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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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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二)

秦钩前后颠倒着一股脑地解释了大半,还以为自己这难得的坦诚能换得发小的谅解,然而他暂且歇口气时打眼望去,却发现县太爷的面色愈发差劲,后者甚至还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祸事,一时陷入了沉思、默然无言。

他深知接下来的解释还牵连到了小房东和索命小鬼,这下更手足无措、不知是不是该继续“争辩”下去。

所幸石室外的索命小鬼已若有所思地接过了话头,让秦钩不至于当场尴尬至死。

“九山七洞三泉本来就和渊牢脱不了干系……既然这困死了咱们的禁锢大阵就是出自那些早就死的没影的‘前辈’老怪物之手,那这破阵出路之法,当然也是着落在你们这些系铃人的后辈们身上了。”

师姐大人好不容易把楚歌的尾巴从自己的脸上扒拉了下去,这会儿倒难得地没有打岔,竟还极有耐心地听足了秦钩的唠叨辩解,直到此刻才微微点着她那枯黄的小脑袋,轻声嘀咕了起来。

赶来搭救孤光之前,她早就从自家四师兄那里,听说了这太湖渊牢的不少辛密,却也未曾上过心——这世间的有趣之事何止万千之数,她每天都要忙着去找没整蛊过的生灵,哪里能浪费辰光在这种与自身安危无关的闲事上?

就算跟着犼族幼子进了这湖底虚境,亲身领教了这渊牢的阴森死寂,她也并未把来之前、老七那絮絮叨叨的警告听进耳里——紫凰门下十七位弟子固然被这尘世无数的生灵虎视眈眈,可他们隐姓埋名了不知多少年,这世上压根没有多少活物知晓他们到底是不是上神的徒弟,又能有什么危险?

然而见到小白夜猫子那个以离家出走为乐的徒弟后,本来还只盘算着将小师弟带出去即可的索命小鬼……也不得不稍稍慎重起来。

连四百多年都被关在冽川荒原上、不曾对佑星潭的师门辛密窥得太多的小牙,也觉出了这场陷落不知多少修真界生灵的牢狱之灾背后、必然藏了什么更加了不得的困局,那她这个天性万事以逃命为首的傒囊……当然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只是这多年来看似“同气连枝”的九山七洞三泉,几乎占了人间修真界的大半钟灵,连金仙界也有其不少其门下的生灵,若真和这天杀的渊牢牵连不断,这红尘里哪里还有能和其较劲的活物?

倘若永远只是如从前这般,每代都悄无声息地有那么寥寥数位陨落在此,看似偶然横祸加身,让其山门也无从寻起、无法认定他们之死与渊牢相干,倒也可以……永生永世这般“相安无事”下去。

然而眼下这境况,却是谁都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九山七洞三泉里其他的几个山门,这次有没有子弟陷落在此,她暂且无从得知。但撇开把自己拱手奉上的小牙不提,至少裂苍崖这十几位的弟子、听秦钩说起来似乎还有其掌教门下九位亲传弟子在内的娃娃们……却实实在在地已经在她咫尺之遥的地方,被折腾得快去了半条性命。

“本神就说不要和这些人间界的修真山门有什么牵连……你看你看,能有什么好事?”

师姐大人心念急转,迅疾无比地就对当下的窘境下了个希望全无的断言,双手一摊,横眉竖眼地跳起了脚,让堪堪缓和了心神的秦钩又被吓得在半空中滴溜溜打了个转。

索命小鬼自己把自己气了个半死,一回头就又倒在了小房东的背脊上,在犼族幼子的毛发间耍无赖地左右打着滚,像是和自家爹娘耍横的顽童那般、气呼呼地顺道把楚歌也教训了进去:“本神好心好意地给孤光和你们送去那么多的筹码,你们不要……本神要带孤光回去,他也不肯……这倒好,被当成大眼丫头的陪葬,送进这种连出路都没凿出一条来的死地来,咱们出不去,这群小子也只拿了老怪物们的遗言、只会些半吊子的打混法子,这下怎么办?”

她几乎要在这条过道的幽沉黑暗中怒喊出个窟窿来:“如今偏偏只有这个自顾不暇、快成了个鬼灵的不上道娃娃看过那本救命的手札,你们说!怎么办?!”

秦钩呆了半晌,才明白过来索命小鬼话里所指的“不上道娃娃”就是自己,也听出了对方话里的破罐破摔之意,这下愈发惶恐不安——他知道掌教师叔留给祁师兄的那本手札肯定是极要紧的东西,却没想到那会是在座全体生灵逃出渊牢的唯一希望。

“小……小房东你们来之前,难道也没有打算过救人的法子?”微弱的火光大骇着往石室门口扑来,几乎撞在了雪白幼兽的鼻尖上。

不会的,不会的……这种大任,怎么会阴差阳错地落在他身上?

然而小房东肃然地转过了她的缝眼,一本正经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就算来之前备下了什么法子,在被你那术法驱使下的造字神力冷不丁地猛抽了下,也早就碎得一干二净了。”索命小鬼翻着白眼坐起了身,利索无比地替楚歌解释了全,“她虽然是正统的小山神,可没了山神棍相助,又被这里的禁锢大阵削弱了身魂里的妖力,连仓颉老头的残留神力都挡不住几下,更解不了这些囚笼前的封禁之力,你要她怎么救人?”

石室里的昏黄火团激灵灵地抖了抖。

“那……难道和祁师兄说的一样,在掌教师叔来找我们之前,就……就只能靠我了?”

不行啊!

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

这里每一个活着的生灵……不都比他要厉害得多?!

动用了东方牧归的心火术法,已经是他这辈子的极限,算是保住了诸位师兄和木头的生机,就算以后到阎王老爷那去,也足够他吹嘘两个时辰了!

他才不要再给自己添什么功劳!

他才没有这个本事!

误打误撞之下、好不容易才把小房东给拖了进来的秦钩,还以为所有的重担已经从自己身上彻底卸了下去,哪里能想到,祁师兄那句“拜托”……竟不是客套的言516.第516章万千怨念集一身(一)

“小小小小房东!祁师兄只是让我试试用那个术法来打碎这些石室……可没让我来主持大局啊!你们哪一个……随便谁,小房东你也好、木头也好……实在不行不是还有柳老板吗……总、总之,别指望我来救咱们全体的性命啊!”

那微弱的火光就在楚歌眼皮底下晃悠个不停,转得她快要发了晕,偏偏火芒里还发出秦钩那声嘶力竭的哭腔,逼得小房东干脆站起身来、挪动着四足往后退了一步。

坐在她背脊上的师姐大人却终于等到了最要紧的那句话,后者一把拽住了小房东的双耳,轻轻一跃就坐上了小房东的脑袋顶,双眼放光地往前探着身子,咧着嘴往石室里的火光靠得更近了些:“裂苍崖的小子们果然比小白夜猫子的门下要得力得多……本神就说你们手上握着破这渊牢的法子,快说快说……连你都能动用、那能打碎石室的术法,是个什么玩意?”

没成想向小房东求救的结果会是换来这索命小鬼的追问,秦钩生生地将自己的下一声哭喊卡在了喉间,倒吸着冷气、噤若寒蝉地乖乖回了话:“也、也不一定是能打碎石室……祁师兄赶着神游太虚,没来得及和我细说要用那本手札上哪个术法……他只说此处若果真仍然是太湖底,那这些看起来结实、凿起来更纹丝不动的石头,大概就是许多年前被龙族封在湖底的蛟龙骨……”

显然是想到了彼时祁师兄说这句话时的为难面色,秦钩愈发苦了脸,喉间都有些发干:“既然是这种‘难啃’的囚笼,那别说诸位师兄都负了伤,就算我们全都吃饱喝足,也是打不破这些石室的……而这虚境里的禁锢大阵出自九山七洞三泉昔年诸位长辈们之手,好死不死地正是压制裂苍崖心法的封禁力量,想要硬抗着冲出去,也根本是痴人说梦。”

师姐大人翻了个白眼,并没有买秦钩这堆废话的帐——就算六方贾不来捣乱,寻常的修真界生灵只要进了这牢笼,谁都没有硬撼的本事,这种傻话谁不知道?

秦钩犹自惶恐不安,倒没有看到索命小鬼面上的不屑神色。

他被勾起了堪堪担上那重任时的震惊念头,恨不得再次扑到祁师兄的跟前、抱住对方的脚踝,连说起话来都抖得像是正在死命狂奔:“……祁师兄说,事到如今,掌教师叔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诸位师兄又只能自保,木头在醒过来之前、也不能帮上什么忙……找来找去,也只能求助于外力了。”

“我们这趟下山,掌教师叔几乎带上了山门里修为较高、暂且也无需闭关顿悟的所有亲传子弟,就连诸位师门尊长也同来了数位……就算指望山门来救,大概也只有仍在峰巅打坐的我家师父能赶来……”

索命小鬼突然朝着秦钩招了招手,示意后者先停停,她则半是真心好奇、半是轻蔑窃笑地半途打岔了句:“这几百个年头里,九山七洞三泉差不多都指望着裂苍崖帮他们做些难为的定夺,恨不得除了掌教大会,平日里时不时都跑到你们山头上去问东问西……怎么一到了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就没想到让他们来回这个人情?”

秦钩悻悻然地耸了耸肩,尽管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压根也看不见他这举动:“我当然也追问过……可祁师兄说,这趟掌教师叔带着我们来太湖渊牢,本就是为了赴十九个山门数代以来的死约,咱们既然已一个不落地陷落在此,其他山门大概也不比我们好上多少……别说掌教师叔走前没有过这个命令,就算有,在这种叫天天不应的荒凉地界,我们也无处去找他们啊……”

师姐大人无声地牵了牵嘴角,替此时不知身在何处的雪鸮妖主暗暗庆幸了下——所幸小白夜猫子从来都看不惯九山七洞三泉之间的“同气连枝”,并不像佑星潭前几代的掌教那般与裂苍崖常来常往,只要不知道小牙身在渊牢,他大概是能彻底躲开这里的乱祸的。

眼下这境况,她连能不能救出孤光都是未定之数,哪里还顾得上再拖出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小白夜猫子?

更让她眉眼皆翘、甚至不乏讶然之意地拍了拍手掌的,是秦钩这番说辞下的另一个意思:“没法从活物身上顺利找到‘外力’来救,难道……你们是把这指望托付在了仓颉老头的造字神力上?”

“夜游神大人英明……”还在苦苦思虑怎么让自己的“无心之失”听起来更无辜些,秦钩压根没想到会被彼时并不在场的索命小鬼抢在了前头,且惊且喜之下,只顾上赶紧恭维了句,“祁师兄说他从前并未来过这渊牢,只听掌教师叔提起过,这湖底虚境本来并不是人间任何生灵的所有之物,而是某位仙神大人昔年的隐居之所,他老人家登了上界之后,便留了这处虚境在此,还残留了不少其得道时的本源之力……而这些力量,和九山七洞三泉诸位长辈联手留下的禁锢大阵截然不同,更格格不入,不管耗上多少年岁,都不会、也无法被这里的困阵吞并圆融,就像……就像是许久不归、被占了巢穴的凶禽,总会在巢里留下些其他禽鸟眼不能轻见、更无法闪避的木刺的。”

“这位仙神大人的本源之力在渊牢里存在了不知多久,无孔不入,就算如今这地界换了主人,想必也不能把这力量驱使如臂……只是年岁太久,这些力量失了主人,来去之势渐渐柔和下来,显不出什么霸道,所以在这里听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我们既然没有自救之力,倒不如试试能不能把这力量借为己用。”

“当然……就凭我和祁师兄,也不可能真借这力量来当成傀儡……蛟龙骨太硬,诸位师兄又使不了力,我们求的只是能‘唤醒’原本是这处虚境主人的本源力量,让它们多动弹那么一点、快那么一点、力道大那么一点……只要一丁点也行,说不定……就能敲碎这些石室的517.第517章万千怨念集一身(二)

快那么一点……力道大那么一点?

就是这么一丁点,就几乎将他们一行三人的肉身抽成碎渣,要是再涨些许力道,岂不是要把他们统统埋葬在那人鬼不到的虚境黑暗里?

小房东无声地转过脑袋、望向不远处那仍在酣睡的大头侏儒,后者的睡相极差,正踢踏着两只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小短腿,朝着无人的虚空有一脚没一脚地瞎踹着。

于是趴在她脑门上的师姐大人也得以顺势斜过了眸光。

索命小鬼歪了歪嘴角,替这愧疚感太深、而干脆闭嘴不言的倔强同伴叹了口气:“九山七洞三泉的娃娃们还真有点本事……早知道仓颉老头的造字神力发起威来、不输你犼族的山神棍,咱们这一路还瞎担心什么?”

“夜、夜游神大人……你说什么?”秦钩竖着双耳,却没能听到师姐大人这句低声叹息,想到自己在如意镇时、被楚歌“驱赶”着去收租时的凄惨模样,他生怕这看起来就坏心眼满肚的索命小鬼会在小房东耳边说些什么火上浇油的坏话,愈发惶急起来。

“说你顶厉害,比你这些名义上的师兄们都要厉害……”师姐大人故作夸张地跳起身来,朝着秦钩猛力地拍了拍手掌,这一惊一乍吓得后者差点彻底熄灭了火芒,然而索命小鬼面上的赞许之色倒有九分真切,让秦钩这个千门老手一时也辨不清真假,“这个姓祁的人族小子能想到借虚境里的造字神力来逃出死地,这份胆魄和眼力已着实不容易……就说你小子,拜入裂苍崖门下才多久?照本神看来,怎么也没有整年光景……也能从这不着边际的荒诞念头里,琢磨出个真把仓颉老头神力借为己用的法子,你还不厉害?”

这听起来怎么都有几分讥嘲之意的“夸赞”言语,让秦钩压根不敢真听进耳去,他只能尴尬地嘿笑了几声,慌不迭地把这差点摔死沈大头和楚歌的“功劳”推给了旁人:“不不不……这种差事,本来是怎么都不会落在我头上的……但是这次掌教师叔带着我们来的路上,被太湖附近潜居地脉里的水族妖怪寻到了报仇的机会,师兄们一个不落地中了招……这才,只留下了我。”

县太爷瘫坐一旁,听到发小来时所逢的困境,也不禁苦笑着低了眉眼、轻轻接上了话头,他的语声依旧低得如同蚊蝇,但身旁的每一个还清醒着的生灵都知机地住了嘴,让他能够缓慢、却清晰地说完这话:“那是上一代就和裂苍崖结下死仇的地泉精怪,多年来蛰伏地底不曾出世,只牢牢地记着裂苍崖的灵力……只是我们山门离太湖极远,诸位师兄未得尊长之命、轻易也不会下山云游至此,偶尔来到这附近的,大概也只有匆匆而过的符偃师叔,他来去太快,那水妖生自地底灵脉、被地气死死牵绊,不能随意离开原地,就算闻到了他的气味,也未必追得上……这次,大概是有了你这个拖累,师尊他们才会乱了阵脚,被那精怪钻了空。”

那是他仍在山门里时就听过的嘱咐,此时由自己娓娓道来,竟毫不磕绊,熟悉得……像是刚刚才听师尊提起。

终于等到发小再次替自己说话,尽管最后一句仍然带上了教训之言,可秦钩已快高兴得哭出声来,那微弱的火芒在半空中蹿得更得劲了:“是是是,我没看清师兄们那时候是在布阵、准备困住那水妖,还以为那是让我躲进去的结界,一回头就钻了进去……”

这下别说楚歌、县太爷和师姐大人尽数变了面色,就连仍在对面的黑暗里休憩养身、安静许久的柳谦君,也轻轻失笑了出声。

裂苍崖的术法大半是引天地间的雷电之力为己所用,正如县太爷在如意镇里为了封印厌食族一众后生而使出的“落雷狱”一术,别说寻常的肉胎无法承受,就连人间界十之八九的精怪妖魅也被其所克,一旦落入阵中,轻则肉身焦灼、重则魂魄被震荡至散,哪里是秦钩这个连野狐禅都算不上的“新入门弟子”更够承受的?

县太爷几乎能想到诸位师兄彼时的神色——这个新来的“小师弟”,不但要死要活地偏要跟下山来,还在这种十拿九稳的境况下,活像是个内奸般地、莽莽撞撞奔进本给敌人布下的困阵里,替对方担下了劫难……这小子是不是前世和裂苍崖结下了不死不休的大仇?

半道强行收回已经结成的阵法,诸位师兄恐怕也受了或多或少的反噬,又要继续照顾手足无措的秦钩,才会在诸位尊长照拂之下,还被水妖趁虚而入,尽数中了妖毒。

“能让十几位裂苍崖的亲传弟子一次栽了个完,虽然有些罪过,可也足够你小子从此自吹了……”师姐大人笑得打颤,还不忘趁机再揶揄秦钩几句,“倒是你使出的这‘心火’术法,不管怎么说也护住了他们全体的生机,功过相抵,这些娃娃们的眼光,总不会差到还要来怪罪你,安心安心……”

微弱的火芒倏尔烧得泛了些许通红之色:“祁师兄也说,虽然是我的‘无心之失’让诸位师兄连自救之力都无,可我也早已付出了他们永远都不能回报的代价……只是他们和木头一样,都还未从危境里完全脱逃出来,这接下来的差事,还是要拜托给我……”

“那本手札交到祁师兄手上未久,他也没来得及细细翻看里头的术法和记载。可他听掌教师叔提起过,在这里头留有笔迹的修真界前辈们,都是不惜在这渊牢里以身相殉,才换来了一个半个能和这虚境抗衡、乃至破了这湖底牢笼的法子……”

“虽然我拜入山门未久,但以如今这副新肉身,只要心念专注,是能比祁师兄更能施布这手札里各类术法的……就算挑不出来,也要在未丧气力之前、一个一个地试过去,里头总有那么一个术法,能让外头的仙神之力混乱失衡、往我们所在的这间石室撞过来的。”

“只要能撞得蛟龙骨碎裂,就算拼着诸位师兄肉身损毁,也能保住元神逃出生天去,再无需诸位尊长为我们忧心,免得投鼠忌器、被他人钳制。”

“我……我没想到的是,这些冷凄凄的石头没被碰裂出半条缝来,倒……倒把小房东你们,给撞了进来518.第518章得来全不费工夫(一)

楚歌皱着眉,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胛与四爪。

她叼着沈大头、身不由己地被甩进来时,虽然狼狈不堪地径直横摔了数丈,却也只在这些石缝间沾染了些森冷的水迹,让她满身的毛发微微有些发潮罢了。

她满身的毛发依旧皓白如霜雪,在旁人的眼里,她似乎并没有受什么伤。

只有小房东自己知道,她这六十年间在如意镇里,只有极为短暂的辰光才偶尔化为兽形,于是尽管不愿承认,却早已渐渐习惯了那形似凡世六岁顽童的人族皮囊;而不同于在犼族属地的以往数千年岁月,她不能在老头的山城里肆意与兄姊、亦或外族的发小们撕咬拼杀,甚至连大力一点的跺脚都不敢,这平凡得近乎无聊的一甲子年岁,几乎让她忘尽了以本尊肉身在山脉峰巅间飞奔跃走的熟悉感。

于是彼时情急之下推开沈大头的关键时候,她四爪动得稍稍慢了些,慢得她根本没来得及让自己也从那大力下彻底躲开。

于是她被挡在毛发下的每一寸皮肉都被那股怪力抽得几近扭曲,直至到了眼下……也还是酸疼得别扭至极。

于是秦钩在半是被逼供、半是真心要道歉的交代完了前因后果后,楚歌的一双缝眼也还是微微地倒吊着,依旧不见瞳仁,但她那根本不掩饰的憋屈与气恼之意、还是再明显不过地散发弥漫开来,让秦钩想要迂回地问她一句好……都不敢开口。

良久良久,直到索命小鬼也无声地轻轻拽了拽她的毛发,小房东才依稀明白过来。

本就有些看不懂凡人神色变化的她,当然更看不透眼前这团昏暗火芒下,到底是不是藏着什么歉然之意。

她猜来猜去,才大概意识到……秦钩这最后一句交代,是在试探她的口风。

她当然早已不记得秦钩这般畏惧她的缘由——半年之前那短暂相识的辰光间,就是她毫不留情地说穿了他前世和甘小甘的冤孽;是她道破了楼家双亲间接因他身死的真相;是她逼着他住进了那狭小得根本不能转身的阁楼;是她拎着山神棍、带着他在五门洞街挨家挨户地收租。

也是她,不由分说地就把他送上了裂苍崖。

从小就被县太爷管教习惯了的秦钩,虽于幼时未曾与小房东见过面,却在二十七岁这一年,切身感受到了有个坏脾气的娃娃“长姐”……是个多么可怕的境况。

然而他此时惴惴不安许久,只等着楚歌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却老半天都没能等到半点动静。

小房东冷冷地盯着他,眉间的三道沟壑未见松动,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却不是任何教训或谩骂之语。

“你用来引动造字神力的那个术法,叫什么名?”

秦钩一时惊喜过甚,竟没能说出话来。

他当然猜不到小房东此时肚里的念头。

冒牌的破苍主人未曾与她分道扬镳之前,他们两人一兽就在那和鬼打墙差不了多少的漫漫寻路中,领教了这虚境里造字神力的厉害——那被仓颉上神遗留在此的无数“笔划”,似乎不存在任何的既有轨迹,只是任意妄为地在这被六方贾抢来做了牢笼的黑暗里游走着,撞到什么都并无妨碍;而其力道更是无一相同,有轻者缓如春风、徐徐与他们擦肩而过,亦有重者似泰山压顶、能把任何的活物压成肉饼。

小房东犹记得在这片黑暗里不期而遇、那连她都被撞得右脸生疼的最“凶悍”笔画。

彼时若不是破苍大刀颤抖着示警,就连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也差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无声无息就从旁侧“偷袭”扑来的浩瀚力道,直到欺近他们身侧不足两丈时才带起了呼啸的风声,如同顷刻间席卷至岸边的海啸怒浪,是能随时都把任何碰面的生灵都拍碎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

所幸离开了主人身侧便不安至极的破苍大刀并没有放弃了这顶包的假主人,还是义气无比地凌空飞起,硬碰硬地与那大力斜着狠撞了下,以当即就被铿然弹飞的代价,让他们三个得以寻到了机会,跳跃翻滚着躲开了这次“暗袭”。

冒牌的破苍主人毕竟比小房东和沈大头要心细得多,竟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辨别出了这差点将他们覆灭的死敌到底长成个什么“模样”。

那冷不防差点把大头侏儒整个人卷走的诡异笔划,依稀是个极大的……“竖钩”。

于是他们在这幽沉黑暗里的寻路之行,便走得更加小心了。

幸而此后再碰到的其他“笔划”,都不曾再像那般力道十足,警觉的楚歌更是紧张得几近草木皆兵,以她犼族的敏锐双耳、事先觉察到了十之八九的“偷袭”,带着两位同伴顺利躲了过去。

直到冒牌的破苍主人去了另一方向,继而便是醒转了的师姐大人与大头侏儒你来我往地在她耳边吵闹不休,再被小牙的揶揄之语扰乱得愈发担忧赌坊诸位挚友,最终又将身魂里的大半妖焰都“送”给了炉鼎少年——这一路而来都慎重无比的小房东,终究还是在最后关头太过大意,以为那足以覆灭己身的怪力不会再来第二次。

她没有想到这趟劫狱之行,会差点“败”在秦钩手里。

……然而福祸相依,没有秦钩的“误打误撞”,他们还不知道要在外头的幽沉黑暗里转悠多久,明明就与柳谦君、县太爷数步之遥,也会懵然不知地继续往岔路行去,说不定等到了龙王爷给他们的一月之限,也根本摸不到任何一位好友的影。

可怎么就有那么巧?

怎么早不动、晚不动,偏偏会挑他们停在了那附近,才堪堪撞将过来?

秦钩和裂苍崖诸弟子同被困在这石室里,虽不至于动弹不得,却还是实实在在地被那封禁之力挡在了里头,除了能瞥见对面石室里的柳谦君,连这过道里稍远些的黑暗都无法照亮,更别说偏远处更迂回转折的暗里光景了。

更别说楚歌带着沈大头跌进来时,他虽因为小房东的闷哼声、依稀认出了故人,却在下一刻就以为来人是六方贾的看守,继而魂不附体地胡说八道起来。

这显然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小房东他们的到来、而赶紧施布术法牵引造字神力才造就的“大幸”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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