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 章 极寒之地
书名:天玄医道之玄道 作者:酒太癫
第七十九 章 极寒之地
火车抵达漠河的时候,天还没亮。
李远志是被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冻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车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霜纹像是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画,将外面的一切都模糊成了白色。车厢里的暖气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像是能把人的体温一点点吸走的寒冷。
“醒了?”灵舟子的声音从对面铺位传来,带着几分沙哑,“起来活动活动,不然腿要冻麻了。”
李远志坐起身,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泛著青紫色,指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他把手放在丹田处,催动医玄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了一圈,那股温热的气息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僵硬的手指才慢慢恢复了一些知觉。
“还有多久到?”他问。
灵舟子从铺位上跳下来,跺了跺脚,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李远志。“先喝一口,暖暖身子。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站了。漠河这地方,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冬天。现在还算好的,零下四十度。你要是腊月来,零下五十度,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结冰了。”
李远志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他把酒葫芦还给灵舟子,抹了抹嘴。
“零下四十度,蛊虫受得了吗?”
“受不了。”灵舟子把酒葫芦系回腰间,拍了拍腰间的蛊囊,“我的宝贝们现在都在冬眠。到了地方得用体温把它们暖过来,不然派不上用场。你呢?你的通灵蛊母虫怎么样?”
李远志摸了摸衣襟。通灵蛊母虫缩在他的衣服最里层,紧贴著皮肤,身上的白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触角也缩了回去,蜷成一个小球。他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微弱、迟缓,像是在沉睡。他用手掌贴着它,将医玄之气渡了一些过去,蛊虫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触角探出来碰了碰他的皮肤,又缩了回去。
“还活着。”李远志说,“就是没精神。”
“正常。大兴安岭这地方,连蛊虫都扛不住。”灵舟子走到车窗前,用袖子擦了擦窗上的冰花,往外看了一眼,“到了地方,先找密事局的人。他们应该有御寒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火车缓缓驶入漠河站。
李远志背着包袱下了车,脚踩在站台上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像是无数根冰针扎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将衣领往上拉了拉。站台上的人不多,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灵舟子走在他前面,脚步很快,像是要尽快离开这片空旷的站台。“别磨蹭,快走。密事局的人在站外等我们。”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出车站。站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原。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蓝白色光。空气干燥得像是在吸刀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细小的血管在收缩、在刺痛。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站前广场上,车身上结了一层薄冰。一个穿着厚实军大衣的中年男人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烟,烟头在晨风中明灭不定。看到两人出来,他直起身,把烟掐灭,朝他们走过来。
“灵舟子道长?”男人的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是我。”灵舟子点了点头,“你是密事局的人?”
“密事局东北分局,侦察员,姓赵,叫我老赵就行。”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又塞回去,“苍鹰组长让我来接你们。上车吧,外面冷。”
三人上了车,老赵发动引擎,越野车驶出站前广场,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公路往北开去。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李远志靠在座椅上,感觉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冰窟的位置离这里有二百多公里,在原始森林深处。”老赵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们的车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那边的路况不好,积雪齐腰深,还有暗冰裂缝,你们得小心。”
“暗月议会的人有动静吗?”灵舟子问。
老赵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三天前,我们的侦察员在冰窟附近拍到了几组脚印,不是本地人的。从脚印的深度和间距判断,至少有三四个人,而且都是练家子。他们还发现了一些烧过的符纸残片,上面的符文不是道门的,像是南洋那边的路数。”
灵舟子看了李远志一眼,李远志点了点头。
“降头师。”灵舟子低声说,“暗月议会的人已经先到了。”
“不一定。”老赵摇了摇头,“我们的侦察员在冰窟附近蹲了两天,没有发现有人进入的痕迹。冰窟入口被冰棱封死了,没有专业设备进不去。那些人可能还在外围,在等什么。”
“难道是等我们?”李远志问。
老赵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越野车在山脚下停稳。三人下了车,老赵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递给李远志和灵舟子。
“里面是压缩干粮、烈酒、火折子、绳索,还有防寒的皮毛。苍鹰组长让我转告你们——冰窟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零下五十度以下,你们撑不了太久。最多三天,不管找没找到,都必须出来。三天后如果你们没出来,我们会派人进去搜。”
“知道了。”灵舟子接过背包,背在身上。
老赵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李远志。“这是冰窟的大致位置,画了红圈的地方就是入口。原始森林里没有路,你们沿着这条河床往北走,走到尽头就能看到一座石山,冰窟就在山脚下。路上小心,那片林子里有熊。”
李远志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谢了,赵哥。”灵舟子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转身朝山里走去。
李远志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站在越野车旁,点了一根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越野车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驶远了。
两人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河床早已封冻,厚厚的冰层上覆盖著一层新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河床两侧是密密的落叶松林,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将大部分阳光挡在了外面。林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两人踩雪的脚步声。
“六师兄,你把避寒蛊含上了吗?”李远志问。
灵舟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米粒大小的蛊虫,通体雪白,身上的白光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他取出一枚含在舌下,又递了一枚给李远志。
“含住,别咽下去。一颗管三天。”
李远志将避寒蛊含在舌下,一股冰凉的气息从舌根蔓延开来,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奇异的、像是薄荷一样的清凉。那股气息顺着喉咙往下走,经过胸口、丹田,最后扩散到四肢百骸。原本刺骨的寒意,在这一刻竟然消退了大半。
“这东西管用。”他有些意外地说。
“蛊婆婆的东西,什么时候不管用过?”灵舟子咧嘴一笑,将剩下的避寒蛊小心地收好。
两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河床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座石山,山体呈灰黑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山脚下,有一个被冰棱封住的洞口,在阳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光。
“就是这里了。”灵舟子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洞口,“冰窟入口。”
李远志站在洞口前,看着那些从洞顶垂下来的冰棱。冰棱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手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洞口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过,又被时间重新封住。
他闭上眼睛,将通灵之力释放出去。
感知像水一样向洞内蔓延。冰层、岩石、冰棱、还有更深处那些他无法辨认的东西——一层一层,由近及远。在感知的最深处,他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他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灵舟子问。
李远志摇了摇头。“没什么。里面太深了,我的感知探不到底。”
“那就慢慢探。”灵舟子从背包里拿出绳索,系在腰间,又递了一根给李远志,“先别急着进去。天快黑了,今晚在外面过一夜,明天天亮再进。”
两人在洞口附近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清理掉积雪,用枯枝和皮毛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灵舟子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烈酒,两人就著冷风吃了一顿毫无热量的晚饭。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
窝棚里,灵舟子裹着皮毛,靠着岩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李远志却没有睡意。他坐在窝棚口,看着外面被月光照亮的雪原,感受着丹田里那股冰凉的气息。
从苗疆出发到现在,他一直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存在。不强烈,不躁动,只是一股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重量。可到了这冰天雪地里,那股气息反而变得活跃了一些。不是挣扎,不是反抗,而是一种像是找到了熟悉环境的、放松下来的感觉。
他试着将医玄之气催动起来,让它在经络里缓缓流转。以往在苗疆,每一次运功,丹田都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抗拒。可在这里,那股钝痛减轻了许多。医玄之气流转得更加顺畅,混沌气息不但没有阻挠,反而像是顺着他的气息在缓缓流动。
它能御寒。
李远志心中一动。不是医玄之气在御寒,是混沌气息在帮他抵御寒冷。混沌被镇压在冰天雪地的苗疆十万大山里,它习惯了寒冷。大兴安岭的极寒,对它来说,不过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力放得更远。
远处,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鱼,不是水流,而是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像是在冰层下滑行的东西。它的体型很大,大到李远志的感知都无法完全覆盖。它的气息很冷,不是外界那种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让人本能想要逃离的寒意。
冰蟒。
蛊婆婆说的上古冰蟒,就在这片冰层下面。
那东西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窥探,猛地一顿,然后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李远志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冰冷的目光,像是一把冰刃刺穿了意识。
他猛地收回感知,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怎么了?”灵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警觉。
“没什么。”李远志的声音有些发紧,“冰层下面有东西。”
灵舟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冰蟒。蛊婆婆说过的。别去招惹它,我们不是来杀它的。”
李远志点了点头,将身子缩进皮毛里,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可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避寒蛊的作用,他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梦里,他又看到了林墨嫣。
她站在冰窟深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和大学时一模一样。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在冰壁反射的幽蓝光芒中,像是一匹黑色的绸缎。她朝他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他熟悉的、带着一点俏皮的笑。
“远志,你来了。”她说,“我等了你好久。”
他想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墨嫣,你怎么在这里?”他听到自己问。
林墨嫣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笑容不变,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从黑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血红色。
和混沌的眼睛一模一样。
李远志猛地从梦中惊醒。
窝棚外面,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灵舟子还在睡,呼吸均匀。远处,冰层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身。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麒麟玉佩。
玉佩滚烫。
李远志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冰层下那沉闷的声响,很久很久没有动。玉佩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温,最后恢复了正常的清凉。可他的心跳,却迟迟没有平复。
梦里的林墨嫣,站在冰窟深处,朝他招手。那双从黑色变成血红、又从血红变回黑色的眼睛,他怎么都忘不掉。
他想起了紫灵花。
那株被冰蟒守护的、千年开一次的、封印着圣女魂魄的紫灵花。它就在冰窟深处,在那些冰棱和岩石的后面,在他感知探不到的最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将皮毛裹紧,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天亮的时候,灵舟子先醒了。他拍了拍李远志的肩膀,递过来一块压缩干粮和一口烈酒。
“吃完就进洞。”灵舟子的声音沙哑,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沉,“早进去早出来。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李远志接过干粮,嚼了两口,又干又硬,像在嚼锯末。他灌了一口烈酒,将干粮冲下去,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
他走到洞口,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冰棱,将手掌贴在冰面上。
冰层很厚,厚到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可他能感觉到,在冰层的后面,在那些岩石和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呼一吸,一伸一缩。
像是心跳。
像是等待。
他收回手,将背包背好,系紧腰间的针囊和符囊,摸了摸衣襟里的通灵蛊母虫。蛊虫还蜷著,身上的白光暗淡,触角缩著,没有醒来。
“六师兄,走吧。”
他弯腰钻进了洞口。身后,灵舟子紧了紧腰间的绳索,跟了上去。
晨光洒在雪原上,将两人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一深一浅,一前一后,延伸向那座灰黑色的石山,延伸向那个被冰棱封住的洞口。
远处,冰层下面,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