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封鼎(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481章封鼎(二)
楚歌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连带着四爪也虚浮起来,此时踏足在冰冷的湖石上,倒像是踩在刚被弹得极其松软的棉花堆上。
她狠命地甩了甩小脑袋,尽力撑着沉重的眼皮,让自己的一双缝眼不至于真的成了两条无用的细线,像是喝醉了酒般略微歪斜着身子,缓缓地往沈大头的方向踱步而去。
可她还没迈出十步,就骤觉尾巴一紧,拽得她生生停住了四爪。
小房东回过头去,恰看到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真能把犼族幼子扯得停住脚步、而满面震惊的索命小鬼。
师姐大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这惊骇中回过神,想起了自己着急忙慌的真正缘由,这下更是手足无措地连口齿都不清起来:“你你你……你封得哪门子鼎?‘病人’一脉的妖力要是能这么容易就被外人封印起来,佑星潭还用得着白白耗上几千年的辰光在他们身上?咱们……咱们带他一起走不成么……”
索命小鬼哑着嗓子,试图为小白夜猫子的徒弟“据理力争”最后一次,却连想好的狡辩言词都没能顺利说完,就心虚无比地渐渐低了声调,直至窘迫地闭了嘴。
雪白的幼兽被她扯住了尾巴,不能再往前一步,只能这么往后歪着头,冷冷地瞧住了师姐大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幼兽尾巴虽然温暖如初,却并不像方才那样随意一扫就能把她拂到墙角去,反倒颓丧得犹如大病未愈,只在她怀里微微动了数下,就放弃了挣扎。
就连楚歌眉间的三道沟壑,都比平日里要浅得多——方才那团从身魂里燃起的皓色妖焰,虽然映得这犼族幼子彼时霎那间恍若上界神司的瑞兽,却显然在那短短一瞬就夺了她的大半妖力,让小房东登时虚弱如病者。
虚弱得……连和这只知道打岔的夜游巡争辩的气力都无。
“我打不破那道门。”小房东呆滞了许久,直到双眼前终于渐渐清明起来,才强行将肚里的一口气倒提了回来,冷冷地出了声,“你行,你去。”
师姐大人下意识地往回望去,继而狠命地摇了摇头。
小牙此时倚身其上的那道封禁之力,看似无形,却连犼族的妖焰都没能损其分毫……她一只身魂孱弱的傒囊,哪里敢和这种比顽石更难对付的力量硬碰硬?
“那是山神棍教给我们的封山之力,不比人间修真界的封鼎之术差。”楚歌动了动她那尖长的双耳,右前爪似乎微微踉跄了下,“他不能从石室里出来,更不可能自己先逃出渊牢,在我们回来之前,这样最安全。”
山神棍?
索命小鬼悻悻然地放开了小房东的尾巴,半是勉强、半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上再明智不过的定夺。
比起犼族凶兽的妖焰,她当然更相信那个上古木族的力量——犼族的山神结界尽出自山神棍的本源之力,既然能够长长久久地守得百里方圆的平安,要在区区数十天的辰光里暂时护住小牙的身魂不损,当然要比佑星潭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术法要周到得多。
可是……这渊牢里有着仓颉老头的造字之力作怪,又有个不知深浅的禁锢大阵在搅和,这次能闯到小牙跟前来已是万中无一的契机,要是她们现在走了……是不是真的能找得回来?
“前辈不惜亲身进了渊牢,想必也是有至亲的生灵栽在了这个险地里。”
出乎师姐大人意料的是,石室里的少年竟赶在小房东之前、再次悠悠开了口。
她惊骇莫名地跳转了身形,竟看到方才还虚弱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来的小牙已然扶着石墙,略显狼狈地站起了身。
“若是晚辈记得没错,师父曾提起过,您带我去过的那个如意镇里,有位上了万年的参族祖宗……倘若你们想救的人里算上她一个,就不要再在我这里耽搁了。”
少年尽力地往左侧的墙角挪去,与石室外的她们离得更近了些,他那原本灰白如余烬的长发触到了蛟龙骨所铸的墙面,这次却没有响起本该有的“呲呲”怪声。
“要是连她那般修为的木族生灵,都无法自控身魂里的参族灵力……而让这味道弥漫到了我这里,甚至馥郁浓厚到这般境地……她怕是早晚辈一步,已经入了这禁锢大阵里的‘障’,若再没有相熟的生灵前去唤醒她,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师姐大人眉眼微动,赶紧抬起了她枯黄的小脑袋、狠狠地嗅了口过道里的森冷之气。
被小白夜猫子这个炉鼎徒弟气得犯了迷糊,她竟没有注意到这个再明显不过的变故——参族独有的清苦之气早在她们进到这渊牢里来时,就弥漫在了这些幽沉的黑暗里,于是师姐大人并没有细细追究这味道是不是有什么变化。然而此时被小牙这一提醒,她才惊觉这短短数刻辰光之间,万年参王的木族灵力赫然正以疯狂之态铺陈开来,浓厚到了足以让世间大半修真界众生全身气血逆行、直至崩溃的境地。
怪不得……怪不得犼族的丫头会急着要走。
且不提万年的参王是不是遭了难,想到自家小师弟此时有可能就守在柳谦君身边、一不当心就会让自己被这大补的参族灵力激得血肉分崩离析,师姐大人当即怪叫着连滚带爬、二话不说地跳上了小房东的背脊。
可她在催着楚歌快走之前,还是没有丧尽良心里最后的一丝不忍:“你呢?这湖底虚境就像是被从人间界生隔出来的另一方天地,小白夜猫子就算得知你成了他人阶下囚的消息,也未必能追到这里来。”
“前辈不用担心。”石室里的少年笑了笑,小房东的封鼎之术果然灵验得很,不但让他暂且恢复了小半的气力,更是变回了数刻之前与她们初见时、那与世间万物都毫无干系的欠揍模样,“我在这里已住了月余光景,虽然向来人缘不好,可也有幸碰上了个愿意听我唠叨的朋友。”
“等他忙完正事……自然会来把我带出去的482.第482章吃货的交情(一)
小房东一行在渊牢里昏昏沉沉地寻着路、不见天光地过了不知多久,却不知虚境外已然无波无澜地过了将近半月光景。
同样都在太湖底,龙宫正殿里赫然光亮通彻得有如凡世白昼,就连湖外每夜的幽沉暮色,都没能让这里冷寂半分。
然而龙王爷并没有像平日那样坐在他的珊瑚大椅上。
事实上,虾兵蟹将们已有十来天没在正殿里看到主子的身影——没有外来客造访的时候,龙宫本就是个门可罗雀的寂寞地界,就算龙王爷没有时时刻刻守在正殿里,也并没什么妨碍。
更何况,比起从前常常会不打个招呼、就不知所踪的任性举动来,龙宫数千兵将还是更喜欢主子眼下在忙的“正事”——至少龙王爷已经寸步不离龙宫半月之久,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稀罕事!
虾兵蟹将们甚至在暗中默默揣着个荒诞无比的念头——只要那只凶巴巴的犼族幼子不回来……那位大眼少言、肉身虚弱的人族女童,倒是可以在龙宫里再多留几年的。
虽然吃得多了一点……比整个太湖底的生灵们吃得都要多那么一点,可堂堂太湖龙宫要养她一个,也没什么要紧……的吧。
只要她能让龙王爷乖乖待在龙宫里、不再到处乱跑,就算倾尽太湖两千水域之力,也要尽力把她留下来的!
“味道是不是很好?歌儿守着的那个北方山城贫瘠得很,别说钟灵富硕,大概连山清水秀都够不上……哪里能养出这些好东西来吃?”
压根不知道自家兵将们对他最近的行踪满意至极、到了几乎快要齐齐奔去凡间庙宇里还愿的地步,这空旷龙宫的正经主人依旧安坐在正殿后堂里,正好客无比地从脚边堆积如山的水晶罐里随手挑出其中几个,闲不下来地往身前饭桌上的十余口海碗里倒着颜色各异、味道奇冲的古怪……“酱料”。
连见到小房东这个幼时好友时都面色凝重的龙王爷,此时竟眉眼皆翘,连两条雪白的龙须都悠悠荡荡地飞扬不落,显然畅快舒心得很。所幸虾兵蟹将们不敢随意闯进主子招待“贵客”的食厅里来,不至于看到他这自进了太湖龙宫后就从未现于人前的惬意神色。
龙宫里的数千兵将,只知道在送走了与女童同来的那几个怪物后,自家主子不知为何就让他们爬进了积灰多年的龙宫深窖,从那里头搬出了似乎是龙王爷从西海带来的上百“珍藏”食罐。
这些个食罐和龙宫的大部分物事一样,由水晶所制,本该晶莹剔透、轻亮明彻,然而里头不知道到底装了什么古怪的吃食,每一个罐子都透出股暗沉沉的诡异色泽,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味道更是让他们闻之欲呕。
于是虾兵蟹将们慌不迭地把这些搬到了食厅后,就纷纷做了鸟兽散——自家主子招待贵客的法子,实在让他们不敢深究。
只望那位沉默寡言、又病气入骨的凡人女童福泽深厚,不要被龙王爷的这些“珍藏”吃食……给整死吧。
然而女童的“求生之能”,竟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
到了第八天的时候,龙王爷竟让他们再去了深窖一次——他们搬到食厅去的第一批水井食罐,已然在这短短的数天光景里尽数被倒了个空。
本以为是自家主子一时无处可去、才食量大增的虾兵蟹将们,在诚惶诚恐、屏息凝神地抬了剩下来的数十罐“珍藏”进了食厅时,骇然发现,正在饭桌上大快朵颐的……竟不是龙王爷。
那小嘴一张、便将海碗里泥沼般的古怪“酱料”统统倒进了肚里的可怕食客,赫然是那看起来病弱气虚的大眼女童。
除了比起刚进太湖龙宫时、面色要红润了几分外,甘小甘还是那副病骨支离的虚弱模样,然而面对着源源不断倒在海碗里、被龙王爷推到她身前的古怪“酱料”,她不但没有任何惧怕、惊恐亦或不安之状,反倒来者不拒地统统吞进了肚里。
这些吃食明明已经毫不变换地持续了半月之久,但女童每每见到食罐里倒出新的各色“酱料”时,一双大眼里仍然会亮起饿鬼般的炽热光芒。
看到贵客这般捧场的眼神,龙王爷乐呵得就像是个看到孙辈绕膝在旁的凡间老头。
他手里的食罐倾斜得更厉害了:“不急不急,若我太湖窖藏的这些不够,西海龙宫里还有许多,尽可让我龙宫兵将前去取回来。”
甘小甘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海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一双眼珠转也不转地、就又死死地盯住了龙王爷身前的那口海碗。
后者感受到了女童眼中的疯狂炽念,识相无比地立马把这堪堪盛满了新鲜“酱汁”的海碗推到了甘小甘的跟前。
不同于女童刚刚结束的那些吃食,这碗酱料虽也厚稠如泥沼,却透着股草木腐败后积压而成的墨绿之色,换了龙宫里任何一位生灵、亦或是凡尘间见识过天下美味的人族众生,恐怕此刻就会觉得肚腹里翻江倒海,不得不夺路而逃。
更让人不敢靠近这海碗一步的,是这墨绿的酱汁刚刚才从食罐里倾倒出来,就被龙王爷顺手用身魂灵力“热”成了滚烫的“新鲜吃食”,此时正有无数的气泡咕噜噜地从碗底泛起、接二连三地炸碎在羹面上。
这哪里是什么能送入口的吃食?
倒更像是被下了奇毒的火山岩浆。
然而甘小甘眉目温婉,像是那碗里的墨绿“酱汁”是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哪里有半分逃开的意思?
倒是从始至终都颇为好客的龙王爷多少有些好奇:“这罐酱料是用几把断成两截、沉在西海里的青铜兵刃制成的,论起味道……并不比其他几罐用欧冶子昔年所铸神兵残骸制成的酱汁好上多少,你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它?”
身前的这口海碗实在太大,让女童不得不半趴在了桌上、几乎用两只手臂绕着碗沿,才能把这墨绿“酱汁”里丝丝袅袅升起的“美味”之气一分不落地吸进嗓子眼里去。
似乎是方才的那几碗酱料已足够垫了肚、让她不再饿得发疯,女童并没有立马就端起碗来、仰头就往嘴里倒去。
甘小甘心满意足地抱住了海碗,任由那碗里腾起的蒙蒙雾气笼罩住了她的苍白面容,良久良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