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混沌蝴蝶 泰尔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24章 混沌蝴蝶 泰尔
一、二、三、四、五、六、七,他书着那些插着旗杆的矛头。
泰尔知道,每一面旗帜代表一个团,一个团一千人,那么就是七千;七千个特尼亚人,却成了毁灭祖国的元凶。
他悲哀地想着,不由得在本就狭小的囚车中蜷缩得更紧。几里格之外,萨卡利多的白色城墙在浓浓的狼烟中若隐若现,远处有几个骑兵正朝这边赶来,似乎是城里来的。
这时,老公爵的头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疼痛,突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一句诗:“我们将在透明的城市死去,冥土王后在此把我们统治。”
故事开始于战斗结束前的几天。那时佩德罗国王还伪装出虚假的善意,在橙色的营帐中大摆筵席,用抢来的烤鹅填满餐桌和被俘的侍女为自己斟酒,以此彰显宽容大度的王者之气。
然而泰尔清楚,这一切背后,都只是围绕着自己那个不知死活的儿子,不知为何,伪王如此需要这个小子。终于,在软磨硬泡、诱之以利、玩笑戏语都无济于事之后,一天深夜,年轻的罗德里格王子怒气冲冲地闯进了他的帐篷。
“我受够你了,老叛徒。”
他将自己从床上拎起来,
“今晚是你作为宾客的最后一夜,明天就要把你吊死在另一个叛徒梅德利的城楼上。”
泰尔的声音虚弱而遥远:
“年轻的殿下,我真的不知道冈萨雷斯去了哪里。”
“你那小崽子?”
他啐了一口,
“要不是为了给我那可怜的妹妹找个该死的丈夫,根本没人会在乎他。”
“然而现在,你亲手毁掉了拯救你和你家族的机会。就算他现在飞回来,也没用了。把他带走!”
几个士兵早已埋伏在帐外,很多都是宴席上与自己把酒言欢的“朋友”,此刻他们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情感。
泰尔有些后悔,如果王子说的是真的,那条件未免太过丰厚;可这念头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仇恨。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的校场,一排人头插在枪尖上,全都是自己的亲卫。
“看什么?特尼亚人干的。我倒想亲自动手,这些混蛋打死了我的侍从,那是个很好的孩子。”
王子吆喝着把他赶上一辆大囚车。就在这里,他遇到了小冈萨罗。
。小冈萨罗告诉泰尔,在阿伦提夫,他和一小队人马被赶进了森林里,随后的战斗中又和那些人走散了,便孤零零地四处游荡。
他本想躲进一处洞穴,可走近时里面却有人在生火,保险起见便悄悄离开了。直到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狗咬住他的裤子,几个特尼亚兵丁骂骂咧咧地把他押送到营地去。
“他们一定是看到我了,要么就是给北佬通风报信,不然那群杂种怎么找到我的?”
“他们不是北佬?”泰尔感到有些惊讶,他明明记得伪王把军队都带进城里了。
“好象是,好象不是,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有个女人,我当时就想,明明军妓都留在梅德利那儿了,这一定是北佬的女人,要么就是伪王的。”
小冈萨罗懊恼地敲了敲囚车,引来看守的一阵责骂。
“也许他们是自己人呢?”
泰尔和颜悦色地说,
“你真该去找他们。”
“你是怎么知道呢?”
小冈萨罗若有所思,
“不过说的也对,就算他们是北佬,最坏也是和现在一样被俘虏,我当时真该试试。”
长矛敲击囚车冰凉的铁栏杆,北佬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你们两个,闭嘴。”
明天我就要闭嘴了,彻底闭嘴了。
第二天,他们到了梅德利—阿伦提夫城。这里和他们来时一样,镇民大部分跑光了,因为梅德利大人把他误认成了北佬,将镇上的百姓都疏散到了城堡里。他记得一些湖民跑去镇上的店铺偷酒喝,被阿里岑拿鞭子揍了一顿。而现在,真正的北佬来了,梅德利大人却没有救百姓,大概他也知道自己自身难保了,泰尔心想。一旁的小冈萨罗却不这么想。
“你们这帮吃蜗牛的畜生!”
他对着一个北佬大吼。那人正在撕扯一个女人的衣服,另外几个人则站在一旁哈哈大笑。听到小冈萨罗的叫骂,其中一个人脱下裤子,露出自己的xx,那些人笑得更欢了。
一路上,北佬兵痞无恶不作,焚烧麦田、打砸商铺、偷鸡摸狗、抢劫财物、亵读圣物、凌辱妇女,整座小镇成了释放人类最邪恶、最可耻行为和情感的游乐场,小冈萨罗一开始还会骂上几句,可是那恶行实在太多太多,再持久的嗓子也要在它们面前落败,很快这孩子就和自己一样,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他们被一起关在城堡的马厩里,就在外场。伪王的骑士们在外面扎起帐篷,低矮破败的城墙上日夜有天鹅兵巡逻。通过囚笼往外听,远处的主楼里传来丝竹之声,还有侍者时不时进进出出,我们的好国王又在欢宴。这样下去,何时能到萨卡利多呢?
小冈萨罗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外出上厕所的时会主动偷听,回来后告诉自己:“听说伪王的大儿子要娶老梅德利的女儿贝伦,就是那个罗德里格。”
。他记得她有小鹿一样的眸子,很崇拜儿子。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那个罗德里格?用同样傻乎乎的、崇拜的目光吗?不过,这和我这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晚上,罗德里格气冲冲地来到囚车前,满脸阴沉地来回打转。泰尔看着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得救了。毕竟就算不知道原因,也知道还有什么能让这个小畜生如此生气呢?想到这里,他不禁没压住嘴角,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
最后,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劈死了一条不识相的野狗,骂了一句大陆语就离开了。
第三天,他们便离开了城堡,囚车被送上了早已等侯的渡船。他的看守也由特尼亚人换成了“同胞”,当然是伪王那一边的。
“我又听说,是梅德利大人救了您的命。他在婚宴上请求伪王对您开恩,佩德罗那混蛋当时喝多了……不是,我没有诅咒您该死的意思啊。”
小冈萨罗连忙补了一句,
“我只是感叹世事无常,伪王一句话就让您脱离了和我相同的命运。”
“与你相同的命运,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的父亲不会赎我,他一直不喜欢我。”
小冈萨罗耸了耸肩。蒙特普拉塔不怎么熟悉,但知道他不是个吝啬钱财之人,不会见儿子陷入死地而不救。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道:
“你是偷跑出来的,对吧?”
小冈萨罗不再说话,他默认了。泰尔那不存在的右手突然一阵痉孪。他自己难道不也是偷跑到马丁老爷帐下的吗?他自己难道不也是父亲最小、最不受待见的儿子吗?
渡船顺流而下,一天就走了十几里格,他们便离开了中央高原,到了库塔丘陵的最北边。士兵们在一个小镇购买给养,那些镇民起初躲在临时搭成的堡垒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们会被撕碎,泰尔心想。
一些北佬已经跃跃欲试了,然而伪王的人却制止了他们这么做。有个洛佩兹家的人自告奋勇,用海岸话和镇民交谈,并愿意作为人质,直到他们离开。镇民们才勉强同意进行交易,但只接待说海岸话的人,北佬不行。
“你是哪里人?”等到自己和小冈萨罗的看守带着一大堆食物和酒回来时,泰尔终于开口问道。
“我是库塔人,”
他从囚笼外递来涂了芥末的香肠和一小壶酒,
“曾在您的军队服役,您应当见过我。”
“然后你投降了,给北佬当狗。”
小冈萨罗面色阴郁,但嘴上仍在狼吞虎咽。
“给伪王,不,是给真王佩德罗当狗,换来一条命、香肠以及银币。给狡猾的城市人当狗,却只换来背叛。”
他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选的。”
是啊,阿伦提夫人懦弱地背叛了自己,泰尔心想。他接着问:
“你们有多少人?”
“几百。我们库塔人都投降了国王,他给了我们妥善的安置。”
“这个孩子也是库塔人,你知道吗?”
泰尔用左手拍了拍小冈萨罗的肩膀,
“他是你们领主的儿子。”
“你想让我救他吗,大人?做不到的。”
库塔看守无奈地说,
“国王和王子往南走了,现在是北方人在指挥我们。”
第五天清晨,船舶渡过一座巨大而古老的残桥。在河两岸,大片大片的芦苇随水波轻轻摆动,时不时有水鸟和野鸭从中出没,晨间的雾气笼罩了河面,以至于他们不得不点起灯,让船夫用船篙探路。
“这是哪里?”
小冈萨罗问道。知道自己大概没指望了,他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只有每当到了某个地方时才开口,似乎在倒计时自己的生命。
“残桥城。”
泰尔沉声道。
残桥城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一堆城堡拼凑成的小邦国。这里的房子又高又窄,窗户不过人头大小,每间房屋都有小塔和城垛,而屋外则有防垒连接着鹅卵石铺成的道路。市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长方形四角堡垒,高约十馀杆(约六十米),四座塔楼覆着尖尖的黑顶。他知道那是“伪王堡”,是独立战争时期伦泰德国王的指挥据点。
等囚船靠岸时,他们看到河面上停着许多船,有些挂着伪王和北佬的旗子,有些则没有,应是本地船只。这些船挤在渡口,像羊圈里瑟瑟发抖的羔羊。不远处的北佬似乎正和一个像船夫的人争论着什么,有好戏看了,泰尔心想。
当天下午,看守又带来了一些食物,这次比上次敷衍了不少,只有面包一样的粥和粥一样的面包。
“前面的河道堵了,我们得走陆路。”
他打开笼子,让两人出来,
“听说是西面下了暴……”
泰尔忽然意识到,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就在他考虑该怎么做时,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替他做了决定。
他猛地伸出双手,向前一推,库塔人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他的右臂传来突如其来的剧痛,五指分明的铁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扭曲的废铁。
第二发炮弹落在船头,飞出的木片如同一柄柄尖刀刺向四方,囚船顿时一阵摇晃,岸上的北佬大声叫喊。
“敌袭!敌袭!”
泰尔因为站在囚笼门口,受的伤害较大,他的左手和脸都被割伤。他们所在的渡口这一侧河岸较为荒凉,除了些野生灌木,便是光秃秃的白石脊梁。炮弹打在地上,碎裂的石块和干旱的砂尘扬起烟雾,与初晨的水雾混在一起。
他毅然跳入水中。浑浊的河水又冰又冷。他勉强睁开眼睛摸索着什么,右手的废铁顿时变得无比沉重。老公爵踢打着水,看着自己越沉越深。就在一切将要无法挽回之前,他的左手终于抓住了什么。
“我以为您要跑,”
过了一会儿,小冈萨罗抱着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泰尔,不解地说道,
“可您却去救这个叛徒,这是为什么呢?”
“酒,我要酒……”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看到的是库塔人和小冈萨罗的脸。
泰尔浑身疼痛,左手哆嗦,脑袋热得象能煎鸡蛋,
“我昏迷了几天?”
“三天半,大人。”
小冈萨罗一边说,一边递上一壶柳树皮熬的水,
“您可不能在这鬼地方死了,我们的好叛徒可是要报您的恩呢。”
库塔人没有为这冒犯而发火。他握住泰尔的手,嘴边的小胡子一抖一抖,
“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您是个无好的比人。”
他应当是想说“无比的好人”。泰尔又是一阵头疼,小冈萨罗赶紧拿来毛巾。
“我们在哪儿?”
“还是残桥城。北佬明天就要撤离了,我们要去萨卡利多。”
后来他又问起那场炮击是怎么回事。库塔人回答说,是有个小孩拿着火炬到处乱跑,点燃了好几根引线。
“北佬不相信,他们坚持要吊死几个人赔罪,直到城伯大人告诉他们,再不滚蛋他就要亲自再发射一次。博杜安大人还想把治安维持费再加一倍,昨天一整天都在讨论这件事,今天总算结束了,也不知道他要到钱没有。”
泰尔记得炮弹是从伪王堡飞出来的。小孩子,他心想,城伯有小孩子吗?
“看他那副死人样子,是没辄了。”
小冈萨罗面无表情地说。他摘下那只铁手,只听“啵”的一声,泰尔一阵疼痛。他看到自己圆圆的右肘有黑血流出来,刺鼻的血腥味和某种泡发的肉臭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您的手……确切地说,是手臂被划开了,得找医生。”
这小子不会说话,他心想。小冈萨罗掀开帘布出去找人了。库塔人握着他另一只手,那只完好的左手。
“我叫加雷翁,大人。”
他哆哆嗦嗦地说,
“加雷翁永远忘不了您。”
加雷翁尤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只够两个人听见。
“大人,您有恩于加雷翁,只要您告诉加雷翁,加雷翁一定帮您。”
泰尔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好。”
老公爵坚定地回答,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那天下午,他们接到命令要出发。
“您伤得太重,没法走,这么下去会出事的,我去找北佬试试。”库塔人加雷翁坚持。
泰尔对此并不抱希望,他甚至不认为北佬会回应加雷翁。事实证明他错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军需官跟着加雷翁进了帐篷。他上下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泰尔右臂那丑陋的肘部上。白色的绷带散发着一股醋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他用大陆语嘀咕了几句,便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加雷翁回来,两眼放光:“两天,他们愿意宽限两天。”
泰尔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好。”
老公爵坚定地回答,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那天下午,他们接到命令要出发。
“您伤得太重,没法走,这么下去会出事的,我去找北佬试试。”库塔人加雷翁坚持。
泰尔对此并不抱希望,他甚至不认为北佬会回应加雷翁。事实证明他错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军需官跟着加雷翁进了帐篷。他上下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泰尔右臂那丑陋的肘部上。白色的绷带散发着一股醋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他用大陆语嘀咕了几句,便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加雷翁回来,两眼放光:“两天,他们愿意宽限两天。”
而我应当为此感谢吗?泰尔心酸地笑了。他瞅了眼小冈萨罗,后者明显也开心了许多。可怜的孩子。
两天后,他们继续向西出发。泰尔和小冈萨罗被分开了,这意味着他独占了囚车。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情,这车大得足够两个人躺开,如果没有铁栏杆,甚至足以媲美哈萨兰权贵的百人大轿。
可为什么北佬如此好心?
他举起右肘。绷带下的伤口微微泛黄,在醋与草药的气味之外,又添了一层更难闻的味道。
我的伤口在杀死我,而他们知道。
阿伦提夫之后的第二个周末,他们到了胜利城,看到了雷霆圣母大教堂高高的主塔和圆形的穹顶。
“那穹顶之前是木头做的,直到ASR1326年被雷劈,引发火灾,才改建成现在的穹顶。”
在换药的间隙,他对小冈萨罗和加雷翁说道:
“胜利城是萨卡利多的最后一道门户,我们的旅途就快结束了。”
医生撕开绷带,一股浓烈的恶臭从他右肘涌出。
“恶化了,我需要帮大人再挤一次脓。”
这个矮个子北佬宣布,就好象别人看不出来似的。他用匕首划开黄绿色的伤口,一股更加恶臭的液体流了出来。除加雷翁外,其馀几人都捂住口鼻,小冈萨罗则直接吐了出来。助理医师赶紧为老公爵换上新的绷带。临走时,还能听见他和医生争论该怎么办。
别失去希望,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过了一会儿,泰尔想找人说说话解闷,于是先向加雷翁开口:
“我刚才看你没有捂鼻子,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库塔人,我们习惯这种味道。”
随后他开始如数家珍,详细说明一个普通库塔家庭餐桌上的各类食物,包括蓝色的山羊奶酪、某种腌青蛙、腌鹌鹑、腌猪眼,以及老母牛排的陈年脂肪。
“我也是库塔人,怎么我没吃过这些东西?”
一旁的小冈萨罗说道。
“因为您是蒙特普拉塔的冈萨罗,而我是老银屯的加雷翁,我们之间差太多了。”
库塔人回答。
第三周的周一,他们的部队离开了胜利城,踏上了前往萨卡利多的大道。宽阔的道路由压实的碎石和鹅卵石铺成,中层是黏土、陶片和沙子,最底层由大块石板铺设。因为这是督政府建国以来最大的工程,所以由建设主管亲自监督——就是那个小子的父亲。
泰尔悲哀地心想,即便承担了不得不运送敌军的罪责,他也是这场背叛游戏中最无辜的一个。
阿伦提夫、梅德利、残桥城和胜利城皆倒戈来降。伪王的探子传来消息,南方除了坚盾堡和库塔外,也纷纷改旗易帜。不过也有消息说鲁萨要塞仍在抵抗,他们集结了一支强大的部队,据说维拉尔也在其中。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也许是真神看穿了他的想法,也许是某位巫师在作法,总之,从这一天开始,路上便不断地下雨。虽说大道在设计之初具备防水能力,但紧挨着田地的土地却并非如此。塞卡提斯的红褐色土壤显然不利于排水,冬小麦的嫩苗如同绿色的死鱼一般,漂浮在半淹的田地里。经过几十片这样的田地后,北佬发现,无论是亲国王的镇民,还是亲共和政府的镇民,都不愿再向他们提供给养。
“我们一直支持天兵呀,可也不能来年饿着肚子支持。”
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时,接待博杜安的村长满面愁容地说。最终,北佬不得不以市价三倍的价格买到六百蒲式耳的粮食,而这些只够这支大军吃一天半。
“要我说,不如直接抢他妈的。”
那天晚上,他听到有北佬这么说。
加雷翁带来的食物也比之前少了许多,只有干面包和劣质的勾兑酒。泰尔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督政府对农村的残酷剥削,北佬本可以收集到更多馀粮。这位封建公爵,第一次对萨卡利多的资产阶级产生了一丝敬佩。
那天他们只走了五里格,是前一天的三分之一。
第三周的周二,探子报告说萨卡利多的堤坝被毁。小冈萨罗认为是城里的守军所为,泰尔则觉得是连日降雨导致独立河泛滥。但无论如何,洪水已经冲毁了前方的大道。
北佬们一时手足无措。不过显然博杜安更胜一筹,因为那一天他们根本没有停下。前锋的精锐加快了步伐,不再照顾掉队的人。
一万两千人的部队迅速锐减到九千人。那些被抛下的人,当然变成了流寇与劫匪。
泰尔不由得想起那个村长,以及那些扬言要烧掉村子的北佬,自己似乎没再见过他们。
第三周的周三,矮个子医生又为他换了药。现在他已经从三天查看一次,变成一天一次,而且很可能还会更频繁。发臭的伤口依旧是黄绿色,依旧不断渗出脓液和血,气味依旧难闻。唯一不同的是,疼痛与日俱增,以至于泰尔无法躺下,只能坐着入睡。
“明天我们得用烧热的烙铁。”矮个子医生轻声对助手说道。他用的是亚威语,可惜泰尔小时候学过,那还是伦泰德国王的时代。
雨还在下。天空从阴沉的灰色转为焦灼的灰黑,冷风咆哮着吹打着地上的一切。雾气从四周笼罩军队,能见度不过一臂之长。他已经不再计算走了多远,反正没有意义。不过北佬的数量倒是恢复了一些,又回到了一万人,多半是前几天掉队后重新赶上的。
今天的食物是稀粥和鱼,这是他们最不缺的东西。夜里,他发现自己感冒了。
周四,医生切开脓包,简单消毒后用了烙铁。又烫又痛的感觉让老人忍不住尖叫,他一度接近晕厥。等他醒来时,两位医生已经离开,只剩下小冈萨罗满面愁容地看着他。
“加雷翁呢?”
“前面的路彻底被冲没了,北佬在组织施工队抢修,他被叫去了。”
小冈萨罗的声音和他一样虚弱,而且瘦了一圈。本来柔软的胡须如今像蜈蚣般爬满了下半张脸。
“你父亲……”
“没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却微微迟疑,
“加雷翁说,我父亲要反抗到底,他不会救我了。”
“我很抱歉,孩子。”
“没事的,对我来说,一切都结束得很好。您快休息吧。”
第四天,他们没有前进一步。也许这一切会在此结束。入夜后,他听着雨打在帐篷上的沉闷声响,忽然生出一丝希冀。尽管他知道,希望是危险且邪恶的东西,很容易引人误入迷途,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梦中,他和儿子一起在冰冻的翡翠湖上钓鱼。那是一个美好的冬天,比这个冬天好得多。
醒来后,疼痛竟然减轻了许多,头脑微微发热。这象是好转的征兆。多日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满心欢喜。
第五天,雨仍在下。加雷翁依旧没有回来。矮个子医生和他的助手如同处刑者,再次用烧热的铁条烫他的伤口。这一次他没有晕过去。
那个助手似乎对这种不人道的治疔方式有所质疑,他提议用蛋黄和玫瑰油调制温和的药膏,但矮个子无情地否决了他。
“药膏没用,他已经是三期患者了,圣埃罗医学院没教你这个?”
“我可以试试动脉结扎。”
“天啊,你少看点异教徒的歪理邪说吧。针线只会让感染更严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曾经把一个人的半张脸缝回他头上,然后他在感染中哀嚎着死去。他还是个受真神庇佑的棕袍修士。现在,把烙铁拿来。”
医生离开后,小冈萨罗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端着两碗食物。
“青蛙炖水草加野菜,”
他一边喂泰尔,一边描述这碗怪东西,
“也许加雷翁会喜欢。”
泰尔注意到,他没有再说“那个叛徒”。
“道路怎么样了?”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博杜安说,如果还继续下雨,就永远修不好。”
他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我准备好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泰尔坐直身体,右肘又一阵刺痛。
直到灰白的太阳沉入西方,直到星空如占卜女郎黑水晶瓶中盛着的萤火虫般铺满天穹,直到东方亮起一丝微弱的白光,直到他忽然发觉,落在头顶那令人安心却又嘈杂的雨声,似乎小了许多。
直到阴郁的小冈萨罗掀开那浸透了水的帘布,他的身后跟着疲惫不堪的加雷翁。
泰尔看到二人的眼神明显有些失落,可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混沌的浪潮本该吞没北佬的部队,可前一天焦头烂额的北佬决定撤军,于是三分之二的人卷起铺盖睡在山上,稀里糊涂的躲过了死神。
只差一点。
天就放晴了。
海量奇幻小说作品汇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