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三层幻境——混沌之战(上)
书名:天玄医道之玄道 作者:酒太癫
第七十章 第三层幻境——混沌之战(上)
光幕吞没他的时候,李远志以为会看到另一个院子,另一条街道。可他没有。
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四周是灰白色的混沌,不是黑暗,而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像是天地未开时的浑浊。光从四面八方来,又像从无处来,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影子。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气味。他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牢笼,出不去,也看不到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到。他抬脚迈步,能感觉到脚下的虚空。可他走了很久,什么都没有遇到。没有墙,没有门,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他自己。
不,还有一样东西。
前方的虚空中,悬浮着一团黑色的物质。不是固体,不是液体,不是气体,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扭曲的、不断变幻形状的东西。它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布,又像是一团正在凝聚的烟雾,又像是一团活着的、有呼吸的黑暗。它在缓缓脉动,一伸一缩,像心脏在跳动。
李远志停下脚步,盯着那团黑色物质。
他见过它。在青铜秤砣的幻象里,在第二层幻境的枣树下,在那些噩梦般的画面里。它一直在,在他心里,在他最深处的恐惧里。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那团黑色物质里传出来,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低沉、沙哑,像是地底深处的震动。那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平静。
黑色物质开始翻涌。它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凝聚、拉伸、变形。先是一个人形,然后是四肢、躯干、头颅。细节一点一点地浮现——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衣服也出现了——靛蓝色的苗疆长袍,黑色的腰带,胸口的麒麟玉佩。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和李远志一模一样。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穿着。同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唇。只是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血红色的。和青铜秤砣幻象里那头巨兽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李远志后退了一步。
“我是混沌。”那个“自己”开口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只是语气完全不同——冰冷、傲慢、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也是你。你心里最深的恐惧,最暗的执念,最放不下的过去。都在我这里。”
李远志的手按在针囊上。
“你想跟我打?”混沌歪了歪头,那张和他的脸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嘲弄的笑,“你凭什么?你的内丹碎了,你的灵力不稳,你的银针和符箓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值一提。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来对付我?”
李远志没有回答。他抽出三枚玄铁银针,医玄之气在体内疯狂流转,银针上泛起淡淡的白光。他手腕一抖,银针脱手飞出,朝着混沌的面门射去。
银针穿过了混沌的身体。
不是刺入,是穿过。像是穿过一团雾气,像是穿过一个幻影。银针钉在后面的虚空中,发出轻微的金属声,然后坠落,消失在灰白色的混沌里。
混沌纹丝不动。
“就这?”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和李远志的一模一样,“你学了这么久的玄医针法,就这点本事?”
李远志咬著牙,从符囊里抽出一张破煞符。符纸无火自燃,金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炸开,化作一道火墙,朝着混沌压了过去。
火焰穿过混沌的身体。烧不伤,挡不住。
混沌穿过火墙,走到他面前。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李远志能看到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狼狈的,苍白的,嘴唇在发抖的自己。
“你还不明白吗?”混沌的声音很轻,“你用银针扎我,用符火烧我,就像给影子扎针、给影子点火。有用吗?我不是外面的敌人,我在你心里。你能用银针扎自己的心吗?”
李远志后退了一步。
混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歪著头看着李远志,脸上挂著那种让人绝望的、漫不经心的笑。
“你学过中医,应该知道一个道理。病在内,针药不及。你的病不在外面,在里面。你治不好自己,因为你根本不想治。”
“胡说”李远志的声音在发抖。
“胡说?”混沌的笑容更深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四年都走不出来?是因为林墨嫣真的那么难忘,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忘?你害怕如果忘了她,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害怕一个人。”
李远志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害怕孤独,所以你把林墨嫣供在心里,把她变成你的护身符。有她在,你就不是一个人。”混沌往前走了一步,“可她不在了。你编造了一个她,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她。你爱的不是林墨嫣,是你编出来的那个影子。”
“住口”
混沌没有住口。他抬起手,屈指一弹。
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李远志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他重重地摔在虚空中——没有地面,可他感觉到了撞击,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剧痛,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砍了一下。他的嘴里涌出一股腥甜,嘴角溢出了血迹。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混沌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我说错了吗?”混沌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你痛苦了四年,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怕。怕孤独,怕一个人,怕没有人陪你。”
李远志的手撑著虚空,指尖在发抖。
“你胡说”他的声音沙哑,“我爱她我真的爱她”
“爱她?”混沌笑了,“那你告诉我,她喜欢什么颜色?她最爱吃什么东西?她生气的时候会怎么做?她害怕的时候会找谁?”
李远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记得林墨嫣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可她喜欢什么颜色?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最爱吃学校门口那家酸辣粉,可那是她最爱吃的,还是只是因为他爱吃酸辣粉,她陪他吃的?她生气的时候会噘嘴,可她会怎么做?会冷战,会吵架,还是会一个人躲起来哭?他不知道。她害怕的时候会找谁?会找他吗?他从来没有问过。
“你看,你不知道。”混沌的声音很轻,“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她。一个完美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她。”
李远志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死了之后,你更不肯放她走。”混沌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你把她困在你的记忆里,困在你的执念里,困在你的愧疚里。你以为这是对她的纪念,其实这是对你的折磨。你折磨了自己思念,不是因为她值得,是因为你不敢面对——你害怕一个人。”
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李远志的脑海,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的意识。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不是模糊的,不是一闪而过的,而是清晰的、缓慢的、每一帧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
林墨嫣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涣散了,可她还是看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他。那个眼神,他看了四年,每一次都在梦里重复。
爷爷跪在医馆后院的青石板上,大褂上沾满了血。菊川一郎的骨杖抵在他的胸口,笑着说:“老头,你那个孙子在哪里?”爷爷没有说话,咬著牙,眼睛看着李远志的方向——像是知道他在那里。
父亲趴在地上,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膝盖处的骨头刺破了裤子,露出白森森的一截。他的眼镜掉在血泊里,镜片上沾著血,反射著惨白的光。他的嘴张著,像是在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的手掌被骨杖钉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青石板。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她说:“我选你们去死。”
萧岳的铁枪断成了两截,胸口插著一把黑色的刀。清风倒在了墙根下,寻龙尺断成了两截。何苦道人躺在院子中央,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墨尘子靠在古柏树下,指尖还捏著一张没有来得及点燃的镇魂符。青玄子趴在门口,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灵舟子倒在后山的石板路上,肩胛骨碎了,蛊虫们在他手边慢慢爬动。
六双眼睛,灰蒙蒙的,死寂的,全部盯着他。
“你看看他们。”混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都在看着你。他们死不瞑目。因为你。”
“不是”李远志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我”
“就是因为你。”混沌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灾难。你活着,就是他们的灾难。你越强,他们就越危险。暗月议会要的是你,你身边的人都是你的软肋。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因为你。”
“住口”
“你能救他们吗?”混沌的声音又变得很轻,很平静,“你连林墨嫣都救不了。你连你爷爷都救不了。你连你父亲都救不了。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能救谁?”
“住口!住口!”
李远志猛地催动医玄之气,双拳齐出,朝着混沌的胸口砸去。这是萧岳教他的通脉拳——以武通脉,以气养身,以纯阳之力破邪。他的拳头上泛著淡淡的白光,带着他全部的力量,砸在了混沌的胸口。
拳头穿过了混沌的身体。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从混沌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转过身,看到混沌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打够了?”混沌问。
李远志喘著粗气,浑身发抖。
“该我了。”
混沌抬起手,五指张开,朝着他一抓。
李远志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腿不能动了,他的手不能动了,他的脖子不能动了。他像一具木偶,被无形的线吊在空中,动弹不得。
混沌走到他面前,再次伸出食指,点在他的眉心。
这一次,那些画面不是闪过,而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波一波,永不停歇。林墨嫣的笑脸,爷爷的沉默,父亲的惨叫,母亲的眼泪,师兄们的尸体。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是无数个人在他脑子里同时说话。他想要捂住耳朵,可他的手不能动。他想要闭上眼睛,可那些画面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闭着眼睛也能看到。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一股一股地涌出来,顺着人中流进嘴里,腥甜的,黏腻的。他的耳朵也开始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往下淌,滴在肩膀上。他的眼角渗出了血丝,视线变得模糊。他的嘴角也在流血,和鼻子里的血混在一起,滴在靛蓝色的长袍上,晕开一片暗红色。
“你看。”混沌的声音很轻,“你连这点都承受不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保护别人?”
李远志的嘴里涌出一口血。
混沌收回了手。李远志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摔倒在虚空中。他趴在灰白色的混沌里,浑身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血从他的鼻子、耳朵、嘴角里流出来,滴在地上,被灰白色的混沌吞没,消失不见。
混沌蹲下来,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和他平视。
“我给你一个机会。”混沌说,“放弃。放弃通灵,放弃蛊术,放弃你那些师兄们,放弃你师父。回你的老家,开你的医馆,当你的普通人。这样,你就不会连累任何人了。”
李远志趴在地上,没有动。
“你不是很想当普通人吗?”混沌的声音很轻,“在神农架的时候,你说‘这次旅行过后就回老家,做一个平凡的人,平平凡凡的过完这辈子’。你现在还可以选。回去,当普通人。没有人会死,因为你。”
李远志的手指动了动。他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可他的眼睛里的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混沌看不懂的东西。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过”
混沌看着他。
“在神农架的时候我真的想过”李远志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当普通人平平凡凡过完这辈子”
“现在还可以选。”混沌说。
李远志摇了摇头。
“可我回不去了。”他说,“我放不下他们。我的师兄们蛊婆婆灵舟子他们还在。我不能走。”
混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想着保护别人?”混沌的声音不再那么平静,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疯了。”
“也许吧。”李远志说,“可这是我的路。”
混沌站起来,俯视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让人绝望的平静。
“你会后悔的。”混沌说。
“也许吧。”李远志说,“可那是以后的事。”
混沌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着灰白色的混沌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的身体开始变形,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悬浮在虚空中,盯着李远志。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嘲弄,而是一种等待。
像是在等他。
李远志趴在虚空中,浑身是血,意识模糊。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暗。血还在流,从鼻子里,从耳朵里,从嘴角里,一点一点地滴在灰白色的混沌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可他太累了。
四年的痛苦,四年的挣扎,四年的逃避。他太累了。
“远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混沌的声音,而是一个温和的、苍老的、带着淡淡药香的声音。
是爷爷。
“远志,医者谁说不能自医,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那些等着你救的人怎么办?”
他猛地睁开眼睛。
灰白色的混沌还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还在。可他的意识,清明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可他站起来了。
他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我不会死。”他说,“我不会放弃。”
那双眼睛没有回应。
李远志擦了擦脸上的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吧。”他说,“还有下一招吗?”
虚空中的那双眼睛,慢慢闭上了。
不是消失,而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