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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麦琪的礼物 巴普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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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麦琪的礼物 巴普

巴普好象做了个很长的梦,足有千年之久。

在梦中,世界是黑色的,就象酒缸一样,一切在其中煨熟、慢炖、发酵。他看到了很多人,伟大的人,如同陷进沼泽中的猴子那样艰难地呼救,头上的金色冠冕掉进漆黑无比的深渊中,剑沉在泥泞的剑鞘里。

那里温柔又舒适——是呀,为什么不永远待在这里呢?这里仿佛就是一个无意识的博物馆,从犹未可知的远古文明的艺术品,到某个耳熟能详的家族纹章,就象锅里的食材一样搅和在一起。他有预感,那些还未出现的,终究也要到这里来,就象那句老话所说的一样:尘归尘,土归土。

当黑色的水已经蔓延至脑袋时,巴普知道,如果再不做什么,自己就要永远被困住了。他向上游,拖着臭烘烘的身体,尽可能摆脱黑色的污泥。

“没用的,你逃不掉的。”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巴普抬起头,一颗巨大的蓝色眼睛尤如星辰般闪铄不停。艾佩——他咽了咽口水。白发女人无神地看着他,就象棺材看一具生满蛆虫的尸体。黑色的淤泥咆哮着淹没了一切。

下一秒,那声音厉声尖叫。他看到一柄燃烧的白剑穿透了一切,而黑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

一个声音开口,那是一个书记员的声音。他穿一袭白衣,海风在白色的小房子间肆意喧闹,他手中的笔沙沙作响。

“时间不再有了。”他说。

黑暗又褪去一部分。巴普感到那东西正在慌张,那是什么呢?

“日期满了,他的国近了!”

这是一个税吏的声音,带着独特的南方腔。在他跟前,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正眉飞色舞地传道。他有胡子和长发,说话充满激情,两个渔夫在不远处收拾船具。

“乃用自己的血,只一次进入圣所,成了永远赎罪的事。”

这个人的声音老迈而颤斗。

“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后且有审判。”

巴普听到手碰到杂物丁铃咣啷的声响,油灯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兵士的谈话声,时不时还有敲击铁管的声音。

黑色的污泥变回液体,它更温柔、更可人,从它“嘴里”吐出些循循善诱的话语。巴普感觉自己爱上了这里,可那些别的声音——真神的声音——却要把自己拉出去。他感到内心焦灼不堪,无法做出选择。

一个渔民模样的男人被押送过来。巴普发觉,这人好象就是刚才那年轻人身后的渔民之一。他浑身伤疤,背部还在流血。他平静地看着四周,看着黑水在自己周围荡漾,变成财宝、神象、美女或宫殿的型状,渔民不为所动。

“弗拉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黑色的水化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头戴金桂叶。他坐在闪闪发亮的金銮宝座上,左手握着牛头权杖,身上披挂着来自不同国家的宝石,真是英气豪迈。但当巴普细看时,却发现君王身后有一根根细线操控着他说话。巴普觉得,那细线的尽头定然满是恶意。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该跑的路程,我已经跑尽了;当守的信仰,我已经持守了。”

台阶下,被困在火刑柱上的人坦然微笑。黑暗愤怒了,她的傀儡——那伟大的君王——发声:

“给我割下他的舌头!”

几个一丝不挂的神娼笑吟吟地拿刀走了上去。巴普觉得自己起了生理反应,但心中的恐惧与厌恶却愈加放大——都是虚假的,他这样劝慰自己。

那舌头被扔在他跟前,随即变为一缕灰烟。君王和巴普都感到很意外,神娼们也不由得后退几步,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弗拉瓦没有张嘴。他满口是血,声音却从腹中传来:

“我的朋友,法西亚库斯兄弟。”

黑色君王站起来,牛头权杖往石地板上狠狠一跺。神娼们娇嗔着逃窜至他身前。他怒视着弗拉瓦,眼神却不再如刚才那般傲慢:

“可恶的家伙,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谢谢你,皇帝。”

君王紧皱眉头,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

“因为我知道,我脱离这帐棚的时候快到了,正如我们的主伊卡洛斯所指示我的。”

他坦然地闭上眼睛,舔了舔自己嘴角的血。

“我还要感谢您把我倒过来钉,我不配象人子一般受死。”

随即,一道火焰笼罩了他。那些神娼纷纷惨叫着倒下,她们失去了光明。大块头君王也被震慑得跟跄后退,他的牛头杖直接炸开,金色的权杖顿时粉碎殆尽。

随即,一道火焰笼罩了他。那些神娼纷纷惨叫着倒下,她们失去了光明。大块头君王也被震慑得跟跄后退,他的牛头杖直接炸开,金色的权杖顿时粉碎殆尽。

他得救了,我也是。巴普笑了,黑水已经退潮至脚跟。

黑暗绝望了。蓝色的巨眼登时碎裂,女人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叫唤。无数漆黑的利剑从四周射出,九色的毒蛇吐着信子包围上来,却统统在触及他之前倒毙在地。巴普没有感到骄傲或大仇得报。他只是笑,然后觉得身体轻盈,慢慢升起来,双脚上的黑水滴答落下,像被洗礼的婴儿。

黑色变为蓝色,蓝色变为白色,白色变为千万种颜色。他闻到地窖的气味,感受到火焰的温热,听到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却一定属于人类。

巴普活过来了。

虽然如此,世界对他来说依然是恍惚的,就好象隔了一层薄膜一样。世界好象忽然变成了两个,又忽然变成三个。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当然是不可能的。

巴普只知道自己被人抬到什么东西上,然后送到别的地方。景物在眼前飞速移动,明亮的火把如同一个个小太阳,而那漆黑的天花板则是浩瀚的夜空。他用目光饥渴地扫视着这小片世界,仿佛下一秒就又要被扔回那个漆黑的空间中似的。

我得救了,得救了,巴普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被抬到一个有光亮的地方。头顶是一个被锁链封住的洞口,往上看,能看到里面透出亮光。这让他很难受,因为他发觉自己讨厌明亮的东西,喜欢躲在黑暗中。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养过一种独特的蛙类:通体棕色,身上长着细密的疙瘩,体态极其圆润,就如同一个个鸟蛋。

它们只在阴暗潮湿的地方生活,所以每当他把这些家伙从注了水和沙子的银皿中拿出来时,它们便会慌张地往桌子下面钻;如果在太阳下暴露太久,就会脱水乃至死亡。他还小的时候,就因为晒死一只青蛙让艾佩闹了很久。

想着想着,突然一根管子伸到他的嘴里,随后便是气从外面往肺里吹。他觉得胸口好象压了一块大石头,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了。

“愿奥罗马兹赐予生命与气息,愿生命之风重入其口。”

带着异国腔调的祷文从周围传出。我还在月神庙,不对,应该说日神庙,如果他们问起,我该如何搪塞?巴普想着。直到一股恶心的感觉从下到上击穿了他的大脑,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大口水来,他还在思考日神庙和月神庙的事情。

我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就说是迷路了。他心想。哈萨兰人喜欢用酷刑和毒药,听说还有吐真剂一类,我真的能够活着出去吗?他这么想着。这时,眼睛已经逐渐好了许多,胸部也不疼了,世界不再是跳动的暗影,而是慢慢稳定下来,就好象有人用模具稳定融化的热铁似的。

自己所处的位置是类似祭台的地方,身体四仰八叉地躺着,全身被铁链禁锢着,动弹不得。刚才那些祈祷的人都不见了,随着他们离开的还有那管子。

巴普扭动脑袋,看到石墙古朴而厚实,有的地方爬满苔藓,有的地方摆满瓶瓶罐罐,还有的地方有裂缝,外面寒冷的风从那里吹进来。

这是在哪?他左思右想,可还是搞不清楚。这时,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面具上刻画着一种动物的脸,大概是猴子,看起来栩栩如生。他知道这是神庙里的仆从,地位相比红袍僧低了不少。他的目光随着仆从移动,直到那人绕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这是要来处理我么?巴普有些害怕,不过转念一想,若是要杀我,那早该这么做了,非要现在吗?

而后,他听到钥匙响动的声音,然后便是自己的脚可以活动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想一脚踹到那家伙头上,然后就此逃跑,不过又想了想,自己似乎不认识出去的路,这么干定是死路一条。接着,他四肢上的枷锁都被打开了。见巴普依旧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那人有些迟疑,但还是用生硬的大陆语命令他起来,跟着自己走。

我只能等待,既然刚才有力量将我从那漆黑的深渊中拉出去,就一定还会再来一次。

巴普留心观察周围的景物,道路逼仄狭小,赤脚走在上面感觉有些痛,时不时能看到一些雕像和腐败的藤蔓。在遥远的地方,他能听到脚步声,却根本无法辨别其方位。前面的仆从越走越急,他也赶忙跟上。道路愈加狭窄,又过了大概几分钟,一面石墙突然出现。侍从敲了敲墙,石头发出痛苦的呜咽,伴随着呛人的烟雾,一道暗门悄然开启。

“进去,”那人命令道。

巴普耸耸肩,赤脚向前迈。

然后他就后悔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赤条条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身体僵硬,双目平静,就如同那天在仓库里遇见的一样。它们统统被分门别类地搁在板子上,像图书馆书架上一排排书一样。

妈的,他转身就跑,可门却向下飞去,而地板如同黑暗母亲张开双臂,世界仿佛又一分为二。那兽面侍从也一分为二,不对,那本来就是两个人:一个戴着面具,拎着棍棒;另一个手持黄铜小瓶,眼睛以下都被面纱裹住。巴普捂住流血的脑袋,蠕动着往外爬。

又是一棍,大概是打折了他的腿,巴普彻底动弹不得了。

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什么离弃我?

那个戴面纱的人将小瓶子开了个口,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他顿时意识到这是什么。兽面人摁住了他的肩膀,在门外似乎又有身影若隐若现。

“求求你,”巴普呜咽道,“求求你,不要,我的腿……”

“你的腿很快就会好,正如你的心一样。”纱面祭司开口。

“毫无保留地接受吧,放弃伪父神的遗产,接受真母神的礼物。”

灰白色粉末入口的瞬间,他最后想到的竟然是死掉的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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