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第二层幻境(下)
书名:天玄医道之玄道 作者:酒太癫
第六十九章 第二层幻境(下)
光幕吞没他的时候,李远志以为自己会进入另一个石室。可他没有。
他站在镇岳武馆的院子里。
青石板地面,院中的古柏,正厅的飞檐,一切都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那股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混著淡淡的阴煞腥气。可院子里没有人。没有弟子练拳的身影,没有大师兄拄枪而立的背影,没有三师兄蹲在门槛上玩弄铜钱的悠闲模样。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古柏枝叶的沙沙声。
“大师兄?”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穿过院子,走进正厅。八仙桌上放著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有人刚离开。他伸手摸了摸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能碰到了。不再是之前幻境里那种虚无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他的心猛地一沉。
正厅的门突然被撞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是萧岳。他的铁枪断成了两截,枪头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枪杆。他的武袍被撕破了,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不停地往外涌。
“大师兄!”李远志冲上去扶住他。
这一次,他扶住了。萧岳的身体很重,压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那滚烫的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
“远志”萧岳的声音很虚弱,“快走他们来了”
“谁来了?大师兄,谁来了?”
萧岳没有回答。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李远志低头看去,看到一截黑色的刀刃从萧岳的胸口穿了出来——从背后刺入,从胸前穿出,刀尖上还滴著血。
“不——!”
萧岳的身体软了下去。李远志抱着他,跪在地上。萧岳的眼睛还睁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变成了灰蒙蒙的、死寂的颜色。
李远志抬起头,看到正厅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狩衣,面容阴鸷,眼角有一道狭长的疤痕——菊川真人。他手里握著一把黑色的刀,刀身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的身后,站着菊川一郎,脸上挂著那种阴恻恻的笑。
“你”李远志的声音在发抖。
菊川真人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了正厅。菊川一郎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远志一眼,笑了。
“下一个。”他说。
李远志放下萧岳,追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变成了战场。
清风倒在了东侧的墙根下,寻龙尺断成了两截,尺身上的符文已经彻底暗了。他的身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皮肤发黑,嘴唇发紫,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涣散了。他的身下是一大片黑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在青石板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
“二师兄”李远志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的手在发抖。
何苦道人躺在院子中央,三枚古铜钱散落在他身边,铜钱上布满了裂纹,有的已经碎成了几瓣。他的道袍被血浸透了,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黑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指节僵硬,怎么都掰不开。
李远志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永远挂著笑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凝固了的、像是来不及收起表情的茫然。
墨尘子靠在古柏树下,青衫变成了暗红色。他的符箓散落了一地,有的烧成了灰烬,有的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符纸边缘,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捏著一张符——一张没有来得及点燃的镇魂符。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清冷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平静。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著血珠,在阳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
青玄子趴在后院的门口,檀木药箱翻倒在他身边,药箱里的丹药滚了一地,银针散落在血泊中。他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针的姿势,指缝里夹着一枚银针,针尖上沾著黑色的血。
灵舟子倒在后山的石板路上,腰间挂著的蛊囊都空了,蛊虫们散落在他的尸体周围,有的还活着,在主人的手边慢慢爬动,像是在等他醒来。他的左肩塌了下去,肩胛骨碎了,和上次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没有人能救他了。他的嘴角还有一丝笑意——那种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六个师兄,六具尸体,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李远志跪在院子中央,浑身发抖。他不敢站起来,怕看到更多的尸体。他不敢低头,怕看到地上的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救谁。
“你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李远志抬起头,看到菊川真人站在正厅的屋顶上,俯视着他。他的身后,站着菊川一郎,还有几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
“这就是你连累的。”菊川真人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你的大师兄,你的二师兄,你的三师兄,你的四师兄,你的五师兄,你的六师兄。他们都因为你而死。你活着,就是他们的灾难。”
“住口”
“你救不了他们。”菊川一郎接过话头,脸上挂著那种阴恻恻的笑,“你谁都救不了。林墨嫣你救不了,你爷爷你救不了,你父母你救不了,你的师兄们你也救不了。你就是个灾星。你走到哪里,死到哪里。下一个就是王一龙,蛊婆婆,还有你的师父。”
“住口!”
李远志猛地站起来,朝着屋顶冲去。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脚下就踩到了什么——滑腻腻的,黏糊糊的。他低头看去,是血。满地的血,从师兄们的尸体下蔓延出来,汇聚在一起,淹没了整个院子。
血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他在血水里挣扎着,想要往前走,可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血水灌进他的嘴里,腥甜的味道让他一阵阵地干呕。
“你看看他们。”菊川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们死不瞑目。”
李远志抬起头,看到了那六具尸体。
萧岳的眼睛睁著,看着他。清风的眼睛睁著,看着他。何苦道人的眼睛睁著,看着他。墨尘子的眼睛睁著,看着他。青玄子的眼睛睁著,看着他。灵舟子的眼睛睁著,看着他。
六双眼睛,灰蒙蒙的,死寂的,全部盯着他。
“他们死不瞑目。哈哈哈”菊川一郎笑了,“因为是你害死了他们。哈哈哈”
李远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不是,想说他们是假的,可那些眼睛太真实了。那双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他更加无法承受的东西——信任。
他们在看着他,像是在说——远志,活下去。
不,不是这样。他们应该恨他。他们应该怪他。他们应该骂他是个灾星,骂他连累了所有人。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信任的目光。
这比恨更让他难受。
“你不配。”菊川真人的声音像一把刀,“你不配被他们信任。你不配活着。”
血水漫过了他的胸口,漫过了他的肩膀。他在血水里挣扎,越来越无力。他的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拖着他往下沉。他低头看去,看到无数只手——从血水里伸出来的、灰白色的、腐烂的手。它们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盖,把他往血水深处拖去。
他拼命挣扎,可手太多了。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张网,把他死死地缠住。
血水漫过了他的下巴,漫过了他的嘴,漫过了他的鼻子。他不能呼吸了。腥甜的、黏腻的血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喉咙,灌进他的肺里。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传来的。
“远志,站桩的时候,腿不要抖。”
是萧岳的声音。不是幻境里那个惨死的萧岳,是真实的萧岳。是他在镇岳武馆的演武场上教他归元桩时,站在他身后,用长棍点着他的腰阳关穴,说:“稳住,呼吸别乱。”
血水退了一点。那些手松开了一瞬。
“远志,奇门遁甲的核心是顺天地气脉,就像你的医道顺人体经络。”
是何苦道人的声音。是他在菜市场的卦摊前,用铜钱在布面上画九宫图时说的。
血水又退了一点。
“符笔就是你的银针,符纸就是你的病人。行符如行针,要辨虚实,明补泄。”
是墨尘子的声音。是他站在石桌前,看着他画废了一张又一张符纸时说的。
血水退到了他的胸口。
“医道治人身之疾,玄道顺天地之气。二者结合,才是真正的医道。”
是五师兄的话。写在《玄医符针要旨》扉页上的那行字。
血水退到了他的腰际。
“小师弟,你不是一个人。”
是灵舟子的声音。是他在苗疆的院子里,递给他解毒蛊时说的。
血水退到了他的膝盖。
“等你学会通灵,就能看清心魔的真面目。”
是蛊婆婆的声音。是她在后山的青石上,把通灵蛊母虫递给他时说的。
血水退到了他的脚踝。
那些手松开了。一只一只地松开,沉回了血水里。
李远志站在血水中央,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疼。可他站着。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的菊川真人和菊川一郎。
“你们是假的。”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们是假的。你们也是假的。”
菊川真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对,没错,他们是我心里的恐惧。”李远志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害怕失去他们,所以你们让我看到他们死了。我害怕连累他们,所以你们让我看到他们因为我而死。我害怕自己不够强,所以你们让我看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血水在他脚下荡开一圈涟漪。
“可你们不是真的。他们也不是真的。大师兄在巴蜀,二师兄在华东,三师兄在神农架,四师兄在五台山,五师兄在终南山,六师兄在苗疆。他们都活着。”
又一步。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连累他们。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害死他们。”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停,“可现在,他们还活着。而我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害怕,不是在这里哭,是走出去,和他们站在一起。”
又一步。
屋顶上的菊川真人开始变形。他的脸在扭曲,狩衣在褪色,整个人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菊川一郎也跟着消失了。那些黑影也消失了。黑色的雾气在空中翻涌,最后凝聚成一个形状——一个人形。
是李远志自己。
那张脸,那身衣服,那个站在血水中央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走不出去的。”另一个李远志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可语气完全不同——冰冷、嘲讽、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笃定,“你心里清楚,你救不了任何人。林墨嫣死了,你救不了。你的内丹碎了,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保护他们?”
李远志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听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得对。”他说,“我救不了任何人。林墨嫣死了,我救不了。我爷爷差点死了,我也救不了。我的内丹碎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另一个自己愣了一下。
“可我还在学。”李远志说,“我还在走。我还在往前走。我没有停下。终有一天我可以我可以”
血水开始退去。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下去,一点一点地消失。
“你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代表你行?”另一个自己冷笑,“你骗得了谁?你心里最清楚,你就是一个废物。”
“也许吧。”李远志说,“也许我是废物。可我的师兄们不这么认为。我的师父不这么认为。蛊婆婆不这么认为。”
血水退了,青石板露了出来。地上的尸体还在,六具尸体,六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们在看着你。”另一个自己说,“他们死不瞑目。”
李远志看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
“他们不是在看着我。”他说,“是我在看着他们。是我心里放不下他们,所以他们在这里。是我害怕失去他们,所以他们死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
另一个自己沉默了。
“你是我的恐惧。”李远志说,“你是我害怕自己不够强的恐惧。你是我害怕连累他们的恐惧。你是我害怕失去一切的恐惧。你不是别人,你是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着那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的脸开始模糊。
“我害怕。”李远志说,“我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保护不了他们,害怕有一天真的会失去一切。我害怕孤独,害怕一个人。这些,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稳。
“可我不会停下。”
另一个自己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慢慢散去。
“我会带着你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那个自己消失了。黑色的雾气散了。地上的尸体也开始消失——不是化作光点,而是像褪色的照片一样,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变成灰白,然后化作尘埃,被风吹散。
萧岳。清风。何苦道人。墨尘子。青玄子。灵舟子。
六个人,六个方向,消散在风里。
院子空了。血水没了。青石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古柏还在,枝叶沙沙作响。正厅还在,八仙桌上那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茶汤凉了,映着天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腿在发抖,可他站着。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不是幻境的天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际的虚空。
正前方虚空中,有一道光幕。白色的、流动的、散发著温热气息的光幕。
那是通往下一层的门。
他站在光幕前,没有急着走进去。
他坐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进了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