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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得来全不费工夫(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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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得来全不费工夫(二)

“没……没有名。”

像是因为终于松懈了心神、而渐渐恢复了元气,石室里的火芒重新噼里啪啦地灼烧了起来。然而秦钩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次,他全身上下的火光不再赤红似血、甚至也未昏黄如初,火焰外围反倒呼啦啦地腾起了诡异的青墨色,朦胧如烟尘。

比起不久之前的惊鸿一现,这次的森森鬼气显然要“猖獗”得多,全无被旁人瞧到真身的顾忌,就这么渐燃渐烈地、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将整团火芒罩得严丝合缝。

秦钩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这副新肉身的变化,他只知道自己突然像是吃饱睡足般生出了不少气力,不再像方才那般晕乎虚弱。

他正继续和没有怪罪他的小房东絮絮地唠叨着:“我、我只知道,那是白驹隙的临渊前辈留下的针刻……但手札上的那些个术法几乎都没有名,要么神神叨叨地写着好多能把人绕晕的胡话,要么就像东方前辈这样随手勾些认不清是什么玩意的画作……老前辈们可能都没来得及给自己的术法取名,就……”

“人之将死,哪里还有多余的辰光能耗在取名这种闲事上?”索命小鬼一本正经地端坐在小房东的背上,装模作样地闭着眼,像是真的在细细斟酌这湖底虚境的玄乎之处,可打起岔来还是毫不含糊,“老怪物们要都和夏生、海瑶光他们一样,到了后来便入障发疯、连自保都成了问题,他们身处在这禁锢大阵下,能不被发觉地把这些专门和渊牢做对的术法给记下来,已经对后辈们仁至义尽了……你没看东方小子的‘心火’术法,明明在他手里被改成了个四不像,不也是直接用了冥界那位老而不朽的怪物留下来的名?”

泛着青墨色的火芒果然疯狂地上下蹿动着,像是在赞同师姐大人这话。

小房东的眉间沟壑勒得更深了。

“你又在恼些什么?”师姐大人不耐烦地踢了踢两只脚丫,“如今怎么带他们出来才是最要紧的大事,那术法叫什么名、有没有名……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天可怜见,她之所以愿意跟着这犼族娃娃跑进渊牢里来,就是冲着楚歌是如意镇诸位怪物里最干脆利落的那只,全没想到自打闯进了这虚境,这小山神就行事温吞、慎重得比孤光还要气人。

她歪着头望去,只能看到楚歌的后脑勺,和仍在石室里悠悠蹿动、满身都快被青墨鬼气浸染的秦钩。

“你是怕那术法,只被他用了个半吊子?”师姐大人推己及人,不禁失笑着摇了摇头。

是啊是啊……若这团鬼火换了是孤光,她必然是会比这凶兽幼子还要瞻前顾后的。

她只好又安慰起小房东来:“别看这小子身魂里找不出一星半点裂苍崖的心法痕迹,这一世又是个百无一用的凡胎……可你犼族和冥界向来交情极厚,难道忘了这来自于阴阳界的‘心火’之术,能以耗尽生灵永世命数的代价,在极短的辰光里凝聚连修真界众生都未必能匹敌的精纯灵力的?那姓祁的娃娃想必就是看清了这一点,才把这大任交给他的。”

“裂苍崖的掌教既然能把这手札留给徒弟,当然认定以这些娃娃的修为,是能用得起这些术法的……”

“更何况这小子怕是比你我都要有福,不知道被哪位多管闲事的老怪物在暗中庇佑着,竟能在耗尽了本尊皮囊的命数后、还毫无损伤地直接进了鬼道,快要变回了前世的模样……看起来,以前大概还是个在冥界都喊得出名号的能耐家伙,几近是地界鬼仙的修为,就算‘心火’熄尽,有他这怨灵鬼力,区区一个临渊老学究的术法,有什么使不出来的?”

索命小鬼全无顾忌地劝着小房东,没有注意到石室里的青墨火芒闻言已呆怔在了原地。

尽管在这孤身清醒的数十天光景里,秦钩也觉出了自己也从前有些不同,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从旁人嘴里听到这真相。

他,快要变回了前世那个器灵?

那个被甘小甘嚼碎了“肉身”、将自己活活吓死,继而在冥府里吵死所有路过鬼魂和地官的弯刀器灵?

啊啊啊……他还没准备好啊。

“那本来就不是他的肉身。”一直死盯着秦钩的小房东却在这时别过了脑袋,她兽族本尊的嘴巴太过尖长,让旁人看不懂她此时是不是偷笑了下。

楚歌以一句没头没脑的怪话,结束了师姐大人的妄自揣测,她则意味深长地望向了依然有个大头侏儒在安睡的方向。

那片黑暗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可此刻看去还是犹如蛮荒巨兽的肚腹,黑沉森冷、深不见底,像是随时都能倒吸一口气、将他们统统吞进肚里,顷刻间把在场所有生灵都化成一滩腹水。

“白驹隙的术法,没有名也不要紧……你还记不记得,那术法到底能做些什么?”小房东就这么扭着头,神色迷惑地、像是朝着沈大头问了句。

秦钩却知机无比地狂点起头来:“记得记得!祁师兄只说让我把手札上所有术法一个一个地试过去,我就自己乱挑了几个。临渊先生这个术法我本来是不想动的,因为那页针刻上的字写得最小、话又最绕,我摸索的时候就只记了长成什么样,当时没有仔细辨清都是些什么字……”

所幸县太爷低声咳了两下,让秦钩恍觉自己又多了话,这才哇哇乱叫着赶紧回转了话锋:“那术法啰嗦得很,我花了半个时辰才把上头每一个字眼、每一笔涂画彻底记起来,说也奇怪……明明每句话我都看不懂,可刚刚记起了个全,我就激灵灵地发了个寒噤,晕晕乎乎地看着我的右边半截身子往石墙撞了过去……当时我吓了个半死,但后来也没发现自己缺胳膊少腿,我想,那大概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一把小火……”

“那火像是在学殷先生,直接穿过了墙,后来也没回来过……但是不到两盏茶的辰光,外头就突然响起了旱天打雷一样的动静,甚至连这些石墙都开始轻微摇晃起来。”

“我以为自己选对了术法……可是那动静也只响了半柱香辰光,就没得一干二净,也没见这些石头裂开半块。”

“接下来每隔半天,那响动就又会莫名其妙出现一次,但都没有头次那么吓人。”

“直到小房东你们被撞进来之前,外头才又轰隆隆地大震了次520.第520章跨不过去的天险(一)

白驹隙的术法……直到他们进来的时候,才重新有了动静?

听了秦钩这稀里糊涂的解释,索命小鬼才恍然大悟地猛拍了下手掌。

她终于明白过来楚歌到底在琢磨什么。

“你觉得……临渊小子留下来的这个术法,和白驹隙那个放门下弟子出山的绝壑,是差不多的玩意?”

她没有等到小房东的点头认同。

师姐大人只觉那温暖的幼兽尾巴再次围抱住了自己,继而轻轻地将她从楚歌背上拎了下来,等两只脚掌都触到了冰冷的湖石,她已经和小房东面对了面。

“你还能不能找路回来?”

哈?

索命小鬼登时傻了眼。

一路而来都任由她在自己背脊上打滚撒泼的犼族幼子,此时正用那双狭长的缝眼瞧准了她,言语里似在试探,更隐隐透着股瘆人的……愧疚之意。

等等……等等!

这意思,难道是要把她再次甩出去?!

“你你你……你打什么主意?!”石室里的秦钩和县太爷双双讶然不已地微张了嘴,眼睁睁地看着一直都自命神明的索命小鬼骤然变了面色,后者连连摆手,惊骇莫名得像是小房东下一刻就会把她直接扔入死地。

“本神是能借着他人的‘障’抄近路逃命不错……可如今这瘦小子和参族老不死都已从他们的‘障’里逃了出来,这附近虽然还关着其他生灵,天知道他们眼下是不是还在被心魔所扰……你想试试临渊小子留下来的术法,也不能这么乱来!本神这会儿出去,还不直接被仓颉老头留下来的怪力给拍死?”

索命小鬼慌里慌张地环顾四周,想要找个替死鬼,眸光一斜,就瞥到了同样身处石室之外的沈大头,这下语声愈发尖利了:“你要真想扔出去一个……不是还有他?!”

小房东眼观鼻、鼻观心,一双缝眼依旧死死地盯准了师姐大人,完全没有再次祸害大头侏儒的意思:“他会死。”

索命小鬼几乎要放声尖叫起来:“难道本神的命就不是命?!”

楚歌四爪骤僵,似乎真的犯了犹豫。

然而她这看似有望的放生之举……也不过僵持了短短两息。

小房东耷拉着双耳,面色愧疚地还是朝着索命小鬼迈近了几步,显然是认定了孤光家的这位疯魔师姐,是眼下最适合这差事的生灵了。

“好好好,这死大头不行就算了……”深知自己根本犟不过这只凶兽娃娃,对方只需一叼一甩,就能把自己“送”到外头那些力道极大的“笔划”大阵里去,师姐大人愈发惶急,立马又抛出了第二位替死鬼,“可可可可他不是还有那些个会飞的玉髓小虫子么……它们连精怪都未必算得上,又小巧轻盈得很,说不定还能在引动造字神力后、从笔划缝隙里钻回来呢?!”

“它们太轻,勾不动。”楚歌摇了摇头,二话不说地也驳回了这条提议。

尽管过道里阴冷刺骨如旧,但索命小鬼还是觉得自己的额顶上忽地渗出了层层的虚汗,让她愈发口齿不清:“不不不不,刚才不晓得那是白驹隙的术法也就罢了……眼下既然认定外头的造字神力已成了惊弓之鸟,任何生灵靠近便有可能引其妄动,本神才不去……山神丫头你可想好了,要是我家孤光知道你把本神扔进了这种有死无生的境地里,他他他才不会和你善罢甘休!”

师姐大人胡言乱语着、几近嘶喊地在为自己的性命争辩时,石室里的秦钩和县太爷正面面相觑,并没有听懂这场毫无征兆的闹剧到底因何而起。

“小房东,白驹隙的术法……怎么了?”没想到这索命小鬼尖叫起来能比自己还要无赖,无法捂住耳朵的秦钩快要被震得发了晕,赶紧懵里懵懂地出声打了岔,“为什么?一定要把……夜游神大人给扔出去?”

这术法是他一手施就,难道是因为他彼时出了错,才让这本该是诸位师兄求得生机的最大机会付之东流?

可这和那术法是不是出自白驹隙这一山门,又有什么干系?

出乎秦钩的意料,楚歌竟还真的“忙中偷闲”地别过脑袋来,一本正经地应了他的问话:“只要她去这一趟……谦君和你们,就都能出来了。”

“啊啊啊啊……不要拿这种鬼话哄不懂事的娃娃!”

索命小鬼面目狰狞,再次厉声嘶喊了起来,趁着小房东歪头和秦钩说话,竟身手敏捷地突然跳将起来,飞扑过来一把拽住了楚歌的左耳。

小房东只觉耳朵吃痛,下意识地别过了脖颈、想要在这小鬼彻底发疯之前把她甩下去,却架不住师姐大人手脚并用地锢住了自己整个脑袋,倏尔连一双缝眼都被蒙了个结结实实。

生死攸关之际,师姐大人连自己身为“神明”的仪态都再也顾不上,一手狠拽住了楚歌的耳朵,另一只手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小房东的眼,而那两只干瘦的腿脚……已死死地压在了凶兽幼子的尖长嘴巴上,防住了楚歌的满口利齿。

小房东还是生平头一遭碰上这么无赖的对手。

她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又不敢真的伤了孤光家的疯魔师姐,只能在原地滴溜溜地打着转,间或狠命甩着脑袋,像只找不到自己尾巴的盲眼小狐狸。

于是索命小鬼终于得了空,能够边身不由己地在半空转悠着、边朝着石室里的县太爷和秦钩打着眼色,但身下的犼族幼子转得太快、快得她几乎发了晕,这下连她的语声也迅疾得像是快喘不上气。

“这鬼火娃娃别说裂苍崖的亲传,压根连个外门子弟都算不上,觉得云里雾里也就罢了……你这娃娃可是小小年纪就修炼出了‘魂玉’的,难道还没听说过白驹隙山门里那道不肯放人下山的绝壑?”

这不忘顺带损了秦钩的话,显然是冲着县太爷而发。

瘫坐在石室墙角的县太爷闻言,果然听话无比地动了动身躯,听到“白驹隙”这个并不陌生的山门名号后,他本就肃然的神色便愈发沉重,果然也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这短短辰光,他的面色就渐渐红润了起来,看起来完全不像刚从“障”里脱身出来的倒霉鬼,显然是那被秦钩和师姐大人双双提起的“魂玉”护住了他的肉身魂魄,让他得以在这再没有“心火”庇护的境况下,还渐渐恢复了气521.第521章跨不过去的天险(二)

“木头?”

被师姐大人这一提醒,秦钩才意识到发小的面色确实比方才要好了很多——天可怜见,要不是他这团火芒已快由昏黄暗赤之色彻底转为了鬼气森森的青墨色,将整间石室都映得犹如幽冥鬼蜮,他就会意识到县太爷的精神何止好了大半。

比起在如意镇时、那永远泛着菜色的憔悴面容,此时的县太爷……才有几分当年在裂苍崖上、身为掌教亲传小弟子的模样。

“魂玉”是人间修真界万中无一、有缘亦难得的力量,如今的裂苍崖上,也唯有他一个人受诸位师门尊长庇护,在十五岁那年,于命魂中凝成了一枚。

这是自他决意“叛离”师门的那一刻起,就以不惜元气大伤的代价、强行从自身魂魄里剥离出去的师承力量,却没想到原来还一直都深藏在身魂里,被祁师兄趁他“不备”,重新激了出来。

“木头,夜游神大人说的那什么山壑……你知道是什么?”没有注意到发小眉宇间的忧色,青墨鬼气在半空中且沉且浮,真心好奇地追问了句。

石室外的师姐大人和小房东正“打”了个不亦乐乎,他当然只能来问显然精神大好的木头。

县太爷苦笑着,点了点头。

不管他怎么逃、不肯再和裂苍崖扯上半分干系,却还是会脱口喊出了师兄与师尊,还是会无意中记起在师门里听过的各种修真界掌故,还是……欠下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尽还的恩情。

无论多少年,他都是忘不了的。

“那是上古时期由某位上神移山倒海之后、遗留在地界崇山间的一道沟壑。但这绝壑看起来不过是两堵高崖之间的丈许缺口,并不十分险恶,和末倾山脉中一百一十七处天险比起来,大概都能算是坦荡平地……别说上界,就连在人间修炼的众生,一开始也未把此处放在眼里。”

不再和祁师兄犯倔、亦不再与自己为难,县太爷干脆垮了双肩,放任那已有七载光景不曾“谋面”的魂玉之力在自己的骨血与魂魄里游走起来。

他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力气充盈,不曾这么……心下放松过。

于是连他的语声都渐渐不再发哑低沉,落在一旁的秦钩耳里,木头这娓娓道来的言语声响,倒和小时候无法安寐、听秦家大叔笑着说起流传在坊间的鬼怪故事时的声音,像得不得了。

“直到白驹隙的初代掌教无意中选定了此处,作为其幽闭隔世之所,并闭关打坐四十六载整,最终于第四十七年的头一天晨曦临世那刻静极思动,往那绝壑的另一边迈出了一步,才惊觉了这险地的真正古怪之处。”

“这位前辈初上此处高崖时,便以游山玩水之心无意中在这绝壑上迈过去过,彼时他已将近大成,这种不过丈余的天险于他而言,本就毫无威胁,而那绝壑也如世间所有山石险地一样,巍然不动若死物,并没有现出半分为难之态。”

“可这一次……在他坐了枯禅四十多个年头之后,这位老前辈只差那一念,就能度过最后的心劫、飞升金仙界。偏偏就是这个紧要关头,这绝壑却像是活了过来。”

“他的一步,随时都能缩地成寸,足以跨越凡间所有的天险,一身的修为又到了连寻常的五行困阵也留不住他的地步,是不该、也不可能被作弄的……偏偏他这一抬脚,就几乎踩了空。”

“原本不过丈余的山壑缺口,平白无故地骤然宽阔成了海天之遥,另一边的高崖平地像是根本不可能碰触到,就这么把这位前辈晾在了原地。”

“那不是什么心魔作祟,亦不是当地的山神、或路过的妖魅任意妄为之故……这位前辈试了多次,才发现这绝壑非精非怪,却似乎是有意为难任何要利用它的生灵。只要心怀任何执念不曾释然,便会被这绝壑无穷无尽地“作弄”下去,永远也跨不过去这仅有一步的天险。”

“白驹隙的初代掌教本已将近大成,就为了这道古怪的绝壑,竟放弃了飞升之念,甚至连以往千载独来独往的习惯都扔在了身后,干脆就此开山立派,收起了徒弟……”闭着眼的县太爷说到这里,似乎微微翘了嘴角,“符偃师叔谈起他的时候,总说这位老前辈当时肯定是动了嗔痴之念,想要看看这绝壑是不是还会作弄世上的其他生灵。”

“白驹隙的修炼之道剑走偏锋,门下弟子更喜欢与世隔绝,与裂苍崖往来并不多,这些年来,他们山门是不是破除了那绝壑的古怪,外人无从得知……久而久之,世人只知那道天险把白驹隙和外界隔了开来,无法轻易登门拜山。”

“就连他们门下的每一位弟子,若想下山游历,也要经那绝壑的考验,若跨不过去……就得老老实实留在山门里。”

县太爷极其细致地叙说着,一心要为发小解惑,却管不住半空中头重脚轻地颠倒了身形的青墨鬼气。

秦钩早已不耐烦听这无趣至极的前尘往事,不由自主地就犯了困意,直到听到这句,才生生停住了呵欠,替那些素未谋面的白驹隙弟子们打抱不平起来:“我还以为裂苍崖是天底下最闷、最不通人情的道家山头……那这山门岂不是永远都没人能够下山出世,到死都要困在那巨绝壑后头?”

石室外的一“神”一兽此时也渐渐和缓了战局。

师姐大人虽还喘着大气地抱住了身下幼兽的脑袋,却手脚发软、压根再按不住小房东的缝眼和利齿。

楚歌则破罐子破摔地干脆坐回了原地,满身的毛发皆尽颓然,连两只尖长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毫无以往的蓬勃战意——和孤光家的无赖师姐一般见识……真比教训大顺还要累得多。

这场毫不停歇的转圈“鏖战”显然耗尽了双方的心力,再继续下去,也只能……同归于尽了。

于是索命小鬼得以气喘吁吁地冷笑着,接下了秦钩这话:“那道崖沟沟欺负人起来,比本神还要上道得多……它遇强则强,碰到弱小的生灵也能给条活路。白驹隙的那个老头子上去,就是道海域般宽阔的鸿沟;可要是换了鬼火娃娃你上去,可能就是条小溪流一样的缝隙了……”

“总之就是道气死人不偿命、但总不会让你直接摔死的活天险,有那绝壑在一天,白驹隙都是这世上最不担心门下子弟离家出走的地界了…522.第522章山崩(一)

师姐大人顺口揶揄着白驹隙历代弟子的悲惨命数,还不忘暗中替远在末倾山的雪鸮妖主叹了口气。

要是他家的小牙也被关到那绝壑后头去,不早就一了百了了?

“可这绝壑,和临渊先生留下来的术法有什么干系?”县太爷挣扎着想要往石室门口挪得更近些,然而身子骨里的气力虽已恢复了七、八分,四肢却依旧僵冷如死,最终还是被秦钩连喊带拦地、暂且倚靠回了石墙上,“那地界固然古怪至极,却从来没听说过能被移到哪里去……”

“当然不是真的把那天险搬来。”心知肚明自己的无赖行径已经成功地磨尽了犼族娃娃把她扔出去的念头,索命小鬼倒翻了白眼,干脆松了双手双脚,“啪叽”掉下地来,连身下就是冰冷刺骨的湖石也顾不上,就四仰八叉地躺开了去,“山神丫头的意思,是说那绝壑平日里毫无异样,偏只有心怀执念的生灵踏足其上时、才会猝然发难……临渊小子若真像传说里那么老学究,和白驹隙初代掌教一样、死心眼地想要把那绝壑的古怪悟出个究竟来,那这个留下来专门和渊牢做对的术法……十有八九,也不是鬼火娃娃施就了出去就算完的。”

青墨色的火芒犹犹豫豫地翻正了身形:“那……是不是还要我做什么?”

“接下来的差事就轮不上你了。”师姐大人言语里的不屑之气实在不能再明显了,“恐怕,这些被你‘唤醒’了的造字神力,非得有活物踏足其中,才会被牵动气机,像方才‘袭击’我们那样、疯狂无状地胡打一通。”

“要想借这些‘横竖撇钩’的力、甚至来毁掉关住你们的石室,恐怕只能让身魂灵力足够的生灵闯进那乱阵里,以自身为饵,引得附近所有的造字神力狂魔乱舞……若混沌他老人家愿意眷顾,真有那么几道‘笔划’能朝这里撞过来,你们才有机会从这些该死的石室里出来,咱们才能聊聊接下去的出路啊……”

没了索命小鬼扒拉着自己的皮毛和耳朵,楚歌终于得以立起了四爪,疯狂地甩着脑袋和身躯,几乎把自己晃成了团从峰巅砸落下来的雪球,试图把师姐大人沾染在她毛发间的汗滴统统抖落出去。

然而整个渊牢里都弥漫着太湖的茫茫水气,再怎么甩,她的每一根毛发上都还是沾染着股随时都能沁进皮肉的潮意,难受得紧。

似乎是真的被索命小鬼扯疼了耳朵,向来固执得要死、说什么都不会被人威胁退却的小房东竟没有再说一句话,不再死缠不休地作势要把后者直接扔出去——尽管这不过是她一爪就能搞定的容易事。

小房东就这么任由师姐大人赖躺在地面上,任由后者絮絮叨叨地和秦钩继续解释着她们的打算,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再斜过来。

她没有再坐下来,反倒依次微抬了四爪,像是要确定自己还能跑能跳般、扭了扭脚踝和关节,直到认定没有一处的疼痛足够拖住她的脚步后,才慎重无比地再次稳稳立足于原地。

她渐渐弯曲了四足、连带着也伏下了腰身,就连那双狭长的缝眼也愈发细眯了起来,让旁人快要找不到她的双眼所在。

“蛟龙骨刀剑难撼,偏偏为了铸成石室,又用了这许多……就算是仓颉老头留下来的神力,横扫乱砸个寥寥数下,大概也毫无用处……要想救这些娃娃们出来,你至少也得在那乱阵里呆上足刻的辰光。小牙那死小子耗了你许多妖力,你又看不清外头的‘笔划’分布在何处,更不知道它们全都胡扫一通的时候、中间会不会空出任何的容身之地……你可想好了。”

索命小鬼懒懒散散地歪过脑袋,仰望着这近看起来面目显得更加狰狞的犼族幼子,半是揶揄、半是劝告地低声追了句。

小房东没有低头,甚至没有出声,像是这时候任何的妄动都会泄了她肚里的这口气。

可她面上近乎恶狠狠的慎重之色,却已回答了师姐大人所有的问话。

“好吧好吧……你要去就去,本神虽然不能陪你,至少还能在这里守着参王、还有这群娃娃,乖乖等着你回来。”师姐大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大气,“记得快去快回……要是赶在把这些石室砸碎之前,反倒把六方贾的那群怪物们先引来个全,咱们就真的回不去见那个大眼的厌食丫头喽……”

她的话音未落,石室里的秦钩却像是受了什么大惊吓、忽地大叫起来:“唉……唉唉?!小房东你去哪儿?”

雪白的幼兽竟趁着索命小鬼仍在废话的时候倏尔扑了出去,无声无息、如同化作了一团皓色的火球,往着她们来时的那处幽沉黑暗里飞掠而去,头也不回。

青墨色的火芒恨不得一头撞到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上去,却也只能窥到小房东的尾巴在暗里一闪而过。

在彻底被湮没在黑暗里之前,雪白的幼兽只在大头侏儒的躺倒之处稍稍作了停留,似乎是用尾巴尖微微扫了后者一下,犹自酣睡不醒的沈大头就被股大力生生地横推了过来,差点把刚要爬起身来的师姐大人给撞飞开去。

想到索命小鬼方才那絮絮解释的其中几句,县太爷终于明白过来楚歌此举是为了什么,当即也变了面色:“小房东……是打算自己去引动外头的神力?”

“呵……你们以为,本神为什么要拼死捂住她的眼?”师姐大人倒吸着冷气、搓着被沈大头撞疼了的右脚丫,“她本来都没打算只把本神一个给扔进去!”

她撇了撇嘴,盘算着要不要抽大头侏儒几个耳刮子,让这明明身处危境、还睡得乐呵的同伴赶紧起身、和他们一起担心受怕。

然而比起这个天知道是不是真是财神爷转世的凡胎,她更担心那固执到自说自话的凶兽娃娃。

师姐大人装作无意地抬了眉眼,和县太爷、秦钩一样,将眸光投向了远处那看似有死无生、暂时还没有任何动静传回来的幽沉黑暗。

“求求你们信奉的任何一位上界神明吧……她要是半途腿软、逃了回来,你们眼下唯一的出路,也就遥遥无期了523.第523章山崩(二)

石室的顶端缝隙间,一如既往地往下滴落着冷若霜冰的湖水。

一滴、两滴、三滴……不缓,不急。

这声响,像极了裂苍崖大殿里用以记算辰光的钟乳石瓮。

像是被这永远不变的响动摄住了心神,县太爷默然坐在原地,状若痴怔地望准了数步之外。

那里,坐着像是已然盘腿入定了一辈子的祁师兄。

不同于其他的师兄弟,他的腰背微微弓着,看上去更像在歪头贪睡,在裂苍崖的时候,聋耳的大师伯就老以为祁师兄是偷懒打了盹,而不管不顾地就要去拎他的发髻。

两只手臂明明渐而恢复了气力,然而县太爷只是微微动了手指,良久良久,都没有将手掌往袖里探去。

那柄数年前被甘小甘吃进了肚里、如今只剩了空空剑柄的师门信物,从那时开始就被他贴身带着,至今还藏在他的袖里,从来没敢再放在其他“不安全”的地方过。

他呆坐在原地,趁着秦钩还忧心不已地往石室外打量着、没有将眸光往他这边投过来之时,无声地握紧了拳,苦笑了笑。

师兄,我没有百折空刃可以还给你了。

“夜游神大人,为什么小房东可以不要命、你却不跟着去?”

在看到木头的面色渐佳后,秦钩早已将注意力从发小身上移了开去,便没有注意到县太爷的愧疚神色。

他在被“赶”出如意镇前的那短短几天里,从没见过小房东变成幼兽的样子,也是到了此次重逢,才知道这凶得不得了的小怪物真的还远未成年,于是他也多少有些心虚不安起来。

不知道楚歌年岁早已过千的秦钩,亲眼看着那还不到两尺高大的幼兽不计生死地扑进了远处的黑暗里,恨不得当场就扛起木头、紧跟而去,就算不能帮着小房东挡下任何危厄,至少也不能傻乎乎地呆在原地,等着楚歌解决掉一切、再回来救他们。

他将石室外的所有活物都打量了数遍,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劝劝索命小鬼去助小房东一臂之力。

“我才不去!你这鬼火娃娃算什么东西?也敢让本神去送死?!”师姐大人正小心翼翼地拆出了沈大头的一缕头发,放在嘴里抿着味道,想偷空“尝尝”这大头侏儒到底是不是和上界的财禄神司有什么干系,乍然听到秦钩竟然对她指手画脚,立马横眉竖眼地骂了回去。

在这片刻之间,石室里的整团火芒已被青墨鬼气浸染了十之八九,然而秦钩完全没有快与此生告别的自知之明,还是不痛不痒地和师姐大人顶着嘴:“可咱们这里不是只有你才是天上的神明?顶顶厉害的怎么也不该是小房东啊……”

“本神向来游戏人间,这次不是为了我家小师弟,才不会跑来这里……你们这种修真界的恩怨又关我什么事?别把我和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鸟娃子相提并论……”索命小鬼冷哼了出声,枯黄干瘦的小手高举一横,指向了对面那件石室,“你要替山神丫头打抱不平,也要找对人。”

那里关着的,是这么久都没有出言打岔的柳谦君。

眼睁睁看着挚友扑进了那不知凶险几何的困阵,千王老板竟也没有出声拦阻,她和县太爷一样安坐原地,甚至没有尝试爬起身来。

她只是举起了两只手掌,无声地收拾着殷孤光特意留下来给她、中途却被入了“障”的自己撕扯开去的月白衣料,尽力将手上的血痕都包扎在了里头。

自打她清醒过来,那弥漫在渊牢黑暗里的参族清苦之气便淡去了大半,又被流淌在蛟龙骨间的太湖水渐渐引去,到了这时候,更是退得只剩寥寥余味了。除了沈大头这个肉身凡胎还未能完全承受之外,对于这湖底牢笼里的其他生灵,已不再有什么威胁。

于是秦钩也忘了再朝她这边多望几眼。

“本神刚才不是说过,这外头的造字神力要想被顺利牵动,就得让个修为足够、且还未到上善若水之境的固执生灵把自己放到阵眼里去……修为不够的就算妄闯进去,也引不动足够的力量来震裂这些蛟龙骨。”师姐大人抿着沈大头的头发丝,像是在和秦钩说话,更像是在趁机挤兑千王老板,“在场的诸位里,老不死的参王原本该是最合适的那个……”

“偏偏她和你们这群娃娃一样,也都成了阶下囚,成事不足……山神丫头当然只能代其劳了。”

果然如料想那般,沈大头的头发丝尝起来如同嚼蜡,索命小鬼赶紧伸长了舌头、皱着眉头吐了个一干二净:“那丫头想拖着我一起去,不过是怕不识东西南北、又在那暗里迷了路,才指望本神给她重新引路、不至于又要找你们一次……”

“你们倒是睁开眼瞧清楚了……她现在这样子,哪里还用得着本神去帮忙?”

秦钩和县太爷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短暂的面面相觑后,或飞掠着、或挣扎着,双双扑到了石室的门口,隔着那无形的封禁之力,往那幽沉的黑暗尽头定睛望去。

漆黑如墨的黑暗里,赫然个有雪白如皓色火团的熟悉身影在忽近忽远地闪现着,毫无规律可言,隐隐伴随着幼兽的喉间低吼声。

县太爷骇然抬起头来。

他们头顶上、那从石缝里渗透下来的水滴,似乎是受了什么不寻常的震荡,竟倏尔改变了过去数十天里的下落之势,仅在他抬眼的这一瞬,就如珠玉落盘地砸下了五、六滴来。

“木……木头?咱们是不是在晃?”半空中的青墨鬼气也在这时咋咋呼呼地大叫起来,“还是我又发梦了?!”

像是有个顶天立地的蛮荒巨人正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过来,伴随着极大的摇晃震动,从四面八方起伏不定地传到了他们的脚下,让整间石室……不,是整条过道,都剧烈地摇动起来。

如同山将崩、地将裂。

这当然不是秦钩一个人的错觉。

“快了……快了。”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震荡中,县太爷喃喃低语着,摸索着伸出手去,触到了他身后的冰冷石墙,那上头渐渐拉扯开来的几道裂缝显得太过细碎,却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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