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拣选 华金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18章 拣选 华金
在寒冷无垠的山脉中,难得有一片青绿草地。前方是光秃秃的山土,夹杂着积雪和镶崁其中的杂乱碎石;后方则是向上耸立的悬崖,以及一团浓绿的高山杜松。
灰褐色的主干在腰部开始分枝。几根粗枝向四方伸展,有的上扬,有的下垂,在它们身上又生出密密麻麻的叶子和短枝。华金从挂在树上的剑袋中抽出长剑,试着挥舞,活动身体。
剑身沉重,寒铁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呼啸。这是一柄很普通的制式长剑,属于一个死人。
“准备吧,看看你能否击倒我。”托特利爵士走到对面。他拿着自己的那柄长剑,嘴里叼着一根草,活象小说里的游侠。
华金注意到他没有穿胸甲,甚至没有锁子甲,只戴着头盔。
“你不用担心我,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做不到。”华金戴上头盔。虽然巨盔还留着,但显然不适合这种练习,扒来的巴斯内特盔已经足够。
“为什么不试试呢?”托特利笑了,将剑举过肩膀,剑身横在肩上。
华金跟着马特学过两招,知道这叫“高位夫人之势”,分为左右两种,就象女子的长发一样。这让他想起了兰娜,以及他送给那小家伙的一柄细剑——临别礼物,很老套的剧情。然后,就象很老套的剧情发展一样,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摆出这种姿势是很大胆的。看来雷曼有充足的自信,确保自己不被伤到。一般来说,攻击会从侧面到来,也可能先做假动作再进攻。考虑到此前差点被伯尔纳杀死的经历,他决定试探性出招,不行就后退。
华金降低重心,剑柄停在腹部位置,这叫做“短势”,适用于进攻和防守。
他盯着雷曼的剑柄,馀光瞥向剑尖。一天在练习中,伯尔纳说过:“别看那该死的铁条,除非你的手要比对方快,你显然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老人的手臂没有动作,剑柄也没有——他在等我进攻。
两人慢慢靠近,华金也大胆起来。他对着雷曼爵士的心口重重一刺,长剑迅速出击。而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对方手臂的动作——下一刻,自己的剑被向下打落。
华金腾出一只手,要快!
刚踩向前的右脚猛然向后发力,惯性几乎要让他跌倒。但他知道这是值得的,因为就在刚才他头所在的位置,此刻已经被对方寒光闪闪的剑尖占据。
“比之前好,但还不够。”
真是难得的赞许啊。
“现在我不会让着你了,小子,让我们再来几次。”
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又开始,开始了又停,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只知道结束后,华金一瘸一拐地坐到了那棵该死的钩松下,摘下头盔,面甲下的脸青一块肿一块。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树上。雷曼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还是那个样子,多么令人嫉妒——毫发无伤,就那样看着自己。雷曼用衣服擦了擦水壶,递给了他。
“别气馁,我年轻的时候并不比你强。战士就象钢铁,是反复锻打成就的。”
“真钢不怕火炼,而大部分黑铁在弯曲之前就会断掉。两者同样坚硬,神明却给予它们不同的命运。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一种?”
华金回呛一句,往肚子里猛灌了一口水。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告诉我,雷曼爵士,有多少你认识的同袍战友死在胜利的前一刻?他们中又有多少人名垂青史,赢得身后荣耀,而不是像灰尘一样随风消逝?”
“你想知道?好,那我就告诉你。”
“曾有一个叫‘哑巴’的人和一个康斯坦彻奴隶桨手与我在一起。我们一起被编进第一梯队,没有盔甲,每人发到一个油壶。他们告诉我,被俘了就点燃油壶然后趴下。”
看着华金震惊的脸,老人嘲弄地冷笑,
“怎么,故事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您阵斩了鲨王和鲨后,”华金说,
“这可是……”
“是的,我这么做了。在哑巴和那个海岛佬以及三千名同为第一梯队的炮灰被火药桶炸的四分五裂后,我独自一人浑身是血地冲进那个山洞,找到宴会大厅,看到他和他的黑皮女人在鲸骨王座上扭作一团。我用。我操了她,完事后把她的嘴里塞满火油点着,看着她变成一个跳舞的火人。我哈哈大笑,直到冈萨雷斯的父亲带着部下冲进来……”
老人的胸膛一起一伏,他眼睛里燃烧着愤怒与压抑,他看着华金,又看看远处的山峰,白灰的石坡上有几只布卡多山羊。
“是啊,大部分黑铁在弯曲之前就会断掉。你说得对,今天的训练结束了,回去休息吧。”
雷曼拿回水壶,然后一脚踹在树干上。枝头晃动,雪纷纷落下,白色复盖了华金全身。随后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黑铁与真钢。
华金蜷缩在扭曲的钩松下,任由冰冷的积雪钻进颈后的空隙,侵入、融化,自己属于哪一种呢?
迈尔斯不是黑铁,甚至不过是一块亮铜。阿里岑算黑铁吗?他力大无穷,是数一数二的战士,却依旧倒在了战场上。
?他死在战后,死在一个狡猾的农民手里。这也算试炼吗?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场试炼是无穷无尽的;或者说,它根本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个念头让华金心底发寒,可翻开《佩利家族战争史》,不就是这样吗。
“铁锤”约瑟夫为好友兼国王埃克拉赢得了九十九场胜利,却倒在斯温一世的剑下,他的试炼就此结束。
“坚强的”科托穷尽一生保住的岱瑞利安王国,不过几十年便分崩离析,他的试炼就此结束。
修士泰坦图斯的十个无名兄弟都死于努曼河的洪水。他一砖一瓦建起吉鲁图斯,遏制奔流的洪涝,却没有一个人在乎他的生死,甚至没有墓地,他的试炼也就此结束。
他忍不住了,“看看这些人,好父亲,好儿子,好丈夫,自古以来被人们推崇的对象,我在阿伦提夫之前曾经崇拜的对象,国王与英雄,或其他什么东西,正在一个个排着队,被缚着双手,像祭品一样,往冥河里拽,而大部分人,甚至连被铭记的资格都没有,这叫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冷风。可是华金不想停。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才会以折磨他人为乐?到底是什么样的目标,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我如今独自一人,终于可以说出这些疑虑,因为我不想被当作胆小。告诉我,天上的父,这就是我的命运吗?我要在这样的苦难中一次又一次被打倒,无人扶起,直至灭亡吗?”
“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好的理由,我只能觉得你只是喜欢把我们当作山羊一样拽来拽去。或者,你根本什么也决定不了,就象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徒然叫唤。”
远处的山羊走了。一片阴云飘来,遮住了太阳,让白灰色的山峦复上一层更深的阴影。风仍在呼啸。
“求你侧耳听我!”他跳起来,对着群山大喊,惊起一群盘旋的寒鸦。
“乌尔、巴托洛梅、阿里岑、埃尔、迈尔斯,我要你记住他们,他们是为你而死的!我埋葬了他们,也终将埋葬自己。我害怕,即便冈萨雷斯安慰过我,我还是害怕。求求你,给我一条出路,求求你,不要遗弃我。”
他跪在雪地里,声音渐渐嘶哑:“求你不要向我掩面!求你,至少说些什么,让我知道,我是在对一个活物说话!”
云彩飘走了,海量奇幻小说作品汇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阳光重新洒在冷峻的岩壁上。那群山羊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低头啃食着雪下的枯草。除了风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华金失望地跌坐回钩松下。古老的树木记忆着这片土地,它或许也见过几百年前有人象他一样绝望,然后看着他象落叶一样烂掉。
“你看见我了吗?你看见我了吗?……”他喃喃自语。
他从未感到如此寒冷。眼前的青绿色草地依旧充满生机,为什么我却凄凉无比?
即便是冬季的三叉戟海,冷水漫过脚踝,也无法与此相比。那时的他,心中只有快乐、傻乎乎的英雄史诗,还有年轻人的慵懒。
冰冷刺骨的海水曾让他发烧,而更加冰冷刺骨的现实正要将他彻底捏碎。
意识开始涣散,世界在缩小。最后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那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鼻子。
“起来,羔羊。”
他象复活的死人一样缓缓睁开眼睛。身下是柔软温热的稻草。天堂竟如此寒酸?
他想站起来,身体却传来警告。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盔甲和剑都不见了。
洞外仿佛是一片灰色的战场,无数白色战马向下奔腾,呼号着他从未听过的语言,自然的语言。一匹白马落在他的嘴唇上,随即融化。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
但自己这是在哪儿呢?
命运仿佛在倾听。他的左手不经意间摸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那是一根巨大的棕色羽毛,如同被压扁的长棍面包。
他爬起身,身体剧痛,却还能走路。他回头望去,洞穴深处漆黑无比,但他却一点也不害怕。
他象一只爬行的动物,一点一点向里挪去。越往里,他越感到喜乐,也越感到温暖。
我这是怎么了?他问自己。
不要问,跟随我。另一个声音答道。
这声音唤起了他的信心。他先是站了起来,然后不再需要扶着墙壁,最后甚至可以跑动。
漆黑的甬道遍布碎石与磕绊,他却一点也不担心摔倒或划伤。跟着我。他知道这是谁,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甬道骤然变宽,他来到一间石室。跳跃的火把照亮了华金棕色的卷发和灰色的眼睛。一个男人坐在一具骷髅旁边,抱着一柄剑。他穿着白色亚麻袍子,长发及颈,留着一圈黑色的胡子。
听到他来了,男人抬起头,露出微笑。
“萨卡利多的华金,坐吧。”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华金满心喜悦地坐在他身旁。
“您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一个牧羊人,知道你和你的朋友路过这里。”
他笑了笑,指了指那具骷髅,
“这位走后,很久没有人来了。”
“那些山羊是您的?”
“啊……是的。”
牧羊人继续说道,
“我有九十九只山羊,可是有一只走丢了。”
“那您找到了吗?”
“不,是他找到了我。”
牧羊人粗犷的大手扶住华金的肩膀。那是一双男人的手,一双被灼烧过的手。
“我是七王岭的亚喀罗,出生在纳萨雷特,也在普莱萨住过一段时间。”
见华金不说话,他笑着打趣道:“我还等着你拿山民开玩笑呢。”
“啊,我不喜欢拿别人家乡开玩笑,”
华金笑道,
“而且你去过普莱萨,对我来说,就抵消了纳萨雷特的事。”
“啊……还是来了。”
两个人笑作一团,随后又陷入短暂的尴尬。
亚喀罗再次开口:
“不过,总之你知道我是谁。”
他伸出双手,扶住华金的头,话语很轻,却比山峦更沉,
“我想说的是,我从未向你掩面,我也看见了你。”
他忍不住了,他再也忍不住了,华金哭了。
“对不起,真的,我……真的只是不明白,这些事……所有的这些事情,我理解不了,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渴求太大以至于无礼……”
他满怀希望地抬起头,笑着对上亚喀罗的眼睛,
“羊找到了牧羊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亚喀罗黯然神伤地看着他,
“怎么?……”
华金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您不会放弃我的,对吧?”
“我看见了你,我的意思不止是现在,还有未来,儿子。”
亚喀罗的声音颤斗,
“我很自责,因为我对你要求太高了,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坚持下来,就连我也很可能做不到,而且我能感受到你的迟疑。”
他的眼睛对上了华金灰色的眼睛。一瞬间,瞳仁内闪回出无限颜色。
“但是你的奖赏是巨大的。你将承受苦难,失去很多,但最终战胜这个世界。到那时,你就能再次遇见我。不过,你若是退出,或是承受不了如此重担,也不会受到责罚,因为你们本身就承受着世界之重,与荆棘、蒺藜、自然恶灵角力……唉,我真的不应该要求你这么多。”
他双手掩面,轻声抽泣。那把剑掉落在地上,剑鞘脱落,剑身冷冽而纯白,剑柄的护手被做成荆棘型状。
华金捡起剑,白色的剑刃退化为灰色的钢铁,除了上面的一行铭文外,与其他长剑看不出差别。
“凡动用刀剑者,必死于刀剑之下。”他轻声读道。
“那个女人骗了你。你所要面对的大磨难,确实有三个,每一个都足以让你粉身碎骨、心如刀绞。而在你的命运之路上,遇到的磨难却不止三个,不是三十三个,乃是三千三百三十三个。”
亚喀罗抬起头,嘴唇颤斗,眼角流泪,
“放弃吧,你还有机会,别让担子压在你的身上,别让那轭压在你身上,我可以再等下一个人。”
“您有永生之道,我还归从谁呢?如若见过光明,便不能再忍受黑暗。我不能看着更多象我这样的人死得寂寂无名,再让另一个被工作、战争或是这世界的恶意所折磨的男人来到这里,周而复始,永无休止。现在我知道,我所受的苦难是有意义的,而且将要终结更多的苦难。那么,我愿意喝下这杯。我会成为一个好骑士。”
华金又补了一句:
“坚韧的好骑士。”
“我明白了。”牧羊人哀伤地说,
“上一个人真的很令我失望,但我知道你不会变成这样。”
他一定也对那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现在,跪下。”
牧羊人的身躯无比高大。是呀,他可是人子,怎能不高大呢?华金单膝跪地。
“面强敌之危而不惧。”他开口。
“蒙真神之爱而忠勇。”华金重复。
“临蹈死之难而不诳。”他再次开口。
“护无助之人而不失。”华金再次重复。
他吻了吻华金的额头,然后重重扇了他一巴掌。“这是你的誓词,要牢牢记住。”
他双手捧剑,
“拿好这柄白冷之星,它将指引你的前路。”