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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车到山前,必有歪路(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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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车到山前,必有歪路(一)

“你为难成这样做什么?本神又不会跟你讨要什么……再说你那寒酸的如意山城里,也没有能入本神眼的宝贝……”索命小鬼瞪着一双坚石眸子,直到把小房东都快盯得心下发虚,才奸计得逞般地拍手大笑起来,得意非常。

然而这一得意忘形,也让楚歌和柳谦君双双瞥到了师姐大人刻意藏了老半天的腕下淤青。

索命小鬼的四肢身躯都枯黄干瘦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比起深冬时节零落在山野里的枯枝都要惨上几分,于是就算受了什么皮肉伤,也轻易看不出来。

可小房东和柳谦君此时定眼望去,才发现即使是在秦钩那团昏黄火光的映照下,这脸上仍然挂着没心没肺笑意的索命小鬼,身上竟有不下六处的大片青紫瘀伤根本无法掩去。

已在“障”里深陷了数十天的柳谦君,还不知道这条过道之外的虚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诡谲变化,才让孤光家的疯魔师姐受了这种重伤……小房东却再清楚不过了。

楚歌几乎要把自己左耳尖上的赤色绒毛都给揩掉了个光。

方才在黑暗里不期而至的那股怪力,不但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没能完全救下沈大头,让这“舍身相陪”的凡胎同伴瞬息间被伤了双腿,继而被身不由己……也误打误撞地甩进了这条恰好关着柳谦君、县太爷乃至秦钩的过道里。

虽说因为在小牙身上施展了“封鼎”之术、而妖力大损,但犼族幼子的肉身强悍毕竟还是强过了人间界大半的生灵,然而到了此时此刻,小房东还是记得那股怪力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她心下生出的惊惧之意。

别说可怜兮兮的沈大头,恐怕就算是她,若一个闪避不及,大概也会当场被那力道碾成碎末,连死前的哀嚎都未必能喊出嗓来。

可就是在那股连她都心生畏惧的怪力之下,她眼睁睁地看着枯黄干瘦的索命小鬼被拉扯而去——尽管至今都没能记起师姐大人出身傒囊族的事实,可孤光家师姐的肉身之脆弱,楚歌还是心知肚明的。

她根本无法想见,这看起来一碰就要断胳膊折腿的索命小鬼,是怎么在那有死无生的黑暗里活下来的。

彼时只来得及救下大头侏儒的小房东,在那阵几乎让她站不住脚的怪风里回过头来,只瞥到了师姐大人依稀的唇语。

“我去捡回大头的脚。”

本就有些意识不清的楚歌,当时迷迷糊糊地点了头,继而便看着索命小鬼在冲她笑了笑后、倏忽间就被刮去了无边的黑暗深处。

等到她叼着沈大头滚进了这条过道里,等到那冰冷的湖石咯得她脑袋生疼时,小房东才恍然醒觉——孤光家的师姐……要怎么回得来?

楚歌茫茫然地环顾四周。

与她同来的沈大头已然成了半残之身,虽然眼下还在梦中不知痛楚,可他醒了之后,是不是会不知所措……甚至哭闹不休?

久别重逢的秦钩倒还能说能跳,可连肉身都烧了个干干净净的他,不过就是团吊住同门师兄弟性命的火光,甚至和阳间受人驱使的那些个行尸走肉相较……都要可怜得多。

更别说县太爷以及裂苍崖的诸位弟子,即使当下性命无虞,也早已被渊牢的禁锢之力、参王的大补灵力、乃至更早之前受的旧伤接连折腾得身魂羸弱。

至于小房东一心一意要来寻的柳谦君,则无声无息地倚靠在石壁上、毫无醒转的意思,唯有两只手掌心的血痕间悠悠散着清苦的参族灵力,显然已迷失在了她的“障”里许久,浑然不知好友已找到了跟前。

楚歌的耳里尽是秦钩的喋喋不休,却还是怔在了原地。

她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一无所知的太湖渊牢,终于得偿所愿地站在了这群本该被她劫出狱去的生灵面前,可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同回到了一个甲子前,她被幺叔以“施布山神结界”的名头骗到了如意镇,傻乎乎地在小城高处等到了第五个年头时,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在成为备选山神之前,大概都要在风平浪静的山城里住下去,与山神结界一起庇佑这无趣的百里群山——她要怎么做,才能不伤了这满地的脆弱生灵?

也像是第一次见到九转小街上那个坏脾气的楼妖时,几乎要扯掉了自己半把胡子的土地老头苦着脸、让她帮忙“照顾”这动辄发疯的鲲族幼子,她倒吊着一双缝眼、差点当场就要徒手拆了大顺的整座黄杨木身——她要怎么做,才能既不让大顺肆意发疯、还哄得小楼本尊舒心地睡上一觉?

更像是回到了十余年前、土地老头追去末倾山的那夜,她莫名其妙地从王老大夫手里接过了刻有老头名号的本命炉鼎,毫无准备地就成了如意镇的代职土地——她要怎么做,才能让这被老头辛苦保佑了几百年的如意镇,继续平平安安地存活下去?

她不知道。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身边会有人在提点自己——人间界的所有俗事,都是中山神啰嗦个不停告诉她的;如意镇土地爷该担当些什么,是老头带着她在山城里来去了将近五十年、事无巨细地当面做给她看的;临危受命的代职土地要怎么才不毁了如意镇,是最没耐心的王老大夫颠三倒四、却也极尽周到地嘱咐她的。

更别说赌坊诸位怪物住进了吉祥小楼后,更让她一件一件地明白过来——山神棍太过霸道,动辄扔到其他生灵脑袋上去会真的要了他们的性命;不学认字,永远也看不懂老头留下来的地契房契;凡人们的每一个大节,都有他们要庆祝的缘由,不能因为不关老头土地庙供奉的事,就绷着小脸站在山城高处、吓得满城老小都噤若寒蝉……

就连这次闯进渊牢里来,她对这趟“劫狱”的盘算也仅止于找到柳谦君和殷孤光。

十年来都被诸位好友拦这拦那的小房东,一心以为只要找到了两位好友,一切便会水到渠成——毕竟,她从来都不是出主意的那505.第505章车到山前,必有歪路(二)

直到那死活都要跟进来、一路上似乎也没帮上什么忙的“夜游巡”被怪力卷到了不知何处去,小房东才意识到,孤光家的这位疯魔师姐……还是有些大用的。

这一路摸黑而来,若没有那大呼小叫的索命小鬼坐在她的背上、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她大概也早在这无边死寂里睡了过去——即使从一开始就对这满是蛟龙骨的湖底虚境颇为忌惮,让楚歌慎重得连平日里的急躁脾气都收起了大半,然而没有山神棍在侧,她不过就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凶兽幼子。

连备选山神年纪都未到的小房东,与大顺一样,至今还未遭劫,于是还不曾亲身见识过所谓心魔的厉害,但她心知肚明一件事。

她就是个执拗到了极点的坏脾气,若落进了任何的“障”里,大概都是会落得把自己活活咬死的下场的。

若没有嘴碎的“夜游巡”揪着她背脊上的毛发、团着她的尾巴、在她耳边尽说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此刻的她也会和柳谦君一样,迷失在那幽沉黑暗的某一处角落,沉沉睡去、任谁都唤不醒。

更别说这一路而来,师姐大人看似没有正形,却实在也帮上了不少大忙。

那枯黄干瘦的索命小鬼,在这分明一晃而过、却度日如年的短短数十天内,代替了赌坊诸位怪物,成了楚歌的定心丸。

小房东甚至不经意地有过这么一个念头——有孤光家的师姐在,她只需像从前听从谦君、孤光或仲简那样,照着嘱咐去做就是了。

她没想到会骤然又失了这个“救星”。

楚歌茫茫然地站在过道里,不知道该怎么和离她不过咫尺之遥、激动得快把满室裂苍崖弟子烧成了秃子的秦钩交代。

她不知道要怎么救沈大头,不知道要怎么喊醒柳谦君,更不知道要怎么把这些天杀的封禁之力打破、才能让秦钩他们逃出生天。

身魂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手足无措的茫然感,让小房东只能呆呆地望准了身侧的幽沉黑暗,眼皮渐重,几乎快要四足瘫软着睡了过去。

然而黑暗中忽地响起了阵“嗒嗒嗒”的急急脚步声。

楚歌悚然惊醒了过来。

她以为有去无回的索命小鬼,就这么嬉皮笑脸地抱着两条人腿精魄,从黑暗深处飞奔着朝她跑了过来。

师姐大人甚至还嫌不够震撼地猛地在半空弹跳了下,差点就要直接踩到了沈大头的脑袋上去。

她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大头侏儒的肚子上,显然累得够呛,然而那双宛若坚石的眸子悠悠打转着,还是笑意盈盈地盯准了数丈开外的雪白幼兽。

师姐大人半是挑衅、半是炫耀地朝着小房东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意气飞扬得像是刚刚救下了整个人间界:“你看……我说能把死大头的两条腿脚给追回来吧?”

更让楚歌回转了大半神智的,是两侧的石室里随之也响起了极为轻微的鼻哼声,连带着游窜在半空的秦钩也激动地高喊了出声。

陷落在“障”里的柳谦君和县太爷……竟也都有了醒转的迹象。

倘若殷孤光能听到此时小房东肚里的念头,大概会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冰冷的石墙上、一了百了。

这只夜游巡……真是天大的福星。

所幸师姐大人被满身的淤青疼得正在暗中龇牙咧嘴,没有注意到犼族幼子那双缝眼里极为难得的感激之意。但小房东此时的呆滞之相,也给了索命小鬼足以开染坊的三分颜色,让她得意得几乎忘光了方才在虚境黑暗里的一路跌撞。

天可怜见,方才她一时起了怜悯之心,才顺势抱住了沈大头的双腿精魄,想要帮这位无端端把自己置身险境的同伴保住一副完全的肉身。

“英明神武”的师姐大人,多年来习惯了在自家小师弟面前耍帅卖乖,于是也没忘了在“临走”之前,轻描淡写地和小房东告了个别——那淡然自若的神态,果然成功唬住了楚歌,让彼时神志不清的小房东毅然决然地弃下了她。

她就这么身不由己地被那怪力席卷而去,唯有怀里那属于沈大头的双腿精魄陪着她,滴溜溜地在无边的死寂黑暗里飞掠了不知多远。

等到双脚终于落了地,她才慢吞吞地揉了揉手足的关节,看似无意地在黑暗里选了一个方向,二话不说地就飞奔而去。

她并不怕自己会找错了路——世间众生不论哪一族,若魂魄的一部分被外力生生切断了下来,也会在短暂的辰光里极为迫切地朝着本尊肉身靠近,之所以最终往往无法归位,不过是因为在半路上就被天地间的诸多外力摧残殆尽罢了。

如今沈大头的双腿精魄就在她怀里,只要她这个“护送者”不遭什么横祸,这半截的魂魄便不会轻易消散,甚至无需她动念,便会径直带着师姐大人朝着沈大头的肉身所在而去,绝不会错了方向。

她怕的……是仓颉死老头留下来的古怪神力。

一路都被楚歌庇佑而行的索命小鬼,直到这时候,才领教了造字上神的厉害——这无边的黑暗虚境里,时不时就会骤然杀出一道根本不容她躲避的怪力,或扑面而来、或如泰山压顶、或从后头卑鄙“偷袭”、或冷不丁就戳在了她的腰间……让已记不清被欺负是什么滋味的师姐大人怪叫连连,差点连沈大头的双腿精魄都被她用来当成了“护驾”的流星锤。

她一边毫不忌讳地谩骂着与自家师尊同为上神的仓颉老头,一边吃痛得几乎要哭出声来——这副已有数千年未现世的本尊皮囊,实在是天底下最不堪折磨的脆弱肉身之一,哪里受得了造字神力化出的“铁画银钩”?

情急之下,她终于还是暗暗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四师兄告了饶。

许多年前定下的那个誓约,这时候也不值什么钱了……我总要留着这条性命,去救孤光、回去见你的,是不是?

索命小鬼狠狠地咬了舌尖,继而用尽全身气力跳起了身,嘬着嘴发出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尖细啸声。

在下一道“笔画”朝着她猛击而来之前,那枯黄干瘦的身影忽而如同水波微澜般、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半空506.第506章错有错着(一)

“师父回化形神司之前嘱咐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她走的时候,啰啰嗦嗦地跟咱们每一个都讲了那许多,恨不得连孤光那个还听不懂人话的小娃娃都要叮嘱上几句……哪里能记得她说过些什么。”

“你明明是我们十八个徒儿里最不让她省心的那个,可她对你从来都没有什么要求……这么多年说来说去,不也还是当初收你入门时那句老话?你每次都说不记得,可大哥那年为了这事罚你在山里面壁九年的时候,你不也老老实实地认了栽?”

“你也会说当年是大哥罚的我……他那大头摇摇晃晃的,从来都弄不清楚什么好、什么坏,才会蠢到要教训明明救了他一命的我……咱们这些弟妹那个犟得过他?不去乖乖面壁,难道等着被他打手板?”

“大哥虽然听不进旁人的闲话,可师父的每一句嘱咐,他都记得再清楚不过……那年之所以要罚你,不也是气不过你屡屡犯了师父的忌讳?”

“忌讳忌讳……她一共才来过人间界几回?就连咱们大多的弟妹,不也都是三位老大哥捡回来硬塞给她做徒弟的?偏偏每来一次就要管东管西地平白多出许多忌讳,不准我们这些天性迥异的孝顺徒儿做这做那,恨不得把咱们每一个都管教成和她一样的老迂腐……她倒是毫无牵绊地回了化形神司,自己逍遥得很,却让逗留在这里的咱们束手束脚,有什么意思?”

“没有她这个让你束手束脚的‘忌讳’,你如今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我才没那么短命!”

“你傒囊一族天生肉身羸弱,又总是不管不顾地去作弄旁人,在六界里的宿敌之多堪比银河星宿……至今还未灭族,除了因为你们贪生怕死、逃起命来确实有几分能耐之外,不就是还凭着个在世间众生心魔结成的‘障’里穿行自如的本事?”

“你们自己打不过心里的魔障,甚至要平白造出这种任‘人’来去的虚境……难道还要怨我?”

“心魔肆虐所结成的‘障’,向来只是众生自己以虚妄之相来去的地界,或深陷其中、就此遭劫,或打败心魔、得道大成……可不管凶险到了什么地步,也比不上你们傒囊一族贸然闯入后的成心捣乱……且不说你被我带回师父门下之前、到底有没有用这法子伤过哪位生灵,至少你族里的其他诸位,从古至今总是祸害了不少无辜的。”

“哼……那些家伙要是算得上无辜,我就是天上地下最英明神武的混沌了……”

“傒囊一族能够自如出入六界诸番虚境、不为任何外力所阻,甚至能随意闯进他人的‘障’里,奔跑来去,按着他们自己的意愿搅乱‘障’里的所有动静,就连寻常的心魔也因为被宿主魂灵牵绊、不得不退避三舍,只能放任你们鸠占鹊巢……”

“你说的好像这些年来,我没用这个能耐救过咱们所有兄弟姐妹一样……”

“师父知道你贪玩,更知道你至少还有些许分寸、不会借这个本事伤了师门兄妹们,真要动用这个本事,大概也是为了不让我们被自己的心魔所伤,才不惜多管闲事地替我们破了‘障’……可让她忧心的,还是那个你死活都不肯信的上古传说。”

“那种老掉牙的掌故……谁要信?”

“傒囊是脱胎自混沌的上古族群,即使从不修炼,也天生就是半神之体,永世不必遭劫,更别说生出什么属于自己的心魔了。若能真就这么永生毫无牵绊,那么就算在旁人的‘障’里无穷无尽地捣乱下去,也伤不了己身半分……可一旦生了任何的牵挂,这于旁人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的‘诅咒’,就要反噬自身,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成了傒囊族的葬身之地。”

“呸呸呸……好的不灵坏的灵,不要老学师父的乌鸦嘴好不好!”

“你没心没肺地活了不知多少年,无亲、无友、无处可去,在来到青要山之前,你倒也无牵无挂,随时都能舍下所有,肆意亡命天涯……可我偏偏把你带了回来……不需什么浩浩之数的心魔,只要一个,只要你心下生出哪怕那么一个属于自己的魔障……就能让你随时陷在旁人的‘障’里,再也出不来,你懂不懂?”

“打住打住……既然你一定要把这桩本事说得那么可怕,那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好不好?!我以孤光的归宿赌誓,从此不再进到旁人的‘障’里去,也绝不再打扰诸位兄弟姐妹的心魔之劫,就算眼看你们去死,也绝对撒手不管,行不行?”

“……当然好。”

“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总要讨价还价……好,只要你愿意听从师父的这句吩咐,我什么都听你的。”

“不准你再梦到她……在你飞升去神界再见她之前,把那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心魔,藏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许多年前那个看似玩笑的誓约,还是在四师兄堪堪被她从“障”里生拉硬拽了出来时,为了不让对方再啰嗦下去、赶紧去躺下来好好闭目养神,她才半是搪塞、半是赌气定下的。

那时还不过是弱冠之年的小孤光,正跟着老九在人间界各处游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九师兄蛮不讲理地欺负着人间界的各路精怪妖魅,满心都是找个由头溜回青要山来,浑然不知自己的归宿大事已被六师姐当成赌注给押了出去。

然而这誓约到了此刻,也已遗落在了太湖渊牢这片幽沉黑暗里,再也捡不回来了。

索命小鬼在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柳谦君的“障”、终于再次对上了犼族幼子那双缝眼后,也不无可惜地暗暗在肚里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本来也就没打算能把这誓约延续多久,如今能出乎意料地守了六百多年,已然满足了当初的小心机……如今我不得已地再次闯进了旁人的“障”里,破了这誓言,那至于从此以后你要怎么想念她……就随便你507.第507章错有错着(二)

“本神果然没挑错这条近路……老不死你和那瘦小子的‘障’里果然要比外头要安静得多,一路上无风无雨、顺当得很,倒是沿途好像还绕过了这牢笼里其他入障的生灵……只是本神惦记着这个大头,实在跑得太快,没顾上看清那些有缘人都是谁。”

索命小鬼故作夸张地耸了耸肩,顺手拍了拍身下至今还在呼呼大睡的沈大头。

师姐大人这次的担忧倒没有错——比起此时还能在半空熊熊燃烧的秦钩、和满室的裂苍崖弟子来,大头侏儒这个“劫狱者”,实在是在场所有生灵里最经不起折腾的脆弱皮囊了。

她若再晚上几刻、没能顺利给大头侏儒“接上骨”,恐怕他也就果真成了这趟劫狱之行最无辜的受害者。

就连堪堪才从“障”里逃出来的柳谦君,也无声地动了动唇,向楚歌问了沈大头的安危——身魂虽还有些虚弱,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长相古怪的手下败将……若不是有这大头的玉髓蜻蜓带来范门当家的口信,赌坊诸位怪物恐怕会被斗篷怪客彻底蒙蔽、连甘小甘趁乱被带回厌食族也浑然不知。

可这位“恩人”,怎么会和小房东、还有孤光家的疯魔师姐一起,到了这凶险莫测的渊牢里来?

难道他也有哪位至亲或至友落进了这个困局?

难道……会是范门当家?

楚歌接连摇了摇头——她只知道这自以为是财神爷的大头似乎是冒牌破苍主人的内应,也从他口中听说似乎是遵照范门当家的吩咐、来搭救柳谦君,却完全不明白他冒险来这地界的真正缘由。

柳谦君和小房东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也只有等这大头醒了之后……再问他自己了。

而师姐大人这番完全自夸的絮叨,没有成功引得小房东或柳谦君五体投地,却让等在旁侧的另一位听众大呼小叫了起来。

“抄了近路?”

好不容易等来了诸位救星,孤零零在这石室里发呆了许多天的秦钩已然高兴得不知冷静为何物,原本昏黄的火光也再次灼灼燃烧了起来,游走不定地在诸位师兄的脑袋顶上晃来晃去,让和柳谦君一样堪堪醒转、还未全然从“障”的折磨中缓过神来的县太爷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掌,想让发小不要再叫喊得这么丢脸。

然而他那无声的拦阻实在太过无力,压根没有引起秦钩的注意。

耀眼的火光刺穿了阴森冷寂的黑暗,几乎照亮了半条过道,要不是还有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挡住了去路,秦钩几乎要飞身扑到师姐大人跟前去。

比起小房东来,这个虽然初次见面、却和他一样嘴碎多话的神明大人,实在要亲切得多。

更别说听了索命小鬼“拼死”如何闯到此处、还顺道救回了柳老板和木头的“惊险”事迹后,秦钩恨不得倒身便拜:“夜游神大人英明神武!”

这固然是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县太爷和柳谦君昏睡多时,而他只能茫然在原地打转、毫无作为,可这索命小鬼却能轻而易举地破了这困境。

却更因为师姐大人能借他人之“障”、抄了近路的能耐,实在是他这个路痴永世无法想见的……神迹。

天可怜见,他是动用了东方牧归的“心火”术法,不惜烧尽了自己的皮囊肉身、成了眼下这副怪模样,才能勉强看清自己身躯四周区区方圆之地……可这个索命小鬼不但能够寻路而来,还能在这鬼地界抄了近路?!

方才小房东说她是夜游神的时候,秦钩还将信将疑,觉得这个神明大人长得实在有些吓人……到了此刻,他却是再无疑虑了!

“这算什么……”没想到这趟来找孤光的劫狱之行,能突然碰到这么个捧场无比的乖小子,许久没被这么真心夸赞的师姐大人不自禁地眉飞色舞起来,连身上的几处瘀伤疼痛都抛在了脑后,“其他地界本神不敢说,可区区心魔肆虐的‘障’里,我还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要不是你裂苍崖其他这些娃娃们知机得很,早就闭了六识,没让心头魔障趁虚而入,本神也能顺道把他们统统带回来。”

秦钩和县太爷身处的这间石室里,仍然安坐着十余位身着苍碧色长衫、面容清秀的年轻子弟,静默无声得宛如雕塑。

也不知是因为秦钩这团心火的护庇有功、还是误打误撞地被柳谦君的参王滋补之力救了回来,不同于刚进渊牢时的憔悴神色,他们面容上已然褪尽了那黑沉如墨的死气,虽看起来多少还有几分青白,却已没了最初的将死之相。

就连因为禁受不住万年参王的木族灵力、而奔腾于鼻下的袅袅血流,也不知何时被擦拭了干净,唯有他们苍碧长衫上的斑斑血迹,昭示着不久之前那无端横祸的存在。

这显然不是秦钩的作为——没了肉身的他,靠近诸位师兄们时若有一个不当心,就能把他们的眉发烧尽个几缕,哪里还能“细心”地替他们收拾这种狼狈局面。

然而不管是秦钩还是县太爷,此时定眼望向这些依旧盘腿安坐、入定不醒的诸位裂苍崖弟子时,都不再像原先那般慌乱无措,眸中反倒是谁都看得明白的安然之意。

于是师姐大人撇了撇嘴,也不再把注意浪费在这些个顶个无趣的修真界生灵身上。

她话锋一转,忽地再次望准了小房东:“咱们一路过来,也不是没和这些‘笔画’照过面,你不觉得……这次追上来的怪力未免太过分了些?”

楚歌缝眼微动,却没有出声。

她当然也觉得这次将他们横甩进来的怪力着实有些古怪,却还以为是自己此时肉身虚弱的关系。

“仓颉老头婆婆妈妈得很,就算真的无意中在这湖底留下了点造字神力,也不会力道大到可以连你这个凶兽娃娃都一把抽开……”

没等到同伴的认同,师姐大人只好自顾自地继续唠叨了下去,“肯定是哪个藏在暗里的家伙动了手脚……既然六方贾那群怕死的看守们到现在还没有追上来,大概不是发现了咱们……怕就怕是九山七洞三泉哪个也被关在附近的老怪物终于摸索出了门道,用了什么古怪的术法,才让这虚境里的造字神力混乱发了疯。”

“要真是这样,那就算能把他们统统救出来,咱们也得被困在这里,怎么都出不去了…508.第508章幕后“黑手”(一)

索命小鬼这难得的唉声叹气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给截了胡。

“你……你们说的那个‘老怪物’,可、可能是我。”

师姐大人愕然抬了头,和闻声别过脑袋的小房东一起,瞠目结舌地望向了仍在半空飘浮不定的昏黄火团。

也不知是太过激动、还是愈发心虚,秦钩干笑了几声,连带着整团火光也发怯地黯淡了大半:“我也不知道那术法会这么厉害,甚至能伤了人……但、但不管怎么样,总把小房东你们带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楚歌显然一时没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痴怔地定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发出丁点儿动静——在小房东眼里,秦家祸害的这个便宜儿子从来都没什么出息,且不说前世是个胆子小到能把自己活活吓死的窝囊器灵,就是成了人身的这辈子,也是个只知聒噪不休、却办不了办点正事的傻大个罢了。

若不是秦钩心性豁达到了几乎犯傻的地步,得以让甘小甘和他百余年前的那场冤孽暂且成了个看似无恙的僵局,小房东也不会东奔西走地为他安排下最终去往裂苍崖的这条退路,试图在秦钩百年之后,从阎叔手里救下他这条小命。

可楚歌从来也未想过,这不成器的小小秦……也有这么出息的一天。

继小楼之后,这下连秦钩也在短短数月的辰光里就调教成了这样……裂苍崖,真是个顶顶厉害的地界!

“你叫什么名?”

不同于小房东的一时震撼无言,索命小鬼早就高呼着从沈大头身上跳了下来,连跳带跑地窜到了火光所在的石室门前,仰着枯黄的小脸、瞪着一双坚石眸子,好奇无比地望准了在半空中悻悻然退缩了几步的昏黄火光。

“不不不,叫什么名不重要……你是哪家的娃娃?”

方才只顾着被这只剩心火灼灼的小子拍着马屁,让师姐大人浑然忘了要向小房东打听秦钩的来历——这世上的生灵何止万千,她才懒得去记每个照过面的路人都叫什么名。

更何况,在蹿进这条过道后的那一瞬,她的眸光就滴溜溜地打了个转、把这片黑暗里的所有活物都瞧了个遍。尽管受了些皮肉之伤,但她这双傒囊的神目丝毫无损,只需一瞥,就把这些并无障眼术法在身的生灵们都窥了个一清二楚。

撇开柳谦君这个万年参王不提,另外一间石室里关着的十余位年轻的凡人子弟们,身魂里转悠的显然都是裂苍崖的门下心法,其中虽然有几个根骨奇绝,堪称如今修真界的不世璞玉,却还引不起师姐大人的兴趣。

至于那团在半空中忽明忽暗的火光,则稍稍有些异样——那赫然是一个犯傻到了极点的生灵烧尽了肉身皮囊后才有的心火,正以他自己的命数阳寿,勉强延续着整间石室里所有生灵的生机。

于是师姐大人只是暗中撇了撇嘴,并没有真的多看秦钩几眼。

凡人肉胎烧成的心火固然极为难得,却也不过是弹指间就要泯灭殆尽的刹那灿烂罢了,她嘴上说着要把秦钩带回去,却心知肚明这看似精神、嘴碎啰嗦的傻小子,必然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直到秦钩骤然吐出了这么句惊世骇俗的突兀言语。

她这才不无好奇地抬了眼。

这一定睛细看,竟让自认看惯了六界古怪的师姐大人一个激灵,就连脚心都发起痒来。

不同于被他人强行夺取而成的魂火,会被新主人驱使如傀儡,若运用得当,能够在被彻底油尽灯枯之前、用上个一年半载;心火却是个必须由生灵自身心甘情愿才能成形、一不当心还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别扭“术法”。

这个据说承袭自冥界第一任主宰的“寻死”法子,在六界里以各种残卷的样貌流传了不知多少年,却没有多少生灵敢亲身尝试——且不说这术法本就于自身毫无益处,不过是以损耗自己肉身、魂魄、和在这世间的永生阳寿的自戕法子,来暂且护住旁侧生灵的生机,就算真的成功施展了出来,如今的六界众生早已无法和上古时期的祖先们相较,根本也支撑不了这术法多久,长则强撑到大衍之期,短……则不过是须臾之间,便会身亡魂灭。

心火一旦成形,这施展术法的生灵便再无轮回之望,接下来所要等待的,不过是自己在这六界里的彻底消亡之期罢了。

师姐大人不是没有见识过“心火”术法的可怕——多少年来都静静守在青要山里、那位既为哥又为姐的三师兄,那年不就为了把老七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而当着孤光的面动用了这术法?

紫凰门下的十八位弟子里,只有最先的三位是她老人家亲自捡回门下的上古异类。而三位老大哥尽管脾气性情迥异,却同样都身怀让诸位弟妹绝无怀疑的绵延修为,若不是他们尽数对紫凰言听计从,又对六界繁华毫无兴致,打小就在这世上隐去了行迹乃至自身的存在,如今也不可能在人间界这般籍籍无名。

而天性温柔的三师兄,更是曾活在上古海域里、如今几近绝种的水族精怪,早就过了万岁的高龄,性子沉稳安静,既不像大哥那般蛮力悍勇、一旦生起气来就会闹出极大的动静,也不像二哥那样神神叨叨、永远说些弟妹听不懂的怪话,他永远都静静地等在青要山里,用他的本族妖力、和承袭自紫凰的化形灵力,照料着不甘寂寞、常常闯祸逃回家来的弟妹们。

可即使是万年精怪修为在身的他,也在用了这术法数个时辰后,生生舍去了一双腿,从此愈发有了理由死守在青要山、哪里都不肯去,甚至让她这个见了谁都要整蛊一下的师妹,也不好意思再对他动什么手脚。

连三师兄都没能逃过“心火”之术的折磨,为什么……为什么眼前这个本是凡人之身、显然也没什么修为在身的小子,反倒会平安无事,甚至……看上去还潇洒惬意得很509.第509章幕后“黑手”(二)

“你下来点……本神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半空中的火光飘忽不定,摇得师姐大人眼睛发疼,偏偏这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虚妄无形,让她不能手脚并用地追到高处去,只好不耐烦地招了招手,想哄秦钩自己送上前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夜游神大人你要信我……”

石室顶端的缝隙间偶尔溅落下了几滴森冷的流水,不偏不倚地掉进了火光的中央,引得火团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奇怪动静,让本就紧张的秦钩猛地高蹿了下,愈发结结巴巴起来。

天可怜见,他打小也不是没听过夜游神的传说,却还是第一次当面见到只活的。方才师姐大人一直围着那昏迷的大头侏儒打转,他也不过是远远望了几眼,凭着自身这微弱的火光依稀看到了对方那像是山间精魃的模样。

直到这只“夜游神”突然极为利索地奔到了他的眼皮底下,才把秦钩吓了一大跳。

发黄干瘦如枯枝败叶的皮肉、毫无生机的坚石眸子、还有那嘴角边不怀好意的笑纹……在秦钩看来,这位“夜游神大人”赫然和小时候听木头他娘提起过的某个怪物一模一样!

这明明就是个能在暗夜里扒着窗棂缝爬进屋里、笑嘻嘻地拘走活人魂魄的索命小鬼!

他哪里还敢往下沉落半分?

秦钩惊骇莫名地环顾石室四周,最终还是一溜烟地飞掠到了县太爷身边,哆哆嗦嗦地明灭着火光,企图让还没从“障”里缓过神来的发小护他个周全。

县太爷无奈地翘了翘嘴角,费力地撑着双肘,竭尽所能地让自己至少坐得不像只可怜的无骨虫,才能在替发小辩解时、听起来还有那么几分信服力:“前辈要问什么,晚辈尽可代他……只是不管他做错了什么,甚至无意中伤了您和小房东、还有那位朋友,都是为了给我们这些无自救之力的同伴寻条出路……无论如何,请您不要怪他。”

和柳谦君一起被师姐大人从“障”里救出来的县太爷,肉身疲乏之感倒比万年的参王要轻上几分,于是此刻还能勉强哑声说出话来——他被心魔所困的辰光毕竟并不长,又毫无意识地吸进了不少万年参王的滋补灵力,刚进渊牢时的伤势倒在这场虚梦里渐渐痊愈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这寥寥数句的告饶之语也耗尽了他肚腹里残存的气力,让师姐大人几乎听不清他最后的求情言辞。

“你小子又是谁?”还没开始逼供就被打断,让师姐大人多少有些不高兴,她干脆歪眉斜眼地瞥向了县太爷,半是不耐烦、半又多少有些好奇地冷笑发问。

在四师兄和她定下那个别扭的誓约之前,她也曾在不少生灵的“障”里穿梭来去过,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能有执拗强大到扰乱他人执念的魔障——更别说是老不死参王的心魔了。

这固然有这湖底虚境里禁锢大阵作怪的缘故,却也必须要这魔障的主人足够偏执、足够死心眼……足够怨念刻骨到与冥界恶灵匹敌的地步。

偏偏那“障”还属于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凡人后生。

她从来都认定了人族是天地六界里最懦弱无趣的生灵,除了她的四师兄、除了她的小孤光……这世上便再没有一个凡胎值得她多看一眼。

可眼前这个身魂里分明还流转着裂苍崖心法灵力的清瘦凡人,看起来倒比这满石室里入定的山门子弟们要有趣得多……

她不自觉地要多问一句。

“他是小楼。”

出乎师姐大人意料的,回答她的竟是身后的小房东。

楚歌终于回过了神,此时也缓缓踱步了过来、停在了索命小鬼的身边,那双狭长的缝眼悠悠地望向了四肢仍然发僵、而坐姿古怪的县太爷身上,虽然小脸依旧僵冷得像是在生气,语声竟极为难得地稍稍温柔了些许:“他是如意镇的小楼。”

“他就是那个你一路上念叨个不停、说什么也要一起带出去的小楼?”师姐大人恍然大悟,这下笑得愈发得劲,那双分明毫无生机的坚石眸子滴溜溜地打着转,几乎把县太爷盯得全身发毛,“这裂苍崖的小毛孩子到底怎么招惹了你?要让堂堂的山神大人这般记仇,不肯假手旁人、还要亲自把他带回去受天罚?”

县太爷只觉得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在怒吼着互相厮打,疼得他甚至扯不出一丝半点的苦笑,只好认输般地闭了眼,借此逃开了那自称神明的索命小鬼……还有小房东的眸光。

“晚辈……并不是裂苍崖的人。”他咬着牙死撑了半晌,才把那迫得他说不出话来的疼痛暂且压了下去,这才得以从牙缝间漏出了句无力至极、亦无用至极的辩解。

“就你这小毛孩子还想哄骗本神?”师姐大人不屑地摇了摇头,“奔雷裂天、落湖化蛇……你身魂里转悠的灵力可扯不了谎,这引九天雷电之力于己身、以凡胎皮囊将其收纳圆融、最终封藏无痕如湖面水镜的道道,不是明明和这些从裂苍崖下来的娃娃们一模一样?”

似乎是周身的疼痛之意骤然又发散了开来,闭着眼的县太爷骤然全身微微抽搐了数下,顷刻间又归了平静。

他竟没有出声。

像是被师姐大人噎得无话可说,他既不驳斥、也不点头。

原本躲在县太爷身边、指望发小像小时候那样帮他挡下所有斥骂教训的秦钩倒发起慌来。

“木头……木、木头!”眼看发小似乎又渐渐神智昏聩,秦钩惊骇莫名,声调渐高地胡乱唤着县太爷的小名,要不是如今这副“肉身”必定会伤了对方,他几乎要扑上去猛掐县太爷的人中。

这且惊且惧的不安之感倏尔占据了秦钩的所有理智,让生怕被拘走魂魄的他霎时间胆大起来——木头已经病成了这样,怎么还能让他被这奇奇怪怪的夜游神大人继续逼问下去?

他所幸心一横,浑不怕死地高蹿了起身,火光烈烈地挡在了县太爷的身前,直面起了他自己的“罪孽”:“不不不不……不就是用了个术法、把这附近的上古神力激得稍稍乱了点吗,你你你……你大呼小叫什么510.第510章谁的遗言(一)

“真是你小子搞的鬼?”索命小鬼不但没有因为秦钩的冲撞而恼怒半分,竟还故作夸张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莫测,像是要鼓励后者继续口不择言下去,“仓颉老头虽然在上界算不上什么霸道难缠的主,可他毕竟是昔年黄帝麾下唯一一位并无战功、还众望所归地占了一方神司的老怪物……他的造字神力再不济,也不是人间界众生随意就能匹敌的力量,更别说当成傀儡般驱使了。”

师姐大人歪了歪脑袋,半是挑衅、半是真心好奇地打量着半空中那团火光的中心,盯得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秦钩差点又往县太爷身后躲去:“你这娃娃如今不过就是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半吊子鬼灵,论起修为来,且不说关在那边的参族老不死祖宗,就连你身边这许多的裂苍崖子弟,随便抓出一个来,都要比你要上道得多……你怎么就敢当着他们的面,担下这种近乎冒犯天威的大错?”

小房东原本只是安静地等在旁侧、想要从县太爷的面容上窥出他为何这般颓丧羞愧的真相来,并没有干涉索命小鬼“折磨”秦钩的言语,直到此刻,才有意无意地斜过了眸光,缝眼里的责怪之意再明显不过——不论前世今生,秦钩都是个胆子奇小的懦弱生灵,方才师姐大人只是蹿过来一个照面,就吓得他大气不敢出,如今还用所谓“冒犯天威”这种压死个人的无稽罪名强加在他身上,还不得震得他当场三魂出窍?

更何况仓颉上神早就与人间界毫无干系,这湖底虚境不过是他许多年前的某个暂居之地,机缘巧合下残存了些许的造字神力、才被某些有心人顺势当成了这囚笼的禁锢之力……就算秦钩真的将那些无律乱扫的“笔画”收为了己用,仓颉老头也不会从神界蹒跚着杀下来、找他算账啊……

索命小鬼笑嘻嘻地耸了耸肩,并没有把小房东的无声叮咛当成一回事,反倒火上浇油地又追问了句,逼得支支吾吾的秦钩愈发紧张起来:“你身后的‘木头’到底是如意镇的小楼、还是裂苍崖的不肖子弟,本神都可以宽宏大量、暂且不管……倒是你这随口就能扯下弥天大谎的小子,本神倒想看看你是哪家的……难不成,是裂苍崖的守门火把?”

半空中的昏黄火光忽地烈烈高腾起来,顶端的火舌赤如鲜血,几乎映得整间石室成了朱砂之色。

“我没有撒谎!”

在人间赌界中打混了十年有余、以出千唬人为己任的秦钩,还是第一次因为被人当面指责扯谎而动了怒,他只觉得自己“肚腹”里倏尔翻腾起了不可言喻的恼羞与激愤之意,刺得他嗓子眼与双耳都发起热来,自然而然地就怒吼了出声。

火焰腾跃高蹿起的那一瞬,不但师姐大人惊喜不已地拍了拍手、迭声喊着“好好好”,就连装作闭目养神的县太爷、和面无表情的小房东,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力激得睁开了眼角一线,继而双双变了面色。

他们终于明白了索命小鬼要刻意激怒秦钩的原因。

在石室里以这副铁定不是人、却也不像是鬼的古怪模样守候了诸位师兄弟数十天,秦钩一直都保持着团随时都能熄灭的狼狈火光之相,虽然偶尔能因见到故人而激动地稍稍烧红几分,却也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就再次颓然跌回到那昏昏沉沉、像是随时都会没了灯油的寥寥火芒模样。

然而小房东和县太爷此时眯着眼定睛望去,看到的不但是团几近草原篝火的熊熊烈焰,更从那鲜艳如热血的火焰顶端窥到了数缕奇怪的颜色。

那在烈焰上袅袅升起的,看似是几缕寻常的青墨色浓烟,却缱绻着怎么都不肯离火光而去,死死地纠缠在整团火芒的边缘,甚而在这瞬息之间,就悄无声息地又蔓延开了几分,快要将熊熊的烈焰都包裹在了其中。

这竟是……鬼气?!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心火”术法一经施就,根本不容施术者挣扎逃命,会将这位生灵的肉身、魂魄乃至永生阳寿都灼烧个干干净净;即使施术者修为深厚绵延,得以用皮囊的一部分代替此身,以残疾的代价换得安然退去,可那已然献祭出去的部分肉身与魂魄却是再也回不来的。

秦钩早已烧尽了自己的整副皮囊,所剩下的,也不过是他的三魂七魄、与他接下来永生永世的阳寿命数……等他彻底灼烧完毕后,便只能在这阴森冷寂的渊牢里成了堆无声无息的劫灰,连被黑白无常押回冥界去的机会都再无了。

可他偏偏在这石室里烧了数十天之久。

久到连孤光家那位万年精怪修为在身的三师兄都无法企及、久到县太爷还以为发小正在用他在生死簿上此后一百八十辈子的命数在维持这团火芒。

他没有想到,还有机会在秦钩身上看到这唯有在冥界阎府才能维持的鬼气。

更别说……是这虽未当面见过、却显然并不陌生的青墨鬼气了!

“小房东……”

县太爷挣扎着往旁侧探出手去,终于哑声喊出了他见到楚歌后的第一声招呼。

“嗯。”雪白的幼兽似乎早就在等这声问话,正悄悄地将两只瞳仁藏回了眼帘下,已然毫不停顿地应了声让身旁师姐大人一头雾水的回答,“……是他。”

索命小鬼皱着眉,极不开心地怒了努嘴——没有她,这小子的有趣之处哪里能这么快就现于人前?!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追究这俩打的是什么暗语,那半空中被青墨鬼气包裹着的熊熊烈焰就如同泄了气般,骤然收敛了那慑人的赤色光华与灼灼热浪,迅疾无比地缩蔫了回去。

像是被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发飙”耗尽了气力,半空中的火光只剩了不过拳头大小的一团,甚至比起原先还要更昏黄暗沉些。

秦钩只觉得自己被谁灌足了三天的陈年佳酿,快连发小有几只鼻子都看不清:“木头,你怎么越长……越像快饿死的貔貅511.第511章谁的遗言(二)

“嘿嘿……小房东你的胡子长得和眼睛一样一样的……诶诶?夜游神大人,原来你有七只脚?嘿嘿……呃,祁师兄的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

师姐大人捧着肚子、已然笑得没了声,差点就要在冰冷的湖石面上打起滚来——她也见过这世上不少的醉鬼,却还是头一次看到在半空中打醉拳的小团火芒。

刚刚才发了威、甚至成功唬住了小房东的秦钩,转瞬之间又恢复了他这辈子最常见的没出息之态,窝窝囊囊地变回了团微弱闪动的昏黄火光,让潜伏四周的幽沉黑暗终于等到了机会、疯狂地扑将上来,重新笼罩了整条过道。

秦钩却没能顾上这些变化。

他恍恍惚惚地在原地浮沉了数息,只觉得自己这副“新皮囊”像是被浸进了温暖的溪泉里,舒畅惬意得很,让他不自禁地嘿声傻笑起来,愈发稳不住身形,干脆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在整间石室里打跌转悠着。

他尽力地撑着“眼皮”,却发现身边的每一个生灵都变了个样子,全都变得……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就连从来都一本正经、入定时也像个小老头一样肃然着面容的祁师兄,此时看起来也像是张有手有脚、还穿了衣衫的……葱油大饼。

“他就快正式进了鬼道,眼下正是最迷糊、最容易招出所有老实话的时候……你还等什么?”眼看石室里那团微弱的火光一边说着胡话、一边快要把裂苍崖其中一位弟子的眉毛给烧个精光,师姐大人终于赶在笑断了自己肚肠之前,摸索着扒扯住了小房东的雪白毛发,催着楚歌趁热打铁。

小房东正皱着眉头举起了右前爪,疑惑地在自己的小脸上摸寻着,试图找到秦钩话里所指那长得和自己眼睛一样的“胡子”,这会儿被索命小鬼骤然一打岔,呆呆地转过脑袋来,倒比石室里的秦钩还要更迷惘三分。

“他摆明和这不肯承认自己是裂苍崖子弟的小子一样,与你更相熟些……迷糊失神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不管问些什么,他大概也能知无不言。”师姐大人揉了揉肚,勉强压下了满腹的疯狂笑意、直起腰来,顺手揩去了眼角的泪痕,“难道你不想知道这半人半鬼的娃娃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把附近的造字神力驱使如臂,弄得连你我都着了道?”

楚歌呆愣半晌,才茫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回过头来,却没有如师姐大人所愿般朝着秦钩发问,反倒径直瞪向了颓丧在石室角落的县太爷:“你来问。”

比起她这个半生不熟、曾经还威胁过其性命的土地爷来,与他一起长大的小楼,总要更容易让秦钩松懈些。

县太爷苦笑着微微颔首,并没有再像方才那样别扭地装作视而不见。

从在渊牢里醒过来、看到秦钩第一眼开始,他就和殷孤光一样,隐约觉察到了发小这副怪模怪样下的可怕真相,虽然没有刻意多言,他却心下发冷,知道不管是自己、还是赌坊诸位怪物,从此都再救不回秦钩了。

比起秦家老爹和阎王爷的那个陈年赌约,秦钩既然动用了“心火”这种术法,便算是提前耗尽了自己的生机,任凭哪位过路仙神施以援手、都再无转圜余地。

他以为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小在这黑暗里化作劫灰。

然而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青墨鬼气,却让他如释重负地出了口大气。

只要还能活下去,只要你这条性命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拖累葬送在这湖底虚境里,是人是鬼……都好。

得知秦钩仍有生机后的楼化安,连对小房东、对甘小甘、对赌坊诸位怪物的愧疚之意也终于能暂且放到了一边——不管是昔年在家里小院中等着爹娘归家的小楼,亦或裂苍崖上沉默少言的小师弟,还是如意镇里永远轮不到他来担心大事的县太爷,他一直都是个习惯替旁人打算、几近多管闲事的家伙,“逼供”这种琐碎麻烦的差事……当然责无旁贷。

更何况从五岁那年起,秦钩惹出的任何祸事,他就习惯了要担上一半的。

“我入了‘障’后,中途依稀被唤得半醒过来一次。”县太爷尽力抬起了右手,朝几乎要落到诸位师兄怀里去的秦钩无力地招了招,“你当然做不到,那……是不是祁师兄?”

“诶……木头你醒了?”昏黄的微弱火芒猛地大跳了起来,当即抛下了入定的诸位师兄,欢喜不已地就要往县太爷这边飘过来,然而“身子”虚浮的他连这咫尺之遥也未能成功越过,就以星陨之势摔落在了湖石面上,溅得满地火星飞蹿。

秦钩干脆赖在了地上,嘿嘿笑着翻了几翻,浑不怕疼地梦呓着,继续他的胡言乱语:“对对对,你早就醒了……柳老板带着的那把老山参好厉害,熏得师兄们都快被补过了头……木头你也好厉害,你说点了合谷、迎香两个穴道,师兄们就能断了嗅感、不会再流鼻血,还真是灵得不得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本就缩成了拳头大小的火芒在湖石面上翻滚着,后者没有意识到石缝间的森冷流水渐渐渗进了他的“体内”,让他的火光愈发昏暗,仍然絮絮叨叨地说着醉话,倒比师姐大人料想得……还要知无不言得多。

“好不容易止住了师兄们的鼻血,木头你却喊不醒地睡过去了……还好还好,两天?三天?总之祁师兄终于醒了过来,先是看了看你,说木头你很早就在身子里养成了颗什么魂玉,不会死不会死……至于师兄们……嘿嘿,也因祸得福,被老山参滋补得回复了气力,连原本中的水妖奇毒,也退得差不多了。”

“但是渊牢里的困阵还是好厉害……厉害到祁师兄说他也不敢托大,只能和诸位师兄们一起继续入定,还说他要试试魂游太虚,看看能不能让元神跑回裂苍崖去找师伯……哦不不不,是我师父……找他来救命!”

“他知道是我捡了掌教师叔留下来的那本手札,睡过去之前,吩咐我先用那上头的其中一个术法搅乱这虚境……还说那是好久之前一个山门前辈拼死留下的遗言嘱托,如果不听他的话,肯定、一定、千真万确……咱们都是要被这渊牢整死的嘞…512.第512章背后灵万千(一)

手札?

……遗言?

小房东和师姐大人面面相觑,双双想到了被她们“抛弃”在渊牢另一处角落里的小牙。

身为妖力炉鼎的少年之所以把自己送到这渊牢里来,就是因为在山门里找到了昔年的佑星潭前辈夏生留下来的一本手札,在上头看到了这处有可能将他身魂里的精纯妖力尽数抽走的湖底虚境。

那本被雪鸮妖主封在了佑星潭书阁里的手札,不但记载着夏生和海瑶光在渊牢里的所见所闻,亦残留着狰狞的抓痕与斑斑的血迹,显然在最终被送回佑星潭之前,还与两位主人一起遭遇过什么可怕的横祸。

更别说手札上的记载,也在海瑶光被渊牢的禁锢之力逼得发了疯之后,就戛然而止。

不知是被道侣误伤、还是自此只顾得上安抚海瑶光,夏生再也没有动过那本手札。

于是就连小牙,也没法对那本手札的来及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能根据那上头的记载,勉强断定这些笔迹皆出自夏生之手,却也无法解释这本手札是如何在两位主人命丧黄泉、且不曾归来山门的境况下,还能好端端地被师父留在佑星潭的书阁里。

小房东和师姐大人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这真相被埋藏了太久,恐怕如今已无人得知,倘若真如她们猜测得那般,夏生和海瑶光双双陷落在了太湖渊牢里,当年就死在小牙所在的那间石室里,那这手札……当然是不能自己长了腿、跑回千里之外的佑星潭的。

难道……是这死气森森的渊牢里,还藏着什么好心的鬼灵精怪,受了夏生临死之际的嘱托、才把这几近遗言的手札送回了山门?

可这疑虑不过在她们肚里转了几转,就被压了下去。

比起危机四伏的前路来,那本并不在眼前的手札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辛密,对她们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直到秦钩的“醉话”里,赫然也出现了这么本……手札。

除了佑星潭,怎么如今连裂苍崖上,也莫名其妙地出了这种神秘兮兮的遗言?

师姐大人更是滴溜溜地转了转她那坚石般的眸子,一惊一乍地跳起身来,无声地冲着楚歌胡乱挥着手脚,示意对方赶紧想起小牙那间石室里,她们曾“见”到的其中两位同样出自裂苍崖的生灵。

小房东双耳骤动,全身的毛发也渐渐直竖了起来。

死在小牙那间石室里、神魂皆灭的数十位修真界前辈中,不就有一对裂苍崖上的夫妻?

虽然死活记不起尹桥和晏清的名字,但小房东还是依稀对这枉死在渊牢里的前辈伉俪有些印象——可这对夫妻早在六百年前就遁离了裂苍崖,一去不返,怎么会给秦钩这个才进山门短短数月的小弟子留了遗言?

那本手札……如今又在哪里?

似乎是在恍惚里听到了小房东肚里的疑惑,秦钩骤然嘿嘿傻笑了几声,像是个在外头闯了祸、但没有被爹娘抓到痛脚的顽童,心有灵犀地立即“回答”了小房东的暗中问话:“嘿……嘿嘿,祁师兄急着去神游太虚,还以为那本手札是被我捡走、才不在他身上……嘿嘿,还好……还好,要是他知道那手札早就被我烧了个精光,会不会气得又流鼻血……”

这下别说索命小鬼和小房东,就连瘫坐在角落、原本还因为发小生机尚存而稍稍松懈了心神的县太爷,闻言也骤然黑了脸。

秦钩则继续在石缝里打着滚,浑然不知咫尺之遥的发小已动了真怒,正神色凝重地尝试着脱下鞋靴、往他这团与熄灭只有一脚之差的昏黄火光砸过来。

石室外的两位劫狱者当然并不知道,秦钩口中的“祁师兄”,不仅是如今身陷牢笼的众位裂苍崖弟子之首,更是山门中唯一一位能与师门长辈们同列掌灵尊位的亲传弟子。

尽管早已“叛”出了裂苍崖,可县太爷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与自己同在掌教师尊门下的祁师兄,虽并非年岁最长,却天资聪慧、根基稳固,早在七十四年前就几近金仙大成之境,本该是他们这一代里最先被认定为继任掌教人选的那位。

但不知在这七十余年的辰光里到底出了什么差错,祁师兄的修为就此停滞不前,再无精进的意思,虽然在当代弟子中仍为翘楚,却像是被六界中的什么力量生生拉了后腿,像是……从此是不会再离开人间界了。

这不知是中了咒术、身受奇毒、亦或前世缘孽作怪的异样境况,竟也没有让原本对他寄了重望的诸位师门尊长乱了阵脚。

让包括楼化安在内的所有裂苍崖弟子不明所以的是,掌教不但没有替祁师兄排忧解难,竟还轻描淡写地再没有提过让祁师兄接掌裂苍崖的大事,反倒看似随意地替这个本该最有望得道飞升的弟子打算好了个……破罐子破摔般的后路。

县太爷的大师伯聋耳多载,又常年在峰巅上闭关静思,早就习惯了不管不顾裂苍崖事务,于是山门中便平白多出了个掌灵尊位的空缺。祁师兄虽是下一代的弟子,却从来都处事稳重,若能替大师伯接下这尊位的所有琐事,于裂苍崖所有生灵而言,倒着实是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但山门中所有的亲传弟子、乃至不少外门弟子,都替祁师兄忿忿了许久。

掌灵尊位在山门里的地位虽然仅次于掌教,甚至在关乎门中子弟的生死之事上、比起唯有大祸临头才出面的长老们要更能先斩后奏,却也是山门中唯一一批再无望掌教尊位的……“永世奴仆”。

不知道祁师兄到底遭了什么难的裂苍崖子弟们,无一不觉得掌教太过草率、亦太过绝情,包括彼时入门尚不久的楼化安。

以十岁少年之身被送上了山门的小楼,还是第一次离开如意镇这么远、这么久,尽管自小就习惯了要独自收拾屋宅、顺道照顾只会闯祸的发小,可他毕竟只是个在与世隔绝的山城里长大的幼子,还不曾知道如意镇之外的天地是什么模样。

托小房东的福,他毫无阻碍地成了裂苍崖掌教的亲传弟子,然而平日里师尊和诸位师叔伯都忙于他事,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来自于尘世的十岁幼子……惴惴不安到了什么地步。

那时候从符偃师叔手里把他接进山门去、渐渐教会他山门规矩、让他知道修真界到底是个什么世界的,便是祁师513.第513章背后灵万千(二)

“祁师兄轻易不下山门,更别说这次连……师尊他老人家门下九位师兄都一起出了山,倘若那本手札是诸位尊长留下、给你们所有人的保命之物,你要拿什么赔给他?”

从进了这囚笼之后就一直虚弱得没能正经站起身来的县太爷,此时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完全没有对发小“脚软”的意思,竟死命地伸着脚掌、一副恨不得把秦钩这新肉身踩个火渣四溅下场的“狠绝”模样。

他从小习惯了替秦钩收拾残局,习惯了人高马大的发小永远会带着新的麻烦来找他,直到上了裂苍崖,才领教了万事都有兄长与师父替他周旋安排的……“无所事事”。

在自身修为停滞不前后,祁师兄不但替了大师伯的掌灵尊位,也顺势接下了接引新进弟子这一琐碎至极的差事。于是每当符偃师叔这个常年云游在外的尊长带回个陌生的弟妹来,他都是那个守候在山腰的苍蓝色身影。

十岁的楼化安刚拜入裂苍崖山门时,并无任何根基在身,本该先在掌教身边作个侍童,七年后才能以关门弟子的身份拜入师尊门下,然而此前从未出过如意镇的幼子,哪里知道“修真”、“寻道”为何物?

他茫茫然地站定在山门大殿里,看不清数丈之外所有师门尊长的面容,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应下这所谓“侍童”的安排。

直到那将自己牵着领进这大殿里的苍蓝身影再次挡在了他面前。

“师尊闭关在即,这孩子连辟谷之期都未到,跟着侍奉在侧、也只能平添杂务罢了……”

就连亲生爹娘也未在外人面前替自己争取过什么的小楼,痴怔着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幼小的身影被遮挡在了这应该唤它作“祁师兄”的陌生人后头,那高大的身影宛若山岳、如同树荫。

“弟子这边尚缺个帮忙整理书阁的师弟……就让我带着他去、先容他在那里静心修习几年,师尊可否应允?”

莫名其妙就被犼族幼子送上了裂苍崖的小楼,就这么继续莫名其妙地成了祁师兄身边的小跟班,除了偶尔要随侍在大殿诸位尊长身后,其他时候都未被祁师兄太过管束,几近由着他在山脉里来去。

这两年的辰光里,这位“粗心大意”的兄长只要求过他一件事,便是阅尽山门书阁里的密卷和手札,不得遗漏。

于是在不久之后的拜师大会上,他也莫名其妙地成了让诸位同门瞠目结舌的“魂玉”之体,让所有的师门尊长沉默许久,继而背着徒弟们、偷偷地给犼族送去了份大礼。

甚至直到他“叛离”山门、毅然偷走那天,双耳不闻世事的大师伯也状若疯魔地从峰巅上追了下来,硬将那把本是传给裂苍崖继任掌教的百折空刃……塞到了他手里。

这本也是逼着他远离师门的缘由之一。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了继任掌教的人选,没有想过……他会抢了本该属于祁师兄的尊位。

那是他拜入山门后的第一位兄长,是他幼年时候除了爹娘之外、唯一一个会帮他挡下所有麻烦的生灵。

就算如今早已过了弱冠之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远离家乡、茫然不知所以的幼童……他也不愿任何人在他面前,伤了祁师兄。

即使那个人……是秦钩。

“你不乖乖待在裂苍崖上、跟着师伯闭关,一定要跟下山来作什么?下了山就算了,为什么不干脆滚回如意镇,还要跟到这种绝境里来、找准一切机会给诸位师兄添堵?”

他从“障”中醒来未久,对秦钩此前的所作所为也几近全然不知,方才在索命小鬼面前下意识地替发小作了答,也不过是幼年时候积年的“陋习”罢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秦钩这次闯下的祸竟还会连累到了祁师兄。

小房东倒吊了一双缝眼,颇为震惊地眼睁睁看着素日里淡然沉稳的小楼发了疯,将他脚掌之前那团微弱的火芒快踩成了死寂的火星,一时间竟忘了要出声阻止。

所幸“半醉半醒”的秦钩还知道什么叫疼,被发小这么“恶狠狠”地践踏着,他总算觉出满身的痒意间似乎有那么几分吃痛,胆小怕死的天性倏尔占据了高处,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打跌了几步,恰恰躲开了县太爷那几近“横扫千军”的一脚。

“木头别踩别踩……”已然缩成了弹丸大小的昏黄火芒总算被吓醒了些许,滴溜溜地滚了开去,挣扎着往半空中跳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落回了冰冷的湖石面上,“是是是,我是想趁机溜回如意镇去,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跟着下山……可这次师叔们带着诸位师兄……还有我一起跑到太湖来,是好久之前就定下的大事,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至于那本手札……那的的确确是掌教师叔留给祁师兄的,可那上头尽是些针刻记载,诸位师兄本来也不一定能看明白上头都写了些什么……”

县太爷绷着嘴角,面色瞬息间更冷,让好不容易才强撑着半睁开了眼的秦钩愈发心虚,这下连明明“理直气壮”的争辩之语也多了几分哭腔,不得不半途转了话锋:“好好好,要是祁师兄醒过来再想要那本手札,我一定默出本新的来给他,绝对不会有半点差错,还比原来那本要结实得多、不会一烧就没,好不好?”

石室外的师姐大人终于没能忍住腹诽,歪着嘴耸了耸肩,极其自然地替县太爷接过了话头:“你小子如今连完整的手脚都没有一只,拿什么默?”

仅剩星点的火芒顿时僵在了半空。

楚歌后知后觉地卷动了她的尾巴,赶在索命小鬼说出什么更添乱的话前、将后者的下半张脸包得严严实实。

于是县太爷得以在急怒后、短暂地顺了顺堵在他肚里的那口气,才忿忿之色犹现于面地勉强缓和了心绪,吐出了石室外两位也等待已久的致命问话:“默不默……都是后话,既然祁师兄能够临危交托给你,你总该记得那上头都写了些什么要紧的……你到底用了哪位裂苍崖前辈的遗留术法,竟能搅乱这虚境里的力量?”

看到发小渐渐缓和了面色,秦钩这才小心翼翼地往近飘过来了些,只是言语里也谨慎了许多,不敢再胡扯什么:“这……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那手札里的大部分术法……都不是裂苍崖的514.第514章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一)

身魂虚乏如醉酒、又被发小的僵冷面色吓得不轻,秦钩慌乱得恨不得立马将自己所有试图藏好的秘密一股脑都吐出来。于是小房东和师姐大人双双没了用武之地,所能做的,不过就是听这位看似在这条过道里最无用的秦家小子,一句接一句地道出了连她们也未曾料想到过的惊惧真相。

“那本手札古怪得很,又是树皮、又是虫子翅膀、又是兽皮……每一张都大大小小地不一样,总之都是些摸起来黏黏糊糊、或者一碰就要碎的奇怪东西,像是记了这些的前辈都是临时在手边随便找了张能写能画的物事,就稀里糊涂地往上弄了些针刻……还好最后还被麻绳扎边捆了捆,不然还不知道要散成什么样子。”

没忘了在解释之前先为自己强行辩解一通的秦钩,在瞥到县太爷那扫过来的森冷眸光后,知机无比地赶紧转了话锋。

“反……反正那手札上的每一张虽然笔锋都截然不同,却统统都是针刻,我猜大概也是因为他们身处在和渊牢这种一样不见天日的地界……偏偏‘写’得还都龙飞凤舞,慌得像是当时没刻完、就要被拖出去投胎一样……木头,我听符偃师叔的话,真的把九山七洞三泉诸位掌教和长老的名讳都老老实实背了下来,虽然还没能背全这最近九代以来的所有老怪物,可那本手札上的名讳,我还是能认下大半的……祁、祁师兄要真想把那本手札要回去,我肯定、肯定能默出来……”

秦钩偷偷打量着发小的面色,直至注意到县太爷无声地闭了闭眼,像是默许了他这多少算是用功的举动,才松了口气、得以继续不磕绊地解释了下去。

“那……那上头每一页针刻的绘者名号,几乎都是九山七洞三泉最近两代的掌教与长老……偶尔有几个名讳陌生的,也在记载里刻上了此身来自于哪个山门,倒没有一个把自己的来历给漏下的。”

“其中出自裂苍崖前辈的针刻,也只是那本手札里的区区三页罢了,其中还没有一个是我上了山门后见识过的尊长……我本来是想等诸位师兄、或者木头你醒了之后,偷摸着跟你们打听一下,看看是不是哪个得了失心疯的老怪物冒充的……”

“其他剩下的,大多出自另外十八个山门的前辈……唯有偶尔几个的隐世前辈,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没了师门传承,他们的记载才零零散散地被连带着,夹进了那本手札里。”

“但是那些个针刻,‘看’起来又不像是虚晃人的作假东西……每一张上都刻满了神神叨叨的道家箴言、或者怪里怪气的鬼画符,我是几乎都看不懂……倒是殷先生跟我提过一嘴,说那些极有可能是诸位老前辈们耗尽心血、才在这渊牢里钻研出来的道家或妖族术法,只是……再没有机会见天光了。”

“只有……只有一位偃息岩的东方牧归长老!他老人家的那页针刻‘字迹’潦草,但那上头记着的术法最简单、最不废话!连我都觉得能够试试……反正那时候诸位师兄的伤势都有点重,我怕撑不到掌教师叔回来救命,就……就试着用了一下。”

东方牧归?

听到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名讳,让小房东和县太爷双双恍然大悟。他们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秦钩在动用了“心火”之术后,还能维持住自身生机至今、甚至……还“误打误撞”地渐渐重入鬼道,几乎要变回他前世那团器灵恶鬼的模样。

这位失踪多年的东方长老,虽然出身规矩奇大的偃息岩,却与九山七洞三泉都有些交情,是个集众家所长、还自说自话的家伙,常常折腾出个让旁人无法直视的怪异术法,让他不少的挚交都啼笑皆非,数落着他总有一天要把自己也赔进这些术法里去。

“心火”之法本身并不稀奇,可东方牧归若能对这传自于冥界的术法施以小小的变动,让施术者在夹缝中寻得了生机……那在太湖渊牢这种全无出路的绝境里,这着实是最及时雨不过的好消息了。

但早在两百年前就猝然失去踪迹、还在短短半月后就魂魄灭尽的东方长老,显然当时没能用这术法救下自己。

如今,他们这群茫然不知所以的后生们亦无从得知,昔年是不是有任何其他的生灵被这术法所救。

可眼前的秦钩与县太爷,甚至这满石室的裂苍崖子弟,却实实在在是受了他老人家遗留下来的这个术法大恩,无以为报。

县太爷更是暗暗地替此时不知在渊牢哪处角落的师尊叹了口气——他虽未与这位东方牧归前辈见过面,却知道那是师父他老人家在人间界不多的挚友之一。即使是他拜入裂苍崖门下的那十余载光景里,掌教师尊也仍旧年年嘱咐着常年在外云游的符偃师叔,让后者注意着东方牧归是不是在红尘某处留下了遗言。

裂苍崖掌教似乎认定了,那个办事从无章法的老朋友,即使身死魂灭两百年,也必会在其他地界留下什么消息,为他自己报仇。

直到此刻秦钩说起,那本手札里赫然就有着东方牧归的术法记载,想必将这手札留给祁师兄的掌教师尊也早已心知肚明,这位老朋友十有八九就是栽在了这个天杀的湖底虚境里。

可为什么……为什么明知昔年挚友魂灭渊牢,也还要符偃师叔在人间各处打听着?

为什么……明知这地界埋葬了无数的修真界前辈,师尊还要带着门下子弟们赶赴这场有来无回的横祸,像是有意要把自己和后辈们送到那藏在暗里的渊牢主人手里?

为什么……两百年之久都不曾有所动作的师尊,偏偏要挑这时候特意赶来?

那本手札里既然有着东方牧归、乃至九山七洞三泉其他老怪物们的遗言记载,裂苍崖的诸位尊长显然早就对这渊牢有所了解,最终却还是无助地坠入了对方的困阵,连门下弟子们差点尽数葬身于此都无力分身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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