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二层幻境（中）

黑暗还没有散去。

李远志蹲在林墨嫣身旁，泪水已经流干了。菊川一郎的车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两道模糊的车辙印，像两条蛇一样蜿蜒著伸向远方。他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林墨嫣的脸，手指却再次穿过了她的身体——冰凉的、虚无的、抓不住。

“远志。”

林墨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回头，看到她站在不远处，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怜悯又像是释然的表情。

“你该走了。”她说，“这里不是终点。”

“那哪里是终点？”李远志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墨嫣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慢慢消散。在她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扇门——木制的，老旧的，门楣上贴著一副褪了色的对联。

李远志认得那扇门。

那是他家的门。贵州老家，那座开在镇上的医馆的门。他从小在那里长大，闻著草药的味道，看着爷爷给病人把脉，看着父亲抓药、母亲煎药。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地方。

他站起来，腿在发抖，但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柜还在。靠墙立著的那排老式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著褪色的标签——甘草、当归、黄芪、党参每一味药的名字他都认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柜台上的算盘还在，铜质的算珠被磨得发亮，是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墙上挂著的锦旗还在——“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新的。

一切都很熟悉。

一切都不对。

太安静了。没有病人的说话声，没有药碾子的咕噜声，没有爷爷咳嗽的声音，没有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响。空气里没有草药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腐朽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气味。

“爷爷？”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他穿过药房，走进后面的堂屋。堂屋里的八仙桌上积了一层灰，茶杯倒扣著，茶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墙上挂著的全家福还在——爷爷坐在中间，父亲站在左边，母亲站在右边，他站在前面，穿着一件红色的t恤，笑得很开心。那是他十五岁那年拍的，刚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爷爷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们李家出了个读书人”。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后院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哭。

他的心猛地一揪，冲了过去。

后院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凝固了。

爷爷跪在地上，衣服上沾满了血。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迹，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面前的人——两个穿着黑色狩衣的男人，一个站着，一个蹲著。

站着的是菊川真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手里转动着那枚八岐蛇形玉佩，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蹲著的是菊川一郎。他在笑，那种阴恻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他手里握著一根骨杖，杖尖抵在爷爷的胸口，轻轻点着，像是在玩一件有趣的玩具。

“老头，我再问你一遍。”菊川一郎的声音慢悠悠的，“你那个孙子，李远志，去哪里了？”

爷爷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说？”菊川一郎歪了歪头，骨杖在爷爷胸口用力一点。爷爷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又被人从后面拽住，硬生生拉了回来。他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还挺硬气。”菊川一郎站起来，转过身，看向旁边。

李远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一颤。

母亲倒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她的双手也被绑着，身体蜷缩著，不停地发抖。她的嘴角有血，嘴唇在哆嗦，但眼睛死死地盯着爷爷，像是在说——爸，别说。

父亲跪在母亲旁边，他的眼镜碎了，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通红。他的白大褂被撕破了，胸口有几个黑色的脚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但没有倒下。

“你们李家，世代行医，活人无数。”菊川真人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惜，你们救不了自己。”

他走到爷爷面前，弯下腰，看着爷爷的眼睛。“你的孙子，是纯阳之体，还处处与我们为敌。我们找了他很久。他在哪里？”

爷爷抬起头，看着菊川真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屈服的光。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爷爷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孙子在外地上大学，你们找错人了。”

菊川真人直起身，没有生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冥顽不灵。”

他看了菊川一郎一眼。菊川一郎会意，走到父亲面前，骨杖抵在父亲的膝盖上。

“我再问一遍。”菊川一郎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你儿子在哪里？”

父亲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爷爷，又看向母亲，最后看向医馆的方向——那个方向，是李远志小时候玩耍的院子。

“我不知道。”父亲说。

菊川一郎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腕一转，骨杖猛地向下一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父亲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他的右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膝盖处的骨头刺破了裤子，露出白森森的一截。

“爸——！”李远志冲了上去。

他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身体。他抓不住。他什么都做不了。

“住手！住手！”他嘶吼著，冲向菊川一郎，拳头砸过去，穿过他的身体，砸在地上。

没有人听到他。没有人看到他。

他跪在父亲面前，看着父亲痛苦的脸，看着他的腿，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他想用手去捂住伤口，手却穿了过去。

“求求你们”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在哭，“求求你们，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菊川一郎转过身，走到母亲面前。他蹲下来，用骨杖挑起母亲的下巴，看着她的脸。

“你不知道？”他笑了，“你儿子没告诉你？他学了什么本事？他见了什么人？他去了哪里？”

母亲哭着摇头。“我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

菊川一郎站起来，看向菊川真人。菊川真人微微点头。

菊川一郎举起骨杖，杖尖对准了母亲的手掌。

“不要——！”李远志冲过去，挡在母亲面前，可他的手还是穿过了她的身体。他挡不住。

骨杖落下。

母亲惨叫一声，手掌被钉在了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青石板，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李远志的视线。

“住手住手”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爷爷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著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孙子！有什么冲着我来！”

菊川真人转过头，看着爷爷。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有骨气。”他说，“可惜，你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手，指尖捏了一个诀。一道黑色的气刃从掌心飞出，穿透了爷爷的胸口。

爷爷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慢慢倒了下去，眼睛还睁著，看着李远志的方向——像是知道他在那里。

“爷爷——！”李远志扑过去，跪在爷爷身边，伸手想要按住他的伤口，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什么都做不了。

爷爷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远志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听见。

菊川一郎走到父亲面前，踢了踢他的肩膀。父亲趴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动静。他的眼镜掉在血泊里，镜片上沾著血，反射著惨白的光。

“还有一个。”菊川一郎看向母亲。

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趴在地上，手掌被钉著，血在不停地流。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看着爷爷的方向，眼泪不停地流。

“够了”李远志跪在地上，声音已经哭不出来了，“够了”

菊川真人走到母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儿子的命，和你丈夫、你公公的命，你选一个。”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出他在哪里，我放过你。你不说，他们死，你也死。”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选”她的声音很轻，“我选你们全部去死，你们这帮畜生不得好死。”

菊川真人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成全你。”

他抬起手，黑色的气刃再次凝聚。

“不要——！妈——！不要——！”

李远志冲过去，挡在母亲面前，用身体护住她。他知道挡不住，他知道这是幻境，可他还是挡了过去。

气刃穿过他的身体，穿过母亲的身体。

母亲的头垂了下来。

李远志抱着她，虽然他知道自己抱不住，可他还是用力地抱着。他的手穿过她的肩膀，穿过她的后背，什么都抓不住。她趴在地上，血从她身下漫开，染红了青石板，染红了他的膝盖。

“妈”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妈对不起对不起”

菊川真人转过身，和菊川一郎一起，朝药房走去。走了几步，菊川一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远志。”他叫了一声。

李远志抬起头。

菊川一郎的脸上没有笑容了，只有一种冰冷的、残忍的满足。

“你看到了吗？”他说，“这就是你连累的。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因为你而死。你活着，就是他们的灾难。”

他转过身，消失在了药房里。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李远志跪在血泊中，浑身发抖。他的手上全是血——虽然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可他能看到，能闻到，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温热的、让人作呕的触感。

爷爷的尸体在他左边，父亲的尸体在他右边，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三个人，三条命，因为他。

“你活着，就是他们的灾难。”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辈子。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抬起头，看到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黑影站在枣树下，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跪在血泊中的他。

“你看到了。”黑影的声音很轻，“这就是你的命。你身边的人，都会因为你而死。林墨嫣是第一个，你爷爷是第二个，你父亲是第三个，你母亲是第四个。接下来还有。”

“别说了”李远志的声音在发抖。

“你救不了任何人。”黑影继续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的内丹碎了，你的心魔太重，你的执念太深。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保护他们？”

“别说了！”

李远志猛地站起来，朝着黑影冲过去。他跑了两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浑身无力，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黑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俯视着他，没有嘲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让人绝望的平静。

“你还不明白吗？”黑影说。

李远志趴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血泊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能怎么办”

黑影没有回答。

“哭够了吗？”

李远志抬起头，想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看到了什么？”声音再次从黑暗里传来。

李远志低下头，看着满地的血泊，看着爷爷、父亲、母亲的尸体。

“我看到了我的家人，他们因为我而死。”李远志小声的回答道。

“可你在这里，能改变什么？”黑暗里的声音问道。

李远志沉默了很久。

“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哈哈哈，对，你就是一个祸害，你会连累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你应该去死，你应该去死，哈哈哈哈。”

声音渐渐远去，慢慢的在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光幕。白色的、流动的、散发著温热气息的光幕。身边的场景再次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