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亡灵相伴(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465章亡灵相伴(二)
火光大作!
即使是自恃见多识广的师姐大人和大头侏儒,也被小房东乍然放出的妖焰变化震得目瞪口呆。
他们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湖底牢笼里的无边黑暗,就算此时来一点萤火的微光,也会觉得无所适从……如今毫无征兆地“遇”上了这宽达七尺、高达近丈的团型火光,只觉得双眼都要被灼得掉了出来。
就连渊牢过道里幽沉的黑暗,也像是被这妖焰灼烧得败下阵来,似乎往后退了些许距离,任由石室外这片数步方圆的小天地暂得安生。
小牙却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没有像石室外的索命小鬼与大头侏儒那般一惊一乍,甚至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色微变。
他倒像是个远在十里之外看戏的过路闲人,抬着头、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这道就在他半步前熊熊燃烧的烈火,神情悠哉地如同根本没意识到这道妖焰已快烧到了他的额前灰发。
“师父跟我提起过,如意镇的主人是位犼族的小山神,虽然还远未成年,可单论起身魂里的妖力来,比他幼年的时候已强上不知几何……”
隔着耀眼的烈焰之门,少年竟还故作惊诧地冲着小房东拍了拍手:“晚辈见教了。”
小房东亦稳稳地坐在火光之前,小脸僵冷地望准了小牙满头余烬般的灰白长发。
两团妖焰从她缝眼中窜出的那一瞬,她身上疯狂蔓延开来的赤色绒毛也倏尔退回了双耳和尾巴上去,就连眸中噼里啪啦的响动也迅速消停,唯有那两颗漆黑的瞳仁依旧极为难得地显现在人前,没有再次被收敛回去。
这一人一兽,就这么隔着道烈焰灼灼的大“门”,各自意味深长地瞧准了对方。
他们……谁也不信谁。
直到身旁那两位捂着双眼、在石面上打滚惨嚎的同伴终于渐渐轻了声息,小房东才极不甘心地重新细眯了双眼。
“疼疼疼疼疼……”师姐大人半是真切、半是装模作样地挣扎着爬起了身,也没看仔细,就一伸手揪住了楚歌的尾巴尖,狠命地拽了几下,又急又恨地埋怨着这差点把英明神武的她灼成个瞎子的凶兽幼子,“小白夜猫子要是知道我放任你烧死了他的小徒弟,还不得拖着我的尸身去如意镇大闹个三年五载?快灭了灭了……”
小房东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让本就双眼生疼的师姐大人一个踉跄、再次栽倒在冰冷的湖石面上,后者干脆继续捂着小脸,哇哇怪叫着和沈大头一起继续惨嚎不休,全然忘了他们仍然身处险地之中。
楚歌冷眼打量着石室里的少年,小牙全然没有往后退去半步的意思,竟还好整以暇地朝着她挥了挥手,嘴角的笑纹似乎愈发畅快了些。
师姐大人根本是杞人忧天——这几乎烧在了少年脚边的熊熊烈焰看似猖獗,却根本没有伤到小牙半分。
事实上,偶尔有几点火苗爬上了少年的灰白发丝,也霎时间就“呲呲”作响地熄灭了个袅然无踪,连一星半点的灼烧痕迹都未能留下。
犼族幼子的妖焰固然凶悍非常,却还不是小牙身魂中那精纯妖力的对手。
小房东皱着眉,终于还是压了压两只前爪。
眼前的烈焰顷刻间消弭了大半,只剩那“门”上的四边四角边缘,还有着炽热的火光闪动不息。
也将小牙身处的整间石室映了个通彻分明。
师姐大人和沈大头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探出眸光来,在确定那火光不再烧得他们双目生疼后,才双双嘟囔着往石室里瞄了几眼。
这一瞥,倒让他们俩满腹的牢骚之语彻底卡在了喉间。
小房东果然没有骗他们……这石室里,还真有着其他的动静。
只是这些动静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活鬼,甚至早已不是什么活物了。
除却顶头的石墙并无异样,小牙身后的三面高墙上,赫然有不下十数的刃器残骸深陷其中,短剑、弯刀、扇骨、铁尺、鞭刃……还有数个残缺不全到根本无法辨认真面目的刃器,或没墙及柄、或斜刺入缝、或歪倒在角落,其中竟没有一把还保留着昔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些显然并非凡品的神兵,似乎尽数在很久之前就死得极为彻底,刃面上连分毫光亮也无——修真界的神兵刃器,或铸就时得逢机缘、或后天被主人蕴养而就,大多已生出了魂灵,即使主人遭难去了轮回,它们这些并无肉身限制的器灵,也本该可以自由静默地至少再活上个千百年的。
更让师姐大人和沈大头瞠目结舌的,是三面石墙上除了这些被遗留下来的残兵,竟然还遍布着不知是人为亦或兽挠而成的抓痕!
他们刚刚才领教过蛟龙骨的厉害,已然心知这些湖石不能轻易地被撼动,恐怕也只有小牙身魂里漏出来的精纯妖力,才能在上头划出几道浅痕……却没想到,这石室里赫然就遍布着宛如修罗场的许多痕迹。
师姐大人瞪圆了一双坚石眼睛,唏嘘不已:“好家伙……这些可个个都是九山七洞三泉的大人物啊……”
她虽对九山七洞三泉里除小白夜猫子外的其他生灵毫无兴致,却拦不住自家四师兄的“多管闲事”。常年云游在人间界各处的四师兄,太了解她的本性,为了不让她一朝失手、惹上什么了不得的生灵,恨不得把整个红尘中唤得上名号的活物都逼她背下来过。
于是即使是不情不愿,师姐大人也在看清了这间石室里的残缺神兵、乃至留在三面石墙上的那些各异抓痕后,极快地辨认出了其中不下十五位从前在这牢笼里逗留过的修真界生灵。
“这件石室里,早就葬送了无数位九山七洞三泉的前辈生灵……”赤色的烈焰灼照下,小牙的侧脸上竟似有满足惬意的笑纹渐渐扬起,“前辈你看,既然这里有他们的魂灵相伴,晚辈就算真的永世在这里住下去,是不是也要比在冽川荒原上热闹得多466.第466章死不瞑目(一)
“热闹你个大头鬼!”
索命小鬼忍着双眼的生疼,狠狠地挥舞着两只枯黄的拳头,几乎要一头扑到那还在“门”上灼烧的火焰里去:“你个死蠢的傻小子……难道你在这石室里呆了这么久,还看不出来这些比你更早住进来的各位囚徒,根本连残渣都没剩下一点?”
所幸在双双被小房东的妖焰灼得几乎成了瞎子后,大头的侏儒和师姐大人短暂地结成了同盟,前者暂时把对傒囊族的恐惧抛在了后头,此时正死死地拽住了索命小鬼的干瘦右脚,没让师姐大人忘乎所以地径直扑进那足以把她烧成灰烬的烈焰里去。
毕竟是自诩为下凡财神爷数百年的“骄傲”凡人,沈大头虽也被石室里的骇人景象震得瞠目结舌,却并不怎么关心人间修真界的变故——事实上,这趟若不是范门当家执意要他前来帮忙,就算九山七洞三泉尽数命葬太湖底,大头侏儒也不过是一笑了之的。
可他手里的傒囊却显然另有盘算。
“这里头哪里还有什么魂灵与你相伴?这些生前在九山七洞三泉、乃至六界里都有些名头的‘大人物’们,根本连去冥府和阎王老小子斤斤计较的机会都没能摊上啊……”师姐大人的一双坚石眼睛几乎都瞪成了铜铃,“且不说这些神兵宝器根本无用武之地,它们的主人,恐怕也是在这里拼尽了身魂之力,其中有几位甚至不惜现出了妖族真身,却也还是找不到逃生之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数被耗损殆尽……”
灼灼烈焰的映照下,那三面石墙上的抓痕条条分明地落在他们四人眼里,新旧有别,深浅不一,有些力道斐然,但大多的痕迹更像是无力的挣扎……乃至死前的不甘哀鸣。
甚至连沈大头这个并不全然混迹在修真界的“外人”,也能依稀看出其中十数抓痕的异样之处——它们显然出自同一位妖兽主人之手,遍布在石墙的上下左右,但分布在石墙正中亦或偏上的几条抓痕,深刻清晰得几近狰狞,显然是主人暴怒时留下的示威痕迹;然而落在石墙偏下几处角落处的抓痕,便渐渐落了颓势,不但力道大减,甚至在最浅的那几道痕迹上,赫然已由六爪变成了四爪。
大头的侏儒冷不丁地哆嗦了下。
即使贪生怕死如他,也能从这些痕迹上,想见那位不知命丧了多久的囚徒是如何在这石室里被磨尽了生机,从恨不能一爪就毁了整座渊牢的意气风发,渐而被这无声的黑暗和丝毫不能撼动的蛟龙骨耗得形销骨立,最后只能迷糊发狂地……死在这无人知晓其所在的湖底牢笼里。
沈大头手里的那只干瘦小脚,也在狠狠地发着抖。
怪不得四师兄虽然早就得知了太湖渊牢的存在,也不曾让任何一位兄弟姐妹冒险前来一窥究竟——倘若这湖底虚境不仅能囚禁修真界众生,还能让阶下囚们在这里慢慢地耗尽真元之力,乃至死后连去投奔轮回都不可得……那这渊牢,倒着实是让仇家们“销声匿迹”的上佳地界啊。
师姐大人只觉得自己的背脊发冷,冷得几乎要让她哭了出来,她只好絮絮叨叨地不停说下去,像是自己一旦住了嘴,这四面八方的黑暗就会疯狂涌上来、把她也拖进这冰冷无伴的囚徒命数里。
“这就说得通了……人间界的生灵之数实在太多,远在上神、金仙、魔惑和修罗四界之上,难免每个年头都会有几个不知所踪的孤魂野鬼……虽说阎府里那本生死簿向来周全,可说到底,那些引路的冥府地官并没什么大用,能来阳间拘魂的也只有区区两位黑白无常,根本忙不过来。”
师姐大人面色阴郁地转过头,朝着在场四位里唯一一个深知她话里玄机的楚歌打了个眼色:“你家叔伯兄姊个个在外守护一方山脉,大概也跟你提起过……他们管辖下的生灵即使有土地爷、山神乃至其他过路仙神庇佑,也总会有几个是会遭了横祸,落得个身魂皆灭、连轮回机会都不能得的下场的。”
小房东默然颔首——六界轮回看似公平,却并不能保全世间所有生灵,别说犼族里诸位长辈在外常常会碰上这种无法转圜的无奈之事,就连福泽深厚得近乎人神共愤的中山神三兄弟,也无法庇佑女儿山到贾超山那方圆三千五百里庞大山脉里的每一个无辜生灵。
就连她那小小的如意镇里,在这短短的一个甲子间,不也有秦家夫妻、楼家双亲这四个本该安然度过余生的笨蛋凡人,把自己葬送进了身魂齐灭的死局里去?
还有那个白胡子白眉、说好要回来继续掌管如意镇的矮小老头,不也食了言,以他明明就能寿与天齐的土地爷命数,拼着一起在末倾山的地脉火龙里消失了不见?
他们在阎王爷那本生死簿上的命数,本不该如此的。
冥界受任主宰开辟阴阳界的本意,是想让天地间的每位魂灵都有机会再来一次,却没有料到他离开后,这天地间的众生固然减轻了上古时期的嗜血与蛮横本性,但在“找死”这条路上,却走得越来越远。
冥界只能安送死灵,却不能烦扰生者——即使他们根本是把自己的一辈子活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于是阎王爷只能时不时地拿起在他石案最偏僻一角那只蘸了朱砂的大笔,摇着头叹着气,给一个个本该另有轮回安排的魂灵姓名画了朱批。
不同于人间朝堂的朱批,阎府的这一勾,意味着这个生灵从此在六界之间彻底消失,三魂七魄无一残存,连哪怕一星半点的痕迹也再留不下了。
“人间修真界这几百年来看起来安生得很,原本最难伺候的那些个老妖怪们都隐到了山川野谷里,九山七洞三泉也越来越上道、把妖境和凡人们的恩怨打理成了一锅粥,让迷迷糊糊的小家伙们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寻仇……”
“可这些山门的掌教和长老们,都心知肚明一件事。”
“他们膝下的孩儿们……无端端遁去了踪迹、甚而突然就从六界里彻底消失的,却越来越多,多得让他们心慌……多得,像是有什么人藏在暗处,将他们带去了六界之外467.第467章死不瞑目(二)
“如今看起来……那些个骤然失了踪迹、后来连遗骨都未能被寻回的修真界‘大人物’们,是都住到这憋闷的渊牢里来了啊……”
师姐大人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小牙身后那三面高墙上的各异抓痕,唏嘘不已:“早知道你们这些个好家伙都是进了这鬼地界,我家四师兄也不用辗转地界各处角落找寻你们的踪迹,白白耗上那么些年头了……”
紫凰门下十八个弟子中,唯有排行第四的卫禽在人间界交游广阔,似乎是因为自身就是凡人族群一员的缘故,他虽向来不在外人面前透露师承,却与人间修真界中的不少能人异士颇有几分交情,就连九山七洞三泉中不少位脾性古怪、轻易不与其他生灵结交的煞星,也都与他互诩为友。
师姐大人多年最大的怨念,便莫过于自家四师兄常常抛下她这个英明神武的小跟班,神出鬼没地遁去了踪迹,为得竟然还是那些个无趣至极的各大山门子弟。
怪不得他那么久之前就盯上了渊牢……想必是在上天入地寻觅了百年后,也早就把六界里能葬送诸位老朋友性命的寥寥几个虚境查了个十之八九,若非为了不拖累师门里的诸位兄弟姐妹,四师兄恐怕早就亲身来探这阴森冷寂的湖底牢笼了。
“看来前辈您对这间石室的过往住客们……倒熟悉得很啊。”
灰白长发的少年极为识相地缓缓转了身形,往墙角旁侧挪了过去,没让自己的肉身阻住外头三位的好奇眸光,然而小牙偏着头,嘴边的笑意愈发莫测难懂,像是小房东这着出其不意的妖焰亮室之举,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更像是一场他盼了许久的大戏,终于有机会起了头。
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着、竟然还是受了四师兄的利用,到头来还要为他了了这桩心事,师姐大人只觉得肚里甘苦参半,恼得她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沈大头的脚踝上,此时听到小牙这半是挑衅、半是质疑的语声,她更是不由得冷哼出声:“这有什么难的?”
她小手一样,指点江山般地遥遥指向了石室墙面上的几道较为明显的抓痕,将这些狰狞旧痕的主人皆数“点破”了真身:“裂苍崖的尹桥与晏清夫妻、末倾山的退隐掌教融匕、蜃禺丘的复醉小子、锹锹穴的柑络长老、偃息岩的东方牧归、白驹隙的临渊先生、佑星潭的夏生和海瑶光……”
这石室里曾经的囚徒显然为数太多,让本想在同伴们面前稍稍卖弄下的师姐大人差点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她干脆翻着白眼挥了挥手,算是让这场“认亲”大会暂时告罄:“……这些家伙在他们自家的山门里个个地位尊崇,就算不是名正言顺的长老,也几乎仅在掌教尊位之下,绝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小弟子啊……”
索命小鬼有气无力地回头瞥了眼两位默然呆滞的同伴,还不忘顺嘴讥嘲一句:“你们俩就算不和人间修真界来往密切,至少也该听过这些个前几百年在红尘里风头极盛的名号吧……”
即便师姐大人没能把这些抓痕的所有主人尽数道明,沈大头和小房东也早已各自变了面色。
这嘴里从来没有实话的傒囊,此番倒没有说错——即使是他们两个,也对这些名号并不陌生。
九山七洞三泉本就是人间修真界的翘楚山门,除了各位掌教大多以金仙之身逗留凡尘,山门里代代都会出几位、乃至十数位让六界为之侧目的后生,或福泽深厚、或根骨奇绝、或集众家之所长、或独辟蹊径旦夕大成,他们上窥天道的路途固然不尽相同,但在红尘中的浩浩声名,却如同百川归海,终究总会汇到了一处。
师姐大人乱点着手指头、顺嘴报出来的这九个名号……便无一不是九山七洞三泉过去数百年间风头最盛的山门子弟。
临渊先生与融匕皆曾高居山门掌教尊位,是九山七洞三泉中极为少数于盛年时期便慨然退隐的其中两位前辈;
东方牧归和柑络则各自是门中的长老,虽一老一少一人一妖,却同样天资奇绝,同样沉醉于糅杂百家所长,同样的骤然失踪,同样身死不知何处;
复醉却是只来自于大荒的精魅,在人间以游侠之身历练百年后才归入蜃禺丘门下,是副在修真界中实在难得的疏狂傲骨,为帮名义上的“师尊”庇护山门,不惜三出三入蜃禺丘,代代都以兄长的身份照拂山门子弟,可就是这位辈分高得不像话、论修为亦早不该逗留凡尘的“大师兄”,也在约莫三百年前不辞而别;
夏生和海瑶光则双双来自于极南妖境,一为精灵古怪的雀妖、一为性情猛烈的凶隼,机缘巧合下却“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了双修道友,把佑星潭里尘封多年、近乎失传的上古术法带回了妖境,成了当代掌教雪鸮妖主名义上的两位师叔;
相比之下,裂苍崖的尹桥与晏清夫妻要比“难友”们要籍籍无名一些——这在师姐大人看来就是对“老学究”的伉俪,自幼青梅竹马,又皆是裂苍崖前辈的嫡系子女,从筑基到辟谷再至修为大成,一路上都稳妥得根本毫无波澜,只是在六百年前忽而醍醐灌顶,决意外出寻道,双双遁离了裂苍崖,就此一去不返。
这几位九山七洞三泉里的前辈生灵们,命数际遇不一、天性脾气大相径庭、处世之道更有如天渊之别,却同样的修为卓绝,同样都是在数百年前的某个一夕之间倏尔遁世而去,此后再无消息回转山门。
唯有他们留在山门里的魂魄灵牌,在长达数十年、或短则百余天的辰光后,悄悄破裂成了满地的碎片。
就像是冥冥中,有位比黑白无常还要“尽责”的勾魂使者在人间游离来去,待挑中一个声名足够响亮、修为几近大成的生灵后,便骤然使出了什么能让世间众生都瞎了双眼的术法,悄无声息地掳走了他们。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既然您老人家能认出他们的真身,那么这些不惜亲手把自己送进绝境的前辈们……至少不会在黄泉下死不瞑目了468.第468章精卫填海(一)
沈大头悚然环顾身侧四周,愈发如坐针毡:“你真能看得到他们?”
他虽然自认有财禄神司的庇佑在身,数百年不曾与哪路鬼灵当面冲撞,却没想到这辈子攒下的所有运道会在渊牢里被碾得尸骨无存——九山七洞三泉十余位……乃至更多的翘楚生灵,竟会都葬身在眼前的这间石室里,那这虚境暗里藏着的阴谋,实在比他原先料想的还要糟得多。
六方贾借了他绿林道的名头,几百年来到底在这湖底牢笼里做了些什么?!
“黄泉末路……若非万不得已,晚辈还不想和这些老前辈们呆到一块儿去。”
小牙已然倚在了冰冷的石墙上,看到石室外的大头侏儒面色骤变,像是那幽沉的黑暗里随时会扑出什么噬人的怪物来,灰发的少年几乎要笑出了声。
他甚至换了个盘腿的坐姿,松了双肩歪着头,轻松惬意得犹如坐在某个清风徐来的幽谷中,浑不在意从他口中吐出来的言词,在石室外的三位听来,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之所以‘住’进了这里、如今还能帮这些怨念颇深的老前辈们带几句话,说到底,还是托了您老人家的福。”
小牙那微转过来、最终停在了她身上的悠哉眸光,让师姐大人忍不住眉眼急跳。
“师父手里,有本夏师叔祖留给他的手札。”
命数使然,夏生和海瑶光本和雪鸮妖主毫无干系,却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了极南妖境中地位尊崇的两位后生,并以客卿长老的身份归入了佑星潭门下。
雪鸮妖主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不比他“老成”多少的便宜师叔。
“小白夜猫子向来不讲究尊师重道这种迂腐之说,夏生就算是他名义上的师叔,毕竟与他毫无师门情分,不管留了什么下来,对小白夜猫子来说都无关紧要……倒是便宜了你这个精明的小子。”师姐大人甩了甩她枯黄的小脑袋,不自禁地顺嘴讥嘲了句这说什么都要绕几个圈子的妖力炉鼎。
小牙竟还认同般地点了点头:“雪鸮族从来都习惯了固步自封,根本不把妖境里其他族群的术法道行放在眼里,若非佑星潭禁地里的长老们实在太过聒噪,师父大概是根本懒得学佑星潭承袭下来的任何术法的,更罔论去窥探前人留下的啰嗦记载了。”
“倘若只是夏师叔祖的遗物,晚辈还不一定能从师父手里救下这本手札来……可那上头,还有海师叔祖的气味,她老人家的族群与雪鸮族向来意气相投,师父更视她为难得的同龄友人,她留下来的物事本就寥寥可数,这手札上虽没有她的笔迹,怎么着也算个半件……”
“师父这才把手札收进了佑星潭的书阁里去。”
“前辈您与卫大哥送我回了冽川荒原不久,晚辈身魂里的妖力就发了疯,师父万般无奈,只能暗中把我送去了佑星潭,求禁地里的诸位长老出手相救……我虽是佑星潭名正言顺的弟子,却还是第一次真正踏足山门。”
“众位长老在师父面前唠叨不休,回回都几乎能吵得翻天,可对晚辈这个素未谋面的玄徒孙儿,倒放任随意得很……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我是什么渡鸦乖孙留给他们的宝贝念想,不该和他们这些老不死一样呆在暗无天日的禁地里,在晚辈身魂妖力还算平静的间隙,就赶着我去了佑星潭的书阁,说是整个山门终有一天都会交到我的手里,到那时候,总不能是个睁眼瞎的呆子掌教。”
师姐大人和沈大头面面相觑,都不禁倒吸了口渊牢里的森森冷气——佑星潭的诸位长老们果然胆子奇大,竟然盘算着让第四代‘病人’来接掌山门……难道老渡鸦和前三代妖力炉鼎的下场,还不够让他们心有戚戚?
石室里的少年撇了撇嘴,显然也觉得长辈们的这个定夺太过愚蠢:“长老们老来糊涂,但至少比我家师父多做了一件好事……若是师尊在侧,他是绝不会放我进佑星潭的书阁里去的。”
“从六岁记事时开始,师父就翻来覆去地嘱咐过我很多不能惹上身的麻烦,其中一桩,便是不能随意去窥探世间所有的道术心法,即使是我佑星潭的也不行。”
“据说第三代的妖力炉鼎,就是平平安安地在禁地里活到了人瑞之年后,一时兴起进了佑星潭的书阁,翻阅了几卷妖境各族的本源术法记载,从此心神不定,连带着那沉寂百年不曾动弹的妖力起了波澜,不到两年,就肉身衰竭而亡。”
“师父怕我步了前代的后尘,他自己又对外族道行毫无兴致,早在多年前就封了佑星潭的书阁,连带着把那本手札也丢了进去。”
“我在佑星潭里无处可去,除了那个有诸位长老居住的禁地洞窟,便只能逗留在书阁里,从书卷的记载上,勉强看看这世上的万物生息。”
“那里头好玩的书卷并不多……夏师叔祖的手札,却实在是个天大的惊喜。”
“不知是不是因为夏师叔祖,海师叔祖似乎对这手札颇为怨念,不仅在上头留下了百年难散的心头血气,还用她的利爪损了小半的手札,剩下来能让晚辈看到的……也只是残缺不全的记载罢了。”
“可即便只有这些,晚辈也从那上头找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去处。”
石室里的少年絮絮地说着,边渐渐伸出他苍白似鬼的右掌来,朝“门”上那灼灼不息的某团火光抓去。
回忆起初见那手札上记载时的心下狂喜,他还是忍不住要狂跳起来,嘶声欢呼——那是他寻觅了将近四百年、能够彻底和冽川荒原告别的最大希望。
于是连少年嘴边的笑意,都开始畅快得近乎残酷:“夏、海两位师叔祖,和九山七洞三泉其他不下十位的前辈道友,瞒着自家山门找到了太湖底下的虚境囚笼,和彼时这地界的主人打了个赌……”
“他们要以自己的身魂来搏一搏……看这虚境里的引灵之力到底能不能被他们所破469.第469章精卫填海(二)
赌?
楚歌缝眼一吊,不耐烦地挠了挠鼻尖。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柳谦君曾经在赌坊里和一位过路仙神说过的话——十赌九输,这世上的赌局看似输赢有度,却从不容任何一位赌徒全身而退,若一开始便存了刻意的胜负之心,那便连剩下来的那一盘……也运道堪忧。
她毕竟是曾在赌界里潇洒来去的昔年千王,又一手创立了赌千之法,当然看过了、亦经历过了足够多的赌局,才会说出这种几近灭自己威风的“歪理”来。
坊间的小赌已足够让凡胎们犯傻,赌徒们动辄便伤筋动骨、家破人亡,更别说是随便拿着自己性命去和他人搏个说法的“豪赌”了。
偏偏修真界的众生也觉得这玩法颇为刺激,动不动就要赔上自己的命数来“赌”,随意得像是输了后也不过是在阎王老爷那里记个帐罢了。
小房东不耐烦地别过了脑袋,干脆懒得再看一眼那遍布石室墙面的狰狞抓痕。
听到小牙提起这些“大人物”们竟是拿自己的命数来豪赌、才落得这般凄惨下场,楚歌肚里本就寥寥的同情倏尔烟消云散,再也懒得搭理这些个和土地老头一样、早就神魂皆灭的可怜生灵了。
师姐大人却激动得快拽掉了沈大头的左边耳朵。
“这几个家伙竟有这个能耐、找到了渊牢的真正主人?”
索命小鬼眉开眼笑地跳着脚,身边的大头侏儒则疼得根本发不出声来,后者正徒然地向别过头去的小房东狂挥着双手,想让犼族幼子来救救他可怜的耳朵……亦或是他这枚还不想从脖颈上掉下去的大脑袋。
沈大头从没想过,自己那本该是有福之兆的稍长耳垂,有朝一日会成了他最可怕的噩运。
师姐大人的枯黄小手却将他的耳垂拽得愈发紧了:“本神只知道这个沈大头把整个人间界绿林道都拱手送给了旁人,是这湖底牢笼名义上的主人;本神也知道这个蠢家伙是被六方贾当成了傀儡,那个扑卖地界里的几位大老板绝对和这虚境脱不了干系……可我家四师兄早在几百年前,就认定了六方贾也不过就是这地界主人麾下的一个小喽啰,根本不能定夺任何大事,渊牢的真正主人却还藏在什么见不得人的暗处。”
“可就算是我兄妹,这些年也没能从人间界把这个神神秘秘的主人家翻找出来。”
索命小鬼几乎快掩不住自己满面的笑纹:“要是这些家伙死之前真能找到渊牢的主人,倒比本神料想中要有用得多啊……”
沈大头只觉自己的耳根骤松,那拽得自己脑袋生疼的力道顷刻间消失无踪,让他终于得以哇哇怪叫了出声,慌不迭地往后疯狂挪了数步,直到撞上了过道另一边的冰冷石墙。
似乎是因为受了震荡,大头侏儒的袖里又隐隐冒出了几截微碧的翅尖——原本给他们带路的玉髓蜻蜓们,从落下了这条过道那刻开始,就似乎迷了路,悠悠打转个不休,最后只能悻悻然地尽数退回了主人的百宝袖囊里,直到此时,才终于重新现出了身形。
它们静悄悄地掠出了主人的袖口,趁着连沈大头也晕晕乎乎、没有注意到自家小宝贝们的异常时,就这么无声地齐齐振了振翅,往右侧的幽沉黑暗里缓缓飞了过去。
过道里悠悠响起的,则依然是小牙那永远略带讥嘲的轻笑之声:“前辈您太高估了夏、海两位师叔祖……他们俩虽比极南妖境的大部分生灵要入世得多,但双双心性太过纯良,受骗上当的本事犹盛我家师父,哪里能找出连您老人家和卫大哥都寻不到的真相?”
师姐大人转眼间耷拉了小脸,显然失望得很:“那他们瞎赌些什么?能跟谁赌?”
六方贾虽然在人间有些地位,对九山七洞三泉也偶尔有些恩情,却还远远未到能被诸位掌教长老看重到与其拿性命豪赌的地步,更何况夏生他们九位个个在山门里地位超然,是根本不屑于和这无所不用其极的扑卖之地有任何瓜葛的。
一目双瞳的杜总管虽能随时吓倒没出息的沈大头,可在东方牧归、融匕、复醉……这些大人物面前,却不过是个只会玩玩戏法的邪门后生罢了。
他们为什么要舍弃各自的逍遥命数,齐齐到这天杀的湖底牢笼来“赌”?
“夏师叔祖的那本手札里并未细说这桩赌局的起源,只提起他和海师叔祖都是受了彼时的末倾山掌教之邀。”小牙手指微动,让石室“门”上的一团火光受惊般地呲呲作响起来,于是少年也心情大好地笑出了声,却没能让他话里的诡秘之意褪去半分,“直到来了太湖,他们俩才得知受邀而来的远不止佑星潭,连九山七洞三泉里那些难得现身于人前的老前辈们也来了不少。”
“那时的渊牢,大概并不是如今这样的热闹景象,‘住’在这里的莫不是六界公认的怪物……两位师叔祖皆是飞禽妖族,若非必要,是不愿轻易踏足任何浩瀚水域的,可才到了太湖上,他们俩就觉出了这湖底虚境的厉害,海师叔祖更是赶在所有道友之前、率先入水进了渊牢。”
“这个湖底虚境上,竟有个九山七洞三泉联手施就的禁锢大阵,覆盖的地域之广,几乎占了大半个太湖底……这本是不该出现在人间界的景象。”
“能让十九个山门联手来禁锢的虚境,就算内里毫无古怪,也足够让这些个老前辈们见猎心喜,无论如何也要来探一探了。”
“他们都太骄傲……到了后来,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魂来和这渊牢的主人打赌,也想试试看,能不能破了这虚境牢笼。”
“可他们把自己尽数葬送在了这石室里,也不过是和精卫上神一样执念作怪,还以为真能凭一己之身填海……偏偏他们没有一个身具炎帝女儿的运道,能够毫无痛苦、无穷无尽地尝试下去,就算赔上了随身宝器、自身的修为、千百年修炼而成的身魂灵力、甚至皮囊里的最后一口气,也只能在这些蛟龙骨上徒然留下些无用的痕迹罢了470.第470章宁不见天光(一)
六界众生,孰无执念?
即使是身为炎帝幼女的女娃,也在魂葬东海后,固执地跳出了轮回之外,化出了后被唤作“精卫”的精魂鸟身,年复一年地往来不周山和东海之间,衔取山巅上的木石、妄图将浩浩海域填成平地。
这位因其父在六界中地位超然、而得以不遵冥界轮回法则的幼年上神,执念之盛令阴阳界众位恶灵也望尘莫及,却偏偏用了个再平和不过的法子——精卫鸟虽朝夕忙于衔石填海,风雨无阻地来去了约莫千载,却从未动用任何上神该有的移山倒海之力,仅仅凭借一身之力默默与葬身之地较着劲。然而东海浩瀚何止百里,水流波浪略一卷,便将那些如同翎羽般轻巧的木石没入了海底,根本不见多少变化。
这大概是六界里坚持最久、却最不损人也不见得利己的报复行径,就连东海里的龙王爷也被精卫这太过善意的“挑衅”举动弄得心虚不已,甚至常常还会派了龙宫里的夜叉们,让他们趁着暗夜多捡些败枝、山石放在海畔,供精卫第二天来衔取,不至于趟趟都跑回西山去。
连炎帝他老人家,也不知道自家的小女儿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歇下来——他膝下就数这个幼女生前主见最强,从来都不容旁人来打搅她的盘算,化身精卫鸟后更是干脆和生前的所有至亲都再无往来,除了偶尔会在炎帝的附近盘桓片刻、凄凄啼叫数声,这千载的岁月都不声不响地穿梭在东海之上,根本不与任何有意来接近她的生灵交谈半句。
更让东海众生暗暗侥幸的是,精卫更不曾救助于上神界,让炎帝麾下那群凶神恶煞的上古生灵们不至于蜂拥而来、替这位小侄女填平了东海——这幼年时便横死海底的小娃娃,似乎认定了这桩仇恨只在她自己和东海漫漫海域之间,谁来打扰都不许。
真是个傻娃娃!
虽不敢当着炎帝的面,可不少六界众生暗地里都这么嘟囔过一句。
像这样不得其果的执念,能有什么用?
自以为绝不会像精卫这般犯傻的众生们,腹诽着走了开去,继续着他们自己的命数。
直到有朝一日,他们也一步一步地迈入了自己的执念,却仍然浑然不知眼前的困境正是他们犯了傻的结果。
比起精卫来……谁又更蠢?
“不对不对!”干瘦的索命小鬼突然嘀咕着摇起了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小牙的絮叨,“你家两位师叔祖、还有这些个九山七洞三泉的‘大人物’们要是真的应了这个赌约,统统傻得把自己的性命赔在了这湖底牢笼里,连魂魄都不能逃离至轮回道去,又怎么能把这些消息给送回山门里去?”
“小白夜猫子根本不知道有这个虚境的存在,当然不可能来这里为夏生或海瑶光收尸……既然他没有来,那这本记了许多乱七八糟说辞的手札怎么会被送回了佑星潭?”
要不是石室的“门”上还有犼族的妖焰灼灼蹿动着,师姐大人几乎要冷笑着往石室里再度扑去:“难道他们是用了什么通灵的术法,千辛万苦地也要把遗言送到你这个肚里七弯九折的侄孙手里?”
向来只有傒囊一族整蛊旁人的份……她怎么能被这小子给糊弄得团团转?
这该死的渊牢,冷得让她差点着了个后生晚辈的道!
石室里的少年却笑意依旧,浑然没有被抓包的窘迫样,嘴角的笑纹之惬意,倒更像是终于如愿等到了师姐大人的醒转回神:“为了不让师父知道我的去向,那本手札还留在佑星潭书阁坤位的石匣里,实实在在是夏师叔祖用本尊翎羽蘸了海师叔祖心头血气写就而成,绝非晚辈能伪造的随便物事……您老人家要是不信,随时都能让师父带您去一探究竟的。”
师姐大人翻了翻白眼,将信将疑地侧过了身子,没有说话。
佑星潭确实是她能够随意来去的地界之一,要去书阁里找到那本手札自然并非难事……可眼下她也被困在这湖底虚境里,天知道这小子是不是随口胡扯糊弄她罢了?
小牙竟还嫌不够似的又追了句:“就算您在渊牢里无法找我家师父求证……这地界还有的是会与晚辈有同样说辞的生灵,您大可在路上随意揪个几位,听听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才会都聚集到这湖底牢笼里来。”
师姐大人眉眼微动:“你胡说些什么?”
石室里的少年侧过头去,望向三面高墙上的各处旧痕,他那宛如余烬死灰的长发碰触到了冰冷的石面,再次发出了“呲呲”的轻响。
“若晚辈没有猜错……恐怕九山七洞三泉每一个山门里,都有这么一本由这些老前辈们留下来的手札或书卷,或许并不是每位前辈都会像夏师叔祖那般唠叨细心,会将来龙去脉解释许多……但那些手札里头,必然有他们自己对这渊牢禁锢阵法的应对之法,不管残破还是无缺,不管有没有用……至少,是他们拼死也要留给山门后裔的珍贵之物。”
“大概除了我家师父没心没肺、不曾仔细翻过,其他山门的掌教长老们都该对这手札颇为上心,恐怕早在我之前,就尽数知道了自家长辈们命葬渊牢的真相,如今才会带着山门子弟们闯进这虚境里来……只是他们还是低估了这地界主人的厉害,即使身怀前人拼死留下的术法,也没能真的破了渊牢。”
小牙慢慢地回过了头,心满意足地看着石室外闻言肃然、或目瞪口呆的三位劫狱者,轻轻笑出了声:“你们还不明白吗?”
“这场与渊牢主人的赌约,并没有因为这些老前辈的身魂尽灭而分了胜负……恐怕九山七洞三泉的所有子弟,不管有心还是被无辜牵连,都早已是这盘赌局里的一员,只要这渊牢还存在人间一天,十九个山门里的子弟们就得继续把命数耗在这虚境里,不死不休。”
“只是这一次应约而来的九山七洞三泉弟子……未免也太多了些啊…471.第471章宁不见天光(二)
“怪不得……怪不得!”
沈大头瞪着一双小眼睛,像是骤然间醍醐灌顶,咋咋呼呼地跳起了身,差点一脚踩到了小房东的尾巴尖上:“九山七洞三泉各自天南地北,其中仅有三个山门在太湖的百里方圆之内,平日里也不见他们门下的弟子在这附近转悠……偏偏这大半个年头以来,常有修真界的怪人们出现在苏州城里,先是些没什么名头的后生子弟,再是连三岁娃娃都看得出来不是凡胎的厉害家伙……到两、三个月前,就连太湖水寨的弟兄们也被几个长老模样的老怪物收拾得鼻青脸肿……”
大头的侏儒说得兴起、差点连声调都高扬了起来时,眼角余光适时地扫到了小房东那双缝眼里的不耐之意,吓得他立马记起了自己在这桩麻烦里担当的“恶人”角色,赶紧讪笑着收敛了气焰,手足无措地耸了耸双肩:“弟兄们来报的时候,我原本还以为是今年的长白山掌教大会被移了地,换在了我苏州城里……好不容易成了次东道主,我还思量要带着绿林道三千兄弟去好好待客的……”
“谁知道这时候,杜总管倒派人送了消息来。”
及时无比地把所有黑锅都一股脑推到了另一位“恶人”身上去,沈大头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楚歌的面色,果然后者双耳微动着转过了头去,没有再狠狠地瞪着他。
他这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大气:“他倒是和我想的一样,要让我绿林道好好招待这些贵客们,只是……不能在我苏州城里。”
“太湖上的水寨十之八九都是我麾下的儿郎,要在眼皮底下把这些人生地不熟的外来客们送到太湖底,也不是什么大难事……我怕的,只是这些修真界的生灵里随便挑出一个,都能倏忽来去,远胜我们这些凡胎肉身的能耐,哪里能悄无声息地劫下这群贵客?”
想到这半年以来麾下儿郎的四处奔走之繁忙,全是为旁人做了嫁衣,还是件碰不得、毁不得的祸害衣裳,沈大头不自觉地垮了双肩:“倒是六方贾想得周到得很,也不知用了多少精怪妖魅仆从,在太湖边数百里的山野里布下了大大小小的困阵,竟真把在这附近转悠的九山七洞三泉中人尽数禁锢了进去,还让他们个个神志不清、灵台恍惚,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我绿林道的弟兄们统统架进了渊牢。”
“要早知道他们是来赴六方贾……不对不对,是这渊牢主人的赌约,我就跑去金陵,让黑虎帮我求个情、赖在范家不回来了……”
大头的侏儒斜眼望了望石室里的满壁狰狞抓痕,怕冷似地缩了缩脖颈,低声嘟囔着埋怨起了自己当初的草率定夺:“……要是这么多条性命都和这些老家伙们一样,埋在湖底连轮回都没得投……这帐还不得都算到我头上来?”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不行不行,苏州城是不能再住了……这趟要是能出得去,就收拾细软直奔金陵城!
等等!还是什么都不要了……反正要紧的宝贝都埋在其他地界,等去了金陵,让黑虎陪着再去取好了……
沈大头正神思游离地想着此后的逃生大计,浑然不觉自己已然讲到了要紧的地方,让冷眼瞧着他的师姐大人渐渐不耐烦起来,枯黄干瘦的索命小鬼努了努嘴,霍然跳将起身、狠狠地踩在了大头侏儒的脚面上。
“你发什么呆!既然你绿林道和该死的六方贾认定了要‘接引’九山七洞三泉的后生们,为什么还要把我家小师弟也给关进来?”
沈大头只觉得自己的脚背快被戳出了个窟窿,疼得他立马把怨鬼缠身这种往后的祸事甩到了九霄云外,怪叫着乱跳起来:“我怎么知道!这次来太湖的又不只有那十九个山门里的生灵!连早就藏到深山老林去的几个老怪物也现了身!参王和隐墨师本来又不是六方贾打算好的囚徒……疼疼疼疼疼……要不是因为跟着参娃去了趟如意镇,我压根也不知道杜总管对他们有意啊!”
这解释不但苍白无力,更越描越黑,不但让师姐大人的满腔怒气愈发蓬勃,就连小房东也倒吊着一双缝眼、将森冷的眸光转了过来。
大头的侏儒简直要当场哭出声来:“那时候虽还没有参娃,可我绿林道要六方贾照拂的地方还多的是……我总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得罪那位掌事先生,是不是?”
事实上,若非后来得了范门当家的提醒,他压根还没明白过来年关的如意镇之行到底有什么古怪,就连殷孤光和柳谦君到底为什么也会被劫进渊牢来,他也至今全无头绪。
他就是个傻乎乎的傀儡军师,为什么谁都要来为难他!
所幸面前那只雪白的小兽歪着脑袋盯了他许久,终究还是微展了尾巴,将暴跳如雷的索命小鬼卷回了她的背上,让沈大头的脚面不至于废在这阴风凄凄的渊牢里。
“他还要带着我们去找孤光和谦君,不要伤他。”楚歌卷紧了气呼呼的师姐大人,没让这被渊牢禁锢大阵搅得灵台恍惚的同伴继续发疯下去。
那个冒充是破苍主人的高大男子,虽从头至尾都没有在她面前现出真身,可从他身魂里散出来的味道,却有几分隐约的熟悉……与安然,让小房东心下大定,似乎不管这陌生的同伴到底是谁,也能把谦君、孤光和县太爷的性命托付于他。
至于眼前这个贪生怕死、又咋咋呼呼的沈大头,显然早就与冒牌的破苍主人有了里应外合的盘算,再无用、再嘴碎,也是这趟劫狱之行的同伴之一。
楚歌悠悠地转过了头。
她不信的……是石室里这个身陷囹圄、却远比他们还要自在的妖力炉鼎。
这个以离家出走为趣的少年,分明从夏生的手札里知道了这湖底虚境是个有死无生的险地,为什么还要飞蛾扑火地孤身闯来太湖,甚至悠然自得地逗留原地,根本没有逃出渊牢的意472.第472章从头来过(一)
“说要带我们去找孤光,还不是转来转去没个影,最后也只把我们带到了这小子跟前?”
索命小鬼气呼呼地坐定在小房东的背上,顺手用后者的尾巴揩了揩大汗淋漓的脑门——她虽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早就中了渊牢禁锢大阵的招,却也渐渐觉得自己的肉身已然力不从心,所幸这幽沉的黑暗里依旧有参族的清苦味道弥漫不息,让她不至于再像初进渊牢时那般昏睡不醒。
她也实在不想再把气力耗在这无用的大头侏儒身上了。
师姐大人霍然回过头去,盯准了石室里的少年:“先不说我家小师弟……既然小白夜猫子对那手札并不上心,如今又赶去了末倾山,想来并没有像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掌教那样、打算傻傻地带着徒弟们赶来渊牢,既然他这个佑星潭掌教没有这个心思,你又怎么会成了这虚境的囚徒?”
索命的小鬼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个了不得的可能:“难道你想替小白夜猫子……?”
“前辈玩笑了……我这辈子唯有的执念便是离开那个该死的冽川荒原,至于其他的人与事,都与我无关。”石室里的少年闻言,失笑着摇了摇头,“就算是师父他老人家,也使唤不了晚辈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的。”
师姐大人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几乎要在楚歌的背上踩出个坑洞来,愈发神色焦急:“那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想法子跟本神走?”
从沈大头和小牙的口中听说了这许多的来龙去脉,她实在心焦于殷孤光的安危——紫凰门下早就料到了这渊牢的古怪,更是深知这湖底虚境的真正主人绝不会放过他们这十几个传承了化形之力的上神弟子,可即使是最杞人忧天的老七,也没算出这个安静了数百年的牢笼,会无声无息地在这半年间就对九山七洞三泉动了手!
倘若从前还只是小打小闹,不过从这十九个山门里悄无声息地“掳”走那么几位修为深厚的生灵……那么如今这场灾祸,显然不知为何乍然扩散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已然明目张胆到不惜把所有来犯的修真界生灵都抓了进来了。
孤光啊孤光……要是你乖乖听师姐我的话,把我好心带去如意镇的那几位,都“留”在那有犼族山神结界庇护的寒酸山城里,你至少能保得自身平安无虞,哪里会落到眼下这种需要师姐我来寻你的狼狈境地?
不管六方贾、亦或藏在暗里不肯现身的渊牢主人到底有什么盘算,不管他们要把九山七洞三泉这些生灵怎么办……至少她是要把孤光带回家去的。
再耽搁下去,天知道小师弟会不会和那么多老怪物一样,在这些石墙上留下些毫无意义的挣扎痕迹,就怨气冲天地丧灭了身魂?
她实在急得有些昏了头——石室里这个少年,是小白夜猫子耗了四百年也没能让他放弃离家出走念头的固执徒弟,怎么可能会因着她一句话,就乖乖地跟着走?
“这座湖底牢笼的主人到底想做什么,师父不知道,这些个老前辈们也未必知晓,恐怕连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与长老们也无从揣测……”小牙果然还是微微地翘着嘴角,全然没有丝毫的焦虑模样,他倚在冰冷的石墙上,眸光有意无意地在满墙的狰狞抓痕上打着转,竟还悠悠哉哉地自说自话起来,“这么多前辈生灵都没办法琢磨出个像样的真相来,我这个被常年关在妖境里的炉鼎,又哪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甚至越俎代庖?”
石室里的少年缓缓地低了头,望向自己苍白似鬼、却脉络杂乱的掌心:“晚辈来这渊牢,不过就是要为自己谋个出路罢了……”
师姐大人只觉得自己眼皮急跳,还是没能忍住从鼻里奔出的冷哼声:“哈?”
这黑漆漆、阴森森的湖底虚境,连条像样的敞亮过道都没有,哪有什么出路?
小牙恍恍惚惚地歪了歪头,朝着面色肃然的小房东牵了牵嘴角:“这位小山神不惜用妖焰来照亮这间石室,不就为了要让您老人家看看晚辈的无稽行径么……”
“听师父说过,傒囊族天生神目,六界任何虚境都拦不住您这一族群的目感窥探……难道前辈到现在,还以为这墙上许多的磨痕,都是夏师叔祖和其他那些前辈生灵的所为么……”
被小白夜猫子的徒弟这般明言讥嘲,实在让师姐大人有些挂不住脸——她这个肉身着实脆弱不堪,唯一能有些用处的也只有这双眼睛,当然不许旁人随意污蔑!
于是索命小鬼只能尽力瞪大了一双坚石眼睛,专注无比地再次往石室高墙上的那些狰狞抓痕多望了几眼——即使她早已犯困得四肢乏力。
这小子到底想让她看些什么?
师姐大人拼尽全力,也没能从三面高墙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直到她身下的幼兽扭了扭脖颈,不耐烦地再次压了压两只右爪。
那本在“门”上蹿动不休的几团赤色妖焰像是得了令,忽地火光大作,然而这次并没有将石室前的封禁之力烧得通彻明亮,反而转了风向、齐齐地往石室里头窜了进去。
如同山野间某棵有了千年高龄的参天大树落尽了枯叶、而将那铺天盖地的枝桠悉数横逸在了半空中,亦像是远处疾奔而来的溪水无意中闯入了棱石遍布的旱地、骤然间被分截成了无数股细小蜿蜒的清流,那石室里的三面高墙倏尔被火光侵袭殆尽,毫无征兆地现出了无数或相连成脉络之状、或断绝孤立的赤色图样,恍若巨人掌心的杂乱断纹。
师姐大人和沈大头目瞪口呆地双双直起了身躯。
他们原以为,这件石室里最诡异的痕迹便是那数十个修真界生灵留下的的狰狞抓痕,却没想到这些石墙在他们眼皮底下,还藏下了这许多的细小痕迹。
楚歌的妖焰倏尔遍布了整间石室,在这些不知为何的缝隙间疾奔着,那火光照得小牙的苍白面容也像是渐渐转了红润。
少年心满意足地伸出手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道细痕,那里头忽地高蹿起了犼族独有的妖焰,让他的指尖微微起了灼痛之感。
可他还是笑着的:“晚辈并不是渊牢主人的猎物,只是要借这地界为自己做一件事……倘若天可怜见,这辈子……这永世,我都不用再回冽川荒原了473.第473章从头来过(二)
“这些道道……到底是什么玩意?”
沈大头几乎要将他的大头径直伸到石室“门”上的火光里去:“又是仓颉那老家伙留下来的笔迹……?”
他话音未落,便觉后脑被“啪”地猛砸了下。
索命小鬼不知什么时候已手脚并用地攀上了他的肩膀,正龇牙咧嘴地缩回了被犼族妖焰灼伤的枯黄小手,听到大头侏儒这般不上道的揣测,更是恨铁不成钢地扯了扯嘴角:“你看看清楚,这些痕迹比起旁边那些来都要新得很、也浅得多……仓颉老头既然能把整个渊牢都弄成个百转千回的虚境,当成他造字用的纸卷,哪里用得着小气到来这方寸之地胡写一通?”
大头的侏儒挠了挠发痛的后颈,没好意思接上话头——他虽然跟在冤家后头纠缠数百年,对人间修真界的不少掌故也了然于胸,却对妖境里的各种古怪术法并不熟悉,小房东这一手突如其来的妖焰把戏到底暗藏什么玄机,他实在看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的这双凡胎眼睛,能看到的不过是石室里的三面高墙上都分布着极为密集、又杂乱无章的细窄刻痕,比起九山七洞三泉那数十位老前辈留下的狰狞抓痕来,至少看上去要“人畜无害”得多。
这些不知为何的细小线流,每一条都狭窄无比、又微漾如溪水波澜,根本不像是什么神兵利器、亦或凶兽齿爪施就的痕迹。
那赤色的妖焰显然得了小房东的令,依旧疾奔着穿梭在这无数细痕之间,沈大头定睛看了许久,愈发觉得石室里像是分布着被随意扒乱的密集蛛网,亦或更像是……某人的如瀑发丝。
等等。
某人的……发丝?
大头侏儒和他肩上的枯黄小鬼几乎是同时跳起了身。
“是你?!”
石室里的少年十指微动,正将自己几缕散落在冰冷湖石上的灰白长发拢了起来,骤然听到这两个咋咋呼呼的惊叫声,他竟也毫无讶异之态,反倒笑意安然地伸了伸发僵的双脚,换了个盘腿的姿势。
他那余烬般的发尖刚刚碰触到的湖石上,赫然多出了数道与墙面上同样细窄微澜的怪异痕迹,在小牙伸手拢回了发丝后,便有赤色的火光慌不迭地奔了进去,倏尔也成了满室妖焰枝桠中的一节。
“小山神你怎么做到的?”沈大头恍然明白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这才半是惊骇、半是好奇地地低了头,冲着眉间紧皱的楚歌问了句。
渊牢里的黑暗太过幽沉,石墙上那数十道的深邃抓痕又早早地抢了他们的注意,若非小房东这一着妖焰戏法,他和肩上的傒囊小鬼根本没能注意到小牙在这囚笼里做过些什么。
“是妖力应啸啊……”师姐大人目不转睛地盯准了石室里的赤色蜿蜒火流,恍若失神地笑了笑,唏嘘不已,“这小子虽不是妖族,可他身魂里的妖力是佑星潭数代传承下来的本源灵力,若能引为己用,精纯醇厚更远在小白夜猫子的妖力之上……他在蛟龙骨上留下的痕迹,多少会留下些残存的妖力,凡胎肉眼虽不能分辨,却能用另一位妖族的身魂灵力去引其同啸,昭然于人前。”
“夏生这些‘老前辈’们死了不知多久,他们中间虽也有妖族,可再强的妖力也禁不住这么多蛟龙骨的引灵之力……早就散得分毫不剩。这间石室里如今剩下的,也只有从这小子身为炉鼎的肉身皮囊里漏出来的妖力了。”
“犼族如今虽为山神之尊,可再怎么说,也毕竟是雷打不动的上古凶兽族群,和极南妖境里那帮自诩为长老的老不死们比起来,总要正统得多……”
索命小鬼自嘲般地耸了耸肩,顺手也揪住了沈大头的稍长耳垂,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也就你我这种算不上妖族的‘外人’,只能傻傻地等到山神大人愿意给咱们指引明路,才能看到这种百年难得的景象喽……”
到了此刻,师姐大人当然明白过来,方才楚歌放出眸中妖焰附着在石室“门”上时,就是为了让她和沈大头看清小牙在石墙上留下的这许多“刻痕”,只是他们俩几乎成了睁眼瞎,反倒被九山七洞三泉几位老家伙的临死抓痕引去了注意。
她对这不知如何传承下来的“病人”一脉向来有兴趣得很,如今被小房东这般明显地“提点”,已然明白了这犼族娃娃在见到小牙后就神色肃然的真正缘由。
想到英明神武的自己竟然大意至此,师姐大人未免心虚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揪住了沈大头、打着哈哈,想要把自己的失策行径给掩饰过去。
小房东却没有应和师姐大人这半是恭维、半是打岔的闲话,她眯着一双缝眼,巍然不动安坐原地,静如海边崖石,显然另有盘算。
她的眸光依旧停在小牙的额发上,许久不曾移开过,像是要从少年那被灰白长发遮挡的眼里,看出他肚里到底转着什么样的心思。
直到师姐大人和沈大头都悻悻然地住了嘴、不再发出一言,整条过道里都安静得近乎尴尬时,楚歌才微微动了尖长的双耳,语声冷冽地开了口:“蛟龙骨霸道得很,你怎么知道……自己就能抗得过这引灵之力?”
显然没有意料到最后来问自己这句话的并非师父的傒囊好友,而是从头到尾都皱着眉、像是随时要吞了他的犼族幼兽,石室里的少年不禁发了怔。
小牙微讶地回望着这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的雪白小兽,想要从小房东那双狭长的缝眼里看出个端倪来,却还是没能在对方那张比起自家师尊还要严肃紧绷的小脸上,找到任何能被他利用的喜怒神色。
他下意识地又轻声笑了笑:“至少晚辈眼下……还没有死,对不对?”
楚歌眉间的三道沟壑勒得更深了:“要是和他们一样死在这里,你怎么办?”
石室里的少年干脆好整以暇地笼起了双袖,嘴角的笑意竟愈发悠闲畅快:“那就是晚辈梦寐以求的从头来过……倘若真能如此,就算不虚此行了474.第474章成鬼成魔(一)
“你倒看得开。”
师姐大人嘿然冷笑了声——傒囊族向来是六界众生眼里的祸害,甚至逼得素来不合的各方族群不惜联手,也要“倚强凌弱”地将她全族剿灭,若论起在这世间的生机,她可不比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炉鼎小子要强上多少。
她实在看不上这种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的“豁达”。
“四代以来的妖力炉鼎为什么会生、为什么会死,连冥界阎府都至今未有定论,佑星潭护你活到这个年岁,实在极为不易……你说死就死,倒是遂了心愿,却连替你收尸的机会都不留给小白夜猫子,未免也太不把他这些年的辛苦当回事了。”
石室里的少年不禁失笑:“且不说晚辈这副肉身受佑星潭术法禁锢,本就不比寻常的凡胎厉害多少,自小更未从师父那里学过任何的风行遁地之术,这趟赶来太湖已是千难万险,若是一心寻死,是无需千里迢迢地来找这么个并不宽敞的葬身之地的……再不济,晚辈早在方进渊牢的时候,也是能与这地界的看守们同归于尽的。”
“夏师叔祖那本手札上,记着这湖底牢笼的所在之处,亦把这些蛟龙骨所铸石室的引灵本事记了个十之八九。虽然不知道这手札到底是怎么被带了出来、又是被谁送回了佑星潭,可他老人家显然是早就盘算好要把这些记载传给山门里的后人看的。”
“他和海师叔祖的双修道法,是妖境里失落数代的大衍之术,能借身魂里的小周天之力自成圆融,即使在天地灵力贫瘠无比的困阵里也来去自如,他们原本以为……就算不能碎了这牢笼,至少还是能够和这湖底虚境好好搏上一场的。”
“但渊牢里的禁锢大阵出自九山七洞三泉昔年多位老前辈之手,似乎本就是为了对付自己门下的各种术法,虽然并不至于当场就要了两位师叔祖的性命,却让他们多年的双修默契渐渐分崩离析。”
“到了后来,海师叔祖似乎是发了狂。”
“渊牢里不见天日、更无物可用,夏师叔祖便取了他自己的翎羽为笔,在他们行法破蛟龙骨的间隙,想要把这场‘赌局’的来龙去脉记个清楚。”
“他老人家从早年化身精怪开始,就一心研习着鹏族留给妖境的逍遥游道法,倒还未被渊牢里的禁锢术法蒙了灵台,虽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倒还清醒安然。”
“可海师叔祖却渐渐失了常态。”
“她本就是天性暴戾的凶隼,即使与夏师叔祖相伴多年,也未全然改了脾气……在妄图用自己的心头血来破蛟龙骨、也还是无功而返后,她就在这石室里化出了真身,发狂着连夏师叔祖的手札都被她撕破了近半。”
“从那以后,夏师叔祖似乎就忙于去照拂她,连手札上的记载也戛然而止,只在最后蘸着海师叔祖的心头血草草地写了句——‘佑星潭瑶光夏生,败。’”
三面石墙上的赤色“枝桠”似乎渐渐淡了颜色,直到靠近小牙身侧数寸之内时,才会倏尔重新亮起灼目的光华,继而再次疾奔着蹿向下一道的细痕缝隙里。
少年横着手掌,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指尖触在这些奔流妖焰的转折处。那能灼痛人间界所有肉身的犼族妖力在他手下,竟清凉得如同盛夏山谷中的溪涧,在他指间的皮肉上怕痒似得极快往前逃去。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好玩的……“同类”。
“晚辈在冽川荒原上活了四百年,身魂里的妖力都不曾起过波澜……直到被前辈您和卫大哥送了回去后不久,才觉出有些不对。”
“可即使后来被师父送进了佑星潭的禁地洞窟,我像是能稍稍动用身子里的这些妖力、不当心还动念封住了诸位长老,可也未见妖力像这样漏到这副皮囊外来过……”
小牙那满头如同死灰余烬的长发一如数月前在如意镇天光下的模样,并不见什么变化,只是这些轻飘飘的发丝若是稍稍碰到了囚笼里任何一处石面,便会“呲呲”轻响地倏忽留下数道细痕,让心知肚明眼前这个炉鼎少年身魂里藏了多少妖力的师姐大人不自禁地缩了缩脖颈,愈发心烦气躁。
“直到进了这渊牢。”
少年忽地将苍白的右手掌往半空中微微一抬,这看似无意的举动,竟逼得满室的赤色妖焰激灵灵打了个颤,下一刻便如同见了活鬼般地尽数往后疯狂倒退。
三面高墙上的火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打了个转,统统往回倒奔而去。
楚歌全身的毛发霎时都直立了起来。
她还是第一次……没法彻底掌控自己放出的妖焰。
明明片刻之前还是从她身魂里放出去的妖力,然而从进了这件石室起,竟就像是渐渐脱离了她这个主人的掌控,像是……被另一个人接管了过去。
蛟龙骨固然有极为霸道的引灵之力,却毕竟并非活物——自然是没有抢他人妖力引为己用的本事的。
小房东死死地压住了四足,才勉强让全身的毛发渐渐落了回去。
这身为妖力炉鼎的少年,四百年不曾动用过身魂中精纯浩瀚的妖力,却在短短的半年间,就尝到了人间界妖族一辈子都未必能修炼到的大成力量……这并不是什么大幸。
那不知如何传承了数代、又能安然无恙地呆在凡人肉身里的浩瀚妖力,若一朝得了奔逃之道,便会不分轻重地疯狂游走,哪里还顾得上宿主炉鼎能不能活?
他只在渊牢里逗留了不过数十天光景,如今就能在转瞬之间、悄无声息地夺了她这个犼族幼子对己身妖力的掌控……那离这浩瀚妖力彻底出笼的那一刻,大概也没有多久了。
如同柳谦君这十年来在赌坊里常常提起的一句话——接下来的命数,不过就是老天爷愿意给他的胜算大小罢了。
这个在雪鸮妖主庇护下,平平安安、亦或憋屈无比地活了四百余年的炉鼎少年,到底能在蛟龙骨的引灵之力下成鬼、还是成魔……无人可475.第475章成鬼成魔(二)
“前辈,请您老人家用您的一双天生神目,看看晚辈这副皮囊……是不是快要变回了寻常的肉胎?”
石室里的少年梦呓般地说着胡话,他那只随便虚晃了下、便能把小房东的妖焰使唤如奴仆的苍白右手,竟还悬在半空,许久没有放下来。
这只手掌上的皮肉几近透明,却全然不见任何的伤痕破损,若不是皮肉下隐隐可见青褐之色的血气在脉络间缓缓流淌,几乎会让人以为这手的主人并非活物。
坐在沈大头肩上的索命小鬼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驳回了小牙这无理至极的告求:“要是能看清你们‘病人’一脉到底有什么玄机,我早就从小白夜猫子手里抢走第二代的那位,带回去给我家三位老大哥看看了……哪里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啰啰嗦嗦?”
“连您老人家也看不出来?”少年颇为遗憾地捻起了自己肩上的其中一拢发丝,放到眼前端详了半晌,终于还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些囚笼既然能连夏、海两位师叔祖都能逼得有死无生,那这引灵之力总比佑星潭自古以来的诸多术法要强得多……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身魂里的妖力总也该散得差不多了……”
“你这肉身本与阳世里的凡人无异,真要按着冥界生死簿上来,顶多也就是撑到天年……能活到如今这个年岁,远超人瑞高龄,还面目年轻如凡间少年,全赖这身不知怎么传承下来的精纯妖力。”师姐大人眉眼急跳,几乎要冷笑了出声,“要是真的彻底把身魂里的妖力尽散了出去……天知道是不是会应了轮回劫数,立马就活活老死?”
小牙耸了耸肩:“老死……总比闷死好。”
师姐大人差点要直接背过气去。
“你当下还能使唤我的妖力,暂时是送不了命的。”面色肃穆的小房东默然已久,此时终于冷声开了口,“等到你连从自己身魂里漏出来的妖力都使唤不了……甚至被反过来驱使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这话果然比师姐大人的任何言语都要有用得多,石室里的少年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终于缓缓回过了头。
他眼前的这三个“劫狱者”,大头的侏儒只是个福泽深厚的凡胎,索命小鬼般的傒囊又出身于上古的半神族群,唯有这只不到两尺高大的细眼幼兽是正统的妖族——犼族幼子虽未必对他“病人”一脉十分熟悉,但论起对妖力的掌控,三人里当然只有她能说上话。
从见到这位小山神出现在渊牢里的那一瞬开始,小牙就知道自己的心思根本瞒不过她,却没想到这出了名坏脾气、又享山神之尊的凶兽一族,不但没有留他这个本不该存在于人间界的妖力炉鼎在湖底虚境里自生自灭,竟还像是和傒囊族的前辈有着同样的盘算……要把他从这牢笼里带出去。
这个犼族的娃娃,似乎和师父提起的小房东有些不一样,说不定……也是个不听长辈嘱咐的族中异数呐……
小牙突然毕恭毕敬地坐直了身子,向离他咫尺之遥的小房东打了个半揖:“既然小山神大人再明白我的苦衷不过,还就请高抬贵爪,干脆放晚辈一马,您赶紧带着前辈和这位大头叔叔离开这里,该去哪去哪,就当从没见过我,好不好?”
“反正我是住定了这间石室,不到这满身本就不属我的妖力统统归了蛟龙骨、是绝不会走的……至于到了那时候,我是得天之大幸成了个寻常凡胎、还是肉身衰败到老死、亦或和夏师叔祖他们一样疯癫至死,都是晚辈自己的定夺,绝不赖在旁人头上。”
小房东轻轻打了个喷嚏,一双缝眼却倒吊得更厉害了——这六十余年间造访如意镇吉祥赌坊的八十位客人里,并不乏和眼前这炉鼎少年一般心思九转、动辄便说起胡话的怪客,每碰上这种生灵,她的鼻子便痒得很。
这算哪门子的苦衷?
从停在这间石室前、窥到三面石墙上被小牙身魂里漏出的妖力留下了这许多痕迹后,她便大概猜到了这个妖力炉鼎的执念——蛟龙骨的引灵之力,不分族群、不分强弱、更不分敌我,能在被困其中的生灵毫无觉察之际,就渐渐夺了他们的身魂灵力,蒙了他们的灵台清明,对世间众生而言都是再危险不过的妖物。
可偏偏对“病人”一脉,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命数转机。
不知身魂中的浩瀚精纯妖力来自于何方的数代妖力炉鼎,都不得不成了这强大力量的傀儡皮囊,不管最终能否引为己用,都会或早或晚地横死丧命,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甚至连想把这妖力拱手送人,都无计可施。
一个“强取豪夺”,一个“弃之不得”,若放在同一处……似乎是真的能够一拍即合的。
可“弃”了之后呢?
若当场毙命,在这黑暗的湖底虚境里横尸百年,那这拼了全力把妖力拱手让出的苦旅,又有什么用?
小房东实在不懂。
她虽不愿去管世间众生自己寻死的懦弱之举,可自打进了这渊牢,似乎也是被禁锢大阵多少搅乱了灵台,便有些糊涂起来——既然是劫狱,既然是要救出孤光、谦君和小楼,是不是路上碰到的所有生灵……也都该顺道带出去?
小房东一时迷迷糊糊,不知该拿小牙怎么办时,师姐大人却慌里慌张地在沈大头肩上跳起了身,戟指狂呼起来:“连夏生和海瑶光的双修古法都败给了渊牢,妖境里大概是没有其他后生再能来赴这么凶险的赌约了……九山七洞三泉存心要找死,本神管不着,可你不行!”
“就算你恨不得把这身妖力从骨血里剐出去,也不能痴心妄想到这种疯傻的地步,让这毫无生机的鬼地界帮你这个大忙。”
“你想褪去这身妖力,为什么不来找英明神武的本神?”
“你连肉身衰败、凭空老死、身魂尽灭都不怕,难道还怕回去当面告诉小白夜猫子,你死都不想再要这妖力炉鼎的身份476.第476章不知死,何来生(一)
“我当然不怕去告诉师父……”石室里的少年正襟危坐,却还是意味不明地笑着摇了摇头,“晚辈怕的,只是师父听不进去罢了。”
“从冽川荒原逃出来之前,我原以为那是这世上最无处可去的地方。”
“妖境里不是没有不准外族踏足的虚境,可也没有一个能像雪鸮族这么霸道不讲理……数百年连半个外人都不肯放进来。”
“就连玄蝶一族的领地,因为族众的外相灰墨之色、而常常被当成了幽冥之地,可他们至少从来也不阻拦外族生灵前去随意窥探……当然,那些外来客们自己把自己吓死在里头,就不是玄蝶一族能管的闲事了。”
“可冽川荒原上除了雪鸮族的寥寥族众,便只有无穷无尽的风雪冰河,四百年都没什么变化。”
“变了的……也不过就是原本陪着我的雪鸮娃儿们,都渐渐长成了羽翼,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冽川荒原。”
“这些年头里,除了师父他老人家,陪了我最多辰光的,就是这族群里唯一一个残疾的后生雪鸮。”
“他比同胞的兄弟姐妹们要幸运些,没有在初生后那场注定的劫难里丢了性命,反倒拼死从那高崖上跳下来,从此成了那窝雪鸮幼崽里的老大。”
“可他也因此伤了自己的翅根……有生之年,都不能飞到五丈以上的高空了。”
“雪鸮族天生厌恶自戕这种懦弱之举,他不愿寻死,却又不能帮上族里任何挚友的忙,只能在冽川荒原上陪着我,算是帮我家师父、他雪鸮族的妖主大人一个忙,能好好看着我这个不安分的炉鼎徒弟。”
“有他陪着说话的那四十九年间,我还并没有生出离家出走的心思,觉得就这么在那冰原上慢慢老死……大概也并不如何痛苦。”
“可我还未开始尝到老去的滋味,他却已撑不住了。”
“没了能翱翔高空的双翅,他便是雪鸮族那一代里的废物,即使根骨不坏,却习不了雪鸮族的任何术法……他不过就是妖境里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飞鸟罢了。”
“我一心只顾着自己身魂里的妖力是不是松动有异,却没有意识到老朋友已快结束了他的阳寿——若未踏入修行,雪鸮族的寿命不过区区五十年,并不比凡胎要强上多少。”
“他先是渐渐秃了额顶,在冰天雪地里陪着我闲话时哆哆嗦嗦,一个劲地说要回窝里去打个盹;不到两年,他全身的毛羽都像是被什么宿敌给撕扯得离了身,邋遢地像是刚从娘胎里死命挣出来的大个头幼崽。”
“等再过了半载,他连那两只原本可以抛石裂地的爪子都失了气力,来找我时愈发一脚深、一脚浅,有好几次都一跤摔在雪渣堆里,差点就被活活闷死。”
“到了最后的三年,他已经彻底挪不动、连窝都不能离开半步了,当然不能再在地势险恶的冰原上到处寻我,所以就换了我去找他说话……和其他雪鸮族众一样,他的小窝也在一片陡峭冰崖的边缘险地,若不当心,是会一步踏空、干脆掉下高崖粉身碎骨的。”
“我反正无处可去,就坐在崖顶上陪着他看远处个个风穴里高腾起的小雪暴……直到他连说话的气力都渐渐没了。”
“雪鸮族生于风雪、葬于风雪,我也并没有在他去了之后帮上什么忙。”
“师父并不知道这事,他大概到如今也记不起那个名义上还是他的侄子、却没能活过短短数十年的‘老’雪鸮的。”
“可我忘不了。”
“他是我这辈子见到的……第一个渐渐迈入了死地的生灵。”
“不怕前辈笑话……那时候的我,尚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死’这一说。”
“雪鸮族历来是妖境凶禽里极为悍勇的一脉,每一代的儿孙再不济,也至少能在妖境秘队里混得一席之地……更别说我家师父以少年之身、就入主佑星潭,成了九山七洞三泉掌教之尊其一这等荣光大事。”
“冽川荒原上,大概除了我这个临时借住的外来生灵,是从来没有过呆坐等死的无用后辈的。”
“我自小不曾踏入过妖境之外的地界,在师父告诉我之前,甚至还以为自己也是雪鸮族里的一员……可即使到了后来,也有很长一段光景并不明白为什么整个冰原上除了师父,其他的同伴们都和我长得全然不同。”
“最让我迷惑的,是他们明明和我一样,几十年、甚至百年都不会老去,怎么会和我毫无干系?”
“直到后来我才醒觉……我们是不一样的,即使是已修炼成了妖的雪鸮族众生,也绝长不过我的命数。”
“若不是眼睁睁看着幼年残疾的他在我跟前一天天的老去、死去,我根本还不知道这世上的众生是有能彻底离开阳世的机会的。”
“除了那些跟着师父在人间修真界里来去的,你们知不知道雪鸮族的虚境里,在这四百年间死了多少位族众?”
“二十三个。”
“他们每一个都死在我的眼前,或是修为未稳、而渐渐老去;或是一时没能抗住冰原上的天难;或是伤重归来、却没能在故乡里养好身魂,反倒苟延残喘到了自己都无法忍受的那天,最终恨恨离世。”
“他们每一个,都以全然不同的方式死在我的前头。”
“可我呢?”
“我明明不是妖力强绝的雪鸮族后裔,甚至不是出生在极南妖境里的一员,更不是自小刻苦修炼、而得道大成的有福生灵。”
“我不过就是这世上乌乌泱泱、多得不能再多的凡人之一,除了这身不知从哪里来的妖力,是根本和人间修真界扯不上半分干系的。”
“为什么反倒是我这个凡胎,要年年岁岁地长久活下去,永远不知道这漫长命数的尽头,要看着其他生灵死在我的前头?”
少年低着头,痴痴地望着自己苍白的掌心,忽地轻笑了声。
“前辈你说……如果我连死的滋味都没尝过,甚至这辈子都这么傻傻地被师父和佑星潭护下去,永世都心知肚明自己不会有‘死’的一天……那这么长的命数,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活了一场477.第477章不知死,何来生(二)
“小牙?喂喂喂,你这孩子怎么说睡就睡……本神硬撑着到现在,就是要听你狡辩出个道道来,你怎么还睡痴了过去?”
耳边忽然炸响了个气急败坏的女子声音,石室里的少年只觉身子骤沉、又霍然轻得像是被人从云巅扔了下来,惊得他手脚无措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才猛地睁开了双眼。
额前的灰白长发依旧遮着他的眼眸,唯有发丝间留出了旁人看不清的几缕空隙,让他能不为人知地窥到外界。
他仍然好端端地坐在石室里,咫尺之遥的“门”上也还是跳动着几团灼灼的赤色妖焰,而石室外除了索命小鬼的面色奇差,另外两位劫狱者更是或茫然、或小脸紧绷地呆在原地,不曾离开半步,然而他身侧的几面高墙上原本妖异如鬼的血脉枝桠,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熄灭得差不多了。
渊牢里的森森冷意分明还是刺骨得很,小牙的背脊上忽地渗出了大片的冷汗。
他刚才……是睡着了?
怎么可能?
自打进了这湖底虚境、被六方贾扔进了这间不知多少前辈葬身于此的石室后,他便清醒得堪比不夜族。不知是因为身魂里的妖力终于得了自由,亦或曾经在冽川荒原上睡了太久,他在渊牢里几乎没有合上过眼。
他不是没有试过阖眼——六方贾有意要把他同渊牢里的其他囚徒隔绝开来,并没有在这层牢笼里给他留下任何的同伴,于是即使是在雪鸮族居地里习惯了孤身发呆百年的他,也觉得这片幽沉无声的黑暗实在太过无趣,在把这石室高墙上所有的抓痕与神兵遗骸来来回回认了十一遍之后,他还是想偶尔睡上一觉的。
可他试过了自己所知的所有法子,也没能如愿。
他就这么睁着双眼,不觉得疲累,亦没有半分的恍惚睡意,自己和自己说着毫无意义的闲话,稀里糊涂地过了数十天辰光,直到等到了并非为他而来的三位劫狱者。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他会毫无察觉地突然入了梦?
为什么他明明还在啰啰嗦嗦地和石室外的三位来客发着牢骚,骤然就毫无征兆地身魂抽搐,就像是有数不清的牛毛细针刺入了骨血、如同要把这彻骨的痛意将他从另一个世界里拉回来?
小牙骇然地抬了头。
他絮絮叨叨地、自以为是向石室外的几位说了那许多……其实不过是他入了障?
“你乱糟糟地都在发梦胡说些什么?”师姐大人坐稳在沈大头的肩上,一张枯黄干瘦的小脸因为气愤太甚,而皱得活像是个堪堪经受过了场霜雪、而掉在山泥里的衰败柑子,“本神又不是没有去过冽川荒原……这世上还没你这娃娃的时候,我就在那个冰原上见过尚未长成的小白夜猫子,当然知道雪鸮族的居地实在无趣得很,就连佑星潭都比那要好玩上许多。”
“可这和你说些死不死、活不活什么的胡话……有什么干系?”
她气得快从大头侏儒的肩上掉下地去。
要不是看在小白夜猫子的面上,她才懒得搭理这个既没有二代“病人”那么好玩、又和孤光一样喜欢离家出走的妖力炉鼎的。
可还没等她教训完,片刻之前还清醒无比的少年就忽地双肩一垮,像是有意要和她作对般,竟时左时右地开始虚点着脑袋……赫然是打起了盹!
就连那方才还被他驱使如奴仆、在石室高墙无数细痕之间疾奔的赤色妖焰,也极快地黯淡了下去,像是没了新主人的掌控,它们便乱了阵脚、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是在这场突如其来、又长不过一盏茶辰光的短暂休憩里做了个什么梦,小牙没能听到师姐大人的无奈呼哨,没有注意到神色肃然的小房东惑然压了压前爪、便让满室的妖焰大半退回了石室的“门”上,没发觉他的灰白发丝尽管还是拖曳在冰冷的湖石上,这一次却没在蛟龙骨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就以这副懵然近乎痴傻的模样,在三位目瞪口呆的劫狱者眼前莫名其妙地睡了过去,甚至分不清、辨不明哪边才是虚梦,还是固执无比地继续着他的絮絮叨叨。
只是石室外的三位尽皆竖起了双耳,也没能全然听清小牙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们只知道少年恍惚间似乎是说了好多话,却因为入梦太深而模糊了其中的大半,落到他们耳里的,几乎只剩下了难辨其意的齿声。
师姐大人搬出了她这辈子最大的耐心,也只听到了少年依稀在抱怨雪鸮族居地太过无趣的那句话,此后便稀里糊涂、尽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模糊言词,让她听得脑仁发疼。
她实在懒得再等,终于拔高了声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小牙的魔障梦境。
她不是不知道渊牢禁锢大阵的厉害——初进这湖底虚境后不久,她的本尊肉身就没能抗住蛟龙骨和这禁锢术法的双重威压,脑袋一歪、干脆在小房东背上呼呼大睡了过去。所幸犼族幼子煞气太重,得以护得她撑到了参族滋补之力馥郁弥漫的地界,这才从“障”里逃了出来。
她在清醒过来的那一瞬,就明白了太湖渊牢能够囚住九山七洞三泉许多“大人物”的真正缘由——在她的那场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四师兄把她接回紫凰门下、带着她云游人间界的陈年旧事,一场接着一场、如同小轮回般地翻来覆去,她却怎么都舍不得离开。
若在这湖底虚境里睡了过去、便是陷入了自己的“障”,那根本不懂太上忘情为何物的人间界众生,当然是没有一个能逃得开去的。
眼前这个不听话的炉鼎少年,执念之深并不亚于冥界的恶灵们,身魂里又有连犼族幼子都无法望其项背的精纯妖力作怪,若就这么深陷了进去……大抵是谁都拉不回来了。
“没干系……都没干系。”
石室里的少年痴怔半晌,终于哑然失笑着摇了摇头,他那奇长的额前灰发挡住了他眉宇间的悻然神色,却挡不住他语声里的颓丧之意:“晚辈只是没有料到,这湖底的渊牢会比冽川荒原更没意思罢了478.第478章何妨作次客(一)
幽沉的黑暗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小牙方才的失神,不仅被师姐大人抓了个正着,也落入了小房东的眼里,除了沈大头还未明白过来炉鼎少年到底“遭遇”了什么,在场的诸位都被这毫无前兆的变故折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们虽知晓渊牢禁锢大阵的厉害,却没料到会这般防不胜防,倘若连有同伴在侧都会随时着了道,那他们还能各自清醒多久?
连自己是醒是“睡”都分不清……他们还能在这湖底虚境里有什么作为?
大头的侏儒左顾右盼着,只觉得这尴尬的静默实在有些让他不知所措——他毕竟只是个无甚修为的凡胎肉身,蛟龙骨和禁锢大阵并不能对他有什么太大的妨害,于是这自欺欺人的“财神爷”除了觉得全身发冷,也不像身旁的三位迥异生灵那般对渊牢忌惮非常。
他那双小眼睛微微扬了起来,骤然一惊一乍地猛拍了拍手。
“你是怎么说服杜总管让你住下来的?”
他肩上的索命小鬼本就还生着小牙的气,闻言立马不耐烦地冷哼了出声:“你又发什么疯?”
大头的侏儒置若罔闻,反倒往挡在他们和小牙之间那道禁绝之力挪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把自己的额头凑到依旧在跳动不休的赤色妖焰上:“既然有你这个值钱的宝贝在这,六方贾总也该留下那么一两个那些歪眉斜眼的精怪们守在附近……怎么你这儿,倒比上头还清净?”
少年诧然抬了眼,透过遮住他半张脸的灰白额发缝隙,往外呆呆地定睛望了许久——这大头是认真的?
然而那五短身材、看上去滑稽得有几分像是凡间丑角的沈大头还是满面真挚地瞪住了他,眉宇间的神气竟丝毫不见任何戏谑之意。
直到那双小眼睛里的瞳仁极为迅疾地往左瞥了瞥。
这眼色打得神乎其技,让他左肩上的傒囊小鬼、和端坐原地的小房东都毫无所察。
小牙几乎要笑出了声来。
方才的“梦境”来去得太快,让他多少还是有些恍惚——倘若此时和他辩嘴的是傒囊族的前辈小鬼、亦或犼族幼子,恐怕他压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陷在“障”里……可这个大头,却不一样。
这位素未谋面、又修为低微到根本不该出现在渊牢里的大头侏儒,倒比另外两位劫狱者要生机勃勃得多,尽管在这死气沉沉的湖底虚境里毫无自保之力,却实实在在是个该活在天光下的生灵。
有这个咋咋呼呼的家伙在……这大概,不会再是梦了。
“此地的主人似乎是想借我引师父前来,才容我逗留至今。”默然半晌,小牙挣扎着往石室的“门”挪得更近了些,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了沈大头这试图打岔的好意,“只是师父他向来行踪飘忽不定,要是乍然想起要去哪里,更是不容易被旁人寻到他的行迹,六方贾纵然仆从无数……要想找到师父,大概也要耗上数月。”
原本在石室三面高墙上疾奔的赤色妖焰已然尽数熄灭,只剩“门”的边缘上还残留着几团火光,不知是不是错觉,小牙只觉得自己若能往这些妖焰靠得再近些,他的身上便多少能暖和一点。
楚歌双耳微动,神色凝重地别开了头。
然而那数团残存的妖焰还是得了令,倏尔通红着高窜了半截,有意无意地都朝着少年移得更近了。
师姐大人冷眼瞧着身旁的两位同伴先后向这不识相的炉鼎少年示了好,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甩脑袋——世上的魔星娃儿都是这么被纵容出来的……若换了是她可爱的小师弟,早就被三位老大哥罚去青要山里挑拣枯枝了。
可她肚里犯着嘀咕,嘴上却毫不自制地已然接过了小牙的话头:“雪鸮族的翅力从来都不输给雕鹏那些凶禽,现了真身后是能乘风千里不歇的。九山七洞三泉里那么多掌教,平日几乎都是守在自家山门里、像个凡尘里的深闺丫头……大概也就只有小白夜猫子不管不顾,说走就走的。”
“更何况,他恨不得六界众生都不知道世上有你这个妖力炉鼎在生,要是骤然听旁人提起你,恐怕还没听到半截,就要把对方径直送去阎府……大概也根本等不到把你‘住’进了渊牢的消息听进耳去。”
“他要是在末倾山被绊住了脚,没能赶回佑星潭去,那等他知道你成了外人的囚徒这回事……还不定是哪年哪月了。”
小牙无声地笑了笑:“所以我并不担心……若前辈您不去通风报信,师父就算回到了佑星潭,一时也猜不出我到底逃去了哪里的。”
师姐大人翻了翻白眼:“别说六方贾不一定能把小白夜猫子怎么样,就算他真追了来、真和你这个小徒弟一起被关在了这虚境里,我也不会让他被旁人欺负的……本神既然能把我家小师弟带出去,还怕不能再闯一次,把小白夜猫子也带走?”
索命小鬼不耐烦地在沈大头肩上弹了弹枯黄如干柴的双腿:“我们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说来说去……不还是为了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坏小子?”
似乎是被方才那场“梦境”耗尽了气力,石室里的少年干脆倚在了“门”上,任由四面而来的妖焰火光围绕打转在他身侧,照得那如同死灰余烬的长发愈发惨白骇人:“六方贾那位总管先生,似乎只想把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尽数引进渊牢,对我这个妖力炉鼎并不感兴趣……他并不知道我因为夏师叔祖的手札、本就奔着这湖底虚境而来,只说我这个诱饵不能和其他山门的弟子关在一处,免得漏了行迹。”
“他还说不能怠慢了我……既然不能有生人作伴,就让这渊牢里昔年的亡灵来陪着我。算来算去,也只有这件曾经‘住’过我佑星潭两位前辈的石室再适合不过。”
“我在这层的虚境里‘住’了这么久,别说其他的囚徒活物,连个能穿墙的鬼灵都没有见到一只……还要什么看守479.第479章何妨作次客(二)
这下别说小房东和师姐大人,连沈大头都看明白了眼前这炉鼎少年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似乎是因为和他们絮叨了这么久、而被这湖底虚境的禁锢之力钻了空子,方才那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打盹”如同一只伺机待发的凶恶病魔,让这本一直都轻笑着随口讥嘲他们的小牙中了招,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底下渐渐虚弱了下去,像是随时都能一睡不醒。
沈大头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他当然不知道渊牢里其他的囚徒如今到底遭遇了什么……可他自己、和此时还坐在肩上的索命小鬼,却是双双都在这趟“劫狱”的路上昏睡不醒过的。
撇开小房东这个凶兽幼子、和那位冒充末倾山大弟子的老朋友不提,他和师姐大人固然身魂极为孱弱,却一个向来福泽深厚、一个好歹是半神之身,从未有在危境里没心没肺到直接睡过去的荒诞之举——更别说他和傒囊双双贪生怕死到了极致,怎么会在不知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就把性命随便交到旁人手里?
回想起来路上自己睡得几乎人事不知的那段辰光,大头的侏儒几乎要出了一身冷汗。
这太湖渊牢……难道是个巨大的梦沼?
他愈发心虚地抖了抖,往身侧四周的幽沉黑暗多瞥了几眼。
像是要回应沈大头的不安与慌乱,右侧的过道暗里隐隐闪过了数点碧色的微光,上下不定地跃动在半空中,却倏忽间又消失了不见。
大头的侏儒眯了眯眼,终究还是没敢追过去看个究竟。
等他犹豫不定地转回了头,恰看到小房东竟也歪着脑袋望着右侧的过道黑暗,像是有所觉察。
楚歌眉目肃然地盯准了远处的黑暗,直到那数点碧色微光彻底消失,才皱着眉头开了口:“我们在这虚境里逗留不会超过一月辰光,你的肉身皮囊至今无恙,只要你不妄动胡来,这些天里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的……等把孤光他们救出来,我们就来找你。”
石室里的少年几乎将上半截身子都压在了那道无形的“门”上,若不是那几团赤色的妖焰灼灼不息地跳动在他的脑袋旁,留住了他身子里仅存的暖意,他恨不得立马就垂了眼皮、彻底地掉入梦境里去。
真是丢脸啊……刚刚才说了那么任性的赌气话,这么快就遭了报应。
他连挪动背脊、转过去和小房东点个头都没了气力,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让人根本看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应了楚歌的“请求”。
“不要拿这条命和蛟龙骨赌,你赢不了。”小房东顿了顿,果然还是不放心地追了句,“再给我们二十天。到那时候,不管你身魂里的妖力被引出来多少……都跟我们回去。”
“至于出去之后到底要不要回雪鸮族的居地,你自己定夺。”
石室里的少年挣扎许久,终于有气无力地抬了右手,似乎是指了指沈大头。
楚歌竟看懂了小牙的真正担忧,当即斩钉截铁地替同伴作了定夺:“她也不会管你的。”
明知这两个家伙是在“暗指”自己,师姐大人翻了翻白眼,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挥了挥手,故作大度:“好好好……反正小白夜猫子的老家着实无趣得很,上次和四师兄去了一次,接下来的百年,我也是绝对不想再到那冷死个人的雪鸮族虚境里去了,就算你求本神送你回去,我也懒得跑这一趟。”
枯黄干瘦的索命小鬼撇了撇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不忍心似的叹了口气:“你不想回冽川荒原,不想回佑星潭,不想被你家师父当成个不懂事的娃儿来管教……都不要紧,反正本神也觉得小白夜猫子护短得有些过了头,没了你在身边拖累,也许他还能把这个佑星潭掌教当得更好玩些。”
“你想以凡人之身好好活上几个年头,却根本用不上这么不要命的法子……什么时候你要想起到人间界走一遭,不如去咱们小山神庇佑的那个寒酸山城里,住上个一年半载。”
石室里的少年似乎猛地抖了抖。
师姐大人显然还没有把这个馊主意交代完:“如意镇虽然又小又破,连个像样的过路神明都没留住一位,但默默无名也有它的好处……至少你这个大名鼎鼎的第四代妖力炉鼎,是能够安安生生地留在山神结界里,不被外人找到你的踪迹的。”
这下连小房东也双耳骤动,倒吊着一双缝眼猛地回过头来,对坐在沈大头肩上的索命小鬼怒目而视。
然而后者早就修炼成了能够对这种“恶意”视若无睹的本事,仍旧啰啰嗦嗦个没完,全然没有自己压根不是如意镇主人、甚至连个像样贵客都算不上的自知之明:“有犼族的备选山神在侧,想必小白夜猫子多少也能放松些……如意镇那个寒酸的凡世山城,他毕竟也去过一次,更知道那里有哪几位怪物坐镇,是个不容修真界众生随意乱来的地界。要是在那里,想来就算放你在人间的天光下来去数年,他也找不出任何不准的由头,顶多只是会在佑星潭对着那帮老不死的多唠叨几句罢了。”
“如果只是去如意镇里住上几年,本神还是可以替你去跟小白夜猫子讨价还价的。”
“你至今都未被身魂里的妖力伤了皮囊,想来……总要比前几任的‘病人’要长寿些,此后的年岁长长久久,要怎么活、去哪里活,这些都不急。”
“当务之急,是怎么把你从这天杀的牢笼里带出来啊……”
师姐大人轻叹着说完了这番善意满满、亦越俎代庖到了极致的邀请之语,才眉目凝重地转过了脑袋。
她竟也望向了沈大头的右侧黑暗。
方才惊鸿一瞥、又倏尔消失的数点碧色微光,已然重新在不远处的半空中悠悠浮现,正朝着他们缓缓靠近了过来。
沈大头讶然地张大了嘴。
他还以为自己的玉髓蜻蜓小宝贝们仍旧乖乖呆在自己的百宝袖囊里,压根没有注意到它们什么时候偷溜了出去,甚至还在并未受命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遁去了他这个主人数丈范围之外。
更让他激动地几乎跳起了身的,是回转而来的玉髓蜻蜓之数并不对。
那在半空中悠悠振翅而回的碧影,赫然比他这次带来渊牢时……多了两480.第480章封鼎(一)
大头的侏儒欢呼雀跃着往漆黑的过道里跑去时,他肩上的索命小鬼极为“善良”地没有揪住这个坐骑的耳朵,反倒轻轻巧巧地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识相无比地落回了小房东的温暖后背上。
她先在犼族幼子的背脊上打了几个滚,直到把小房东惹得毛发皆竖、主动把自己那只毛茸茸的尾巴送到了她的怀里,才心满意足地大出了口气。
可她还是没有放过那傻乎乎地就朝不远处半空中那群碧色小虫狂奔而去的沈大头。
“这位大头老板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糊瓷瓶,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我和犼族的丫头虽然各自英明威武,但多少也被这虚境里的禁锢大阵绑住了手脚,要想悄无声息地把你带出来,实在要耗上不少的功夫。”
师姐大人懒洋洋地坐倒在小房东的背上,随口讥嘲着被她欺负了一路的大头侏儒,看似惬意无谓得很,可她那双坚石般的眼眸余光,分明还是瞧向了石室里的炉鼎少年。
小牙这倏尔虚弱的怪相,显然是已快成了这湖底虚境的祭品之一,不管小房东说些什么,她都不信这孩子能真在渊牢里孤身坚持多久。
楚歌只觉整个背脊都被同伴闹得发痒,只好聊胜于无地甩了甩脑袋,却没有出言拦阻师姐大人这难得的磨蹭废话——傒囊族天性凉薄,即使是血亲挚友,也可能因为一时的“好玩”,而随时被他们拱手送去万劫不复之地,在犼族诸位尊长的口中,这个族群根本毫无怜悯之心,甚至比各大凶兽族群都要无情残酷得多。
可孤光家的师姐,虽然确实如传说中的傒囊那般唯恐天下不乱、行事举止古怪无状,却分明婆妈得很,不管是对孤光、对那位姓卫的人族散仙、对雪鸮妖主……甚至对眼前这个不过有着一场“绑架”情分的炉鼎少年。
尽管明知这场“劫狱之行”吉凶难卜,明知连能不能找到殷孤光和柳谦君都是未知之数,明知这渊牢归路难寻、他们就算救了所有人也不一定能觅得生机……她还是固执无比地要带上小牙。
“可只要你一句话,本神身为小白夜猫子死不承认的恩师之一,肯定是会想法把你带出去的……诶诶诶犼族丫头……不不不山神大人你干吗?!”
师姐大人只觉自己怀里的毛茸尾巴忽地滚烫如火山岩浆,疼得她慌不迭地把这现成的“被褥”甩了出去,待得她又叫又跳地转过身来,却看到小房东双耳上的赤色绒毛也于弹指间化成了两团烈火,比起在石室“门”上跳动的火焰还要艳上三分。
明明早就烧过了一次……这会儿再次毫无征兆地腾起许多妖焰,又是要做什么?
索命小鬼骂骂咧咧地从楚歌背上跳下了地,龇牙咧嘴地碰了碰自己枯黄手脚上被灼伤的皮肉,无意中一个斜眼,却登时被吓得住了嘴。
犼族的妖焰是世间极阳之力,即使是楚歌这个族中幼子、道行还远未大成,也能从她身魂里烧起一把让阴诡生灵无法承受的烈火——师姐大人敢不要命地跟着小房东闯进渊牢来、还不带上任何的后援,也是因为这丫头有这个本事傍身,让她多少有些有恃无恐。
可在她的记忆里,不管是楚歌、亦或她曾经照过面的犼族山神们,在激怒之下才会放出的妖焰尽数通赤如血,从不见其他的颜色。
然而她此时瞪大了一双坚石眼眸,清清楚楚看到的……却是雨后飞虹般的皓色火光。
也不知她方才那一转身到底错过了什么,小房东尾巴和双耳上灼灼燃烧不休的赤色绒毛,竟在须臾间化成了三团刺目的皓白火光。
“让开点。”
楚歌微微侧了脑袋,善意地提醒了句目瞪口呆、不知闪避的同伴。
师姐大人立马往后跳开了半丈的距离——事实上小房东这一回头,她的干枯双脚就利落无比地自己做出了反应……犼族幼子那双缝眼里,赫然也烧起了两把耀目白光!
她不得不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
据说极南妖境里数万年间都流传着一个术法,能让妖族众生烧尽自己的身魂、来救护挚爱的另一个生灵。这术法虽然违逆轮回法则,却实实在在是用一条命换另一条的实诚举动,即使阎王爷对此举并不欣然,却也未曾让黑白无常来叨扰过阳间傻乎乎地将自己性命送给旁人的妖族们。
难道这犼族的娃娃也被这渊牢折腾得发了疯,想用这术法救出小牙,一了百了、可以就此再也不用听她这个同伴的唠叨?
师姐大人几乎要哭了出来。
别别别呀……要是孤光知道你这丫头被我逼得寻了死,还不得下八辈子都不再搭理我?
然而小房东根本没有顾上同伴的杞人忧天之念,早已甩了甩脑袋,淡定无比地将全身上下腾起的皓白妖焰都放了出去。
不同于方才的赤色妖焰,这从她一双缝眼、双耳尖上、尾巴上跳出的皓白火光并未将小牙身处的石室照得痛彻分明,更未在石室的高墙上再次化出什么了不得的异象。
事实上,师姐大人小心翼翼地挪步回来、往石室里打量许久,也没看到这几团诡异妖焰的踪迹。
如同石沉大海。
“我们要去找孤光、谦君、小楼……还有位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的老人家,在找到他们之前,不能带上你。”
“你已经中了一次蛟龙骨的招,就算肉身受佑星潭术法的庇护、能逃过一劫,可那许多的精纯妖力大概是不能再被你轻易使唤了。”
“这是我犼族习自山神棍的封山术法,和修真界的封鼎之术有些像……虽然不能让你长长久久地逃开炉鼎的身份,可在我们回来之前,至少是能让你身魂里的妖力安分下来的。”
像是没料到会这般疲累,小房东双耳微颓着慢慢立起了四足,倔强地往沈大头那边缓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