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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童年的故事 卡门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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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童年的故事 卡门

太阳的光线穿透布满黄烟的天空,映出四处飘扬的细小粉尘。

卡门坐在巴拉德里安门的城垛上,双脚耷拉着,一丝不挂。方形的城垛昭示着此

棕色、黑色、灰色的帐篷绵延千里,占据整个城郊,并一直延伸至远方的丘陵,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帐篷之间,是无数攒动的人头与神情警觉的卫兵。他们之中,时不时有人抬头向她望来,但卡门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正如她也看不见兰娜一样。

这是我主伊卡洛斯升天后的第1442个夏天。去年冬天,一艘迦本尼亚商船带来的瘟疫席卷了整个环陆海。黑白号角遍布普莱萨帝国的大地,斯托自然也未能逃脱厄运。

城中五分之一的人魂归天国,贵族与富人纷纷逃往乡下,位于领主宫的市议会大门紧闭,整座城市陷入压抑与混乱之中。

在此情形下,平民推举出的新任保民官与正义旗手接管了城市。为稳住动荡的市民,他们将城内外那些被排除在权力之外的无产者——理发师、梳毛工、精梳工、洗

这个行会独立于七大行会与十四小行会之外,被统称为“真神之子”。

真神之子们联合教堂修士以及其他还留在城中的有产阶级,一同整顿秩序,组织民兵维持治安,为贫民分发黑面包。他们在城中四处点燃草药,试图驱散有毒的空气,那升起的黄烟便是明证。

这些她都清楚,包括之后将要发生的一切。即便不借助“浪人之梦”,每一个塞卡提斯的公民,从孩提到成年,都听过“革匠起义”的故事,并被告诫要从他们的失败中引以为戒。想到这里,她带着几分悲泯俯视着这座瘟疫中的城市。

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

她轻叹一声,梳理了一下自己棕色的长发。这时,远方的道路上扬起一股烟尘。她微微眯起眼睛,赤着脚走下了城塔。

。六年前,在几乎成为他婚礼的那一天,他受到父亲与对方的侮辱,愤然离开家乡,带着几个最亲

。此后,他又参加了讨伐龙尾群岛海盗的远征。

这一次,他便没有那么幸运了。在第一波攻势中,海盗派出的决死军引爆了手中的油壶,将他的一只眼睛烧成焦肉,那几位随行的侍从也被活活烧死。如今,只剩下一个叫埃斯皮奥的人仍跟随在他身边。

“少爷,前面我们得下马。”埃斯皮奥小声说道,

“人太多了。”

克鲁斯皱了皱眉头。虽然一侧的眉毛已经烧毁,但这个动作仍足以表达他的不悦。埃斯皮奥见状,连忙骑马跟上。

两匹高头战马从道路上飞驰而下,沿途的商旅纷纷躲避。站在凯旋门残骸上的卡门看着它们如同战车般席卷难民营地,将锅碗瓢盆尽数撞开。无论卫兵还是平民,都不敢阻拦。它们就这么一路冲到巴拉德里安城门前,被几名持戟的卫士拦住了去路。

“施塔姆伯格大人,”

守卫长尊敬地点了点头,命手下人清理了道路,却没有放行的意思。

“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开门?”

“抱歉,但根据九圣人的命令,任何贵族都不准进城。”

守卫长抱歉地说。

“国教会的人?”

“不是。”

守卫长摇了摇头。

“是斯托人民自行选出的九位领袖,用来取代逃走的贵族和议员。他们都来自新成立的‘真神之子’行会。”

他说这话时,神情中甚至带着几分自豪。

“贵族统治斯托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克鲁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愠怒,手扶住剑柄。

这个明晃晃、饱含敌意的举动引来了无数目光,几十个在附近巡逻的长矛兵围了过来。守卫长也向后退了一步。克鲁斯看了看他们,那些人都不敢动。

“一群废物,我现在就能象切奶酪一样砍死你们。”

他冷笑一声,

“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闹得挺欢啊?”

“不过你们应该庆幸,我正在给我母亲守丧,没心情搭理你们这些畜生。告诉那九个混蛋,一个星期后我会带着一支军队回来,希望他们能好好考虑自己棺材的样式。”

说罢,他一拉马缰,战马再次冲出,又象战车一样犁过难民云集的帐篷堆,奔向来时的路。卡门盯着他的背影,揉了揉眼。这就是革匠起义,而领袖似乎是个努曼石匠。

想到这,她心一沉,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庄园,与那双流着泪的、悔恨的青色眼睛对视。

城门的拒马传来刺耳的声音,一辆马车从中驶出,车上堆积着各类货物。

守卫长伸手拦下了马车,几个守卫上前检查。守卫长一边翻看货物,一边和年轻的车夫闲聊。卡门觉得这人很眼熟。

“来客人了?买这么多东西?”

“是呀,里纳斯卡里家出嫁给德斯提诺的大小姐带着她女儿回来啦,要准备很多东西呢。”

“哦,我知道,那不是嫁给德纳的那个女人吗?”

守卫长恍然大悟,随后小声说,

“话说德纳老爷怎么样了?您祖父和九圣人一直在讨论塞卡提斯的共和政体呢!”

“我不知道,他好象没来,就算来了也是跟塞内克斯老爷说,我哪能知道呢?”

年轻人耸了耸肩,

“还有你说的啥意思?我们要独立建国了?”

守卫长也耸了耸肩,随后挥手命令手下放行。

乔托,他是乔托。卡门爬上车厢,凝视着那黑发的年轻车夫。这时他才十四岁,比现在那位还瘦、还脆弱,她甚至能看到那家伙一根根的肋骨。

景物与二十年前、十年之后并无不同,马车也同样颠簸。那座庄园,她心想,她曾在冬季逃出这里,又在秋季回来,现在却被困在夏天。

自从威尔赫夫和自己那件事后,她便被困在了这个世界,只有少数时候能看清。第一次,她是在贫民窟的脏水洼中,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为自己端来棕色的药剂,艾瑞涅修女喂自己喝下。

她感受到自己身体对药剂的厌恶,这种厌恶穿透了时间的障壁,使另一个世界的她感觉到轻轻的灼烧感。

等到第二次,她在小商贩兜售的镜子中看到了兰娜和一个年轻人的倒影,他们看起来都很焦急,兰娜满头是汗,年轻人鼻青脸肿。不知道怎么搞的,她总觉得自己很冷。

老实说,她讨厌事事都脱离掌控,也讨厌导致这一切的威尔赫夫,虽然自己最后还是原谅了他。

。如果现在瑟夫在就好了,但在那之前,她真的需要一件衣服。

熟悉的门庭,熟悉的针松与铁栏杆。那座浅黄色的三层别墅在烈日之下显得沉默而肃穆。太阳高悬在一年中的顶点,影子短促而收紧。碎石路蒸腾起干燥的灰尘,刺耳的蝉鸣此起彼伏。这是斯托最原始、也最令人焦躁的夏天。

卸货的活计交给了乔托和华斯特。后者,她曾在那个冬天见过。她原以为他早该死在与法尔孔的战斗中,却没想到他仍会出现在这里。卡门注视着他高大的身躯。华斯特轻而易举地扛起一个酒桶,从她的影子中穿过,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她听见乔托与另一名仆人寒喧,听见庄园里动物的声响,大概是猫。她还听见孩子的声音。那个冬天,她在凝视威尔赫夫时也见过一群孩子,他们是仆人们的孩子,跟着父母在此生活,但这次却不一样,大屠杀之后,仅剩的孩子们随着父母离开了,里纳斯卡里家没钱养这么多人。

她在心中思索,这声音有些……那句话是怎么说的?龆龀清音?

声音来自那棵曾割伤她手指的山毛榉。灰色的树皮粗糙如象足,一条条垂落的气根直抵地面,将树冠下的空间围成一座阴暗而封闭的帐篷。卡门拨开那层绿色的帷幕,一个棕发的小不点猛地冲了出来,两人撞在一起,她向后跌倒。

小不点滚落在地。灰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皮肤白得近乎发光。

她的身形尚且稚嫩,未发育的女性特征昭示着她的年纪至多不过七岁。此时,小女孩正愤怒而委屈地撕扯着那身沾满泥土和草汁的丝绸长裙,眼睛红肿,涕泗横流。

“我撞到了!有个东西在那儿!”

哭闹声象是一枚投进湖心的石子,迅速引来了周遭的注视。仆人、雇工、浑身气味刺鼻的驯养员,甚至远处的乔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朝这边望来。

这不可能。她仓皇地向后退去,而那个跌坐在地的小不点却在一瞬间抬起头。

两双灰色的眼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在烈日下死死对撞。

“就是她!”女孩尖叫起来,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卡门。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来。卡门感到一阵羞窘。我没有穿衣服。她几乎要发笑。可这算什么?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她甚至忘了该如何逃离。

然而众人只是站在那里。

“你瞧见什么了?”

“没,那儿除了树根什么也没有。”

人群窃窃私语,他们看向卡门所在的位置,眼神却象穿过一缕轻烟般毫无阻碍。

小女孩却哭得更厉害了,身体发抖,牙齿打颤。

“快把她带走……叫妈妈来!叫我舅舅来!”

人群一时无措。就在这时,一个卷发凌乱的高个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一把抱起小女孩,在她眼睛上轻轻一吻。

“我们先回去,好吗?”他低声哄着,

“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威尔赫夫。

这个将她困在此地的老人,曾经也这样抱过她,象个奶妈一样安抚她的哭泣。可她从未记得这一段。方才他也站在人群之中。是否也象年幼时的她一样,能够看见她?

“我要两个故事。”

哭声渐渐低了下来。

“三个。”

纵火者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人群也随之散去,各自回到原本的位置。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开口叫住威尔赫夫,叫住这个害死他、也害死自己的纵火犯。

但一切早已无可挽回。他不过是过去的影子。卡门在心中一再告诫自己。

她尚未来得及离开,山毛榉下又走出一个人。那人看起来比当时的自己稍大几岁,心形的面容已有几分淑女气质。刘海整齐的黑发,猫一样的棕色眼睛,穿着一条缀着蕾丝边的丝绒裙,袖子却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臂。

她大概就是“我”方才的玩伴,同样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

那个不存在的女孩微微歪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去。那双眼睛动人而难以捉摸。卡门几乎以为对方看见了自己。但很快,她便在对方沉默离去之后否定了这个念头。

然而,这并未让她安心分毫。

一切都在改变。过去所依赖的那些铁律,也许不过是假象,死者也能看见生者,她必须更加小心。

随后的潜行中,她尽可能地躲避别人的目光。即便有夏日的生机,浅黄色的庄园也比冬季那次更加箫条。

她急匆匆地爬上楼梯,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音乐声。突然,一阵风掀起了走廊的窗帘。卡门下意识地向风的方向看去,窗外的原野景色旋转着溶解。

两个半透明的身影正合力抬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往烧焦的楼梯上走。兰娜,她大声呼喊,用力敲打窗框。纯白的窗帘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兰娜,我在这儿!

可是毫无用处。被抬着的卡门不知何时转过了脑袋,灰眼看向自己。然后她笑了,轻篾而傲慢,嘴唇轻启,

“我们终于见面了。”听到哥哥的声音,艾莎放下鲁特琴,转过头去,看到塞内克斯站在门前,

“六年不见,你成了个音乐家。”

他准备了两杯酒,艾莎礼貌地推开,

“红酒让我昏眩,哥哥。”

“塞卡提斯还不错嘛?我听说那里经常下雨,海滩上的贝壳多得象天上的星星,种出来的芜青有人的脑袋那么大。”

“也许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你知道我不能,艾莎。”

他抿了一口酒,

“在父亲死后,这个家变得比之前更难支撑了,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愚蠢且不负责任。”

“对这个家,还是对我?”

艾莎轻抬下巴。和哥哥一样,两个人都憔瘁了许多,卡门甚至能看到她眼角的皱纹。

说这话时,艾莎的目光热切而盼望地盯着哥哥,但塞内克斯只是摇摇头,皱紧眉头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

“还记得小时候

“记得,可是……”

艾莎想说什么,却被塞内克斯无情地打断了。

“保罗大公跟随他在东方大陆征战,打败了当时还称为索内人的家伙。在索内王的宫殿中,光是他的侍从就得到了九千九百个金杯,这些全被带回了帝国,里纳斯卡里家一跃成为富可敌国的家族……”

“……在他死后,这笔财富下落不明,成为传说。里纳斯卡里家的子孙世世代代想要挖掘却不得,只能将一文不值的故事留给后代。这我知道,但是哥哥,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艾莎站了起来,她想要挽住塞内克斯的骼膊,后者却如同触电般后退了。两个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塞内克斯最先开口了:

“艾莎,我手里的杯子,是什么?”

“锡的。”

“是的,锡的。”

他回答,

“这就是答案。我们是一个用锡杯子的家族,所以我……不能说什么。你能理解我吗?”

看到妹妹点头,塞内克斯欣慰又愧疚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还是可以跟我说,比如德纳和你的婚姻。我们很久没写信了,也许我可以……”

“不用,哥哥,我能把自己处理好,就象你能把家族处理好一样。”

塞内克斯放下酒杯,起身推门离开。卡门连忙侧身让出空间,然而,他却迟迟没有走出来。

他停在绿门前,一只手扶着门,低声说道:

“六年了,我们都很想你,包括威尔赫夫。他还托我转告,说想见你。”

话音落下,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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