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 章 蛊婆婆的信
书名:天玄医道之玄道 作者:酒太癫
第八十六 章 蛊婆婆的信
蛊婆婆的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苗疆的规矩,人死了要在第三天清晨下葬。棺材是寨子里的老木匠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后山那棵百年榕树的木料。蛊婆婆生前最喜欢在那棵榕树下坐着喝茶,死后能躺在榕树的木头里,也算是一种圆满。
葬礼很简单,没有唢呐,没有纸钱,只有寨子里的蛊师们围着棺材,用苗语唱一首古老的送魂歌。那歌声低沉悠长,像山风穿过峡谷时的呜咽。每唱完一段,就有一个蛊师走上前,将一只蛊虫放入棺中——金蚕蛊、解毒蛊、预警蛊、破煞蛊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蛊虫送给蛊婆婆,让它们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守护她。
李远志站在棺材旁边,手腕上戴着蛊婆婆留下的那条银链子。银铃铛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腰间系著草绳,这是苗疆孝服的规矩——蛊婆婆没有子女,他是她最后收的弟子,理应为她披麻戴孝。
刘静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手里攥著那块弥勒佛玉佩,指节发白。
棺材合上的时候,寨子里最年长的蛊师——一个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阿公——走到李远志面前,用生硬的汉语说:“蛊婆婆说,你是她选的人。你要守苗疆。你要守蛊术。”
李远志点了点头。
棺材被抬往后山。墓地在蛊婆婆生前练功的那块青石旁边。她说她喜欢那里的风景,能看到整个寨子,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她这辈子站得高看得远,死了也不想窝在低处。
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李远志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泥土渐渐将棺材吞没。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悲伤,而是眼泪在三天前就流干了。他现在只觉得胸口有一个空洞,风一吹,呼呼地响。
葬礼结束后,寨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李远志还站在墓地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墓碑上刻着几个字——蛊婆婆之墓。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她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死了也不需要。
“远志。”刘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你该回去休息了。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
“我想再待一会儿。”
刘静没有说话。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块墓碑。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的手里还攥著那块弥勒佛玉佩,掌心都被硌出了红印。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天黑苗来的时候,我躲在屋子里,从窗户缝里往外看。我看到蛊婆婆站在寨子口,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敌人。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站着,没有退一步。”
李远志沉默著。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刘静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写论文的时候读过很多关于苗疆蛊师的资料,说他们神秘、诡异、让人害怕。可蛊婆婆不一样。她不让人害怕。她让人觉得安心。只要她在,寨子就在。”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答应过我,要给我讲完苗疆的那些故事。还有好几个没讲。她说话不算话。”
李远志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蛊婆婆走了,这是事实。再多的眼泪,再多的不舍,都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把蛊婆婆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守住苗疆,守住蛊术,守住蛊神珠。
“走吧。”他说,“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沿着石板小路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刘静忽然停下了脚步。
“远志,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远志转过身,看着她。
刘静把手里的弥勒佛玉佩举起来,阳光穿过玉佩的玉质,在地面上投下一片莹白色的光斑。“黑苗来犯的那天,你冲出去和那些降头师打的时候,我躲在屋子里。有一个黑苗的蛊师闯进了院子,手里拿着蛊囊,里头的东西已经放出来了——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噬心蛊。”
李远志的心猛地一沉。
“我以为我要死了。”刘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那只噬心蛊朝我飞过来,速度很快,我来不及躲。然后——我的玉佩发光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弥勒佛玉佩。“那个光是金色的。很亮,很暖,像是有人在我胸口点了一盏灯。那道光把噬心蛊挡在了外面,蛊虫碰到光的瞬间就掉在了地上,蜷成一团,不动了。”
李远志盯着她手里的玉佩,心跳骤然加快。
刘静抬起头,看着他。“远志,你之前说过,我的玉佩和你的麒麟玉佩是同一块料子雕的。你能感知蛊虫,能通灵,你的玉佩有那些能力。那我的呢?我的玉佩,是不是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力量?”
李远志沉默了片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让我再看看。”
刘静把玉佩摘下来,递给他。
玉佩入手温润,和李远志的麒麟玉佩触感几乎一模一样。可它的气息不一样——麒麟玉佩的气息是清冽的,像山间的泉水;弥勒佛玉佩的气息是温厚的,像冬天的炭火。他将通灵之力探入玉佩,感知像水一样在玉质中蔓延——然后他“看到”了。
玉佩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不是蛊虫,不是魂魄碎片,而是一种纯粹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守护着的力量。那股力量很安静,不主动攻击,不主动防御,只有当佩戴者面临真正的生命危险时,它才会苏醒。
和麒麟玉佩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麒麟玉佩像是一把刀,主动斩断危险;弥勒佛玉佩像是一面盾,被动挡住伤害。
他把玉佩还给刘静。刘静握著玉佩,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李远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起蛊婆婆说过的话——“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你还没有看懂的必然。”刘静会出现在苗疆,会来找他,她的玉佩和麒麟玉佩同源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可他现在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可蛊婆婆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提到了你的玉佩。她没说完,只说了一句——‘那个女娃,刘静,她的玉佩’就再也没能说下去。”
刘静的眼眶又红了。她把玉佩重新戴好,贴在胸口,用手掌按住。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寨子口的时候,李远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蛊婆婆的墓地被竹林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可他觉得她还在那里,坐在那块青石上,端著茶碗,闭着眼睛,听着风声。
“婆婆,您放心。”他在心里说,“苗疆,我会守住的。”
回到蛊婆婆的院子,李远志推开了祠堂的门。
祠堂里很暗,只有神龛前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神龛上已经空了——蛊神珠被蛊婆婆藏了起来,在她死前最后那天夜里,她让人把蛊神珠从神龛上取下来,藏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跪在神龛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走到祠堂后面。那里有一张供桌,供桌下面有一个暗格。他用蛊婆婆留给他的银簪子撬开暗格,里面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和一封信。
珠子通体碧绿,内有云雾状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蛊神珠。
李远志双手将蛊神珠捧出来,放在掌心。珠子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它触手温润,像是还带着蛊婆婆的体温。他能感觉到,珠子里的气息和他的麒麟玉佩产生了共鸣——玉佩在发烫,蛊神珠也在发光。两种光芒,一白一绿,在他的掌心交织缠绕,像两条久别重逢的溪流。
他将蛊神珠小心地收好,又拿起那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蚕豆大小的、通体金色的东西——金蚕蛊王的蛊核。蛊婆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金蚕蛊王和自身的力量压缩进了这枚蛊核中。只要有人以精血喂养、以气息温养,金蚕蛊王就能从蛊核中重生。
最后,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用蜡封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泛黄的信纸,字迹苍劲古朴,却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已经不太稳了。
“远志:”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哭。我活了一百一十三年,够了。”
“蛊神珠和金蚕蛊王的蛊核,交给你了。它们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我把它交给最信任的人。”
“你的路还很长。暗月议会不会善罢甘休,疯狼也不会。你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和你在乎的人。”
“灵舟子你帮我看好他。你这个师兄从小就倔,受了伤也不肯说。你多看着他一点。”
“那个女娃,刘静。她的玉佩和你的麒麟玉佩同源,这件事我一直想弄清楚,可是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其中有什么秘密,也许只有见到了你的师父,才能解开这一切的疑惑。”
“最后——去见你师父吧。他一直在终南山等你。他会告诉你一切。”
“蛊婆婆。”
李远志捧著信纸,跪在祠堂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将那些字迹晕开了一片。
他没有出声,只是跪着。通灵蛊母虫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似乎也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安慰。
过了很久,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和蛊神珠、金蚕蛊王的蛊核放在一起,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走出了祠堂。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院子里,刘静正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笔记本,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眼眶还是红的,可她在笑。
“远志,蛊婆婆留给你的东西,你都收好了?”
“收好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刘静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远志,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蛊婆婆生前教了我一些东西。不是蛊术,是苗疆的草药知识。她说我的玉佩能感知草药的药性,让我帮忙整理苗疆的草药图谱。我还差很多没整理完。我想继续留在这里,把这件事做完。”
李远志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怕吗?黑苗的人可能还会来。”
“怕。”刘静老实地说,“可蛊婆婆说过,越是害怕的事,越要去做。她不怕疯狼,我也不怕黑苗。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李远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会保护你的。”
刘静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继续写。阳光穿过榕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李远志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蛊婆婆临终前想说的话,也许不是关于玉佩的来历,而是关于刘静的身份。可她没有说完,就走了。
他要替她查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西边的山头。黑苗的人已经撤了,可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疯狼被蛊婆婆最后一击伤了本命蛊,需要时间恢复。等他恢复的那天,就是寨子再次面临危险的那天。
在那之前,他要做好准备。把蛊术练好,把金蚕蛊王唤醒,把蛊神珠的力量融入自己的医玄之气中。还有——去终南山,见师父。
“婆婆,您等著。”他低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通灵蛊母虫从他肩头爬下来,趴在他的手背上,用触角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蛊虫身上的白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生命力的温度。
他转过身,走回了院子里。
身后,西边的山头上,一朵乌云正缓缓飘来,遮住了半边太阳。天光暗了下来,可院子里那棵榕树,依然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