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混沌蝴蝶 冈萨雷斯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25章 混沌蝴蝶 冈萨雷斯
“太阳公公,我们终于又见面啦!”
“那件事”之后,便是不停地下雪。伯尔纳认为,半个世界的尿都聚集在七王岭的山峰上了,他和黛西也这么觉得。
“山下从不下雪,”
草药女宣称,
“只有到了冬季,山上才会有那么一点可怜的白雪,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我不同意。在翡翠湖,有一年结冰至少一尺厚,我和我父亲去钓鱼,得用开矿用的鸭嘴锄才能砸开冰面。”
他感到身后的黛西戳了他一下,“不过,冬天好象真的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在北方,年年冬天都是如此。”
马特拨开一束草丛。下山的路上满是带刺的灌木,如今又覆了一层雪,相当危险。有一次,彼得斯就因此差点从山路上掉下去,幸亏华金一把拉住了他。
“哦天啊,真是谢谢你了!”
“你应该谢谢神。”
华金和颜悦色地拍拍惊魂未定的安岱,这一切都被冈萨雷斯看在眼中。
正因为下山的路比来时难走许多,他们即便清晨出发,到了山脚也已是中午。雷曼觉得应当在此扎营,等到明天再走;马特则认为应尽快赶路。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便来征求众人的意见。
黛西觉得再待一日无所谓,伯尔纳赞同马特,彼得斯谁也不支持,他说:
“我当然不想在这鬼地方再待一天,但我也不想走到一半摔死。依我看,多睡一觉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们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彼得斯说得对,我们再待一天吧,让大家歇歇脚,毕竟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说话的是华金。他仍保持着自从“那件事”后那种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平静。活见鬼,冈萨雷斯有些恼火——他恼火华金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换了个皮囊,又重新占据了他的灵魂。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一个败军之子有何资格要求别人?等到他害死我们之后,再让他后悔吧。
伯尔纳升起营火后,华金果然又不见了。这次他没有和雷曼一起走。
“雷曼去牵马了,那小子我不知道。”
马特坐在营火边,一边吃野果一边说。
“你那个老爵士对付马真有一手,暴风雪都没把它们刮走。”
马特对马的执念,大概是莫尔图要塞之战留下的。冈萨雷斯没有点明。不过他说得对,雷曼爵士似乎对动物有种亲和力,即便是桀骜不驯的野隼,在他面前也温顺如白鸽。
“他往哪边去了?”
冈萨雷斯挑了挑眉。马特指了指远处的树林。那片深绿色的林子一直蔓延到半山腰——他去那儿做什么?
“我要和伯尔纳去打鸟,你跟不跟?”
“我要去找他。”
“我看你是单纯不会使十字弓。”伯尔纳插了一句。冈萨雷斯没搭理他,披上一件斗篷就走了。
下山时,冈萨雷斯便认出了这里。整条七王岭,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山谷:
成片的翠。峡谷开阔得近乎夸张,甚至让人误以为不过是两座高原之间夹着一块冷原。
这里的山脉也与众不同,像被。人们常说,没有一片云能遮住弗拉姆山口的天空,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往前走,遇见了黛西。她把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一直垂到腰际,正专注地在地上挖土,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
冈萨雷斯本想吓她一下,但转念一想,晚上恐怕要付出代价,便准备离开。然而黛西似乎早就察觉到他在身后——他刚要走,她便站起来叫住了他。
“我在找蜗牛,用来做晚餐。想必你那些特尼亚朋友肯定很喜欢。”
她的琥珀色眼睛微微发亮,嘴唇抿着,双手像女仆那样贴在大腿上——那是她不满的表现。黛西不喜欢直接表露情绪,冈萨雷斯只能靠这些细节去猜,好在他擅长这一点。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临时的同伴。”
黛西没有回应,只是摇了摇头,又蹲下继续挖土。不一会儿,她摸到一个棕色的小壳,螺口被一层薄膜封住,她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湿土,把蜗牛扔进了篮子里。
“我知道你父亲的事,让你很恨北佬。其实我也是。”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向你保证——”
“保证什么?”
她忽然站了起来,语气激动,
“你连自己之后都保证不了。如果真去努曼,谁知道你会不会死在半路上?圣母在上,我……”
她的眼泪在眼框中积聚,仿佛要决堤的洪水。
冈萨雷斯向前走了一步。他没有拥抱她,也没有做别的。他有些懊恼——即便眼前这个女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皮肉他都熟悉,可他却无法自信地抓住她,说出哪怕一句安慰的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咽了咽口水。
黛西低着头,强忍住眼泪,只是轻轻抽泣了一会儿,便再次蹲下,一只手扶着额头,看起来痛苦极了。
“让我一个人待会吧,冈佐……让我一个人待会。”
弗拉姆山口是弓字形的,即便空旷,风也不能肆意妄为。厚厚的岩壁和林海会阻挡它们前进的脚步,届时便能听到万千树木在空谷中摇晃的声音。
冈萨雷斯每向前走一步,心便如那些树木一样摇摆一下。草甸的上坡并不徒峭,他却觉得十分劳累,这是因为他看不到路的尽头,却又不能停下或回头,否则刚才走的路算什么呢?
如若垂头丧气地回到营地,那么彼得斯一定会嘲笑自己,会问他为什么不去跟雷曼找马,或是跟马特打猎,而他则无言以对。
于是,他只能通过想事情来缓解,而他知道自己只会思考“那件事”。
事情其实很明白,华金大概是得了失心疯,或是脑袋磕在山涯上了。
然而,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虽然衣着破烂,浑身瘀伤,但他的内心却无比喜悦。
暴风雪的夜里,华金握住自己的手,那手湿漉漉的,又硬又冷,自己都被冻得直哆嗦,而华金则嘴唇发青,好似从冰川中挖出来的僵尸。
但他生命的力量却无比强大,本来以为好友很快就会归西的陪护,就这么整整进行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当马特都准备好铲子、膏油和圣水了,他们却看到华金奇迹般地、毫无损伤地站在他们面前。
马特咕哝着:“死了两次还能复活,真了不起。”
“一定是我的神奇药膏有效了,我早就说过它是有效的。”
彼得斯说说的那种药膏是用一碰到水就会融化的鸽子粪制成的。
风还在吹,他现在的位置可以看到这一带的主峰,“弗拉姆山”。那是一座三层的大山,灰色冷峻的岩石被磨得圆润而平滑,山顶如同海豚的额头,洁白的积雪压在岩石上,一层层的,好象撒了白面粉的圆十字面包。
再往前走便是树林,赤松、冷杉和白桦树高大而纤细的主干立在地上,大部分树没有树叶,或是只有针叶,这样他便能看到森林里隐藏的东西。除了几只松鼠和野鸟外,他没看见别的,也没看见华金。
“你找什么呢?”
他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不由得激灵了一下。
“该死的,谁……哦,你就不能用正常的方法和我打招呼吗?”
冈萨雷斯回过头去,华金微笑地站在他身后,还带着一柄剑。他知道,这剑也是“那件事”之后出现的。护手做成荆棘型状,配重球做成狮子的脑袋,嘴中叼着一块心形的红宝石。
“看起来我把你吓了一跳。”
“怎么?你还自豪起来了,这可不象之前的你。”
“之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
华金还在微笑。好吧,冈萨雷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喜欢这种微笑,但笑得还挺好看。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在松鼠堡的时候,你虽然惹人讨厌,但总体上不坏,或者说还能交流。但现在不同了,你就象在图书馆里大啃特啃的老鼠,满腹经纶却说不出个‘啾’来。”
“所以你费那么大力气爬上山来,就是要我学鸟叫吗?啾啾啾?”
华金咯咯笑道,
“你肯定还有别的想问的,对不?冈佐。”
“闭嘴,别这么叫我,又不是你和我睡觉。”
冈萨雷斯有些脸红,
“而且我就算问了,你也解答不了,你又不是神。”
“我当然不是,不过我可以试着猜猜,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华金找了块石头坐下。他向西北方向望去,那正是山谷通向特尼亚的一端,
“让我?啊!当然是人类文明的头等大事,萨图恩和博娜黛亚的结合。伴随着这一缕春光和腹部的异动,又一个倒楣的灵魂拿到了来这世界受苦的单程票,而我们这伙莠民败类又要新添一位成员。”
冈萨雷斯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华金这个混球在说什么。他骂了这家伙一句,也在他身边坐下,
“我倒是想呢!见鬼了,她之前问过我,说尊重我的想法,我说我要再想想,她也同意了,而且每天都会喝掺了艾菊、薄荷与苦艾的酒。不,不是这个,再猜猜。”
“那会是什么?你害怕三位特尼亚友人其实是三个墨丘利和拉维娜。象那个戴佛律癸亚帽的驴耳朵国王,要把可怜的三男一女变成沉甸甸的金币。不过这样看,干这畜生事的特尼亚人应该再矮一点,再狡猾一点,资格再老一点,我想符合条件的大概只有彼得斯了。”
“接近了,但还不是主要的,毕竟他们完全可以在阿伦提夫这么做。你再猜。”
“好,”
华金清了清嗓子,灰色的眼睛眯起来,他敲了敲下巴,
“既然你说很接近了,那么我大概就知道了。我想,但凡是人,不论是生活悲惨的,或是平凡无趣的,或是充满刺激和冒险的,亦或是沉沦。
“不瞒你说,我其实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那天晚上我在思考,现在我还在思考,也许以后我还会思考。没办法,故事永远是看到结局才能理解开始,而我们的生活则是从开始走向结局。”
他顿了顿,
“这个问题,我实在是回答不了,我的理解甚至不如你呢。你在理解清淅前便能用勇气鼓励自己前进,而我则知道了结尾却还在怀疑世界。也许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呢,拉比!”
“你都知道些什么呢,这么神神叨叨的。”
冈萨雷斯笑了,拍了拍华金的肩膀,正想站起来,却看到朋友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里面充满了忧伤。
“怎么了?”他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华金伸出骼膊,搭在他的肩上,他又感受到那股温热而突兀的力量。
“我在想啊,朋友,如果你自知活不过三十,迎接你的将是燃烧的墓碑,盖在你身上的是黑色的粗布,埋葬你的是无名的石丘。你死的时候将痛苦万分,心如蜡熔化,骨头都要脱节;而你死后,世间的人却要为你的死亡而喜悦,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恩典。你会怎么想?”
“我……”
冈萨雷斯许久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华金,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两个人坐在山坡上,身后的树也静了下来,似乎在品味刚才的话。这时,又一阵冷飕飕的风迎面吹来,他突然鼻子一酸,话语脱口而出:
“我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我是说,我不会狂欢,或是对此……”
“我要你开心,冈萨雷斯伯爵。”
华金严肃地打断了他。他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要你为我的死而开心,我要你为我的死而喜乐。想一想你最渴求的东西,就在手边,而且你知道它将属于你,直到永远。那就是你的最终追求。我要你用这样的心情来迎接那一天的到来,如此便一切如愿以偿。”
“你真的病了,我们下山吧。”
冈萨雷斯又站起来,斗篷在风中翻飞。他向华金伸出手,华金既没有拒绝,也没有阻拦,只是不停地看着西北方向的山谷。
这引得冈萨雷斯也有些好奇,他跟着华金的目光望去:深绿的林子一圈一圈向上堆栈,爬到只有岩石、连寸壤都没有的半山腰;剩下的便是如同巨人之腿般粗壮的灰色石柱,其中一些甚至可以触及云层。
他又将视线投向山谷。那片翠绿的冷原上,似乎有细碎的银光在闪动。起初他以为是雪,可那些光点在移动。
“有人来了,你快走。”华金低声道。远处的银点逐渐清淅,化作人影——背着短矛,骑着马。
“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开什么玩笑。”
“如果你信我,就走。”
华金也站起身,
“去告诉马特他们进林子躲一躲,让黛西留在营地。等这些人离开,我会在山上给你们发信号。”
他说着,取出一面小镜子。冈萨雷斯这才认出,那是黛西的东西,本该留在营地里。
“如果黛西出了什么事——”
“你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疑惑呢?我可以保证,她不会在这儿出事。”
冈萨雷斯一愣。他忽然意识到,华金大概早就知道些什么。至于他是如何知道的,虽然大概率是因为“那件事”但这并不重要——但既然他知道,那留给我便只是去做,这是最简单的事情。
真是个怪胎。
冈萨雷斯抬头斜睨那些逼近的银点,又望了一眼崎岖巍峨的山脉,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冰湖钓鱼。
他自己总是钓不到鱼,可只要父亲接过鱼竿,换个位置,不出半天,桶里便能装满梭鲈和虹鳟。而他所需要做的,不过是挂上软饵然后等着吃鱼。
想到这里,他不再尤豫,转身沿着山坡小心地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