那四尺拐杖之力,在这附近……乃至这整个太湖底随意四处走动,却是再方便不过了。

渊牢的主人似乎对他极为放心,虽不得不用这长索留住他在这虚境牢笼里,却放任了他在渊牢里的自由,连这唯一的禁锢都随便至此。

像是认定了桑耳长老……是不会给渊牢多添什么麻烦的。

“我老人家当初做出来的,可不是什么骨琴。”

石室外的老者仍然倒悬着身子,一本正经地挂在他那根奇长拐杖上,像是这个模样反倒能让他好好说话。

听到蒲团上的女子半是讥嘲、半是点醒的话语后,他竟还气鼓鼓地动了动那只残废的腿脚,摇得那本就形如龙蛇的怪样拐杖不可抑制地东倒西晃起来,让第一次见他的殷孤光暗暗担心,生怕这位老前辈会把自己砸下了地。

“只是那年带着这幼蛟骸骨来找我的老朋友,说什么都要让我给他做把琴筝……他新收了个以音律入道的徒儿,那娃儿又是个从来不信旁人的死犟脾气,谁想当他的师父,就得带上个他从没见过的乐器……”虽然倒提着身子,但桑耳长老还是看到了幻术师面上一闪而过的担忧神色,老者不由自主地朝着殷孤光咧了嘴,示意这新来的娃娃不用太过操心。

只是这颠倒过来的笑意落在幻术师眼里,更像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神色罢了。

桑耳长老却因为想起了当年的挚友犯傻之事,愈发开心地在原地把拐杖晃悠得更厉害了:“他自己是个不通音道的莽痴,偏偏要收下个他铁定教不了的小徒弟,我老人家当初还笑了他好久……”

“可老朋友既然厚着脸皮求到了眼前,我老人家当然不能把他拒之门外。”

“骨琴么……我是做不了了,但仅仅一副琴骨架子,也耗不了多少工夫。至于这骨琴上的弦,我老人家当然不管,随便他去哪里找些古兽遗骸上的残筋来顶事就算了。”

“当初我老人家说什么都不听……好好的一副幼蛟骸骨,他打定了主意偏要做成副骨琴架子,等到那小徒弟归了西,还不是要放在山门里积尘落灰?”

像是有意要和新来的囚徒难友炫耀自己许多年前的英明,桑耳长老弹了弹腰身,将腿上的长索弹得满空乱抖,熟练无比地带着那四尺的拐杖,一“咚”一“咚”地朝着他们挪得更近了些。

“你看你看,如今还不是要拆了琴弦,送给我老人家作拐杖?”

殷孤光定睛望去,果然在这形如龙蛇的怪“木头”上,找到了四处本该两两之间续着硬弦的洞孔。

幻术师却暗暗皱了眉——他虽算不上十分通晓音律,却也跟着七师兄稍稍学过些皮毛,更别说在极东废城的那许多手札记载上,也见过不少至今流传世间、亦或埋葬在战火与年岁的诸番乐器了。

撇开多余的雕琢与修饰不提,眼前这把骨琴,仅仅是就身为乐器而言……压根远远未到完工的地步。

恐怕这“拐杖”的第一任主人,连所谓的琴弦都从未续上去过,又何来的拆弦之说?

“前辈您明明是伤了腰骨,怎么还糊涂到了颠三倒四和咱们提起这桩旧事的地步?”

不同于初来乍到、对眼前这位老人家还极为陌生的小师弟,安坐蒲团上的女子显然对眼前这境况再熟悉不过,听到这里,已然无奈地再次放下了手中的针线与袍衫:“同样的话,您十一天前才到我这里絮叨过两遍……难道是去看柑络长老的时候,不当心真的砸到了脑门?”

女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继而朝着殷孤光招了招手,示意这向来多管闲事的小师弟快坐回身边来,不要再和那说什么都无用的桑耳长老白白磨耗辰光:“咱们不也全都和前辈您说过好多遍,您如今能让脚上的龙筋伸缩自如、甚至放任您满渊牢乱跑,不就是托了这骨琴的福?更何况这副琴骨架子,也不是因为被弃之无用才送到了您老的手里……”

幻术师茫茫然地退回了女子身侧,却发现三姐早就捧起了那绾色暗袍在原地等着他。

女子语声轻幽,却一字一句地砸进了老人家的耳中,全然没有嘴下留情的意思:“您老难道又忘了……就是您挂在嘴上数落个不停的这位老朋友,仙去之前给徒子徒孙留下了永世都不会陨灭的遗命,嘱咐他们不管世事如何变迁,都要把这骨琴送到您的手里,才让您老如今在这牢笼里,独享四处乱走的自由535.第535章自掘坟墓(二)

“天光明明这么亮堂,丫头你是不是又发了梦,一个劲地胡说些什么……”

倒挂在拐杖上的老人家干笑几声,竟不知为何当真有些心下发虚,连那方才还敲得蛟龙骨“咚咚”响的四尺拐杖也被他的残腿勾了勾,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明明不记得石室里的丫头说的任何一句话,却还是像被触动了灵机,勾在拐杖上的两条腿都激灵灵地发起痒来,刺得他恨不得当即就把自己摔下地去,试试看自己到底是恍惚、还是清醒。

“您老最近犯糊涂的次数,可比刚来的时候要多得多了……眼下在说胡话的,可不就只有您一个?”蒲团上的女子却渐渐冷冽了眉目,连方才还在嘴角的敷衍笑意都尽收了起来,“柑络长老不忍心冲撞您老人家,才放任您到处和人念叨旧事,却每每还要托那几位偶尔能走动四处的‘座上宾’来替您四处致歉,让我们不要把您那些絮叨听进耳去……”

女子顺手将从那绾色暗袍上解下的鱼骨细针别在了自己的衣袖上,这下连眸光都懒得再往石室外斜出去一星半点:“可您老忘了的,又何止是这骨琴的来历。”

“您难道不记得,晚辈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光景,虽然算不上什么‘老住客’,但渊牢到底是个什么地界,就算未曾听您老人家说上那千百遍,也早就亲身领教过十之八九了。”

“您忘了这一层的牢笼和渊牢其他地界不一样,在这里的‘住下’的诸位,恐怕除了晚辈,尽是六方贾唯恐请不来的贵客……这里更是九山七洞三泉昔年联手施就的禁锢大阵的阵眼,困在这一层的所有生灵看似自由,却无一不被那位渊牢的主人家刻意‘关照’过,身魂在此受压更甚他处,若不能保得灵台清明,是会顷刻间就沦为六方贾的傀儡、连至亲血脉当面都未必能唤醒的。”

“可也就是因为受了此等压迫,这一层的生灵逼于无奈、无时无刻不强行清醒着,连闭关入定、暂且以元神苦撑这法子也弃之不用,倒成全了此前从未有过的苦修……这‘折磨’万般不是,却独独帮着我们所有人躲开了心魔之扰,根本没有机会入‘障’,更罔论无端端地发梦了。”

“晚辈和您老一样,只要还在这地界逗留哪怕一息的辰光,都无法安睡、无法入梦……”

“这话,还是晚辈进了这渊牢后、初次见到您老人家时,听您亲口嘱咐的。”

幻术师几近痴怔地缓缓走过了这不过咫尺之遥的距离,在女子再一次的无声示意下,乖乖地坐回了蒲团上——即使是小时候常常陪着三姐在木屋里一坐就是一天的殷孤光,也从未听后者这般直言地教训过哪位生灵。

紫凰门下的十八位弟子中,老三本是最温柔安静、最不愿触人痛处的那位,就连疯魔无状的六师姐又闯了什么大祸回来,唯一一个不会数落她的……也只有三姐一人。

怎么如今对着这同为阶下囚的桑耳长老,她偏要这么咄咄逼人?

像是有意……要逼这位并无恶意的老人家愤而离去?

而她最后的一句话,更是气得石室外的老者面色青白,连虚空中的长索都跟着狂抖如朝着猎物游走扑去的巨蛇。

“这里犯了糊涂的,也只有您老人家一位罢了。”

女子毫不介怀小师弟的惑然目光,反倒还两耳不闻窗外事般地展开了手里的绾色暗袍,像是怕幼弟受凉似的……将这本该是杜总管之物的衣衫,披在了殷孤光的身上。

幻术师并不明白女子这举动的用意,却不敢伸手推辞——在三姐面前,他毕竟还是那个得了件新衣便高兴得会在青要山里跳上几天的少年,不管她在他身上披了什么样的古怪衣物,都如同最初那件有着紫凰翎羽缝制其上的衣衫……是长姐送给幼弟的宝贝大礼。

桑耳长老却显然不像殷孤光这般暗暗高兴。

四尺的拐杖再次忽上忽下地在冰冷的湖石面上“咚咚咚”地狂敲了起来,震得幻术师双耳生疼。

“你这丫头决计是受了那快瞎了眼的总管小子指使,才在我老人家面前胡说八道!”上了两千岁后、便再没有被任何后辈这么用言语冲撞的桑耳长老,没有料到今儿个只是好心在四处探望一圈,就会毫无征兆地惹了满肚的火气与憋屈,已然有些迷糊得找不着东南西北,连自己恶狠狠地蹬着双脚、反倒把拐杖转了个足圈,此时正戟指骂着无人的石墙都浑然不觉,“我自己跟谁说过什么话……难道还会记不得?!”

天可怜见,他好不容易才看上个能与自家小孙儿相配的丫头,怎么还是个不气死他不顺心的倔脾气?!

“您老要是不信我,不妨回去问问柑络长老。”似乎是因为这绾色暗袍与小师弟的身形颇为适合,女子终于渐而和缓了眉目,眸中泛起的温柔神色一如往昔,这才让殷孤光暗暗松了口气,“他与我一样腿脚不便,又同被拘在这没有出路的囚笼里,当然不可能寻到这里来和晚辈打什么商量……若他也说您老人家是糊涂过了头,就请前辈接下来的两月内、都不要再来晚辈这里了。”

女子侧过身去,柔声向石室外的老者下了逐客令:“我家小弟许久没有归家,晚辈想和他好好说说话,就请您老不要再拿孙媳妇这种无稽之言……来搅我姐弟的安静了。”

她面上的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丝毫敷衍之意,却比任何刻意讥嘲的揶揄话语……都要更让桑耳长老心肺俱焚。

老人家终于没能忍住满腹的窝囊火气,“哇呀呀”地猛然怪叫着,那形如龙蛇的拐杖便打转着又一次被扔上了半空,顺带着把他矮小的身躯也拽了上去。

高空中再次响起了那呼哨且扭曲的风声,几乎能慑人心神,只是这次愈响愈远,不消多时就如风流云散,消失得无影无536.第536章他人难懂的温柔(一)

桑耳长老就这么被气跑了后的足足一刻辰光里,石室里的姐弟俩都相对无言。

仿佛方才那个逐客令只是个推托之词,女子竟全无再引小师弟多叙家常的意思,只是温柔且静默地替殷孤光整理着那绾色暗袍的衣角袖口,像是幼弟再不穿上这件衣衫、便会被冷得瑟瑟发抖。

“三姐。”

幻术师等待了许久,才终于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至少于他而言,已再忍受不了的静默。

“他和老四曾有几分交情,如今又看到了你……我当然不能容许他再这么吵吵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女子不但没有推诿敷衍,反倒从这犹豫的轻唤声里听明白了小师弟的疑惑,竟干脆无比地先行应了句。

“四师兄云游人间界多年,和不少山门的前辈都是忘年知交……桑耳长老与他相识,也并不奇怪。”幻术师听懂了三姐话里的担忧之意,却不明白他们眼下的境况为何会和四师兄有所干系。

女子失笑着拍了拍殷孤光的肩胛,示意小师弟直起腰身、她才好看清这绾色暗袍是不是足够宽大:“你以为老四真的是喜欢和人间修真界的生灵打交道?当初大哥把他带回来的时候,这孩子在师尊面前立下的第一个誓言,便是情愿拆骨卸肉、也要和这阳世间的人族断绝干系,就算永生沉沦鬼蜮,也绝不肯再看这人间界众生一眼。”

“直到老五拜入师门之前,他还固执得不肯迈出修罗界一步,无论大哥把他扛出来多少次,都不惜遍体鳞伤地要爬离人间界,说是只要不在这个有人族繁衍生息的地界,哪怕在魔惑、修罗亦或冥界被欺负到死,也是好的。”

“他之所以愿意回到人间界来,是看穿了师尊仍对人间界有所眷恋的心思……即使在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里,如今的他看起来是最心疼这凡世众生的那个,可这都不过是顾念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的师尊,才勉强自己去做的无用修行罢了……倘若没了咱们那位狠心的师父,你四师兄别说在人间修真界四处奔走、为无辜生灵图谋生机,恐怕是会先我们所有人一步、把这凡世搅得再无宁日的。”

殷孤光登时僵在了原地。

女子不以为意地折了折绾色暗袍的边角,没有再把这足够吓傻了小师弟的辛密继续下去:“至于桑耳前辈,你无需替他太过烦忧……他每次重进渊牢,都会愈发糊涂,但这并不是渊牢的禁锢困阵所致,于他灵台元气也无损伤,不过是此处的主人和他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玩笑?

幻术师几乎要替那被气跑的老人家喊起屈来——虽说能随时比自家三姐跑得更远,可被那不知尽头的龙筋长索捆住了腿脚、硬生生地倒吊着不能落地,如今又成了他人口中的“老糊涂”,让他这个数千年以来都以绝顶聪明为名的老人家……情何以堪?

多年未见幼弟这么傻乎乎的痴怔神色,蒲团上的女子不自禁地抬了袖、掩嘴笑了起来:“傻孩子,我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哄住他就算了……难道你也和桑耳长老一样,字字都信?”

幻术师懵里懵懂地摇了摇头——他记忆里的三姐,似乎不是这么喜欢戏耍别人的性子。

“老六把那些个‘活宝贝’带去如意镇给你的时候,大概已经和你提起过九山七洞三泉许多年前犯下的那段孽缘?”似乎极为满意这绾色暗袍穿在小师弟身上的模样,女子温言浅笑着从衣袖上取下了鱼骨细针,打算把这袍衫上未尽的纹样绣完。

殷孤光愈发迷惘地摇头。

自家疯魔师姐以“相亲”之名,先后引来小牙、末倾山大弟子、雪鸮妖主乃至红莲散仙来到山城的那几天,赌坊诸位怪物都被这傒囊的“谜中谜”搅得心神大乱,根本理不清这场乱局到底是为了什么。等到殷孤光和柳谦君依稀分辨出了些许的线索,他的四师兄又不请自至,利落无比地将疯魔师姐带了回去,根本没有留给幻术师任何得知真相的机会。

殷孤光只知疯魔师姐是为了保住他的平安,却不知她到底是要防着何方神圣——但不管那人是谁,自家师姐似乎认定了九山七洞三泉的生灵们能够掣肘对方,只要在如意镇里强留下其中几位,便能保得小师弟万世无虞。

女子轻叹着扯了扯殷孤光的衣角,后者还未完全回过神来、却也和幼时一样极为自然地转过了身子,让不能随意走动的三姐能更容易地缝完衣衫。

“她到底还是只听老四一个人的话……当初她急吼吼地偏要去找你,说是咱们这些兄姊再无用,也不能因为师门在人间界牵扯不清、而让你这个小师弟无端端遭了难。

“听说这桩祸事可能是由九山七洞三泉而起的时候,她恨不得把老七也从极东废城里拖回青要山来,逼着我们所有兄弟姐妹都坐下来、一起商量怎么整垮这十九个山门。”

“她这念头当然很快就被老大哥吓了回去,可她也就此盯上了九山七洞三泉。”

“在她想来,即使这十九个山门没有助纣为虐、甚至真的也是受害者,可要是因为他们而伤到了你的半分寒毛……也都该被统统扔到沉骨沼泽里去。”

“你我都知道,老六是最欺软怕硬的性子,平日里想出的整蛊主意大多也不伤他人性命,可就是在这桩事上,像是自己给自己圈出了个逃不出去的死局,思来想去……都是怎么把九山七洞三泉的生灵一网打尽,才能让这麻烦彻底离你、离我们所有兄弟姐妹而去。”

“老四怕她真的做出什么不能回头的错事来,把她自己也卷了进去,不惜回回都赶在她之前、将每次的‘局’都破了个彻底。可就是没有料到,老六会把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甚至连如意镇的凡世众生会被牵连进去都不管不顾,也要把那几位麻烦带到你身边去537.第537章他人难懂的温柔(二)

“所幸老四还是赶在这场祸事变得不可收拾之前,抽身去了趟如意镇。”

“有他在,老六那丫头就算有再固执的念头,也会乖乖先放到一边去……可她到底还是让那数百年避于世外的山城正式被卷进了这场灾祸里,即使有犼族山神的护庇,也再不能无声无息地从这横祸里躲避开去了。”

“我知道你向来心重……可是小光,如意镇早早就是六方贾看中的地界,不管有没有你暂且住下,那山城早晚也都会遭这么一次横祸,说到底,和你、甚至和老六做了什么,都并无干系。”

“福祸相依……也是因为老六误打误撞地这么闹了一场,才让你四师兄对如意镇上了心。不管那小小山城从此遭逢什么样的祸事,我们紫凰门下十八个子弟,从此都绝不会对那百里间的生灵置之不理就是了……”

“造化弄人,我们本不会和如意镇有任何的牵扯,就算那小城在几十年间、亦或百年后从这天地间彻底消失,恐怕这世上也无人知晓……若不是你缘分使然地住在了那山城中十年,如意镇要怎么从这场横祸中逃避开去,还都是未知之数。”

殷孤光呆呆地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三姐的絮絮言语。

半年前由自家疯魔师姐带去如意镇的那场闹剧,到底对山城是福是祸,都不是眼下仍然身处渊牢的他如何烦恼忧愁,便能有任何改变的。

幻术师只是痴怔地望着这披在自己肩上、正被三姐细细缝补着的衣袍,许久无声。

他与身上的这件绾色暗袍,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但还从未这般……亲近过。

衣衫上依旧是那檀赤双色的风火图样,可幻术师此时低头望去,只觉得这些绣纹犹如暗夜里不期而至的天灾,像是随时都能把他这个“新主人”灼烧殆尽。

唯有一枚正在衣衫上“蹿进蹿出”的鱼骨细针,透着那么一丁点的骨白色,像极了六师姐那件从日游巡一族抢来、自说自话着织就而就的宽大外衫,才让殷孤光没有彻底恍惚失神。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手肘,差点把自己的皮肉送到三姐的针尖下去。

女子眉眼微动,竟也没有嗔怪小师弟的无心之举,干脆就此停了手,极为熟练地将鱼骨细针在指间转悠了几圈,便在这袍衫的内里打了个线脚死结。

她轻轻一拽,就截断了那不知是不是凡间之物的丝线,反手将那鱼骨针收进了袖里。

暗袍衣摆处的檀赤风火图样上,本有些许凡胎几乎不能窥见的细微撕裂,连上头的丝线也被磨损了小半,然而经女子随意这么一修补,便宛若新衣。

就连衣衫丝线间流淌着的化形之力……都圆融如意一如当初。

殷孤光暗暗捏住了这绾色暗袍的一角,强忍住了从见到三姐开始、便一直想问的几句话。

为什么你要离开青要山?

为什么不惜躲开所有兄姊、也要住到这不见天光的湖底牢笼里来?

为什么那不过是人间扑卖之地的六方贾能够留得住你,甚至让你心甘情愿地替那一目双瞳的杜总管裁出这件衣衫?

为什么你不惜以师尊传下来的化形灵力,也要去护庇那个分明和九山七洞三泉、甚至整个人间修真界过不去的总管先生?

幻术师别开了头,将自己的眉眼神色藏在了三姐看不见的暗处。然而他这不见眉宇神色、亦不闻任何语声气息的倔强举止落在女子眼里,却与数百年前那个还未成年的小娃儿……并没有什么不同。

女子几乎要失声笑了出来:“小光……你生气了?”

殷孤光似乎骤然红了双耳。

他坐在原地僵持许久,才终于闷闷地出了声,然而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却不是在他肚里转悠了许久的言词。

幻术师问的,是另一个让他芒刺在背的疑惑。

“三姐……你说你离开青要山、已在这里住了两年?”

女子微微笑着,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嗯。”

“那你怎么会知道,师姐和四师兄来过如意镇?”

那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一场无稽闹剧,来得怪异、又不了了之得极为迅疾,还发生于远在北方山间的如意镇里,而彼时身处这场闹剧中的每一位生灵,都深知这场麻烦于自身而言只会惹来更多的祸端,未曾把这桩闹剧捅破到天光下去,更罔论在人间修真界中四处嚷嚷了。

如意镇与太湖相距甚遥,这消息……又怎么会事无巨细地送到了身为囚徒的三姐耳里?

“我说过了,这里的主人很照顾我,万事……都和家中一样。”女子毫无被追问的紧迫之感,神色悠然如常,反倒安慰般地伸出手去、轻轻拂了拂小师弟紧皱的眉头,想让殷孤光不要这么焦虑心急,“这里的禁锢大阵的确勉强封住了我的身魂灵力,却未禁制住早已分化出去的元神,我就算负气离开了青要山,总不能全然不管弟妹们,对不对?”

“如今被我留在屋里、替我瞒住老大哥的那个孩子,当年仅存一分生机,只有以我的元神为食才能继续在这世间活下去,他又不是什么肉身异禀的族群,在最近的这个甲子里,已渐渐迫不得已地成了我的‘身外化身’,若不得我的灵机之命,是连半步都动弹不了了。”

“有他替我守在青要山里,又有老二把老四送回来的所有消息都递给他,我此身虽住在渊牢里,却也和在家时一样……什么都能知道。”

“更何况,这里的主人怕我在这无趣地界呆得太久,而磨得尽失了执念、半途反悔,便也常常借六方贾之口、把那些恐怕连你四师兄都未必知晓的六界辛密说与我听,这短短的两年里,就让我听说了人间修真界不少的怪事……如今就算我想要装聋作哑,他们也绝不肯啊……”

殷孤光骇然回过头来,看到的仍是三姐面上的浅淡笑意,后者神色悠然,一如刚刚才从场酣梦中满足地醒来,像是这番语出惊人的言辞……并不是出自她538.第538章惶恐的座上宾(一)

蒲团上的女子温言笑着,那旧伤遍布的左手却缓缓举在了半空,看似无意地蜷曲了五指。

“三姐你做什么?”殷孤光还未从方才那番话里全然回过神来,却被眼前的情状震得几乎要站起身来。

女子指间竟倏尔亮起了溪流清涧般的银色微芒,若不细看,还会以为是石室外的万千碎芒冲将了进来、其中偶尔有几团落在了她的手掌中。

然而幻术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看似微弱的灵力光芒。

紫凰门下尽管都习了师尊的化形术法,却因为各自出身族群不同,后天修炼出的身魂灵力也不尽相同——这也是他们十八个兄弟姐妹在人间修真界中偶尔游历入世,也不会被世间众生认出师承的最大缘由。

来自上古海域的三姐是水族精怪中的一员,这银色的微芒……便是她漏出的些许身魂灵力。

更是她多年来为弟妹们缝制衣衫、并在上头留下化形术法时的独有行迹。

幻术师低下头去,果然在绾色暗袍的风火图样上也窥到了同样的碎芒流动,袅袅如溪流,若不是他太过熟悉三姐的“小小把戏”,在这光亮如外界的石室里,就连他也几乎看不出这衣衫的异样之处。

“这湖底虚境的造势与凡间其他地界不同,这一层看似在渊牢的最高处,可要寻到这里,非要先在下头至少十九重的虚境里找到出路……你有老七教你的穿墙之法,恰恰取了连六方贾众精怪都想不到的捷径,可也不得不经过各层的牢笼,是不是?”

女子微微歪了头,嘴角浅浅地弯着,问了小师弟一句怪话。

“你来的路上,碰上了几个六方贾的仆从?”

殷孤光犹豫着摇了摇头。

“可到了三姐这里,就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六方贾的三千仆从里,至少有一千之数进了这渊牢,其中又只分出了寥寥、散去虚境的各处边缘,剩下的八百余个,都陪着他们的主子,在这层里随时待命。”女子侧过了身子,意味深长地望向石室外的万千碎芒,“但我担心的并不是他们。”

“除了这些个甘于被他人驱使的精怪,这里偶尔还会有些来去自由的‘座上宾’造访……真正麻烦的,是这些家伙。”

“这湖底虚境里真正的几位‘座上宾’,当然不会和我们一样,身魂还受了这些禁锢。他们统统是六方贾请来的贵客,对渊牢的真正主人怀着什么样的执念心知肚明,更清楚这虚境牢笼里所有囚徒的下场……之所以还能来去遂心,当然是并不介怀这些‘闲事’,亦或恨不得帮上一把了。”、

“其中有那么几位,你也该是认识的。”

“我在这里已住了两年光景,不管碰上其中哪一位,眼下的境况也变不到哪儿去了……可小光你不一样。”

“不不不……桑耳长老和我一样,虽然被这渊牢的主人以礼相待,却还是实实在在的阶下囚,并不算‘座上宾’。”

“他脚上的那条龙筋,取自昔年一条在蛟族里也恶名昭著的母蛟之身,在人间修真界被封印多年,也还是不驯如活物,常常无故伤了用它之人……六方贾向来扑卖六界里的异宝,便以买卖的名头、把这龙筋收入了囊中。”

“这宝贝放在天光下,是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恶宝,可放在这渊牢里,与九山七洞三泉那些修为深厚的老怪物们作对,却是再适合不过的禁锢之物了。”

“桑耳长老那条残腿看似无用,却是他千载修为的命门所在,被这龙筋捆住了身,也只能乖乖待在虚空高处,等着渊牢主人什么时候想起他来、再把他从这倒悬着身子的苦境里解救出来。”

“所幸他还有位仙去多年、却还惦念着他的老朋友,给他送来了那把还没机会成为骨琴的……拐杖。”

“那是条幼蛟的骸骨,还偏偏是那穷凶极恶的母蛟昔年众子之一,出生后不久就因为天灵丧了大半、夭折转世去了,只剩那肉身沉了海底,被埋在深海沃土里千载都未腐坏,渐渐成了精魃古木,后来才被收入了西海龙宫。”

“这骸骨辗转流传到了人间修真界,本来只被当成段能制成宝器的稀罕古木,才会在桑耳长老手中呆过几天……可这不曾被主人动用过的‘骨琴’,恰是这母蛟龙筋的唯一掣肘之物。”

“这母蛟生前作恶无数,却偏偏对亲子毫无办法……这拐杖刚到了桑耳长老手里,那连六方贾总管的命令都不肯尽听的龙筋就服了软,除了不能放他自由,其他便任他老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甚至还伸缩由心,让他能够在这一层奔走来去,随时都能‘探望’我们这些难友。”

“六方贾的仆从们该是早就得了渊牢主人之命,并不打算太过为难桑耳长老……他如今又成了个不管说了什么听了什么、都会转头即忘的老糊涂,这一年多来,除了常常吵嚷过分些,倒也没给六方贾添任何麻烦。”

“至于桑耳长老自己,他这忘性太大的毛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踏进这渊牢一步,就会犯了糊涂,压根记不清刚和谁说了什么、吵过什么。”

“我不管对他说什么冒犯的话,不到三个时辰,他就会忘得干干净净……恐怕还没等找到柑络长老,他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又半途折了回去,更不记得来过我这里。”

“早则一天、慢也不会越过十天去,他就得和方才一样兴冲冲地再跑来啰嗦那些胡话……就算又看到了你,大抵也已认不出来了。”

“可我不得不说得重些……若再气不走他,你就不能留在这里了。”

“桑耳长老每每来我这里,也只是说些让我做他孙媳妇的胡话,他性子太急,往往呆不到半刻、就会兴冲冲地跑去和另一处的熟人闲话家常……”

“可看到你乍然出现在这里,他又识得我和老四,若再吵吵下去,定会引得那些‘座上宾’们生了疑心,我当然要先赶他老人家回去。”

女子拍了拍身前的空处,示意殷孤光换个地方坐坐,似乎这地界要比幻术师现在坐的地方……要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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