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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 章 林墨嫣的幻影

书名:天玄医道之玄道 作者:酒太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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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 章 林墨嫣的幻影

接连几天,李远志都没有睡好。

青铜秤砣那晚的异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那双眼睛——工匠镇压的巨兽的眼睛,和林墨嫣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这个念头像一条蛇,在他脑海里盘踞著,时不时抬起头来,吐著信子,提醒他那晚看到的一切不是梦。

可他不敢问。

不敢问灵舟子,不敢问蛊婆婆,甚至不敢问自己。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白天的时候,他照常跟着蛊婆婆学蛊术。识蛊、辨蛊、引蛊,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他的进步很快,连蛊婆婆都说他“根骨好、悟性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并不全在蛊术上。

每当他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就会出现。血红色的,巨大无比的,混沌疯狂的——还有林墨嫣的,温柔的,悲伤的,释然的。

两双眼睛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分不清谁是谁。

这天傍晚,灵舟子去寨子里办事,留他一个人在总坛练习引蛊。李远志练了一会儿,觉得心烦意乱,便放下蛊囊,走出了院子。

苗疆的傍晚很美。夕阳沉在西边的山峦后面,将天边的云彩染成金红色,像是一匹铺开的锦缎。山脚下的溪流在暮色中泛著粼粼的波光,水声哗啦哗啦,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李远志沿着小路往下走,来到溪边。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冰凉的溪水打在脸上,驱散了几分心头的烦躁。

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很清,倒影也很清。他看到了自己的脸——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苗疆人特有的沉静。和几个月前在神农架时的那个迷茫的毕业生相比,已经判若两人。

他盯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影里的他,在笑。

他没有笑。

李远志浑身一僵,死死地盯着水中的倒影。倒影里的“他”笑容越来越明显,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也越来越亮。可那不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倒影里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他认识那双眼睛。

“远志。”

倒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温柔、清澈,带着一点点俏皮。

水中的倒影开始变化。他的脸慢慢模糊,另一张脸慢慢清晰——长发,细眉,明亮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

林墨嫣。

李远志的呼吸停滞了。他蹲在溪边,一动不动,看着水中的倒影从自己变成林墨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远志。”她又叫了他一声,歪著头,像是在打量他,“你瘦了。

李远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酸,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收紧。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墨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容不变。溪水在她身边流淌,水波荡漾,她的倒影也跟着晃动,像是一幅随时会破碎的画。

“远志,你害怕我吗?”她忽然问。

李远志怔住了。

害怕?他害怕林墨嫣?不,他不害怕。他怎么会害怕她?她是他的女朋友,是他最爱的人,是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人。他怎么会害怕她?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在她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不知道为什么恐惧,只是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林墨嫣”,和记忆中的那个不一样。

“你你不是她。”他听到自己说。

倒影里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可那笑容变了,不再是林墨嫣惯有的那种俏皮和温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我不是她?”倒影反问,“那我是谁?”

李远志答不上来。

倒影看着他,眼睛里的琥珀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那颜色他见过——在青铜秤砣的幻象里,在那头被镇压的巨兽的眼睛里。

“远志,”倒影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忘了我是怎么死的。”

李远志浑身一震。他当然没有忘。他怎么可能忘?林墨嫣死的那天,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后闭上了眼睛。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去他们一起去过的任何地方,不敢吃她喜欢吃的任何东西,不敢听她喜欢听的任何歌。

他没有忘。他怎么会忘?

“我没有忘。”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倒影问,“你为什么不陪我?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

李远志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是的,他答应过她。答应过陪她去旅行,答应过带她去看海,答应过和她一起走遍千山万水。可他一样都没有做到。她活着的时候,他总有“忙”的理由。等她死了,他才发现,那些理由都是借口。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倒影沉默了一会儿。溪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水波荡漾,她的倒影也跟着晃动,像是随时会碎掉。

“远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死是你的错?”

李远志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早一点回到学校,我就不会死?”

李远志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你是不是觉得,你一辈子都欠我的?”

“够了。”李远志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到底想说什么?”但是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倒影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怜悯。

“我想说,”她的声音很轻,“你该放下了。”

李远志怔住了。

“你以为你记得她,是对她的纪念。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困在过去里,她走得安心吗?”倒影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志,她的死不是你的错。你救不了她,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

“因为什么?”

倒影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水冲散的墨迹,一缕一缕地融化在溪水里。

“因为什么?!”李远志伸手去捞,手指触到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倒影碎了,林墨嫣的脸碎成无数碎片,随着水波荡漾开去,越来越散,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溪水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一个陌生人。

他跪在溪边,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湿透了后背。溪水还在哗啦哗啦地流,夕阳还在西沉,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小师弟!”

灵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远志回过头,看到灵舟子快步从山坡上跑下来,脸色有些紧张。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半天。”灵舟子走到他身边,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李远志摇了摇头,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踉跄了一下,被灵舟子扶住。

“是不是又没睡好?”灵舟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你这几天都不太对劲。到底是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和师兄说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李远志心头一震,抬头看向灵舟子。

灵舟子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蛊婆婆说过,修行之人最大的障碍不是外界的邪魔,而是内心的执念。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它就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扰你心神。”

他顿了顿,又说:“苗疆的山水灵气重,容易勾出人心底的东西。你刚来不适应,心神不稳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趁机出来。”

李远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六师兄,你见过心魔吗?”

灵舟子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见过。我刚跟蛊婆婆学蛊术的时候,也有一段日子心神不宁。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以前在苗疆外面做过的一些混账事。蛊婆婆说那是心魔,让我自己熬过去。”

“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就好了。”灵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魔这种东西,别人帮不了你。蛊婆婆再厉害,也不能替你走你的路。你能做的,就是扛着,熬著,等它过去。”

他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说:“走吧,回去吃饭。老阿妈今天炖了鸡汤,你喝一碗,暖暖身子。”

李远志点了点头,跟着灵舟子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溪边。

溪水还在哗啦哗啦地流,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金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墨嫣的倒影已经不在了。

可她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你该放下了。”

放下。怎么放下?那是四年的感情,是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人,是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人。她说放下就能放下,可他做不到。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灵舟子。

回到住处,灵舟子去老阿妈那里打饭,李远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私语。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撑著膝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一只小蚂蚁搬著一粒米,一步一步地往窝里爬。路很长,对它来说,每一寸都是艰难的跋涉。可它没有停,一直爬,一直爬。

李远志看着那只蚂蚁,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它。

至少它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而他呢?他来苗疆是为了学蛊术,学蛊术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可他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墨嫣说得对——他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他把她的死当成自己的错,把对她的亏欠当成枷锁,把自己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牢笼里。

可牢笼的钥匙,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他不敢开门,因为门外没有她。他害怕孤独,害怕一个人面对这个没有她的世界。所以他宁愿待在牢笼里,至少在这里,她还在。

“小师弟,吃饭了。”灵舟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李远志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院门口,接过灵舟子递来的碗。鸡汤很香,老阿妈在里面放了草药,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喝吗?”灵舟子问。

“好喝。”李远志点了点头。

“那就多喝点。”灵舟子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著一碗鸡汤,呼噜呼噜地喝着,“你这几天的异样,我和蛊婆婆说了,她猜测,你这几天心神不稳,有可能是心魔作祟,要多补补。明天开始,她教你通灵术。”

李远志一怔:“通灵术?”

“嗯。”灵舟子放下碗,“蛊术的最高境界,以蛊通灵,沟通天地灵气,感知万物本源。蛊婆婆说,你学了这个,就能看清心魔的真面目了。”

李远志握著碗的手微微收紧。看清心魔的真面目。林墨嫣——她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汤面上漂著几片草药,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六师兄,”他忽然问,“你觉得心魔是什么?”

灵舟子想了想,慢慢说道:“蛊婆婆说,心魔不是外来的东西,是自己心里生出来的。你越害怕什么,心魔就越像什么。你越放不下什么,心魔就越缠着你。”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心魔没有固定的样子。你的心魔是林墨嫣,别人的心魔可能是别的什么。关键不在心魔长什么样,在你心里放不下什么。”

李远志沉默了很久。

碗里的鸡汤慢慢凉了,草药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和榕树的叶子气息混在一起。

“六师兄,”他抬起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放不下的东西,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你会怎么办?”

灵舟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那就去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远志的肩膀:“别想太多了。明天还要学通灵术,早点睡。”

说完,他端著空碗,走出了院子。

李远志一个人坐在榕树下,看着头顶的夜空。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将清冷的光辉洒在院子里。远处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麒麟玉佩,玉佩的温度正常,带着一丝清凉。

他又想起溪边那个倒影,想起林墨嫣说的话——“你该放下了。”

放下。谈何容易。

可也许,是时候去弄清楚——林墨嫣到底是什么了。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桌上摆着那个青铜秤砣,安安静静的,符文不再发光,和平时一样冰凉。他伸手摸了摸秤砣的表面,触手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秤砣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将秤砣收进背包里,躺到了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苗疆的十万大山里。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著,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墨嫣的脸。不是幻影,不是倒影,而是真实的、活着的林墨嫣。她站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她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说:“远志,你踩到我的鞋带了。”

那个笑容,他记了四年。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墨嫣,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山涧里的溪流声,哗啦哗啦,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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