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吃货的交情(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483章吃货的交情(二)
……楼?
龙王爷下意识地揪了揪自己的左须,没能明白过来女童话里指的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当然不知道那碗由县太爷忙活了整个早上、最后却被徒留在如意镇县衙后院饭桌上的野菜粥;不知道那本该是甘小甘早食的“岩浆”稠粥,在冷尽之前,还是落入了女童大徒弟的肚里;不知道那时的甘小甘一心一意要回县衙后院喝完这碗吃食,最终却不得不因为厌食族众位徒子徒孙的到来,而逗留在了吉祥赌坊里,阴差阳错地自此再也没有见过县太爷。
费了大力才烧出那碗野菜粥的楼化安,此时正和柳谦君、殷孤光一起,被关在那个甘小甘这辈子不敢再踏足一步的湖底牢笼里,生死不明。
女童抱着身前的这口海碗,两只手掌扶在碗沿上,只觉得有热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了掌心脉络,须臾之间就蔓延到了她的身躯四肢,与她之前吃到肚里去的那几股暖意交融在了一处,让她不由得有些睡意朦胧。
龙王爷实在比甘小甘想象中的要好客得多——从眼前这些水晶食罐里倒出来的“酱料”,实实在在是连她这十余年间在如意镇都未必尝到过的珍馐美味,如今有主人家的点头首肯,放任她敞开了肚皮吃,更是满足了她多年来的口腹之欲。
此刻的睡意,就像是吃饱喝足后的微醺,舒心到让她快要松垮了整副身子骨的地步,甚至连在她身魂里紊乱不堪了百余年的小周天……似乎都有了转圜余地。
镇守人间界湖海水域的海龙一族,向来是这六界里的“富硕”族群,且不说本尊肉身强绝、每一个子嗣都天生骁勇非常,更是上界神司最为看重的凡世神官——别说四海的诸位龙王爷,就连被派去管辖各地湖泊、深井、地脉、崖瀑洞天的龙族子孙,也比群山峻岭间的众位山神、凡世城镇的土地爷们要逍遥尊崇得多。
眼前的这位龙王爷,是西海的堂堂龙子,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宝贝,当然要比常年住在如意镇这个北方山野小城里、偶尔才出外四处寻觅“美味”的赌坊诸位怪物要多得多得多。
甘小甘这双大眼,就算认不出六界里其他的至宝,可要是碰上了任何能送到自己肚里的“珍馐”吃食,她还是识货得很——深海里的至毒生灵之多远胜陆上,若非机缘巧合,是根本不会被带到海域之外、更别说送到她这个厌食虫族的嘴里了,这些极难寻到的“海味”不但比妖境里的毒物要香醇得多,肉质更是鲜美无比,如今被拍碎搅乱在这些“酱汁”里,入口极化,即使是被太湖水浸得全身发冷的女童,也毫无困难地就能一口吞下肚去。
更让甘小甘一双眸子里燃起熊熊饿念的,是调制这些“海味”的庖丁,实在是个同道中人——对方显然和她一样,对世间神兵的美妙味道知之甚深,更是敢于把这些刃器碾成了碎末,当成凡世的谷米般,烧成了这上百罐的“酱汁”。
这许多的“酱汁”之所以颜色各异,除了被炖在里头的深海毒物们占了小半的功劳,最要紧的……还是因为那些死无全尸的神兵利器。
再加上龙王爷那每一碗都用他龙族灵力顺手烫热的慷慨待客之道,这些在食罐里被封了不知多少年头的古怪酱汁,实在是甘小甘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味吃食。
她几乎要被哄得乐不思蜀——恐怕这时候就算张仲简跑回了龙宫里来,女童也已拔不动脚了。
所幸还有眼前这“形似”县太爷那碗野菜粥的墨绿酱汁。
甘小甘定定地望着海碗,呆了许久,久到龙王爷差点伸过爪来给她换了另外一碗,她才小心翼翼地用袖角擦了擦碗沿,继而犹豫着微低了头,像是终于要去抿上几口。
可她还未咂到碗里的半口墨绿酱汁,就突然僵住了身形。
难道……是吃饱了?
龙王爷斜着眸光、瞥了眼堆在墙角的水晶空罐,下意识地皱了眉——不对不对,照着前几天的食量,今儿个还早呢……
是这碗味道不好?
龙王爷暗暗扬了扬眉——他从西海带来的这许多美味,其中多的是用世间成名的神兵炖成的珍馐,至于这碗用青铜断刃调出来的酱料,不过是里头最平常不过的一罐,当然并不如其他的那般美味。
他就说这碗不够好吃嘛……
龙王爷转身从脚边拎起了另一个水晶食罐、当即就要开封准备给女童继续“加菜”时,忽地听到了甘小甘的轻声恳求。
“这碗……让甘带回去,好不好?”
女童已然放下了手里的海碗,此时正抬了头,那双大眼直愣愣地对准了龙王爷的眸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提出了个没头没脑的奇怪请求。
龙王爷哑然失笑,随手拍掉了手里食罐的封泥:“你怕不够吃?青铜兵器的味道不合我的胃口,所以没从西海带来太多……你要真的喜欢,等歌儿从那虚境里出来,我会让她顺道去趟西海,从龙宫里把这些青铜酱汁统统挑出来带回去,反正姑姑嫌我酿的这许多美味臭了她的深窖,恨不得早早送了人。”
“至于眼下,你是她留在我龙宫的客人,根本无需这般盘算拮据……”龙王爷好心好意地拉过了另一口海碗,把他手中食罐里的深褐酱汁“哗啦啦”地倒了进去,想用这声响让女童继续安心地大快朵颐,“在把我太湖龙宫吃垮之前,请尽兴。”
甘小甘微微张了嘴,欲言又止,似乎是想拦阻龙王爷这般大气的待客之举,然而那食罐里疯涌而出的酱汁气味实在太过诱人,让她根本狠不下心拒绝这即将到口的美味。
女童咽了咽嘴里的涎液,终于暂且抵制住了美食当前的诱惑,挣扎着将卡在嘴边的那句话倒了出来:“甘只要这碗,要带回去……给楼赔罪。”
这云里雾里的蹊跷言词愈发迷惑了龙王爷。
眼看好客的龙宫主人也发起了呆、半天没有答应她这个毫无道理的请求,甘小甘不禁有些着急起来:“甘用其他好吃的和你换……好不好484.第484章养不起的甘小甘(一)
甘小甘伸手入怀,从琥珀大氅里掏出了个檀木小箱。
这趟难得的出门远行,吉凶未卜,连赌坊诸位怪物能不能尽数安全回家都是未知之数,于是从如意镇出来时,小房东除了把整个山城的后路安排得风雨不透,此外就只急着带上所有同伴赶来太湖,压根没打算收拾什么细软随身。
也只有习惯了为诸位好友忧心各种琐事的张仲简,才在小房东跳脚催着出门的“威迫”下,还手脚麻利地备下了几个专为甘小甘所用的行囊——孤光家的师姐、小房东和他固然不会被路上的风雪所扰,可女童却是另一回事了。
本就病气入骨的甘小甘,在得知昔年的大徒弟竟用柳谦君、殷孤光和县太爷换了她的一时平安后,就几近心力交瘁,连“美食”入口都索然无味,在赶来太湖的这一路上愈发神思游离,若不是张仲简用带在身边的那许多厚实衣物和备用吃食吊住了她的那口气,恐怕根本撑不到太湖龙宫。
大汉离开这片水域、不知奔往何处之前,就把那几个包袱留在了被唤作“大宝”的箱车顶上,随口嘱咐甘小甘不要忘了这些随身物事——但这也不过就是个多余的叮嘱,太湖龙宫是这浩浩两千水域里最平安的地界,女童只要不出龙宫结界,便也无需什么其他衣物了。
除了好友替她准备下的许多衣衫,女童身无长物,唯一一件贴身带着、不曾落下的物事,就是这个被她视若珍宝的小箱子。
似乎本就是为了让她能随身带着,这檀木箱颇为小巧玲珑,其上未雕绘着什么太过繁复的纹样,就连箱面上也是坊间再寻常不过的涂漆,唯有那原本该是暗锁的开口处,被改成了个轻巧拨三拨就能打开的机簧,让甘小甘能够不费心力地就开了箱。
除了是用在人间界稍显珍贵的檀木所制,这小箱似乎并没有什么稀罕玄乎之处。
如意镇的后山并不产檀木,这陪了甘小甘九年的小箱,还是由殷孤光当年从临沧城里带回来给她的。
“这些青铜酱汁并不贵重……哪里用得着用其他宝贝来换……”
龙王爷揪了揪自己的雪白左须,随口反驳着女童这定要一物换一物的执着念头,并没有指望甘小甘能从那檀木小箱里真拿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来——如意镇的贫瘠,他是一清二楚的,从那种寒酸山城里能挖出什么……诶,诶诶诶诶诶?!
他眼睁睁看着甘小甘慢慢打开了那不过两掌大的狭小木匣,在那里头的物事统统现在了他眼皮底下后,震惊得差点把整条左须连根扯断了下来。
箱子并没有被装得满满当当,甚至连半满都算不上,其中还有几颗滚圆得疑似弹丸的物事,不见消停地在箱底的空隙间打转了数个来回。
那里头不过装了区区四样物事罢了。
小箱的左上角被隔出了片孩童拳头大小的空处,放着堆长得像是五灵脂的深色“米粒”,看起来平平无常,然而木匣方开,其中就有股馥郁的清香之气倏尔蔓延开来,如同在地下埋了百年的老酒堪堪开封,让人闻之欲醉,甚至盖过了龙王爷身后上百水晶食罐里漏出的刺鼻异味。
而铺在箱底的,是约莫十数片的赤色树叶,每一片都长至十寸、宽约三指,层层叠叠地铺占了檀木小箱的大半地方,远远望去,倒有几分像是北方山野间深秋时节常见的火枫叶。只是每一片叶上的脉络都虬然弯折,如同被溪石撞散了的袅袅水流,其间更是跃动着金铁般的诡异光泽,若离得近些,甚至能从这些红叶上闻出锋刃染血般的隐隐煞气。
至于那在箱中滚来滚去的七、八余颗浑圆物事,乍看之下似乎是山间随意挖掘而出的石块,然而龙王爷定睛望去,分明窥到其暗淡的石色遮掩下,每一颗都隐隐透出了新月皎光般的微芒,将这些“石块”的中间镂成了个小小的摇篮。而每一团微光的中央,都有个让旁人极难分辨其身形的怪异小“人”在颇为兴奋地纵跃打滚,逼得这些“石块”也随之翻滚个不休,只是从“小人”们嗓子眼里响起的笑声比之蚊蝇翅响还要轻细,若非周围万籁俱寂,是极难听到这些轻微响动的。
这些小石块在箱底肆无忌惮地四处打转时,偶尔会撞上一根被放在箱角、只剩半掌大小的木头桩子。不同于精怪之气鼎盛的小石块们,这块残存的树根碎片显得十分寒碜,似乎是被谁从地底下挖出整条树根的时候、不当心碰掉下来的一块,又被随意至极地扔进了这木箱里,不过是旁边三样物事的陪衬罢了。
甘小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檀木小箱,似乎是在肚里暗暗默算了箱里的宝贝吃食,直到确认每样都一个不差,才如释重负地和缓了眉眼。
女童微微侧着头,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身前海碗里的墨绿酱汁许久,又若有所思地望回木匣里四样宝贝,就这么来来回回地犹豫了半晌,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泛起了赤色,像是接下来的定夺于她而言实在太过艰难。
直到海碗里的羹面上再次炸碎了几个气泡,甘小甘才下定决心般地微微抖了抖身躯,慎重无比地举起了手里的檀木小箱。
“甘用这些好吃的其中一样……来和你换这碗‘粥’,好不好?”
龙王爷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回应。
甘小甘急得跺了跺双脚——歌的这位龙族老友,怎么这么贪心?
“那……那每样都让你挑一件,不能再多了。”
女童只觉得心疼得紧,两只手几乎要不听话地立马关了木匣、把檀木小箱放回大氅里去,差点就反悔了这以吃食换吃食的定夺。
要不是这十数天以来,眼前这位龙王爷着实尽了他的地主之谊、让她吃到了这辈子都没想过的珍馐美味,甘小甘是绝不肯给对方这个讨价还价的机会的!
“别别别……我可不换。”龙王爷如梦初醒地摔了手里的水晶食罐,疯狂地摇了摇两只鳞爪。
“这些个贵重的宝贝,我太湖龙宫里可没有跟它们比肩的吃食……”龙王爷双须疾动,半晌后才勉强冷静了下来,苦笑着叹了口气,“恐怕得去我西海,才能勉强找出几样够换的宝贝啊…485.第485章养不起的甘小甘(二)
纵使是在西海里被姑姑没好气地骂作“嘴最刁、最难养的龙子”的他,龙王爷也未在他过往数千年的辰光里,见过任何一处能像眼前这檀木小箱一样集了这许多“美味吃食”的藏宝地。
他当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根半截子的树桩——别说他自小就见识过犼族山神棍的威力、绝忘不了这木族神器的灵力味道……楚歌奔赴渊牢之前留给他保管的其中一件物事,不也就是这动辄就能把整个太湖龙宫掀翻的麻烦树桩?
他甚至在匆匆瞥了眼后,就看清了檀木小箱里这木头桩子的正式来历。
犼族虽向来不拘小节,但对让儿孙带去外头的山神棍,却是慎重到了几近尊崇的地步——这个不敬天不敬地的凶兽族群,除了为让子孙绵延、不至于断绝了生机才勉强承了女娲上神的情外,据说只欠过一个早已尽数身死魂灭的上古木族的债。而这彼时在天地两界中凶煞不输凶兽的大椿木族,对世间众生都恨到了绝处,不肯把它们死后仍有不息灵力缱绻的木身交到任何外族手里,这才找上了大咧咧的犼族,让后者莫名其妙地成了大椿所有族众的收尸者。
犼族诸位尊长不知该拿昔日老友的木身怎么办了许多年,直到成了凡间的山神后,才听了女娲大神的“摆布”,将本就寥寥之数的大椿木身分别交到了儿孙手里,让并不知道怎么在人间界妄造杀孽的后裔们,能够在山神棍的压制下,稍稍安分些许。
不管这自以为是的念想如今到底被歪曲成了什么样子……至少比起自家儿孙来,犼族诸位尊长要更关心山神棍们的“平安”。
以备选亦或正统山神之身前往人间界各大山脉的犼族孩儿们,在带上山神棍的时候,都来来去去地被向来少言的长辈们叮嘱了不知多少次——不管他们是生是死,是落了全尸还是以残废之身归来,山神棍都是绝不能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损伤的。
这本也不是什么难事。脾气煞气皆要比主人还坏得多的山神棍们,别说区区自保,真要破坏起来,是从来都一往无前、恨不得每次都把九重天捅出个破洞来的。
若要从这些坏脾气的“木头桩子”上掰下块碎片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龙王爷把山神棍抱回太湖龙宫来的时候,总觉得歌儿留给他的这把木族神器有些奇怪,直到看到女童那檀木小箱里的木桩碎片,他才恍然明白过来——楚歌那把山神棍的根部,虽然并不明显,却实实在在是缺了一块的。
至于那堆长得像是寒号鸟一族独有的五灵脂的“米粒”,香气馥郁绵长,更胜人间的百年老酒,但事实上和陆上的飞禽族群毫无干系——人间界的湖海水域分布各处,繁杂无比,每过上几年便会有些水域枯竭干涸,就连上界神司也未必尽数管得过来,而凡间西边有一处名为“陵羊泽”的水域,却在并未和四海五湖任何一处连通的情况下,多年未见枯竭之状。
这方不知是不是混沌暗中庇护的水域里,常年活着个被外界唤作冉遗鱼的稀少水族,天生长就了副奇形怪状的模样,身子如鱼,却顶着个和龙蛇更相像的脑袋,一双眼睛偏偏又神似陆上骏马,更有与虫族一般无二的诡异六足,能走能攀,让外族压根分不清它们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
但这不知到底算作哪族的冉遗鱼,却是人间界极为难得的祥瑞生灵——地界众生若能食其肉,便能从纠缠自身的可怕梦魇中逃离开去,再也不会重新落入那个“障”里。对于心魔丛生的凡间生灵、亦或是心心念念于得道飞升的修真界众生而言,这实在是梦寐以求、能让自己心安的捷径。
冉遗鱼在六界里的地位固然比不上金仙、上神两界的诸位神瑞之兽,族中能够修炼成精魅的族众又几近于无,于是从未被上界神司太当回事,不得不在人间界外族众生争相疯捕的残酷境况下苟延残喘了数千年。
然而再弱小的生灵,也终会寻到保全自身的法子——身魂皆不强大的冉遗鱼一族,无法与诸方天敌正面较劲,除了利用地势之便、在陵羊泽底游走无踪外,还用了个几近赖皮……亦或刻意嘲笑他人的传宗接代之法。
数百年的衍化后,这一族仍然与其他水族一样产子旺盛,每年都能诞下不少于千数的鱼卵,然而并不是每一颗都能长为成鱼。
这浩浩千数的鱼子里,仅有不多于十数的鱼卵能在一年的辰光里蜕变出鳍,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却只能沉于湖底,不管过上多少年都死寂如石,毫无生机之相。
于是前来捕捉冉遗鱼无果、而试图把数不清的鱼卵带回去养大的人间界生灵们,都无一例外地成了这个天大玩笑下的倒霉家伙——在费劲心机地养了一堆鱼卵多年后、却发现不过是供奉了一池石块时,大概换了谁都是要发疯的。
冉遗鱼一族的这个把戏并不高明,更有些损人三分、伤己七分的傻气,然而被这么戏耍了无数次后,人间界众生确确实实也渐渐退去了对这祥瑞水族的执念——耗尽心力却徒劳无功的挫败感,并不是谁都能承受多次的。
然而身为西海龙子,龙王爷却是知道这些“废物鱼子”的玄妙之处的。
冉遗鱼虽生于水域,却是可以凭着六足攀上陆地的两栖族群——那些在水中永远只能是石子的鱼卵,若被带到天光下的干旱之处,不间断地晒上三天,便会渐渐沁出陈年佳酿般的醇厚香气,此后若再被安置在阴凉无风之处,便能长长久久地存放下去,愈久愈香醇。
那里头固然早就没了冉遗鱼初生儿孙们的魂灵,却能在天光的照耀下,蕴养出远胜成鱼肉身的滋养灵力。
只是要到这一步,不但要深知冉遗鱼族的辛密,还要机缘运道无一不缺,根本极难取得。
可龙王爷定睛望去,那檀木小箱里的冉遗鱼子分明早已“成熟”透顶,绝对是连他这个西海龙子都未能当面见过的世间“珍馐”。
“他们是怎么养得起你的……”龙王爷狠狠地揪着自己的两条雪白龙须,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震惊莫名……还是垂涎嫉妒486.第486章食为天(一)
海龙一族从来不忌荤腥,他又是西海里最“难养”的龙子,从小尽吃些奇奇怪怪的物事,几乎要吓得老龙王和姑姑把他送去北海寄养——不肯好好吃饭、稍不留神就会溜去龙宫外捡回一堆神兵残骸、还嚼得眉目飞扬的孩儿,毕竟不是代代都有的。
可即使是他,这辈子也还没见过这许多的“珍馐美食”同时当前。
甘小甘举着手里的檀木小箱许久,久到两只手臂都发了酸,也没听到龙王爷到底选哪个来和她换“墨绿酱汁”的定夺之语。
女童皱着眉头,半是不舍、半是疑惑地将木匣抱回了怀里——对方毕竟是出身西海的龙子,会不会看不上木匣里的这四样吃食?
她犹犹豫豫地拨弄着檀木小箱里的宝贝们,这里头的每一样都在木匣里呆了六年以上,即使这些年来偶尔饿极,她也忍住了肚里的翻搅痛苦,不肯动用这些味道极其鲜美的备用吃食。
可是……甘要和楼赔罪呀……
甘小甘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下定了决心般地霍然从小箱里抓起一枚浑圆无角、内里有个透亮小人打滚不休的石块,闭着眼高举在了半空:“这些都很好吃……不信甘,拿去。”
这话没头没脑,若换了旁人,大概是听不懂的。
可同为自小尽吃些古怪美味的吃货,龙王爷当即就听明白了女童话里的赌气之意——这丫头以为自己不肯换,竟然愿意把这石髓精怪当成试吃的佳肴,让他先试试味道?!
“别别别……”龙王爷急得手足无措,只好抬起鳞爪、开始疯狂地挠着自己的龙角,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想到了个最不可能的蹩脚借口,“我牙口不好。”
那七、八颗浑圆石块里的光亮小人们,还全然不知自己就要被拱手转送给他人,仍旧极轻极轻地欢笑着在石中打滚,只有在偶尔彼此撞击时,才会“咯咯”地笑着凌空旋转了身躯,继而再次蜷身成圆、推滚着“石块”们滴溜溜地到处转悠。
不似木族自古以来的生生不息,人间界山川旷野间的顽石少见灵气,又因为己身无法轻易动弹,只能任由风雪、雷雨、川流乃至凡间的活物们随意处置他们,往往在漫长的年岁里历经他族无法想见的磨难,若机缘得宜,便会渐而于石身的中心,长成被人间修真界唤作“石髓”的至宝。
沈大头随身带着的翠玉蜻蜓,被柳谦君收藏多年、最终还是落入了甘小甘肚里的九龙傲空黑玉杯,都是诞自于玉髓的至宝,却还远远未到自成精怪的地步——九龙傲空黑玉杯固然玄妙,其中却无半分的生机;大头侏儒的玉髓蜻蜓则本是几十块奇形怪状的翠玉,在被挖出来后,才被欠了沈大头人情的一位妖族散仙施了术法,最终成了只听大头侏儒号令的传声仆从。
真正的石髓精怪极难诞生,据说只有那本就孕育着金玉的顽石,机缘巧合下停步在不下于七条地脉灵泉彼此交错的地底深处,才能蕴养得金、水、土的三大本源灵力圆融成一家,百年之上渐成石髓,更要越过千载才养得石髓中心堪堪生出灵智。
这些比参娃还要小巧不少的石髓精怪娃娃们,身躯四肢与人族有五分相像,却无眉、无耳、无鼻,如同初生孩童的面容上唯有三只眼睛和两张小嘴,不管再继续在石中蕴养多少年都不会再变化,其寿命长短迄今在六界中是个谜团,似乎是石身不破、便能永远存活下去。
彼时的石髓精怪,若能落在有心人手里、再用得其法,其精髓灵气已不输给得道五百年以上的参娃,一枚“石母”即能护得凡间的生灵心脉不损,即使遭了性命攸关的横祸,也能吊住了心头一股热血,让冥界众位地官无法近身。
虽说并没有什么生灵会冒着满口牙齿都被崩掉的风险、傻乎乎地把这些石髓精怪吃进肚去,可若真的能吃下去……大概也是能夺其些许灵力的。
至少眼前这个什么都能吃下肚去、胃口亦奇大的女童,在碰上找不到任何吃食的境况下,这些石髓精灵于她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临时美食”了。
龙王爷只觉得头上的两只角快被自己活活挠下了层皮——他虽然喜欢世间神兵利器的味道,却见不得送到嘴边的吃食有半分的生机之相。
甘小甘“大方无比”地送到他眼前的这块石头里,赫然还有个活生生的石髓精怪在轻笑打滚……不管到底算不算真正的性命,他都不要吞下去!
龙王爷几乎打了个冷战。
“那,吃这个?”
眼看对方的眸子里闪现出了逃避厌恶之色,甘小甘悻悻然地收回了浑圆的“石母”,犹豫着从木匣里捡起了另一件宝贝吃食。
赤色如血的叶子被女童高举着在龙王爷眼前摇了摇,后者猛地倒吸了一口气,还是没能忍住嘴里的三尺涎液,不当心漏下了些许。
那七、八颗的石髓精怪之所以稀奇精贵,是因为其全然是天地机缘巧合才能蕴成的灵魅之物,可这铺满了大半个檀木箱底部的火色树叶,则彻底是人力养成的至宝了。
南疆善养虫蛊,藏在山谷瘴气下的诸多苗寨都有着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万千毒物,寻常的凡世众生、乃至修真界还未得道的弟子们,在这种“旁门左道”面前往往毫无自救之力。
于是人间修真界向极南妖境求了个天大的人情——既然拦不住南疆豢养各种剧毒虫蛊,至少也要给他们门下的弟子们一条生路。
他们在沉骨沼泽的边缘种上了十来株移植自瘴气深谷的铁桑树,将未完全陷入沼泽深处的神兵残骸强行炼化成了熔浆,每隔半月便浇灌在铁桑树的根部,直至这些本就根枝剧毒的高树上长出新叶。
极南妖境轻易不容外人踏足,沉骨沼泽更是生人勿近的绝境禁地,于是这些铁桑树到底长成了什么样,人间界并没有多少生灵亲眼见过。
但据说只有其中一株熬过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养育”,并在四百多年前长出了不到七十之数的“铁桑叶”——其赤如火,叶脉间流淌的尽是染血锋刃独有的森冷煞气,若取之随身,便能挡下南疆大多虫蛊与瘴气的侵害。
龙王爷不好意思地抬了袖、揩了揩嘴角的涎液——自小就贪恋神兵味道的他,根本就挡不住这“铁桑叶”的诱惑啊487.第487章食为天(二)
“拿走拿走……”
甘小甘颇为讶异地看着龙王爷,后者明明对着铁桑叶流了满地口水,却还是如临大敌地胡乱挥了挥袖,神色惶恐:“这东西在极南妖境里也没长出多少片,除了送给人间修真界各大山门的那些,剩下来的都被妖境秘队守在沉骨沼泽边、不容闲人靠近半步……要是被那些个老家伙们知道其中几片进了我的口……我西海还不从此不得安生?”
女童歪了歪头,痴怔了许久,似乎是听懂了龙王爷话里的大半意思,这才将信将疑地把手中的铁桑叶放回了檀木小箱里。
可甘小甘还是斜着眸光,偷偷打量着面色窘迫的龙王爷。
她虽然糊涂了百年辰光,却还是看得懂眼前这位东道主眼里的贪婪之念。
那是她自己饿极之时、便同样会在眸里高腾起的疯狂炽念——碰上中意的吃食时,即使是再冷静的吃货,多少也会漏出几分行迹的。
甘小甘半是感激、半是庆幸地抱紧了手中的木匣,愈发觉得这位有美味送到眼前、还能不夺人所好的龙王爷,是个不输给歌儿的善良生灵。
她不知道龙王爷在看到铁桑叶被放回了檀木小箱里后,也彻底地松了口气——镇守五湖四海的龙族固然在人间界地位尊崇,却还未到可以到处结仇的任性地步。撇开木匣里其他的三样不说,仅仅是那只能出自极南妖境的铁桑叶,就足够让人间界的妖族们倾巢而出,与他太湖、乃至西海的众生为难了。
从小到大,他因为“贪吃”和“好战”这两个毛病,早就闯下过不少让族中长辈们都头疼无比的祸端,要是方才稍一晃神、真的从女童手里接过了那片铁桑叶、吃下了肚……大概甘小甘木匣里的所有“珍馐”,顷刻间就都能消失在他的利齿下了。
龙王爷狠狠地拗了下自己的龙角,直到眼前骤黑了两次、痛得他快要跳起身来,才彻底压下了满嘴的涎液,勉强回复了几分清醒。
他这才能继续一本正经地哑声发问:“说起来这些宝贝,都是轻易在人间界不能找到、亦或绝不会被主人转赠的宝贝……你都是从哪里找来的?”
甘小甘睁着一双大眼,眸中的惑然之色几乎要让龙王爷自以为问了多么蠢的问题。
女童颇为戒备地将檀木小箱往怀里缩了缩,犹豫了半晌,才轻声回应:“君、孤、仲还有歌……怕甘饿,才把这些放在匣里,给甘备用的。”
备用?!
龙王爷的鳞爪间不自禁地用了力,“砰”地把手里的水晶食罐捏成了满地的碎片。
还剩了小半罐的“酱汁”尽数流散到了他的爪上,那刺鼻至极的古怪气味冲霄之上,染得龙王爷自己闻起来也臭气熏天。
“山神棍、石髓精魅、铁桑叶和冉遗鱼子……都是他们给你备下的随身吃食?”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龙王爷尴尬不已地举着爪,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这些被他浪费了的珍馐美味,然而多年来被他视为瑰宝、没有碰上同道中人都不舍得拿出来的神兵酱汁,此时落在他的舌上,也已索然无味。
他以为歌儿去的那个北方凡世山城贫瘠无灵,是个再无趣不过的地界,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大眼女童,会在那里享受着这般“非人”的吃食待遇——这大概是他这个西海龙子痴心妄想了一辈子、也没能等到的美好辰光。
除了楚歌,龙王爷并不知道女童话里提及的另外几位好友到底是谁,只依稀能辨别出,不久之前才带着宽阔怪剑离开太湖的那位魁梧大汉,该就是被甘小甘唤作“仲”的挚友。
至于另外名为“君”、和“孤”的两位,看女童的担忧神气,大概就是楚歌这趟火急火燎赶去渊牢援救的囚徒了。
楚歌能把山神棍拗下一段来、送给甘小甘当成备用吃食,已经是龙王爷无法想见的惊骇情状,然而见到这木匣里的所有宝贝后,他对另外三位怪物的好奇之心倒猛地高蹿了起来。
这檀木小箱里的“备用吃食”若放到人间界去,别说随时会被吃下肚去,就连寻来供奉,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木匣里若没有小房东早早就布下的山神结界,恐怕六方贾的总管大人在闯进如意镇时,也没办法对这檀木小箱视而不见,甚至会连参娃都撇在了一旁。
这几个不知为何都会住在如意镇里的怪物,不惜花了大气力,也要把这些珍馐美味统统寻来、放在甘小甘的身边,只为了让她不会饿肚……实在是比龙王爷想象中要犯傻得多。
歌儿年纪尚小,又从来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常常闹出些旁人看不懂的荒唐事来……可另外三位怪物,又都在想些什么?
龙王爷当然不知道,赌坊诸位怪物堪堪齐聚在吉祥小楼的第一个年头上,是无一不手忙脚乱、几乎天天都要把大顺吵得怪啸连天的。
甘小甘的偏执“挑食”,让从未应对过厌食族的张仲简、殷孤光和小房东都手足无措了许久,在折腾了大半年后,他们亲眼见识了女童没有被喂饱时的焦躁凶煞模样,终于慎重无比地商量下了轮番照料甘小甘每天吃食的定夺。
柳谦君更是替好友多准备了一条出路——参族已经成精的儿孙们本就闲不下来,木灵之身的它们又熟知山野众生的灵气踪迹,听了祖婆的嘱托,它们只在陵羊泽附近呼哨着寻觅了不到六天,就找到了成百上千颗的冉遗鱼子,兴冲冲地抱回来给了柳谦君。
而常常会耽搁了甘小甘吃饭时辰的张仲简,则有样学样地跑去了昆仑一带的浩瀚山脉里,足足守了两月之久,才找到了十几处可能有石髓精灵的所在,并在求得素霓剑几近不耐烦后,让这把本不愿凿石碎玉的宽阔剑器,帮着他从顽石或深瀑里,“取”出了九颗的浑圆石髓。
小房东不肯认输,一时又找不出和冉遗鱼子、石髓精怪相当的“吃食”,情急之下没有注意到女童的贪婪眸光,竟让甘小甘寻到了机会、一口在这把木族神器上咬下了一段,既成事实的惨剧让楚歌垮肩为难了好多天,最终还是惴惴不安地把这截断木送给了甘小甘。
而说是去临沧城买个檀木箱子回来的殷孤光,则悄无声息地顺道去了趟极南妖境,在妖境秘队的眼皮底下,将且时还留在枝头上的十片铁桑叶都摘了回来,事先铺在了箱底,一起递到了女童的手488.第488章缘悭一面(一)
甘小甘抱紧了檀木小箱,连手掌心被这木匣的一角咯得生疼都不管不顾。
她坐在龙王爷专门备下的大椅上,那上头被手忙脚乱的虾兵蟹将们铺上了厚厚的毛毡,柔软如被窝、更温暖得犹如火炉在旁,让女童得以顺利地蜷曲了双膝,把自己整个身子都缩到了大椅里。
这个陪了她九年的小箱子,里头装着四位好友费心为她寻来的备用吃食,多年来被打开的次数并不多,却是甘小甘不肯舍下的身外之物。
斗篷怪客执意要带她离开如意镇时,女童踟蹰良久,最终还是听了大徒儿的哭求、没有惊动赌坊诸位怪物,就孑然一身地跟着大苦离开了吉祥小楼。
没了张仲简的帮忙,她没有思虑过出一趟远门该带上些什么,或者……是压根就不想带上什么。
回了厌食族,回到大苦和那许多徒孙后辈的身边,她就还是那个身不由己的金鳞长老,是不该再和如意镇的诸位好友有什么瓜葛了的。
可她明明下定了决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这檀木小箱藏在了大氅里,偷偷地带了出来。
殷孤光刚从临沧城买回这木匣那天,赌坊诸位怪物便对着八仙桌上的诸多备用吃食齐齐傻了眼,都讶于对方竟能拿出这么稀罕的“珍馐吃食”——那时的他们还未十分相熟,连彼此的底细都只知一二,根本没有料到这场“备选吃食之争”会演变到这么激烈的地步。
除了甘小甘没能抵制住如此之多的美味赫然当前的诱惑、神志恍惚到差点连八仙桌都一起吞下去、而不得不被柳谦君死死抱住外,赌坊诸位怪物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他们可能好心办了坏事、反倒会因此害了女童的尴尬境况。
物华天宝,是难逢的机缘,亦会招致不可预见的祸端——这许多灵气馥郁的宝贝放在一起,别说甘小甘会垂涎不已、轻易毫无节制地一次统统吞进了肚,并不能起到“备用吃食”的作用;更会容易招惹来无数修道生灵的觊觎窥探,反倒把女童放在了个危殆境地。
赌坊诸位怪物商量了半晌,直至大顺气鼓鼓地打了个喷嚏,恼于甘小甘嘴角漏下的涎液快在他的二号天井里流成了条溪涧,才让这场关于“备用吃食”的争辩戛然而止。
于是在小房东皱着眉、尝试着把山神结界施布到那不过方寸大小的檀木小箱里时,柳谦君、张仲简和殷孤光则在一旁,和甘小甘讨价还价了起来。
从太湖渊牢出来后便胃口更大、甚而已然不知饱腹是什么感觉的女童,被八仙桌上四样吃食的鲜美气味引诱得双眼都快发了绿,却不得不强忍着因激动而起的全身颤抖,被迫接受了诸位好友关于这些备用吃食的“苛刻”要求——这些美味要是一次吃完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鼻里嗅着这四样“吃食”弥漫在整个二号天井里的醇美味道,甘小甘简直不能想见从此不能再吃到它们的寂寞年岁,只能忍痛点了点头。
反正这木匣以后也是放在她的身边,偶尔多吃上一星半点……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呀……
女童这么暗暗盘算着,终于得以从小房东手里接过了装满备用吃食的檀木小箱。
开始的几年,柳谦君倒对这木匣看得很紧——每天的早食辰光,她都让甘小甘拿出来给她看上一眼,甚至还要清点里头的“吃食”,看看女童是不是背着他们饕餮偷吃过。
然而到了第四个年头上,甘小甘虽还是天天抱着檀木小箱,却已无需诸位好友的看护,就不再轻易对这些备用吃食动什么心思了——赌坊四位怪物实在把她照顾得很好,几乎从不耽误她每天两顿的吃食,而如意镇平静无波的隐居年岁,更让昔年的金鳞长老渐渐褪去了火气,多少压制住了肚腹里的疯饿之苦,不再时时都被木匣里的美味们诱惑失神。
更让甘小甘不再轻易打开檀木小箱的,是她不敢和赌坊诸位怪物提起的另一个心头隐忧。
在如意镇住得越久,她就越觉得眼下这无波无澜的安生岁月,像是场入了“障”后才有的美梦……或是梦魇。
她甚至恍恍惚惚地,在心底转着个说出来会让人笑掉大牙的荒诞念头——像是等她哪一天吃光了檀木小箱里的备用吃食,吉祥赌坊、如意镇、这天光大好的百里群山……还有诸位好友,都会倏尔化成了遥远的虚影,等她醒来时,会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暗沉无光、死寂无声的天杀渊牢里。
甘小甘抱紧了木匣,心满意足地蜷身倚在温暖的毛毡里,无声地微微翘了嘴角。
太好了……太好了。
这位龙宫的主人并不想要这些吃食……太好了。
“你果然是她。”
甘小甘即将酣睡过去时,数步之遥的龙王爷却终于揩尽了自己鳞爪上的酱汁,如释重负地吐出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堪堪放下了心防的女童如受针扎,激灵灵地半坐直了身子。
“歌儿带着你们刚到龙宫时,我就想问问她,是不是知晓前辈您的真身来历。”
龙王爷竟还好整以暇地矮了身,就这么随意至极地坐在了饭桌的另一侧,顺手拎过了桌上摆着的几个水晶食罐,有意无意地嗅了嗅罐里——方才那罐不小心被他捏碎的酱汁,味道倒比几百年前堪堪封藏时要好得多,不知道还有没有的剩。
他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接下来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数步开外的女童小脸愈发苍白。
“可她摆明了一副风声鹤唳的模样,把我这个老朋友都当成了不可明言的外人……就算问了她,大抵也是会胡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瞎话来糊弄我的。”
龙王爷伸了鳞爪,随意往后凭空一抓,就拎起了另一个水晶食罐子、顺手还掀碎了上头的封泥,不知那里头装得又是什么神兵的残骸酱汁,食罐里竟渐渐腾起了玄黑的蒙雾,将龙王爷的神色面容也扭曲得如同地狱罗刹。
“您老人家,大概就是那位厌食族数代以来唯一的散仙前辈,把据说早已失传的‘吞天咽地’术法也修炼到了大成之境,却被九山七洞三泉联手封印进了渊牢的……金鳞长老,是不是489.第489章缘悭一面(二)
若不是龙宫的食厅里并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出路,甘小甘几乎要夺门而逃。
从那天杀的湖底牢笼里逃出来之后,她一直就被柳谦君护庇在身边,未曾远离半步。有了万年参王的照拂,她又好歹还有这副当年为了应付散仙天劫才衍化出来的肉身,能够骗过人间界大多活物的眼见之相,即使是在人间界的各处角落流浪了许多年,也还从未有任何陌生的生灵当着她的面,戳穿过她的真身。
更别说到了如意镇之后,殷孤光和小房东联手在她身魂里施布下了寻常六界生灵根本无法窥破的障眼术法,除非是碰上了师姐大人那傒囊族独有的神目,落在旁人的眼里,她不过就是个病气入骨的凡人女童罢了。
可她忘了,这浩浩两千水域的太湖底,本就是她这辈子最触霉头的绝境,没有之一。
谁说渊牢之外,就没有她的克星?
眼前这位太湖龙宫的主人,虽说许多年前还是小房东幼时的挚友,可天知道他如今是不是也成了那牢笼虚境的“看守”之一?
歌和仲……难道都错信了这位西海龙子?
甘小甘下意识地在大氅里摸索了起来,却终究失望不已——她身上尽是柔软厚实的衣物,并没有、也从无必要带上什么能伤人的宝器锋刃,唯一能勉强算是“利器”的,大概只有被她紧紧抱住的檀木小箱。
她才舍不得把这宝贝木匣砸到对方的脑袋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
这条和她同样贪吃的龙,既然看穿了她的厌食族真身,她当然不能张了小嘴,在对方眼皮底下使出吞天咽地的术法来。
别说这庞大的龙宫结界未必能在片刻之间就尽数进了她的肚,就算她还有这个本事……那顷刻间移山倒海的动静,也会惊得渊牢里那些藏在暗里的诡谲生灵们侧目而视,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拖回那个不见天光的牢笼里去。
甘小甘屏息凝神了许久,固执地不发一言,像是这样,就能让龙王爷以为她没听到那句要命的问话。
只是她那原本隐在大氅里的苍白右手,已悄悄地伸了出来,往放在那身前的那碗墨绿酱汁探了过去。
这能盛起用神兵残骸和深海毒物酿成的酱汁的海碗,看起来,总比她的宝贝木匣要沉重得多。
然而女童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尝试,还是被龙王爷一爪子“拍断”在了半路上。
后者连眸光都未停留在甘小甘身上,似乎只是无意地,就把那口海碗往他自己身前拉扯得近了些,他则还颇有兴致地继续埋首在各个水晶食罐里——好不容易把眼前这位贵客喂了个半饱,总该轮到他这个主人多少吃上几口了。
于是女童只能全身僵冷地继续蜷曲在厚实的毛毡间,眼睁睁地看着龙王爷将他的大半个脑袋都探进了其中一个食罐里,后者偶尔抬起头来时,两条雪白的龙须赫然都已被染成了玄色。
但对方仅仅是吃相难看,边狼吞虎咽、边说闲话的本事……显然是远远在甘小甘之上的。
“我奉上界神司和族里几位尊长之命,不得不承下这规矩大得可怕的湖海神官重任,来这太湖水域当上些许年头的龙王……在这龙宫里呆了不到三年光景,就从湖底的众生口中听说了渊牢的存在。”
“那时候,这虚境牢笼名义上的主人还是凡尘里的绿林道,却从未见太湖水寨里往渊牢里送过什么看守仆从。”
“直到约莫两、三百年前,这些江湖草莽突然颇为频繁地往我这湖底潜来,来路尽数不一,却都不约而同地冲着一个目标而来。”
“那时候的渊牢里,据说只关着一位虫族的散仙前辈,是被九山七洞三泉联手截拘下来的不世怪物,只是已不知在里头呆了多久,似乎渐渐被人间修真界忘在了这虚境囚笼里……反倒让心怀叵测的凡人草莽们寻到了机会。”
“人间修真界不知和绿林道众生达成了什么共识,竟把这位极难修炼大成、好不容易有了散仙修为的虫族前辈,当成了随意供他们差遣的‘宝物’……就连太湖水寨引来的各路草莽凡胎,都能把她借出太湖去,帮他们做些老天才知道是什么的龌龊差事。”
“太湖茫茫两千水域,即使不算上附近的凡人百姓,湖底的生灵也早过了千万之数,我好歹顶着个龙王爷的名头,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去和渊牢这笔算不清的怪帐搭上什么干系的。”
“只是那百余年间的辰光里,那许多次的‘借人’都在我龙宫兵将的眼皮底下,再怎么装聋作哑,多少也当面撞上过几次。”
“小龙且时还未退尽好奇之念,又听说那位虫族散仙本是让六界众生都颇为头疼的煞星,早就想当面会会这位前辈人物……就趁了太湖水寨来‘借人’的几次契机,远远地想要见一次这位虫族散仙的真容。”
“湖海神官的规矩太大,小龙轻易不能与凡间的人族当面冲撞,只能在这龙宫里勉强窥探,对那位老前辈的面容……瞧得并不十分真切。”
“但小龙至少看到了她的身形轮廓。”
那片刻之前还盛满了玄色酱汁的水晶食罐,在龙王爷絮絮唠叨的空隙间,被主人寥寥数口就倾倒了个空。龙王爷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随手往旁侧一摔,就把这罐子“砰”地砸成了满地的碎渣。
这三言两语就把甘小甘震得手足无措的龙宫主人,竟还得空捋了捋两条龙须,把那上头残存的酱汁蘸到了嘴里,继而像是斟酌再三、才犹犹豫豫地往那海碗里的墨绿酱汁凑近了些。
可他只稍稍闻了几口,就颇为嫌弃地把海碗推回了甘小甘的身前。
对同道中人向来好客过头的龙王爷,毫不吝啬地再次从鳞爪间漏出了几分身魂灵力,将那满碗的墨绿酱汁再次“蒸”得热气腾腾,让受了惊的甘小甘倏尔又被包围在了馥郁的吃食“香气”里。
“当年没来得及招待您老人家来我龙宫好好吃上一顿,就听说您已经逃出了渊牢的禁锢,再没回来过……虽然晚了些,但这些吃食在我西海里窖藏了数百年,就算小龙对您的赔罪了,可好490.第490章饭桌上的同谋(一)
海碗里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让原本就如坐针毡的甘小甘不自禁地往饭桌倚得近了些。
她下意识地把木匣放回了大氅里,顺手接下了龙王爷往她这边推过来的满海碗墨绿酱汁,懵里懵懂地将两只小手凑到了海碗上腾起的蒙蒙热气中。
眼前这位龙宫主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又听不懂了。
甘小甘只知道对方絮絮叨叨说了这些话,似乎并没有要把她送回太湖渊牢的意思,倒更像是……有意向她示好。
至少这碗墨绿酱汁,应该是真的要送给她的……吧?
女童借着海碗里的热气暖和着两只僵冷的小手,一双大眼只是直愣愣地盯准了龙王爷,后者看起来千真万确对她手里这碗吃食毫无兴致,正埋首于另一罐隐隐泛着赤金之色的“酱料”里,吃相极差地疯狂吞咽着。
数千年来难得碰上这样一位同道中人,方才还提心吊胆的甘小甘呆望着龙王爷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信这条贪吃的小龙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把饭桌上离她最近、早就被倾倒一空的那个水晶食罐扯了过来,甚至还在桌面上挑挑拣拣地、找到了片稍显大块的封泥残渣,便开始把海碗里滚烫的墨绿酱汁一点一点地舀回到食罐里去。
虽然这个罐子里有其他酱料的气味掺杂着,多少会让这碗别样的“野菜粥”变了味道,可楼不像甘这么挑食……应该尝不出来的。
甘小甘全然没有意识到,可怜的县太爷正因为不“挑食”,才根本不可能把这海碗里的墨绿酱汁吞进肚去——楼化安毕竟不是她……或龙王爷。
女童只知道饭桌对面的龙宫主人吃得极其之快,眨眼间就几近把那罐新开的酱料吞得见了底,要是对方在吃饱喝足后反悔了方才的定夺,她不就又得失去了给楼的赔罪之礼?
甘小甘把水晶食罐抱在了怀里,手里死死地攥住那大片的封泥残渣,连墨绿酱汁偶尔撒到了自己的琥珀大氅上都浑然不顾,从海碗里舀得更快了。
然而她的手脚再快,也抵不过饭桌对面的那位。
“早知道您老人家如此偏爱这青铜酱汁的味道,我就该从西海多带点过来了……”
不过就是一眨眼,龙王爷已然酣畅淋漓地咽下了手里食罐的所存美味,心满意足地出了口大气。只是他那龙族本尊的面容上沟壑之多、鳞相突兀,让旁人压根看不清他的眉宇间到底蕴着什么样的神色。
然而甘小甘惴惴不安地望着他,总觉得这条贪吃小龙,此时似乎是笑着的。
就像大苦想到个坏主意时……才有的嬉笑之态。
女童堪堪捞起了一“勺”酱汁,此刻只能生生僵在了半空,她的手腕又使不上力,抖得那本就不多的墨绿酱汁倾泻如粘稠的雨珠,尽数渗进了座下的毛毡里。
“甘不是她。”
她呆了半晌,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替自己辩解的正经言词,只能底气不足地吐出了最直接不过、也最无用不过的反驳之语。
“我龙族虽不比犼族任性自负,可我好歹还是太湖的正经神明,总不会比歌儿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土地爷更糊涂乱来。”总算填饱了肚皮的龙王爷咂了咂嘴,突然正经了起来,似乎方才那个吃相疯狂的并不是他,然而那两条龙须上,赫然还有玄、金两色交错的酱汁残留着,让他不管说些什么,看起来都滑稽得很,“前辈既然能把性命交托给她,至少也不用怕小龙会把您送回渊牢里去。”
龙王爷甚至还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追了句:“事实上,倘若当年您没有借那次机会安然逃走,小龙也早就打算要去那虚境里看看……寻机把前辈接到龙宫里来的。”
小房东毕竟还是猜错了幼时老友的心思——许多年前,龙王爷之所以费了大气力、也要在蛟龙骨上开出个只有他知道的渊牢进口,并不是为了去这虚境牢笼里会会什么来自于六界八方、能和他打上一架的生灵。
他本就是冲着厌食族的金鳞长老去的。
他不是不知道人间修真界也有几位生灵陷落在了渊牢里,但从小见惯了上界仙神厉害的西海龙子,对那些家伙都没什么兴趣。
只有那位据说挑食到了天地同弃的地步、又把吞天咽地大法修炼到了大成之境的虫族散仙,似乎有那么几分意思。
然而渊牢里的禁锢大阵之凶险,远远超出了龙王爷的料想。本就打算在任何生灵都不知晓的情况下、静悄悄地把厌食族散仙偷出来的他,在无功而返将近五十次后,才因为太湖的虾兵蟹将们起了疑心、而悻悻然地暂时结束了这荒诞的寻敌之旅。
再过了十几年,等他从麾下兵将口中听说,自己都没能找到的那位虫族老前辈竟时常会被人间绿林道的凡胎们“借”出太湖去,龙王爷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那湖底虚境里大概还藏着什么辛密。
足以把太湖众生都牵连进去的辛密。
他只能憋着股邪气、在龙宫里远远打量着,偶尔瞥到了几次甘小甘的瘦弱身影,就算是和这位不曾有缘打上一架的“梦中宿敌”告了别。
直到楚歌“亲手”把甘小甘送到了他的跟前。
“厌食一脉已经举族在人间界消失了许多年,只会间或被南疆的旁门左道、亦或结下世仇的族群强行劫下寥寥几个族众的本尊尸身,至于这族里到底有些什么样的障眼法,连我西海里的诸位尊长也说不清楚……你们刚进了龙宫的时候,我原本也不敢认定您就是虫族里那位金鳞长老的。”
也不知是视若无睹、还是真的没有觉察到,饭桌对面的甘小甘分明全身颤抖得如同坐在风雪深处、几乎要连手里的水晶食罐都摔了出去,龙王爷竟还悠然自得地继续自说自话着,似乎是赶着要让女童听出他话里的……“诚意”。
“只是这半月以来,您老人家以一己之身,几乎就吃尽了小龙数百年的窖藏美味……要是连这样都当不上厌食族的金鳞长老,还有谁能491.第491章饭桌上的同谋(二)
甘小甘微微张了张小嘴,却半晌都没挣出半点声响来。
她很想告诉这“无知无畏”的龙王爷,她厌食族从来都不是按着食量大小来选出金鳞长老的。
要真照这种荒诞法子,那她昔年的五个徒弟中,咸伢儿是个只要有半点咸味、就能把视线所及之物统统吞下去的痴娃儿,犯傻起来几乎能在五个时辰里活活啃掉一个小山丘,连她这个师尊也拉不住他——然而咸伢这在族里稀罕无比的“不挑食”之能,只意味着他会在每天的子时吐出更多毫无用处的废物来,却压根和修炼吞天咽地扯不上半分干系。
天可怜见,这孩子若不是被另外四个伢儿看着,别说当上五目长老,大概早在不到两百岁时,就要被自己毫无节制的暴食之举活活撑死在某个山野角落了。
多年来已经习惯了不与他人争辩的甘小甘,干脆默然地低了头,呆望着水晶食馆里犹自腾腾冒着热气的墨绿酱汁——被赌坊里的诸位好友言听计从了十年的辰光,女童早已忘了过去那个牙尖嘴利的自己。
她只知道饭桌对面的贪吃小龙强词夺理得很,大概她这时候再说什么……也都是欲盖弥彰了。
“这些用神兵残骸酿成的酱汁,在我西海里藏了三百多年,也没找到另一位识货的生灵来与小龙同享……此等珍馐味道之奇,六界里无出其右,寻常的庸人当然闻不出它们真正的美味之处。”龙王爷斜眼望去,还以为甘小甘已然默认了他的揣测,越发嘴碎起来,“……可您老人家就不一样了。”
“我偌大龙宫,要供你一个人吃并不难。事实上,每天从辰时开始,送到这饭桌上来的吃食就没有停过……可每到午时,您老人家就偏偏要停下,任我龙宫兵将们再奉上多少美味,都死活不肯再吃。”
“据说厌食族里,有个‘过午不食’的古怪规矩,为得是不在当天子时付出更可怕的代价……您老人家连吃食当前都能断然拒绝,大概怕的,是没有歌儿他们在侧替您遮掩,而在我龙宫众生面前就此漏了马脚?”
“这木匣里的四样宝贝,更是几近等同于把您老人家的名讳都刻了上去……毕竟能把这些古怪的灵物统统当成吃食吞下肚去的,也只有那挑食到骇人地步的厌食族了。”
甘小甘固执地低着头,直到怀中那个水晶食罐里的酱汁都渐渐不再沸腾,也没想好该不该为自己“狡辩”几句。
可贪吃小龙说的每句话,似乎都是对的。
“你想让甘……做什么?”
女童犹豫良久,将僵冷的双膝在温暖的毛毡里又缩了缩,才终于缓缓地抬了眉眼,语声极轻、却字字清晰地问了句。
没了赌坊诸位怪物相陪,她又对这永远光亮如昼的龙宫毫无所知,如今抱着这罐要带去给县太爷的赔罪吃食,想要悄无声息地逃出这两千水域……实在如同痴人说梦。
当年在渊牢里的那些茫然岁月,她又不是没被人当成刀剑使过,大不了,就是被这条贪吃的小龙再“借用”一次罢了。
不知是狂喜过甚、还是始料未及,龙王爷登时呆滞了片刻——他原本以为,这位虫族的不世散仙总要比歌儿难对付些的。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自己的真身?
“不不不不……小龙并非想让您老人家为我做些什么。”龙王爷且惊且喜,两条仍然沾染着酱汁杂色的龙须也激动地飞扬在了半空,“而是想看看渊牢那个鬼地界于您而言……到底够不够格,能请动厌食一脉的‘吞天咽地’禁术?”
甘小甘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肚腹。
这半月以来,她在龙宫里吃下的美味之多,堪称可遇不可求,若不是忌惮着这地界毕竟不是如意镇,才强忍住了午时过后再偷偷多吃几口的饿念,恐怕这上百罐的古怪酱汁不到三天的辰光,就能统统被她吞咽殆尽。
可即使如此,她也觉出了这些珍馐对自己身魂的滋补之力——四肢渐暖,安寐如婴孩,就连百余年都未全然恢复过来的小周天,都似乎渐渐有了转圜的余地。
若再这么吃上几天……她是真的有可能,施展出一次不受掣肘的吞天咽地术法的。
“蛟龙骨本就刀剑难撼,那虚境中又有九山七洞三泉联手施就的禁锢大阵,歌儿自恃凶兽之身,以为自己能够从渊牢内里破出个空来,借此毁了这湖底牢笼……可她毕竟年纪太小,又没带上山神棍,恐怕等找到那几位囚徒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会虚弱如凡间寻常的妖兽。”
“那位背剑的……仁兄,不也是怕他们没办法从渊牢里寻到出路,才会不惜把您老人家留在我这龙宫里、也要回去搬救兵?”
“他实在低估了您这位虫族前辈……倘若厌食族真有传说中的那个本事,倘若您老人家果真是那位已经把吞天咽地修炼至大成之境的金鳞长老……那这现成的救兵,不就在他眼皮底下?”
“只要您老人家一句话,只要您愿意去把那个黑黝黝的渊牢‘凿’出个洞来,小龙一定倾我太湖、乃至西海之力,也要在午时之后,把您喂到十分饱的。”
甘小甘的一双大眼里,倏尔亮起了光。
却不是看到美味在前的炽热饿念。
她终于听懂了贪吃小龙话里的意思——天可怜见,这本就是她直奔太湖而来的一路上、想要让歌和仲也听进去的唯一固执念头。
极为适时的,龙王爷有意无意地又缓声追了句:“歌儿她不愿意让我们搅和进去,咱们就偏偏去给她捣个大乱,好不好?”
女童的两只苍白小手渐渐发起抖来,快要连怀里的水晶食罐都抱不住,然而她还是死死地压住了这久违的迎战本能:“可是歌说过……”
“她又不是我们的族中长辈……”龙王爷耸了耸肩,“为什么要听她的?”
甘小甘睁着一双大眼,痴怔地呆望着龙王爷许久,默然无声。
静寂半晌,女童才缓缓地前倾了身子,端起了桌面上那口还剩了小半墨绿酱汁的海碗,照着龙王爷微微举了举。
举碗允诺,是身为吃货的最高誓言,没有之492.第492章一锅端(一)
“啊啾!”
小房东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喂喂喂……别说除了这个无用的大头,这下连犼族娃娃你也中了招啊……”枯黄干瘦的索命小鬼坐在沈大头的右肩上,本就因为眼前幽沉黑暗依然静默得可怕而提心吊胆,乍然听到身后的动静,差点被震得掉下了地,又急又气地骇然回过头来。
楚歌抬起前右爪,有气无力地揩了揩不知为何会骤然发痒的鼻尖,摇了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渊牢之上的太湖龙宫里,两位老朋友已然结成了同盟,正双双准备把她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开始他们自己的劫狱大计。
“接到”显然是来自于柳谦君身上的两只玉髓蜻蜓后,他们就“抛下”了小牙,让这自称会有新友来救他的炉鼎少年留在了石室里——万年的参王毕竟不是沈大头,虽然在这短短月余的辰光里容那两只翠色蜻蜓躲在袖里,却不能让这些本身并无神智的玉髓宝贝们舍了主人不顾,反把她这个外人当成归宿。
大头的侏儒显然深知自家小宝贝们的憨傻之处,在欢呼雀跃地迎接了两只失落已久的翠色蜻蜓后,竟前所未有地主动催着小房东和师姐大人快走——玉髓蜻蜓不闻声、不嗅气、不见光,只不过是凭借着天生的玉石本源之力,感受着对世间万物的身魂灵力,继而短暂地遵照主人之命,去寻摸目标生灵,若耽搁太久,是会茫然不知所以,就算沈大头又叫又跳,也不能再找到柳谦君了。
所幸玉髓蜻蜓在没有主人驱使的情况下,并不能穿山越水、跋涉千里之遥,大头的侏儒坚信参王的被囚之地就在不远处,更急得忘乎所以,连师姐大人提出要坐在他肩上前行的无理要求,都没有严辞拒绝。
只要能早点找到万年参王,就能早点离开这个天杀的湖底渊牢了!
沈大头这么自欺欺人地幻想着,却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一行三位中本该是最强战力的小山神,已然脚步虚浮,连眼睛都快张不开——尽管她那双缝眼,本就细眯得让旁人看不见瞳仁。
师姐大人则也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闲人模样,一个劲地推搡着沈大头快走,没有就小房东的怪异举止多话半句。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犼族娃娃的倔脾气。
那把小牙神魂里的妖力皆尽封印起来了的皓白妖焰,显然也是犼族不准轻易动用的禁术,让还远未成年的小房东耗损了大半的体力乃至元气。眼看柳谦君和殷孤光就在不远的前方,她却二话不说地使出这种不要命的任性术法,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这个说一不二的犼族娃娃,若不是有这种莽撞胡来的脾气,大概也不会傻乎乎地闯来渊牢救人了。
索命小鬼和沈大头就这么一个故作不知、一个全神贯注只注意自家翠色蜻蜓走向的,在前头摸摸索索着探路前行,任由小房东四爪不稳地跟在后头,就这么屏气凝神地又在黑暗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唯有水流声的无声过道里,他们不知转过了几个弯折、撞上了几面石墙,若不是万年参王独有的清苦滋补灵力愈发醇厚馥郁,浓得让沈大头的鼻里也袅袅淌下了赤色的溪流,他们还以为自己再次迷了路。
“我这里还有几把鼬尾,小山神你要不要?”
大头的侏儒闻言回过头来,这才发现了楚歌的不对劲,赶紧摸索着在自己的大袖里又找出了几缕显然不是属于人族的深色尾巴毛,极为好客地想要递给小房东。
整个时辰里都神智恍惚的矮小幼兽,倏尔被这径直推到鼻前的冲天臭味激得缝眼倒吊、毛发皆竖,连跳脚怒吼的气力都霎时恢复了几分:“拿开!”
难得的正经好心之举被“无端端”地当成了驴肝肺,大头的侏儒悻悻然地收回了鼬尾,顺手也捋了捋早早塞到自己两个鼻孔里、与手里兽尾一般无二的宝贝尾毛,嘀咕着轻声辩驳了句:“这宝贝贵着呢……”
“参族的力量根本伤不了她,要你多什么事?”他肩上的索命小鬼则安慰般地扯了扯沈大头的耳朵,“更何况犼族的鼻子灵光得很,你把臭鼬的尾巴这么大咧咧地放到她鼻前,是想熏死她?”
天可怜见,大头侏儒手里的几缕尾巴毛,别说小房东不识货,就算是拿到六方贾去,也是能吓跑见多识广的各路贵客的——人间众多的妖魅精怪之中,有不少仅凭天生能力就逼得天敌克星们不能随意近身的生灵,却极少有能比上臭鼬一族的。
这随时随地都能放出肉身污浊之气的小巧兽族,不似犼族般蛮横凶戾,没有参娃遁地风行的能耐,更极少会修习什么障眼的高深术法,然而其所到之处往往生灵绝迹,恍若蛮荒空城,像是遭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天灾。
他们……实在是太臭了。
比起子时之后才会吐出臭气熏天的“流水”的厌食族,臭鼬似乎和这世间结下了更不可化解的深仇——只要还没被饿死,这群身量玲珑的走兽就能随时放出股久久不能散去的缱绻臭味,熏死一个算一个。
而沈大头手里的几把鼬尾,则是在臭鼬堪堪咽气时、便用从它们尾巴尖上取下来的几缕最长的尾毛打结而成,那上头的味道固然没有新鲜的污浊之气那么猛烈,却早已丝丝缕缕地浸染在了其中,挥之不去、濯之不散。
万物相生相克,这看似只能臭死人的鼬尾在寻常境况下毫无用处,却被沈大头这个“眼光独到”的绿林道军师收作了宝贝之一,误打误撞地在这湖底虚境里派上了用场。
万年参王的滋补之力能让世间所有的凡胎虚不受补、最终七窍流血而亡,却架不住臭鼬一族生就的奇臭味道,让毫无倚仗的沈大头借此躲开了参族灵力的“伤害”,如同封住了嗅感,平平安安地走到了现在。
只是这一招于他而言有用得很,却讨不了小房东的欢493.第493章一锅端(二)
“喂喂喂……快把这些臭尾巴毛收起来……”
沈大头还不肯放弃、试图趁小房东不注意就把鼬尾塞到她的鼻子里去时,他肩上的索命小鬼却突然僵直了身躯,如有所感地扭过了头。
没了大头侏儒的催促,那数十只翠色的剔透身影似乎又失了方向,茫然地在半空中打着转,不再往前头的任何一个方向缓缓飞去。
师姐大人几乎要在沈大头的肩头衣衫上拽出个洞来。
“你们听听,那……是什么动静?”
楚歌恶狠狠地咧着嘴,直到大头侏儒被迫把那几把差点熏倒了她的尾巴毛放回了袖里,才得以微动了尖长的双耳,隐隐听到了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那如同平地闷雷、让索命小鬼都如临大敌的诡异响动。
在这片死寂得让人发疯的幽沉黑暗中,那声响实在太过突兀,像是压抑的海域上终于有浪潮掀天而起、疾若奔雷地往海岸线层层推拥着呼啸而来,亦像是风雨欲来的山川密林之中,万千的飞禽走兽惊觉将有天灾将近、而疯魔无状地往着它们自以为的生路齐齐狂奔飞掠,所到之处的高树灌木必将无一幸免,满目狼藉。
……更像是阵来自于轮回道的罡风,无情地往不知会被送往何处的众生扑来,转瞬之间便能撕裂了过往的所有记忆与缘孽。
楚歌倏尔变了面色——撇开无用的大头侏儒不提,她第一次在渊牢里听到这响动的时候,师姐大人还酣睡不醒,未曾亲眼见识这动静的厉害,她却是和冒牌的破苍主人一起领教过的。
“躲开!”
沈大头犹自不甘心于自己的鼬尾宝贝被弃如敝履时,忽地就被小房东的怒吼声震得眼前一黑,还未回过神来,便只觉有双分明幼小柔软、却大力如巨人的爪子按上了自己的肩胛骨,推得他整副身躯不可自制地往后骤倒。
下一刻,似乎有什么蛮荒古兽的巨大尾翼扫了过来、亦或是一块从高空摔落的山岳石块被狂风卷着跌撞地砸到了他的身前,大头的侏儒茫茫然地觉得,自己双膝被股大力堪堪擦了过去,也不知是该发痛还是发冷,就忽地没了知觉。
“小山神……咱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自己已然被犼族的怒吼声震得灵台动荡,沈大头呆呆地瞪直了两只小眼睛,痴怔地问了句。
塞在他鼻里的两条鼬尾堵住了他的声气,连嗓音也顺带着有些发闷,可在他自己听来,至少还是字字清晰的。
他不知道这不过是他半昏半醒间的错觉,事实上他的嗓子眼里早已发不出任何的声响;也没有看到小房东正横眉竖眼地用爪子死死拽住了他的肩头,试图把他拖出这狂乱无律的怪风阵;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为同行三人里身量最“魁梧”的一位,差点就成了这场横祸下的牺牲者。
沈大头只朦朦胧胧地觉着,自己似乎比原来还要更矮了些。
糟了……要是这样子回去,让冤家和黑虎看到,还不得笑足两辈子?!
他这么又羞又愤地想着,继而大头一歪,再次不争气地昏了过去。
于是他也没有看到,原本还坐在他肩上的索命小鬼竟跟着滴溜溜地打跌而去,似乎是同样没有料到这场横祸,只来得及“挣扎”着空抓了把大头侏儒的双膝,便像是风中残叶般,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撕扯着往外拉去,毫无自救之力。
小房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情急之下则只顾上了显然更弱的沈大头,压根没有机会去救看起来灵活得很的师姐大人,待楚歌回头望去,只看到了那枯黄干瘦的身影正拽着大头侏儒的脚跟,在“邪风”里似乎尽力拔高嗓音说了句什么。
楚歌细眯着缝眼,微微点了点头。
索命小鬼竟还能朝她笑了笑,下一刻便倏尔撒了手,任由自己被那邪乎的大力拉扯而去,须臾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爪虚浮的幼兽也再不犹豫,叼紧了沈大头的肉身,毅然决然地往着怪力袭来方向的斜右方猛跃了过去。
然而即便是小房东再迅疾不过地应对如斯,这股大力还是狠狠地抽中了大头侏儒的腿脚,推得楚歌也不由得爪下踉跄,几乎是半滚着往前强移了七、八步,继而连仅剩的挣扎之力也被抽尽,不得不松开了利齿,孤身往前又打跌了丈余,最终颓然摔在了冰冷而又熟悉的湖石面上。
大头的侏儒失了助力,毫无所知地在不远处默默翻了几下,也停了下来,眉目安详得如同寻常的入梦,倒全然没有大难不死的自知之明。
楚歌皱着眉头,侧身倒在原地没有立即爬起来——方才那股怪力不过是顷刻之间的无端灾祸,只要当时躲了过去,短时间内是不会穷追猛打、把他们再次逼入绝境的。
眼下的他们,实在再安全不过了。
她微翘了双眼,打量着不远处的沈大头,在确认这动辄就成了拖累的同伴全身上下并没有其他的伤处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自己则费力无比地依次动了动四爪和尾巴,发现除了筋骨酸痛、气力难运之外,并没有哪处不能动弹,这才在嗓子眼里狠狠地低吼了出声,借以逼着自己强撑起了四爪,勉强立在了湖石面上。
于是她也能更清楚地看到了大头侏儒的伤处。
本就是五短身材的沈老板,倒没有像他梦中那样失去了双膝以下的所有皮肉骨血,整副皮囊看起来仍然囫囵完整,并未受了什么重伤。
然而从小就见惯了血肉横飞的犼族幼子此时冷眼望去,也不由地在肚里暗暗叹了口气——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临走之前,虽未直言,却摆明了是把这个肉身脆弱的大头交给了她来护庇,如今无端端被伤了魂魄,实在是她太过莽撞的后果。
小房东双眸里的妖焰,让她得以看到凡胎肉眼无法窥见的真相——沈大头双膝以下的肉身,已然倾颓如失了倚仗的风中散沙,连热血都无法再往下如常流动。
他的双腿之精……已被方才那股怪力毁去了大494.第494章残局难解(一)
“小……小房东?”
楚歌激灵灵地打了个颤,双耳和尾巴上的赤色绒毛再次倒竖如刺。
贸贸然地给小牙施了“封鼎”的术法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着实太过莽撞——她是犼族里如今唯一一个还未成年的幼子,在她之前,还从未没有犼族的子孙在这个年纪就带着山神棍、去往凡世一方地域的,于是这个脱胎自山神棍的禁术,也不曾连累过她的任何一位兄姊。
她忘了自己年岁毕竟还小,没了山神棍襄助,就倾尽满身妖焰封印住了小牙身魂里那至今传承成谜的浩瀚妖力,根本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在开玩笑。
踏足尘世的六十余年辰光里,小房东除了不久之前被甘小甘的大徒弟打了个猝不及防、而折损了半身妖力不得不好好睡上一觉之外,还从未虚弱到神志不清的地步过。
她一直以为赌坊六个怪物里,自己是最结实的那一个,谁病都轮不到她。
可眼下,她不但没能保住沈大头的双腿、没能留住孤光家的师姐,甚至在这片危境里,还大意到没有听到身后动静的地步。
是谁?
这个躲在这片黑暗里、无声无息到让她没听到半分响动,还能唤出她在如意镇里的名号的家伙……难道是一目双瞳的杜总管?
“诶?诶……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了认错了……”
楚歌拧着一双缝眼,窥望着身后那片与渊牢其他地界毫无二致的幽沉黑暗,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看到有团昏黄的火光……在不远处骤然闪现了数下。
像是乱葬岗间的鬼火,那并不光亮的微芒不但没有朝她这边移近过来,反倒受了惊般地往旁侧飞掠了开去,像是极怕被她看清了自己的踪迹。
就连方才那且奇且喜的语声都着急忙慌地倏尔低了下去,畏畏缩缩地道着不知所云的歉:“这里什么生人都没来过,您老继续……继续。”
楚歌双耳微动——这毫无骨气、随时都能被骇得胡言乱语的声调,似乎是有些熟悉的。
她下意识地依次抬了四爪,转身往后缓缓迈了几步。
这条过道里,除了万年参王的清苦灵力大盛,赫然还遍布着连她这个犼族幼子都无法清楚辨别出来的其他混杂味道,显然在两旁的石室里关押着不少于十数的囚徒。
这可是她这一路而来、在渊牢各处都未找到过的“繁荣”景象!
沈大头的玉髓蜻蜓们……果真不负所望,还是把他们带到了渊牢的下层。
然而被“封鼎”术法耗损了大半的妖焰之力,此时的楚歌不但肉身虚乏,更连一双缝眼的能见范围都窄小了不少,若不是定睛往某处窥望许久,已然看不清这两旁的石室里到底都“住”着哪几位生灵。
她只能往那团昏黄火光的所在缓步挪近而去,试图看清这显然是老熟人的陌生精魅。
在小房东的记忆里,除了吉祥小楼正堂里由流萤铳化成满室灯火,她应该并不认得什么能化成火芒模样的精怪,然而对方仅凭堪堪一眼、就能认出她的真身,至少也该是她到了如意镇后才碰到过的生灵。
这家伙……到底是谁?
“您老别介意别介意……我就是睡昏了头,才说些诨话……你看我家师兄们一个都没醒,还是都打着坐、入着定呢……绝不会闹出什么乱子的,不会不会……”
待到楚歌慢悠悠地踱步到了这间唯一亮着些微火芒的石室前,黑暗里的昏黄火团也缩成了几近绿豆大小,正疯狂地在石室中十数个僵直身影间穿梭不休,试图找到个角落能把自己藏匿起来。
然而这四四方方的石室根本无处可藏,满室如同死尸的修长身影巍然不动,反倒更衬得他这团火芒灵动得很,让小房东的眸光还是只能着落在这豆大的火团上。
昏黄的火光在疯魔无状地满室逃窜了十数息后,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挣扎根本徒劳无功,最终还是讪笑着默默停在了石室一角,前言不搭后语地妄图和这新来的渊牢看守辩解几句。
六方贾明明不把他们这群裂苍崖子弟放在心上,从把他们丢进了这间石室这么久,除了中途送来了县太爷,便再没有任何的看守来这里转悠过一次。
也对……这湖底虚境毫无出路,憋闷死寂得像是从来都不是六界里的一部分,他们这群还未得道大成的山门弟子,又能逃得到哪里去?
怎么偏偏在他大概找到个求救法子的时候……就凭空冒出来个从没见过的渊牢看守?!
那被摔在过道里的大头侏儒,大概是被送来、要和他们关在一起的另一位可怜囚徒——看起来,似乎也和柳老板、殷先生还有木头一样,被什么困阵迷得失了神智,才会像团死肉地被活活甩进来。
那这个还清醒如常的幼兽,肯定就是六方贾派来的看守了!
不行不行……要是让这“看守”知道了自己方才在做些什么,那他和木头、诸位师兄、乃至柳老板,不是连最后的逃命机会都没了?!
“您老明鉴,这么值钱的参王味道可不是我们折腾出来的……要是您老愿意,可以把那把参王带回去,说不定还能卖上几百两金子的……哦不不不,您老肯定是要把这种珍馐宝贝吃下去的是不是?请便请便,我们绝不会和您老抢,当然也不会和其他的看守胡说,谁都不会知道是您老拿了那把参王……您老要不要赶紧拿上赶紧回去?就算是上了千年的长白山老参,这么死命地泄着真灵,大概过上两、三天也就不值钱了……不不不,您老当然不在意值不值钱这种闲事,可是吞下去的时候也会觉得不够补是不是?那参不在我们身上,绝对不在……不在……”
楚歌死死地盯着石室里的火光许久,后者那因为紧张而停不下来的嘴碎之态,让她不自禁地微微倒吊了一双缝眼。
在沉寂了半响后,她终于犹豫着,喊出了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